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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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八,在钢铁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了休。
说起来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老老实实上班,按月把工资交给媳妇。我媳妇叫刘素芬,比我小两岁,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多年挡车工,前年也退了。我俩结婚三十三年,儿子赵鹏飞在北京念完大学就留那儿工作了,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平淡。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退休后的第二年,我会做出这么一件荒唐事。
事情得从今年三月份说起。
那天吃完晚饭,素芬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跟我说:“老赵,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是她一个老姐妹发的朋友圈,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海边合影,笑得跟花儿似的。配文写着:“云南大理七日游,姐妹们玩疯了!”
素芬眼睛发亮,翻着照片给我看:“你看人家王姐,比我大三岁呢,精神头多好。咱们也去呗?我都打听好了,现在淡季,一个人两千八,包吃包住包机票。”
我当时正看电视里的拳击比赛,随口说了句:“花那冤枉钱干啥,咱家门口的公园不也挺好?”
素芬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一辈子就知道省省省!儿子都工作挣钱了,咱俩退休金加一起六千多块,出去转转怎么了?”
我没吭声,继续看比赛。
素芬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退休后,素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琢磨着出去玩。先是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后来又开始参加什么老年旅游团,隔三差五就跟我提这事儿。
我不是不想陪她去,实在是心疼钱。一辈子穷过来的,总觉得兜里没个十万八万的存款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素芬没给我做早饭。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她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端着碗蹲在厨房吃,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可不是嘛,我说了好几次了,他就是不去!我都这把年纪了,再不出去走走,以后走不动了想去都去不了……”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你说得对,他不去我自己去!凭什么他不出门我就得在家陪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走到客厅:“你真要自己去?”
素芬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股倔劲儿:“怎么着?法律规定我不能自己出门旅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把毛线针往筐里一扔,“赵德柱,我跟了你三十三年,给你生孩子,伺候你爹妈,起早贪黑上班,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点要求过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素芬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十九岁嫁给你,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连省都没出过几回。上次去北京看儿子,还是你厂里组织先进工作者旅游顺道去的。我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吗?”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溜溜的。仔细想想,确实对不住她。年轻时候忙着挣钱养家,没时间也没闲钱。等到条件好了,又觉得没必要折腾了。
我叹了口气:“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素芬擦了擦眼角,“我已经报名了,后天出发,去云南,半个月。”
“啥?”
“钱我自己出,不用你掏一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通了,现在报名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素芬背对着我睡,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我们住在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现在日子好了,她想出去玩玩,我有什么理由拦着呢?
第二天一早,我对素芬说:“我也去。”
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孩子似的:“真的?”
“真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出了大事。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三月十五号。旅行团一共二十八个人,大部分都是像我们这样的退休职工。导游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姓黄,嘴特别甜,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着,哄得大家都很开心。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素芬拉着我拍了好多照片。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也特意烫了卷儿,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老赵,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的雪山,兴奋得像个小孩。
我掏出手机给她拍照,她摆着各种姿势,脸上的笑容是我这些年很少见到的。
头几天一切顺利。我们去了石林、洱海、丽江古城,素芬每天都兴高采烈的,晚上回到酒店还要翻照片看到半夜。
可到了第五天,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我们从大理坐大巴去香格里拉,路上要四个多小时。素芬晕车,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闲着没事,就翻了翻手机。
突然看到儿子赵鹏飞发来的微信:“爸,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奇怪,平时儿子都是直接打电话,很少发微信问这种话。我回了句:“挺好的啊,我们在云南旅游呢。”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才回:“哦,那就好。你们玩得开心点。”
我没多想,把手机揣进口袋,也眯了一会儿。
到了香格里拉,海拔三千多米,素芬开始觉得不舒服,头晕恶心。我让她多喝点热水,早点休息。可到了半夜,她突然发起烧来,浑身滚烫。
我吓坏了,赶紧叫醒导游,连夜把她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高原反应加上感冒,需要输液观察。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看着素芬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怕。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退烧了,睁开眼睛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吓着你了吧?”
我握着她的手,嗓子发紧:“你可把我吓死了。”
素芬在医院住了两天,我也跟着折腾了两天。本来想提前结束行程回去,可她不愿意,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浪费钱。
“我没事了,”她说,“后面的行程不爬山就行,就在低海拔的地方转转。”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儿子的微信。他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问素芬的情况,有时候还打视频电话过来。素芬每次都说挺好,让他别担心。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子以前一个月都不见得主动联系一次,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快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素芬睡着了,我偷偷翻了她的手机。
这一翻,差点没把我的心脏病翻出来。
素芬和她妹妹刘素云的聊天记录,看得我手脚冰凉。
“姐,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这是素云发的。
“再等等吧,等旅游回来再说。”素芬回的。
“等不了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你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我知道,可我不想毁了他的心情。这辈子难得出来玩一次,让他高兴高兴。”
“姐!你这是拿命在开玩笑!”
后面还有好多条,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叫“拿命在开玩笑”?素芬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翻。
翻到更早的记录,素云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检查报告的照片。上面的字太小,我眯着眼睛使劲看,只认出了几个字:“乳腺……恶性肿瘤……建议立即手术……”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素芬得了癌症?
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还非要出来旅游?
她瞒着我,就是为了让我“高兴高兴”?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素芬,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瘦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头发虽然烫了卷儿,却遮不住鬓角的白发。
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这段时间她总是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我还以为她是消化不好。她瘦了十几斤,我还说她减肥成功了。她有时候疼得冒冷汗,我还以为她是累着了。
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冲上去把她摇醒,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可我又不忍心,她好不容易睡着了,睡得那么安稳。
第二天早上,素芬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放回原处了。
“你怎么眼圈这么黑?”她问我,“没睡好?”
“没事,”我扯了个谎,“认床。”
她没怀疑,起来洗漱收拾东西。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我仔细观察素芬的一举一动,发现她确实经常捂着胸口皱眉,吃饭也只吃一点点。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说没事,可能是水土不服。
我不敢再问了,怕一问就忍不住哭出来。
旅游的最后一天,我们在昆明机场候机。素芬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家之后,我要带她去医院,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治病。砸锅卖铁也得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回到家之后,等着我的会是那样一幕。
第二章
从昆明飞回来那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素芬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靠着窗户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了飞机,取了行李,素芬的脸色明显不太好,走路都有些发飘。我伸手扶她,她也没拒绝,只是轻轻说了句:“有点累。”
“回去好好歇着,”我说,“我给你熬点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打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我握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素芬,”我鼓起勇气,“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检查什么?”
“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脸色也不好,去看看放心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用,我没事。”
“不行,必须去。”我的语气强硬了些,“你忘了在香格里拉那次了?万一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把头转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拐进我们住的那个老小区,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路边停得乱七八糟的车。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转悠。
我提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素芬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钥匙呢?”我回头问她。
她从包里翻了半天,找出钥匙递给我。
我打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墙上,墙皮都起了泡,露出里面的水泥。这房子是九八年厂里分的,住了快二十年,早就破旧不堪了。
我拎着箱子爬楼梯,素芬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喘得很厉害。
到了三楼,我们家门口,我放下箱子,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响动。
好像是电视的声音。
我愣住了,转头看了看素芬。她也听到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家里有人?”我小声问。
素芬没说话,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们走了半个月,家里怎么会有人?难道进贼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门开了,客厅里果然亮着灯,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出来。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顺手抄起鞋柜上的一个花瓶。
客厅里没人,但沙发上的抱枕被揉成一团,茶几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正要往里走,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我们俩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那男人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肚子上堆着赘肉。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花瓶差点砸过去:“你他妈是谁?怎么在我家?”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笑了:“哦,你就是那个老赵吧?”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彻底激怒了我。我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那男人被我揪得喘不过气来,使劲掰我的手:“松手!你松手!我是你老婆请来看房子的!”
“看房子?”我一愣,手上的劲松了几分。
“对啊!”他挣脱开来,后退两步,揉了揉脖子,“刘姐说她要出去旅游,怕家里没人不安全,让我帮忙照看一下。”
我狐疑地看着他:“刘姐?哪个刘姐?”
“刘素芬啊,你老婆!”那男人指了指门外,“她没告诉你?”
我扭头看向门口,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站在玄关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素芬,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素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素芬,大概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他干咳两声:“那个……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着就要往门口溜,我一把拦住他:“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
“哎呀大哥,”那男人一脸无辜,“我就是个看房子的,跟你老婆认识没多久。她说给我一千块钱,让我隔两天来看看水电煤气有没有问题,顺便浇浇花。我真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光着膀子在别人家洗澡?”
“这不天热嘛,我浇完花出了一身汗,想着洗个澡……”他讪笑着,“大哥,真就是这点事儿,你别多想。”
我看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来气,可又找不出什么破绽。素芬确实喜欢养花,阳台上有十几盆。走之前她还念叨过,怕花没人浇水会死。
“你走吧,”我咬着牙说,“以后不用来了。”
“行行行,那我走了啊。”那男人如蒙大赦,抓起沙发上的一件T恤套上,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经过素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着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嘻嘻哈哈地笑,衬得这份安静更加诡异。
我转过身,看着素芬。
她靠着墙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他是谁?”我问。
“就是一个……看房子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认识的?”
“楼下贴的小广告,我打了电话……”
“多少钱?”
“一千。”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不敢看我,目光躲闪着。
“素芬,”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不信就算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我追上去拉住她:“你去哪儿?”
“你别管我!”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你爱信不信!”
她跑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我没有追,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视里的小品演员正在讲笑话,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环顾四周,茶几上除了那半杯水和咬了一半的苹果,还有一盘瓜子壳,烟灰缸里有好几个烟头。我不抽烟,素芬也不抽。
那男人的烟头。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器,不是我的。
我又走进卫生间,地上湿漉漉的,洗手台上放着一瓶沐浴露,也不是我们家的。
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越想越不对劲。就算真是看房子的,用得着在这儿洗澡吗?用得着在床上睡觉吗?那半杯水和苹果是怎么回事?烟灰缸里的烟头又是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给素芬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她接了。
“你在哪儿?”我问。
“在外面走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应该是哭了。
“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素芬,”我深吸一口气,“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素芬?”
“你非要逼我吗?”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好,你想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他是我找的伴儿!”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滑落。
“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我找的男人!”素芬几乎是吼出来的,“赵德柱,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过一辈子吗?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少年?你除了上班就是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儿子小时候你管过吗?家里的事你操过心吗?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难受的时候你问过一句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喘着粗气,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愤怒。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次出去旅游,你以为我是真想跟你去吗?我是想最后试一次,看看咱俩还能不能过下去。结果呢?你还是那个样子!在香格里拉我发烧住院,你就知道在旁边坐着,连句暖心的话都不会说!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你那张脸,突然就觉得特别绝望。”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吗?三个月前。那天我胃疼得厉害,自己去医院看病,出来的时候下大雨,打不到车。他在路边开黑车,拉了我一段。路上我疼得受不了,他把我送到医院,还帮我垫了医药费。后来他留了电话,说有事可以找他。”
“我一开始也没想怎么样,就是觉得这人挺热心。后来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嘘寒问暖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跟他聊聊,他总能把我逗笑。不像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赵德柱,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在我的心上。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说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她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明天回来拿东西。”
“素芬……”
“别说了,”她打断我,“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切口已经开始氧化变黄了。
我拿起那个苹果,盯着看了很久,突然狠狠地把它摔在了地上。
苹果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我瘫在沙发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三十三年的婚姻,就这么完了?
第三章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素芬年轻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的样子,她在产房生孩子时喊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她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笑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浑身酸疼,脖子僵得转不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一夜之间,头发好像白了一大片,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鬼一样。
我正刷牙,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素芬。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红肿着,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没看我,径直走了进来。
“我来拿点东西。”她说。
我让开门口,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往编织袋里装衣服。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你租的房子在哪儿?”我问。
“不远。”她头也不抬。
“多大?”
“单间。”
“多少钱一个月?”
“八百。”
“够住吗?”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我:“赵德柱,你问这些有意思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袋子里。我看到她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羊毛衫,那是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说太贵了。
“那件带上吧,”我说,“天冷的时候穿。”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衣柜很快就空了。她又去卫生间拿了她的牙刷毛巾,去厨房拿了她常用的保温杯。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冰箱里还有菜,”她背对着我说,“鸡蛋和西红柿,不做就坏了。米在橱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
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追到门口:“素芬!”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个男人……他对你好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至少比你好。”
然后她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肚子咕咕叫,我才想起来昨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去厨房打开冰箱,果然有几个西红柿和一盘鸡蛋。
我拿出三个鸡蛋两个西红柿,准备给自己做碗面。
切西红柿的时候,一刀下去,差点切到手指。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面条煮好了,盛到碗里,尝了一口,咸得要命。我放了两次盐。
我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素芬,拿起来一看,是儿子赵鹏飞。
“爸,你们旅游回来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嗯,昨天回来的。”
“我妈呢?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爸?你怎么不说话?”
“鹏飞,”我深吸一口气,“你妈……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她不跟我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意思?”儿子的声音变了,“你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我闭上眼睛,“她找了别人。”
又是一阵沉默。
“爸,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断断续续地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那个男人光着膀子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儿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爸,你先别急,我订明天的票回来。”
“你不用回来……”
“我必须回来。”他的语气很坚决,“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下午三点多,我又接到了素芬妹妹刘素云的电话。
“姐夫,”素云的声音很急,“我听我姐说了,你们这是闹哪样啊?”
“不是我闹,”我说,“是你姐……”
“我知道,”素云打断我,“她都跟我说了。可是姐夫,你有没有想过,我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愣:“什么意思?”
素云叹了口气:“我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要是真不想跟你过了,早就离了,还用等到现在?她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能有什么难处?她就是……”
“姐夫,”素云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些事我姐不让我说,但现在也瞒不住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她跟你说胃不舒服?”
“记得。”
“那不是胃,是乳腺。她自己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她尽快做手术。她没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知道,我看到了你们的聊天记录。”
“你知道了?”素云很惊讶,“那你还……”
“我知道她病了,可我不知道她会走这一步啊!”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有病就治啊!为什么要去找别的男人?”
“因为她害怕!”素云也提高了声音,“她怕手术失败,怕下不来手术台,怕花了钱还是治不好,到时候人财两空!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想趁还能动的时候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起码不留遗憾。”
“那她也不用……”
“她找那个男人,是因为那个男人对她好!”素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那个男人会记住她爱吃什么,会在她难受的时候给她揉肩膀,会说笑话逗她开心。姐夫,这些话你听了心里不难受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姐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跟人诉苦。她能在你面前笑嘻嘻地跟你去旅游,心里却装着这么大的事,你觉得她容易吗?”
电话那头传来素云压抑的哭声。
“姐夫,我不是替她说话。她做得不对,我知道。可你能不能想想,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握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她说想一个人静静。”
“她那个男人……”
“那不是她男人!”素云打断我,“就是个开黑车的,对她好一点而已。我姐跟我说过,她没想跟他怎么样,就是……就是太孤独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素云说的话。
“太孤独了。”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这些年,我确实很少陪她。上班的时候早出晚归,回家吃完饭就看电视或者睡觉。周末要么跟朋友喝酒,要么在家修修补补,从来没想过带她出去转转。
她生日的时候,我最多买个小蛋糕,连礼物都很少准备。她生病的时候,我顶多说一句“多喝热水”,从来没陪她去过医院。
儿子小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带,我连尿布都没换过几回。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她操心,我连米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平平淡淡的才是真。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心里有多苦。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儿子赵鹏飞回来了。
他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上午十一点的飞机,两点就到了家。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爸。”他叫了一声,把包放在地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我妈真走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个男的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开黑车的。”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住哪儿?”
“也不知道。”
儿子皱了皱眉:“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儿子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我给小姨打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过了十几分钟,他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姨也不知道那个男的住哪儿,只知道一个电话号码。”
“那怎么办?”
“我已经报警了。”儿子说,“警察说这属于家庭纠纷,他们只能调解,不能强制干预。”
“那……”
“爸,你先别急。”儿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儿子陪我吃了顿饭。他叫了外卖,几个家常菜,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他看着我这个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
“爸,你得吃饭,”他说,“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我勉强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蜡。
吃完饭,儿子说要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让我在家等着。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儿子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爸,我找到那个男的了。”
我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我让小姨帮我约的,”儿子说,“我跟那个男的通过电话了,约好了明天见面。”
“我也去!”
“你不能去。”儿子按住我,“我去就行了,你在家等着。”
“不行,我必须去!”
“爸!”儿子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去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你听我的,这事我来处理。”
我看着儿子,突然发现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孩了。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茬,眼神里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坚定。
“好吧。”我妥协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儿子会不会跟那个男的打起来?素芬会不会出现?她会怎么说?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起来一看,儿子也没睡,坐在沙发上抽烟。
“你也睡不着?”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上。我已经戒烟七八年了,可这会儿特别想抽。
“爸,”儿子吐出一口烟,“如果我妈真的不想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是啊,如果素芬真的铁了心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想过,”我说,“是我的错。”
“不只是你的错,”儿子摇摇头,“我也有错。我毕业之后就留在北京,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就是报平安,从来没问过你们过得怎么样。我妈生病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能多关心她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不怪你,”我说,“是爸没用。”
我们父子俩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我们各自的脸。
天亮之后,儿子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爸,你在家等我消息。”他说。
“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我说。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单元门,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九点半,儿子发来一条微信:“见到了。”
我立刻回:“怎么样?”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急了,直接打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怎么样了?”
“我正在跟她谈。”
“她怎么说?”
“爸,”儿子停顿了一下,“我妈说……她不想回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为什么?”
“她说她累了,想换个活法。”
“你跟她说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改……”
“我说了,”儿子打断我,“她说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素芬的声音,应该是儿子把手机递给了她。
“德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你别再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