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伟文：万亿贸易顺差恐成新常态

海关总署公布的2026年上半年我国货物进出口数字显示，在人工智能相关高新技术和新能源的强大推动下，进出口双双出现惊人增长。出口同比增长17.6%，为2025年全年增速三倍。进口增速更加惊人，达到26.6%。结果贸易顺差同比减少了100亿美元，为5760亿美元。而使去年因顺差逾万亿引起世界强烈反应问题略有缓解。但巨额贸易顺差能否进一步缓解，需要对近年来顺差增长的轨迹、因素和结构进行分析，看看是否反映了国内部分产业过剩和需求不足，其地域分布带来的贸易限制前景如何，从而估计巨额顺差会是生根本性改变，还是总体持续。

继2024年贸易顺差逼近万亿美元后，2025年猛增到接近1.2万亿美元。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单一国家贸易顺差破万亿。英国《金融时报》2025年底一篇题为《中国正让贸易变得不可能》的署名深度特稿说，根据巴克莱和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测算，中国制造业的贸易顺差在2024年大约占到了全球GDP的2%左右，超过了二战后美国工业最巅峰时期的1.5%和日本鼎盛时期的0.8%。欧洲则被挤到进退两难的困境。华尔街日报则斥责中国推行一种以邻为壑;的增长模式，高盛预计，由于出口强劲和进口减少，未来几年中国经济增速每年将加快0.6个百分点，但世界其他地区经济增速将因此减慢0.1个百分点。

欧盟反映尤其强烈，冯德莱恩称2025年欧盟对中国贸易逆差达到3600亿欧元，平均每天10亿欧元，给欧盟产业和就业带来重大困难。因而欧盟近月来不断出台针对中国的限制法案，包括大幅削减钢铁进口关税配额并大幅提高配额外关税，通过《工业加速器》法案，和不断酝酿的针对中国的各种贸易限制。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贸易顺差过大问题，十五五规划已明确进出口均衡发展的方向，并重视和处理它反映的我国经济发展的结构性问题。

十年来贸易顺差变动轨迹梳理

回望过去十年，2016年至2026年，贸易顺差的增长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小阶段。第一阶段为2016-2022年这六年，进出口均衡增长，贸易顺差也相应均衡上升。第二阶段是2022年到2025年这三年间，贸易顺差急剧扩大，并于2025年接近1.2万亿美元空前水平。它的基本原因不是出口猛增，相反比前六年疲弱得多；而是进口负增长。第三阶段是2026年上半年，与第二阶段恰恰相反，出口强劲增长，但进口增长更猛，从而遏制了顺差猛增势头，并反而略降。

第一阶段，2016-2022年，出口从20974.44亿美元增至35936.0亿美元，累计增长71.3%。同期进口从15874.81亿美元增至27160.0亿美元，累计增长71.1%。进出口增幅几乎相同。贸易顺差从5099.19亿美元增至8776.0亿美元，增长72.1%。顺差率（顺差除以出口）从24.3%略降至23.7%。因此，这一阶段进出口发展总体是均衡的，可持续的。

第二阶段，2022-2025年，格局出现很大变化。出口增长十分疲弱，三年累计只增长5.0%。主要原因是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全面负增长，靠机电产品增长支撑。后者则主要依靠集成电路出口的持续增长和新能源汽车出口的勃兴。

另方面，进口则呈现负增长。从2022年的27160.0亿美元降至25828.96亿美元，下降4.9%。主要原因是国际市场原油及大宗商品价格下跌，进口金额减少。机电产品进口也略减，高新技术产品进口则明显增长，但不足以抵补原油及大宗商品进口金额的下降。

由于出口净增1700多亿美元，进口净减1300多亿美元，贸易差额增加了3113亿美元，2025年达到11889亿美元的空前高水平。

第三阶段，2026年上半年。与第二阶段截然相反，出口和进口同时惊人增长。值得注意的是，其动力几乎相同，均为AI相关的信息技术产品强劲拉动。出口还加上新能源汽车继续强劲增长。但所有这些相加，居然都不及进口增量。加上原油进口额不再下降，致使贸易顺差略有减少。

除了汽车，机电产品及所含自动数据处理设备、集成电路，高新技术产品，进出口均为同步高速增长。反映进出口均为高新技术引领的格局，即AI及相关高新技术带来的强大生产力和竞争力推动了出口强劲增长，同时又引起强劲的国内需求。这是非常健康的进出口发展结构。

内需不足、产能过剩是否存在？

从过去十年，特别是2026年上半年顺差从增长到停止增长过程演变看，顺差巨大主要原因是出口竞争优势强大。

（一）是否因国内需求不足，需要对不同行业进行具体分析。

2026年上半年，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6%，出厂价格同比上涨1.5%，合计名义增长7.1%。出口交货值增长9.7%，略高于内销增速。

国内生产过剩的一些行业如纺织服装、箱包等劳动密集型产品、钢铁、平板玻璃、水泥等，出口总体也是负增长。

出口增长强劲的主要是AI等前沿技术带动的高科技制造业产品。2026年上半年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和集成电路出口增长异常迅猛，但进口也同步猛增。因此很难断定系内需不足。

新能源汽车带动的汽车出口确实开始出现内需不足而出口剧增的势头。2026年上半年汽车生产同比下降3.9%，其中轿车产量下降20.7%，汽车出口量则猛增53%，达到530.7万辆，净增183.8万辆。习主席不久前指出了电动车盲目投资和重复建设问题比较突出，需要我们给予高度重视。太阳能电池、风力发电机上半年产量也同比分别下降14.2%和1.9%，也呈现过剩态势。

2026年二季度我国工业产能利用率降到73.0%，比一季度低0.6个百分点，比2025年低1.0个百分点，比2024年四季度低3.2个百分点。73.0%应属于某种程度产能过剩。但客观地说，出口剧增只有部分因素是产能过剩，产能过剩的行业和产品也只有一部分过剩涌向出口。

（二）贸易顺差是否意味着国民收入转移国外，也需要具体分析。我国机构和居民储蓄率高，就居民而言，主要用于支付房贷、教育、医疗和防老，不属于商品消费，因此与货物出口无直接联系。

值得注意的是，我国货物贸易有超万亿美元顺差，服务贸易则有逆差，2025年为2381亿美元。全年经常账户顺差52434亿元，资本和金融账户则有逆差55171亿元。全年国际收入总体平衡，略呈逆差。因此，保持较大货物贸易顺差是必要的。

市场板块分析：不是所有市场都限制中国

贸易顺差的巨大，引起了世界特别是美欧国家的强烈反应。一方面指责我国的产业补贴造成生产过剩，进而以贸易补贴挤占别国市场。特别是欧盟强烈指责中国产品密集推动或出台一系列法律法规和具体限制措施。

但细分一下2026年上半年贸易顺差主要市场板块分布，可以发现，我方顺差大而引起强烈反弹的市场板块主要限于欧美，其他板块特别是我国最大贸易地缘板块东亚、大洋洲并无重大贸易失衡，因而迄今反应也相对平静。各板块贸易平衡见下表。

如表所示，我贸易顺差的三分之一发生在与中国香港的贸易，不是美国或欧盟。另有28.9%发生在东盟贸易，二者合计占六成以上。无论中国香港还是东盟，都没有像欧美那样指责我巨额贸易逆差，也没有发起系统性贸易摩擦。

我对中国台湾有较大逆差。港台合计，占我贸易顺差总额则不足两成。我在与东盟有巨大贸易顺差，占全球顺差将近三成。但同时与日韩澳新均有逆差。合在一起即RCEP14个伙伴国，合计占我顺差总额不足一成。对非洲和拉美加勒比顺差均有限。

欧盟和美国合计占55.7%，是贸易摩擦和限制的主要发源地。但中美之间处理贸易战或贸易摩擦已有成熟机制，且我对美顺差已有明显减少。最主要的指责来自欧盟，因为过去十年来我对欧盟顺差日益扩大，而欧盟自身市场容量相对停滞。但欧盟对我指责是选择性失明，需要全面分析。第一，欧盟27个成员国对外贸易60%以上发生在其成员国之间。单个成员国的逆差和市场、就业所受挤压主要来自欧盟内部其他成员国。第二，欧盟作为一个整体，区外贸易总体仍是顺差，对中国的巨额逆差被对美英的巨大顺差所抵消。因此，欧盟需要算总账。我们在努力通过磋商和积极扩大从欧盟进口的同时，也不能跟着对方的叙事方式走。

贸易顺差为什么将持续保持高位？

原归纳上述，可以初步判断，至少近期内，货物贸易顺差大概率仍在万亿美元规模。

根本原因是我国制造业规模和竞争力在世界出于压倒优势。2025年我国制造业占世界比重32%，GDP占世界16.5%。超出部分必然在海外市场销售。2025年我国电动车产量占世界60%，光伏设备占80%，动力电池占65%，具身机器人占84%，工业机器人占50%。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最近估计，到2030年中国电池电芯制造产能将达到5862-6720吉瓦，超过世界需求总量。我国不但制造业规模占压倒优势，而且工业门类齐全，产业链完整，基础设施强大，因此具有巨大竞争优势。在此格局下，巨额货物贸易逆差是合乎逻辑的结果。

一个基本参照物是机电产品进出口差额。2025年上半年机电产品顺差6050.83亿美元，2026年扩大到7142.29亿美元；年化分别是1.2万亿和1.4万亿美元。这大致反映了我国制造业的世界优势，也大致体现了贸易顺差规模。今年上半年AI及相关信息高科技产品进出口两位数暴增不可能持久。

只有制造业产能达到相对饱和点，增长放缓，而人工智能、超算、数字经济更侧重朝未来带动服务业的更快发展，货物进出口的更均衡发展才有结构性基础。但人工智能及相关未来产业将如何塑造我国未来制造业和未来服务业，我们还缺乏经验，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讨。但朝向进出口贸易均衡发展的大方针已经确定，不会反复。（作者｜何伟文，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编辑｜孙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