B超室门口,我攥着检查单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妊娠七周,胎儿发育正常。”刘医生的声音从耳朵里穿过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看见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很慢,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不像高兴,倒像是见着鬼了。刘医生把他拽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然后,老周整个人靠在墙上,像被抽了筋一样,半天没动。
他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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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秀梅,今年三十八岁。
说出去都没人信,这个岁数还嫁人,还嫁了个厂长。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离过婚、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能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就不错了。
周国强比我大七岁,在镇上开了家机械厂,规模不大,十几个工人。他前妻走了三年,留下个十八岁的闺女,叫小周。
我们是通过媒人介绍的。
见面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茶馆里等我。
我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人挺实在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条件一般,有个闺女,还有个厂子。你不嫌弃就成。”
我说:“我也没什么条件,就是不能生。”
他说:“没事,我有个闺女就够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把我心里最大的石头搬开了。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但真嫁过去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现实”。
婚礼很简单,就摆了五桌。
我穿着红毛衣,他穿着新买的夹克,在镇上饭馆里敬了一圈酒。
小周没来,说在学校补课。
刘老太太也没来,她是周国强前妻赵玉兰的妈,一直住镇上。
我小声问老周:“你妈呢?”
他说:“叫阿姨,不是你妈。”
我赶紧改口。他又说:“老太太脾气倔,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
房子是老周的,三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但到处是前妻的痕迹。
阳台上还挂着她织的毛衣,衣柜里还叠着她的衣裳。
我没说什么,毕竟人家是死了,不是离婚。
老周睡在我旁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他说:“秀梅,你是我的人了。”
我说:“嗯。”
他又说:“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的事别往心里去。咱俩有个照应就行。”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些年,前夫郑博涛拿我不能生的事骂我、嫌弃我,说我是“不下蛋的鸡”。
他带我跑了好几家医院,花了不少钱,最后省城医院的医生说“输卵管严重堵塞,自然受孕几率几乎为零”。
从那以后,我在郑家就抬不起头。
婆婆整天甩脸子,小姑子说风凉话。
郑博涛一开始还护着我,后来也烦了。
喝点酒就骂:“娶你有什么用?连个种都留不下。”
我想过离婚,但离了婚能去哪儿?
嫁给谁?
一个三十多岁、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在镇上就是个笑话。
直到郑博涛在外面有人了,我反倒松了口。
他提出离婚,说房子归他,给我五万块钱。
我同意了。
签协议那天,他让我加了一条:“若李秀梅无后代再婚,需向郑博涛支付补偿金三万元。”
我当时没多想。反正我不能生,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签不签都一样。
现在想来,那天我蠢得像头猪。
婚后头三个月,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老周对我还行,不骂不打,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
我负责做饭洗衣,他负责厂里的事。
但小周每次回家,都黑着一张脸。
她叫我“阿姨”,从不叫“妈”。
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我说做饭好吃,她说“没我妈做的好吃”。
我说屋里要收拾,她说“放着我妈东西的地方你别动”。
老周也不替我说句话。他只会说:“小周还小,你别跟她计较。”
这些话听多了,我也就不计较了。不是不计较,是懒得计较。
直到第四个月,身子开始不对劲。
先是早上起来恶心,干呕了半天吐不出东西。
我以为是胃不好,煮了碗粥喝下去,还是难受。
后来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炒菜的时候,油烟一飘过来,我蹲在厨房门口吐得天昏地暗。
老周看见了,吓一跳:“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我笑了:“不可能。我都不能生。”
他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但我真的不能生——省城医院的诊断白纸黑字写着,不会错的。
02
吐得更厉害了。
早上吐,中午吐,晚上也吐。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堵着胃。两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脸黄黄的,走路都打晃。
老周急了:“不行,今天必须去医院。”
我说:“我真没事。”
他说:“你说没事不行,我是你男人,你得听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硬。
跟平时那副老好人的样子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多少年了,没人这么管过我。
郑博涛以前只会骂我“矫情”。
老周骑着摩托车,载我去镇卫生院。
卫生院小,就一个妇科门诊,平时看个头疼脑热的还行。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让我躺到检查床上。
她按了按我的肚子,问:“多久没来例假了?”
我说:“快两个月了。”
她说:“做个B超吧。”
B超室里很暗,只有机器上那个屏幕在亮。
王医生把探头按在我肚子上,来回划拉。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奇怪。
嘴里嘀咕了一句:“咦。”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她说:“你等一下。”
她出了门,我听见她在走廊上喊:“刘主任!刘主任!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心里更慌了。她叫刘主任干嘛?难道是查出癌症了?还是有别的问题?我的手开始抖,手心全是汗。
过了几分钟,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白大褂,戴着老花镜。
王医生叫他“刘主任”。
刘主任走到机器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点儿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说:“你以前在别处看过不孕症?”
我说:“在省城医院看过。”
他说:“诊断是?”
“输卵管严重堵塞。”
刘主任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又看了看屏幕,说:“那你现在怀孕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怀孕了,七周左右。胎儿发育正常。”
我呆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怎么可能?不是说我不能生吗?省城医院的诊断是假的?还是说我这些年一直在冤枉自己?
刘主任说:“你跟你丈夫说一下吧。”
他走了出去。我还是没反应过来。王医生把检查单递给我:“恭喜你。”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宫内早孕,妊娠七周”。铅体字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在告诉我——我怀孕了。
我走出B超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老周还没回来,他说去买瓶水。我没找他,就站那儿,盯着那张单子发呆。
走廊另一头,刘主任和老周碰上了。
我看见刘主任把老周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老周本来脸上还带着笑,听着听着,笑容就僵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砸了一下。
他的脸刷地白了。
刘主任又说了一句什么。老周低下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
我在走廊这头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那个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惊喜。那是恐惧。
像一个死刑犯突然听到判决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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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周走过来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我问他:“刘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他避开我的眼睛:“没说什么。就说你怀孕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说:“那你脸怎么这么白?”
他说:“高兴的。走,回家。”
他把摩托车发动了,我坐在后头,抱着他的腰。他的后背很硬,像一个拉紧的弓。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回到家,他把摩托车停好,先走进屋里。我慢了一步,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那个姿势,像在祷告。
我坐在他旁边:“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说:“没有。”
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真没有。”
我心里清楚,他撒谎。但我没再追问。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或者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
那天晚上,小周回来了。她高考完了,回家住几天。她一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就不好看。
“阿姨,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老周在厨房里喊:“你阿姨怀孕了。”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她没说话,直接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摔东西。
我心里一沉,知道她不喜欢这个孩子。
在她眼里,我是个外人,抢了她妈的位置。
现在又怀了个孩子,等于彻底取代她妈。
但我能怎么办?
孩子在我肚子里,我不能让他没有。
老周从厨房出来,端了碗粥:“吃点东西。”
我说:“吃不下。”
他说:“吃不下也得吃。肚子里还有个人呢。”
这话说得挺顺溜,但我总觉得少了点温度。
一个正常的男人,听说老婆怀了自己的孩子,该是什么反应?
高兴、紧张、激动。
再不济也该有个笑容。
可老周呢?
他就是干巴巴地说了句“吃不下也得吃”,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郑博涛当年带我跑医院,也是一副“关心我”的样子。
可后来他嫌弃我的时候,比谁都狠。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有需要的时候对你千好万好,不需要了一脚踢开?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去了县医院。
我想再查一次,确认B超的结果。
也许是镇卫生院的机器有问题,也许是他们看错了。
毕竟我不能生,这个观念在我脑子里扎了七年根,不是说拔就能拔掉的。
县医院比镇卫生院大得多,妇科门诊排了长队。
我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我。
医生是个女的,姓李,四十来岁。
她看了我的病历,说:“你在省城医院查过不孕?”
我说:“查过。”
她问:“当时怎么说的?”
“输卵管严重堵塞,自然受孕几率几乎为零。”
李医生皱了皱眉,让我做B超。B超结果出来,她盯着片子看了半天:“你这不是怀孕了吗?七周,跟镇卫生院的结果一致。”
我说:“但我以前查过的确是不孕。”
李医生说:“输卵管堵塞和不孕是两回事。堵塞可能导致不孕,但不是绝对不能怀。而且你这个子宫状态很好,完全没有堵塞的迹象。你是不是被误诊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误诊?还是说,郑博涛骗了我?
七年前,他去省城医院找的熟人,带我去做的检查。
检查单是他拿的,专家也是他约的。
我就睡在检查床上,被做了个B超,然后就有人告诉我“严重堵塞”。
从那以后,我就信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那张检查单,是不是伪造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郑博涛的号码。离婚后我就删了他的微信,但这个号码一直留着。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过去了。
“嘟——嘟——嘟——”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谁啊?”
我说:“是我,李秀梅。”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哟,秀梅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再给我打电话呢。怎么了?嫁得不好?”
我没接他的话茬:“郑博涛,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代我去省城做检查,那张诊断书,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然后他说:“你等一下。”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凉意越涌越深。郑博涛心虚了。他不敢回答。这说明什么?说明那诊断书,真的有问题。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我想起离婚协议上那条“若李秀梅无后代再婚,需向郑博涛支付补偿金三万元”。
我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反正我不能生。
可现在呢?
我怀孕了。
按照合同,我要给他三万块。
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骗了我七年,毁了我的婚姻,现在还要敲我一笔?
我心里涌上一股狠劲。
我得查清楚。郑博涛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04
我找了个人帮我查。
老周在这镇上待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
他有个初中同学叫刘建明,在省城做律师。
我把事情跟老周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联系刘律师。”
我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查?”
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查清楚对咱都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我听着心里舒服。不管他对我有没有隐瞒,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刘律师接了电话,听我说完,说:“你手上有那张诊断书的照片吗?”
我说:“有,离婚的时候我拍了一张。”
“发给我,我去医院核实。”
我把照片发过去。
接下来三天,度日如年。
我每天都盯着手机,盼着刘律师的消息。
老周照常去厂里,回来也不多说什么。
小周在家里,跟我冷战,一句话也不说。
第三天下午,刘律师的电话来了。
“李姐,我查过了。”
我手心全是汗:“怎么说?”
“省城医院那边,根本就没有你的就诊记录。我调了那几年的电子档案,查询没有任何一个叫‘李秀梅’的患者挂了妇科专家的号。”
我心跳加速:“那诊断书呢?”
“我找了医院的医务处,他们那个老退休专家说,这个诊断书的格式不对,文字描述也是很老旧的格式。按现在的医疗规范,这应该是伪造的,而且伪造的水平不高,按道理正规医院不会出这种诊断书。”
我握着电话,手指发凉。
“那就是说,我根本没病?”
“对。但你前夫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沉默了很久。那句话问到我心坎上了。郑博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为了离婚,还是别有目的?
“你等一下,我再查一件事。”刘律师说。
“你那份离婚协议,能不能也发给我?我看看那条‘补偿金’条款有没有问题。”
我把协议照片发过去。刘律师看了一会儿,说:“李姐,这条款确实有问题。”
“怎么说?”
“你前夫在协议里写的是‘若李秀梅无后代再婚’。这里的‘无后代’,指的是有没有生育过的孩子,不是指有没有生育能力。你离婚的时候没生过孩子,他认定你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但你现在怀孕了,严格意义上,你有了‘后代’。”
“那他要我赔钱,算怎么回事?”
“协议本身不合法,因为这是建立在虚假事实基础上的条款。你们离婚时,他隐瞒了你身体健康的真实情况,属于欺诈行为。你可以去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这条协议,他还要赔偿你精神损失费。”
我握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他骗了我七年,把我逼成“不能生”的弃妇,现在还要我赔他钱。这是什么?这是人吗?
“刘律师,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明白。这样,你先别轻举妄动。我帮你整理一下材料,走法律途径解决。但有一个事你得知道——一旦启动法律程序,你前夫就会被通知到。到时候他反应过来,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保证。”
“他能做什么?”
“他可能会来找你,威胁你,或者……搞其他手段。”
我说:“我不怕。”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天边压着一层灰云,快要下雨了。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那个诊断书,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声音有点哑:“郑博涛搞的?”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不恨我?”
“我恨你什么?”
“我之前一直告诉你说‘不能生没关系’,好像我多宽容似的。可你本来就能生,是我没给你机会。”
我愣了一下。他这句话挺窝心的。我说:“跟你没关系。你也是被蒙在鼓里。”
“那这孩子……”
“我要生。”
电话那头,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生。”
但那个语气,不像高兴,倒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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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律师那边启动了法律程序。
没两天,郑博涛给我打来电话。这次他不笑了,声音阴沉沉的:“李秀梅,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是在查我自己。你骗了我七年,伪造病历,毁了我的婚姻。现在还想讹我三万块钱?”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张诊断书是医院开的,跟我没关系。”
“省城医院根本没有你的就诊记录。你还想抵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郑博涛的呼吸变重了。
“行。你厉害。但你听清楚了——你那孩子,不是周国强的。是你离婚后怀的,是你的野种。你要是生下来,我就去法院告你骗婚。你嫁过去的时候说自己不能生,现在怀孕了,等于欺骗男方。”
我心里一阵发凉:“你疯了?这孩子就是老周的。”
“你怎么证明?就凭你说的?你嫁过去多久怀上的?三个月,对不对?三个月你说不是别人的种,谁信?周国强那个窝囊废,他信你,法院不一定信。”
我攥紧手机:“郑博涛,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三十万的补偿金,一分不能少。你要不给,我就告你。到时候你老公知道你在婚前就跟别人不清不楚,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你胡说八道!”
“你随便。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断。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十万。
他疯了!
之前说三万,现在翻到三十万。
他这是明摆着要敲我。
他知道我拿不出这个钱,故意逼我。
可他说得也有道理——我嫁过去三个月就怀孕了,时间上确实凑巧。
如果他不打官司,光是在镇上散播谣言,就够我受的。
老周怎么想?
小周怎么想?
镇上的人怎么说?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怎么了?”
我说:“郑博涛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让我给他三十万,不然就告我骗婚。”
老周愣住了。他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今天破了戒。
“三十万……他有病吧?”
“他说这孩子不是你的,说我婚前有人。”
老周转头看着我:“你婚前有人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
他沉默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我相信你。”
但我能感觉到——他从心里不相信。不是他不信我,是郑博涛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了。他能拔掉,但那个针眼还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老周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第一次觉得他离我那么远。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心说:孩子,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你来了,把一切都搅乱了。但你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我要找刘主任。那天老周在B超室门口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为什么那么怕?他不是应该高兴吗?刘主任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挂了他的号,坐在诊室门口等。轮到我时,我推门进去。刘主任认出我了,脸色有点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刘主任,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那天我怀孕的检查结果,你跟我丈夫说了什么?”
刘主任放下笔,摘下老花镜。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丈夫……他没告诉你?”
“没有。”
刘主任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坐回椅子上,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这个孩子,恐怕……不能要。”
我脑子嗡的一声:“为什么?”
“你听我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有问题。孕早期各项指标都显示——你的血压在飙升,凝血功能异常。这个情况,跟你丈夫前妻赵玉兰怀小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赵玉兰?”
“对。她当年也是这个症状。产后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你丈夫……他经历过一次了,他怕。”
我的手开始发抖:“你的意思是,我也会死?”
“我不确定。但你的高危因素和赵玉兰完全吻合。我现在建议你,到省城做个全面检查。确定一下你到底有没有那种病。”
“什么病?”
“一种妊娠相关的罕见并发症,叫HELLP综合征。这种病在孕期会突然爆发,造成母体生命危险。它的发病率很低,但有家族史或者体质特异性。你这种症状,十有八九是中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冰凉。
刘主任又说:“小李,我一个老头子,这辈子见的病例多了。当年赵玉兰的事,是我接生的。她来的时候,血压高,化验指标异常。我经验不足,没当回事。结果她生完之后大出血,我抢救方案不对,她……”
他声音有点哑了:“她死了。这十年,我一直背着这个包袱。你丈夫知道这事,所以那天我告诉他你的情况,他整个人都垮了。”
我脑子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孩子……真的不能要吗?”
刘主任看着我:“你的命,比孩子的命重要。你自己想想。”
我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塌下来一样。
我掏出手机,打了老周的电话:“老周,刘主任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06
老周来医院接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坐在摩托车上,不看我。我坐上车,抱住他的腰。他的后背在发抖。
“秀梅,”他说,“这个孩子,咱不能要。”
我没说话。
“我不能让你死了。我已经死过一个老婆了,不能再死一个。”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我有个闺女就够了’。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说不要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孩子?”
他猛地转过头:“我在乎!我在乎你!”
他眼睛又红了:“我前妻死的时候,我闺女才八岁。她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去天上了’。她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哄。她问我要妈妈的时候,我没法给。后来她长大了,越来越像她妈。我看着她就想起手术台上那个血淋淋的场景。”
说着说着,他声音哑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秀梅,你懂不懂?”
我懂。我真的懂。
可那是一条命。是我肚子里的一条命。我盼了七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孩子,现在就在我肚子里。我怎么舍得?
“老周,如果我不生,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做妈妈了。”
“你有机会。等身体调养好了,以后还能生。”
“刘主任说了,这病是爆发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发。如果我真的有HELLP综合征,就算下次怀了,也一样会出事。”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说:“那也要试试别的办法。大不了不要了,你活着就成。”
我说:“可我想要这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服谁。他坐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心想着那团小小的生命。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厂里了。我去了刘主任那儿,做了个全面检查。需要两天才能出结果。
我说:“送我回家吧。”
下午在屋里坐不住。我一个人去了镇上赵玉兰的墓地。
墓碑上,她的照片很清秀,嘴角带着笑。
跟小周长得真像。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我能说什么?
说“你丈夫现在是我丈夫,我怀了你一样的病”?
天快黑了,我才回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灯,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是小周。
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阿姨,”她说,“我爸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了?”
“我妈是怎么死的。刘医生说你这症状跟她一样。”
我心里一沉。老周怎么跟孩子说这些?
“小周,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要怀这个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现在也要死吗?你是不是也要让我跟你肚子里的孩子说‘你妈在天上’?你说啊!”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了。
我也哭了。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小周,”我说,“我只是想要有个孩子。我不是想害谁。”
“你怀孩子就是害我!害你自己!害我爸!”
她扔下话,跑进房间,把门锁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本摊开的相册。上面是赵玉兰的照片——她抱着小周,笑得温柔。她穿着花裙子,站在老周身边,像个幸福的女人。
她死了。十年后,另一个女人坐在她的相册前,可能也会死。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你听见了吗?你外婆死在你妈出生的那天。你妈现在也站在悬崖边上。我该怎么选?选你,还是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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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检查结果出来了。
刘主任拿着化验单,脸色很凝重。
“确诊了。HELLP综合征的高危人群。你的凝血功能异常,血压波动大,孕期体内有一种特殊的抗体——这跟你丈夫前妻赵玉兰的检查报告,完全一致。”
我坐在诊室,心里反倒平静了。
“那怎么办?”
“两个方案。第一,终止妊娠。先把体内的抗体值降下来,等身体恢复稳定了,再考虑要孩子。但你也知道,这病的机制目前医学上没有彻底研究清楚。下次怀孕,会不会复发,谁也不敢保证。”
“第二呢?”
“第二个方案,继续妊娠。但风险极高。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特护,时刻监测血压和凝血功能。而且任何时间都可能突发危险——可能是一个星期,可能是一个月。反正,孩子越大,母体越危险。”
我问:“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百分之五十。跟赵玉兰当年一样。”
我笑了:“那就是一半一半。”
“小李,我劝你慎重。”
我说:“我知道。”
我走出医院,在街上走了一圈。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孩子的。
他们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像揣着个定时炸弹。
回到家,老周坐在客厅里等我。
“检查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确诊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秀梅,听我的,不要这个孩子了。”
我看着他:“如果我不要了,郑博涛那边怎么办?他要告我骗婚,要我赔钱。”
“我给。厂子卖了我也给。”
“那以后呢?我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你甘心?”
老周眼眶红了:“不甘心,也比没你好。”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酸。这个男人,他怕我死。他是真的怕。
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我活着,这孩子没了;如果我死了,这孩子也活不了。那到底该怎么选?
晚上,我躺床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老周,我要生。”
老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我一直想要的孩子。我盼了七年。我不甘心杀了它。”
“你不甘心,你就愿意去死?”
“我想赌一把。”我说,“如果老天有眼,让我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如果命里没有,我也认了。”
老周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他反复说“你疯了”,又说“你不能死”。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狠狠摔了手里的打火机。
小周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那我妈当年也想好了吗?她是不是躺在手术台上,也想着‘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可她死了!”
我说:“小周,阿姨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想放弃。”
小周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发抖,“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想再没有你。”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小周会这么说。
她恨了我大半年,从没叫过我一声“妈”。可她今天说“不想再没有你”。这大概是她能说的最软的话了。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这次她没有躲。
我摸着她的头发:“小周,阿姨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她在我肩膀上哭了。
那天下午,刘老太太来了。
她拄着拐杖,由小周扶着,上了我家门。这是我嫁过来后,她第一次登门。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在沙发上,把一摞东西放在桌上。
是赵玉兰的病历。很厚一摞,纸张都发黄了。
“这是玉兰的完整病历。当年刘主任偷偷复印了一份给我。”老太太声音哑哑的,“你说要生,我不拦你。但你得看看——当年玉兰是怎么死的。”
我翻开病历。
上面是赵玉兰住院的详细记录——从入院到生产,一直到最后的抢救记录。
那段时间很详细,足足写了三页。
医生交班记录、药品使用记录、血压曲线图、化验单……密密麻麻的。
最后一页是死亡记录,写着“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我的手在发抖。
刘老太太说:“玉兰也跟你一样。怀小周的时候,吐得厉害,血压高,医生让她注意。她没当回事。生完孩子,大出血。我们守在手术室外面,听见她喊了一声‘妈’,就没了。”
老太太眼泪流下来:“闺女,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握住我的手:“你要是想生,就去省城。找个好医院,找个好医生。阿姨没钱,但能给你借点。”
我说:“阿姨,谢谢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宝宝,你听到了吗?你姥姥,你奶奶,你爸爸,你姐姐,都怕你奶奶出事。但妈妈不怕。妈妈答应你——拼命活着,把你生下来。”
肚子里的宝宝动了动——像是回应我。
我笑了一下。
也许,这就是母性吧。
明明知道会死,还是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