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郭俊豪把门票一张张发下去,全班同学排着队上车。
轮到我时,他手里的票刚好还剩最后一张。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把票递给了身后的韩紫萱,嘴里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哦,我忘了,郭平凡那份去年就退了。”
大巴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整整98下。
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抖得不像话:“郭平凡,你马上来一趟学校,带上你妈,带上那个煎饼摊的铁皮车,带上你爸最后留在世上的那张照片……”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我爸的照片,压在旧饭盒最底下,我从来没给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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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周四晚上,晚自习还剩最后五分钟。
班长郭俊豪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明天春游的名单。
全班五十个人,一个一个念名字,念一个发一张票。
念到第四十九个人时,他手里的票刚好发完。
全班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人的嘴角已经翘起来。
郭俊豪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里的空文件夹,然后拍了一下脑门:“啊,郭平凡,我忘了。”
他语气里带着笑:“你上次不是说你家条件不好吗,我想着你妈一天摊煎饼才挣几个钱,就没订你的。替你省了,不用谢。”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笑了,是邓俊茂,他的声音最大,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书包。
班主任魏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这事他肯定听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书包很重,里面装着我妈让我交的五十块钱春游费。
钱在口袋里,攥了一整天,又湿又皱。
我没敢告诉她票没拿到。
推开家门时,我妈程玉霞正蹲在厨房里切葱花。
煎饼车停在院子里,车轮上全是今天沾的泥。她头也没抬,声音有些哑:“平凡,明天春游几点集合?我给你装几个煎饼带着,别饿着。”
我站在门口,鞋也没换,说:“妈,明天我不去了。”
她停下刀,抬起头看我。
油烟机的灯照着她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用袖口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是不是又花钱了?没事,妈给你拿。”
她转身去翻围裙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块的递过来:“去,明天跟同学好好玩,别舍不得吃。”
我看着那张钱,眼睛发酸。
我没接,转身进了自己屋。
我妈什么都没问,继续切葱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个旧饭盒,想找点什么东西填填肚子。
饭盒是铁的,边角已经锈得发黄,我妈一直用来装干货。
我打开盖子,里面没有吃的,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我翻过来看。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工厂的蓝色工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看不清脸。
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得发黄:“1993年,和黄大哥最后一张合影。”
我正想仔细看,我妈突然推门进来。
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色刷地变了。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去,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别看,这照片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声音很冷,跟平时判若两人。
我愣住了:“妈,这上面是谁?”
她没回答,转身把照片塞进围裙最里面的口袋。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平凡,你爸的事你别问,问了也是白问。”
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厨房里。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厉害。
我爸不是在我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吗?
那为什么我妈看见他的照片,会怕成那样?
那晚我躺了很久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张泛黄的照片,那个搭在肩膀上的毛巾,那行模糊的字迹。
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照片上的那个背影,不是我妈说的那个“抛妻弃子的窝囊废”。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课,没提春游的事。
教室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请病假的和不想去的。
班主任魏兴的课,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看了一眼我,又移开了视线。
他讲了一节语文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第三节课的时候,班长郭俊豪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一群人,把整个楼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搬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扛着手机支架和自拍杆,还有一台单反相机。
郭俊豪穿着新买的冲锋衣,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他看见我坐在座位上,笑着走过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郭平凡,看,昨天春游的合照。”
屏幕上是全班同学在山顶拍的合影。
所有人都在笑,班长站在正中间,韩紫萱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自然。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照片里少了一个人。
我的位置被裁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全班四十九人,就差你一个。”郭俊豪把手机转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见,“不合群的人不配拥有集体回忆,你说是吧?”
邓俊茂在旁边配合着大笑。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写作业。
郭俊豪在我桌前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切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韩紫萱悄悄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上车后才知道你没票。他故意的。”
我看了纸条,把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了一下,班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郭俊豪发了那条合照,配文:“全班一家亲,这个大家庭的回忆,每个人都要珍藏。”
下面一片欢呼和点赞。
邓俊茂跟着发:“只有合群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快乐。”
有人跟着起哄。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点开群设置,点了退出。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郭俊豪私聊我弹出一条消息:“怎么了郭平凡,退了?受不了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妈在学校门口摊煎饼,每天早上我都看见她。你知道吗,你妈冬天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一只手套都舍不得买。”
我盯着那句话,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他。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东门那条街上。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街角的位置,我妈那辆铁皮煎饼车停在那里。
她正弯着腰翻煎饼,油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满脸通红。
她围裙上全是油点,手指头上缠着白色胶布,胶布边缘已经黑了。
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平凡,今天放学早?”
我没说春游的事,走过去帮她收摊:“妈,我来吧。”
她把手上的锅铲递给我,自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喘气。
我端详她的手,关节粗大,指节都是老茧,掌心全是裂开的纹路。
这样一双手,每天推着两百斤的煎饼车,走两个路口,摆四个小时。
郭俊豪说她在校门口丢人。
我心想,谁家的妈不丢人?
她只是不想让我丢人。
收摊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平凡,你爸走了十年了。有些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我没接话。
她推着车往前走,车轮压过石子,蹦蹦跳跳地响:“你爸不是坏人,他走得急,来不及交代。”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她没回答,推着车拐进了巷子。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一根就要断掉的线。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
那张照片,我妈慌张的表情,郭俊豪的嘲讽,班级群里的哄笑。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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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坐着。
韩紫萱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郭平凡,这个给你。”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十块二十块的,加起来大概两百多。
上面有一张便签纸,写着:“大家凑的,给你买点好吃的。你别怪郭俊豪,他爸的事……”
后面的话被涂掉了,看不清楚。
我拿着那叠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放学回家,我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班主任魏兴站在我家门口。
他旁边站着校长郑江河。
校长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郭平凡,你妈在家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在屋里。”
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口有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郑校长?魏老师?你们怎么……”
校长郑江河往我家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平凡,有件事想跟你妈谈谈,能麻烦你回避一下吗?”
我没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色有些发白:“校长,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校长看了我妈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程大姐,我们之前在做学生贫困生资料核实的时候,发现你家平凡的资料表上填的父亲信息……有点问题。”
我妈的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问题?”她问。
校长翻开文件夹,指着某一页:“平凡爸的户口一直没注销,但系统的民政记录里显示……他不是失踪,是意外身故。”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我妈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我的手触到她的小臂,冰凉,像摸到一块冬天的铁。
“而且。”校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发现这个档案在几年前被调阅过多次,调阅记录显示,调阅单位不是公安,而是……”
他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而是市里的一个工厂,法人是一个叫黄德海的人。”
我妈的手猛地攥紧了。
黄德海。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程大姐,我们不是来追究什么。”校长放下文件夹,语气放缓,“只是想说,你当初报的‘父亲失踪’可能有误。我们想确认一下,平凡爸的事情,是不是另有隐情?”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停下来了。
她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黄德海十年前给过我五十万,让我闭嘴。平凡他爸的事,那五十万买了我的沉默。”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屋子里的灯泡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看见我妈的手在抖,刀落在案板上,磕出一个深坑。
校长和班主任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个晚上,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的星星。
街对面的煎饼车在路灯下投下一个影子,车轮上还挂着白天没擦干净的面糊。
我妈没再提黄德海的事情,我也没问。
但那张旧饭盒里的照片,那行褪色的字迹,那些被涂掉的便签,加上今晚校长带来的那个名字,像拼图一样咔嗒对到一起。
是郭俊豪他爸。
04
周六早上,我妈照常去街角出摊。
我睁开眼时她已经走了,锅里留着一个小米粥,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锅里粥趁热喝,书包里放了两个煎饼,中午热一热吃。”
我把粥喝完,掀开盖子看了看那两个煎饼。
煎饼烤得金黄,里面夹了鸡蛋和火腿肠,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
我妈知道我没吃早饭,也知道我舍不得在学校门口买吃的。
她什么都想到了。
上午十点,我正窝在床上看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郭俊豪。
他用的是另一个小号,头像是一辆跑车。
“郭平凡,你妈昨晚是不是见了校长?”
我心里一紧,没回。
他又弹了一条:“你爸的事被我爸知道了。他让我转告你,你妈要是再闹,当年那五十万就得退回来,你猜你们家拿得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点了删除。
但心跳还是很快。
我知道郭俊豪说的是真的。我妈当年签了那个封口协议,拿了那五十万,这些年供我读书治病,一分不剩。
如果真要退,我们家拿什么退?
煎饼车吗?
那天中午,我去了学校后面的老街。
街尾有一家照相馆,玻璃门脏得发黄,里面挂满了几十年前的假花和旧照片。
老板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
我推门进去,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周叔,帮我看张照片。”我把旧饭盒里那张照片递过去。
周叔戴上老花镜,把照片凑到灯下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照片很旧了,起码有二十年。但你确定这是你爸?”
“不确定,所以才来找您。”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这里,看见没?肩膀上搭的毛巾边缘有没有印字?”
我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毛巾边缘确实有一行很小的字,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周叔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放大镜,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毛巾上印着:“光华纺织二厂,三车间。”
光华纺织二厂。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周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这个厂十年前倒闭了,老板叫黄德海。他以前是咱们市里有名的企业家,后来厂子垮了,听说是因为一起安全事故。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又是黄德海。
一个名字,把我家那张旧照片,那条毛巾,还有我爸消失的秘密,全都串到了一起。
“周叔,这个厂以前在哪?”
“就在城东,现在是一片烂尾楼,听说被拍卖过几次。”
我谢过他,走出了照相馆。
阳光刺眼,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站在街口犹豫了三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郭俊豪回了一条消息:“你爸是不是在光华纺织二厂当过老板?”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整整十五分钟。
然后郭俊豪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张扬:“郭平凡,你从哪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八点,老街口那家奶茶店,见面说。”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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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七点,我偷偷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
我妈正在厨房里炸油条,油锅滋滋响,她的头发被热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头也没抬:“去哪?”
“同学约我去书店。”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十块钱:“买瓶水,别渴着。”我接过钱,把钱叠好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平凡。”
我回头。
她站在油烟里,脸上被热气熏得发红:“有些事,知道得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老街口的奶茶店,郭俊豪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黑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半张脸,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
我坐到他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像平时那样轻浮。
“你爸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我说,“但我知道你爸黄德海,跟我爸有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站在工厂车间里,肩并肩笑着,手里各拿一条毛巾。
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是年轻时候的黄德海。
看上去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爸跟你爸以前是工友,是最好的兄弟。”郭俊豪的声音很低,“但那件事之后,就变了。”
“哪件事?”
“工厂安全责任事故,你爸为了救一个同事,掉进热处理池里……”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人没救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像被抽光了。
“我爸不是失踪。”我盯着他,“是死了。”
郭俊豪没有否认:“你妈拿了钱,签了协议。我爸说那笔钱够你们娘俩活一辈子,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想到你妈把钱全攒下来了,供你读书。”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
什么离家出走,什么抛妻弃子。
全是假的。
我爸是救人死的。
他是见义勇为死的。
而我妈为了那五十万,把这个秘密捂了十年。
“你回去跟你爸说。”我站起来,声音发颤,“那五十万,我退。一分不少。但他欠我爸的那条命,他打算怎么还?”
郭俊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外面的风刮得很冷。
口袋里手机震动,屏幕上弹出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学校领导打来的。
最后一个是校长郑江河。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郭平凡,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