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工党领袖安迪·伯纳姆正式入主唐宁街10号,接替斯塔默出任英国首相,这也是英国十年来的第七位首相。
新首相伯纳姆会改变英国政治的走向吗?被绑在“恐俄防中”战车上的欧盟,还能狂奔多久?北约的长臂会如何在亚太地区寻找存在感?中英关系又会如何走?
借为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研究生国际暑期学校授课之机,自我流放俄罗斯的英国工人党、资深左翼政治家乔治·加洛韦,近日再次来到观察者网《思想者茶座》,与我们分享了对上述问题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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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乔治·加洛韦再次做客《思想者茶座》 观察者网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整理/实习生 高胤颉】
英国的政治正如同社会和经济一样,处于全方位的衰败状态
观察者网:今年年初,您来我们演播室时,你们的首相斯塔默正在访华,而现在另一位工党领袖安迪·伯纳姆已经走马上任。自2016年投票脱欧十年来,英国已经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七任首相:卡梅伦、特雷莎·梅、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斯塔默,到如今的安迪·伯纳姆,历史上前所未有。在您看来,英国的民主制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乔治·加洛韦:民主,不过是涂在帝国主义国家这头猪嘴上的口红。过去,他们常常涂上这层口红,以此来与他们口中所谓“不民主”的东方国家形成对比。他们标榜自己拥有言论自由、集会自由和自由选举。但骨子里,这从来都只是半斤八两、一丘之貉之间的权衡。你可以换掉首相,可以更换执政党,但政策永远不会变。
这个政策在国内就是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对英国而言,具体是金融资本主义;对国外则是新保守主义的外交政策。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无论谁在台上,无论领导人戴着红色还是蓝色的领带。美国也是如此,乔·拜登和唐纳德·特朗普之间没有任何实质区别,唯一的区别仅仅是领带的颜色。
这就是你所得到的现实。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这层口红正在被抹去,他们已经涂不起这层伪善的口红了。因此,他们变得越来越不民主。看看美国的局势,你就能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再看看英国,你会看到十年内换了七任首相的滑稽闹剧。回顾我自己的政治生涯,我们曾经历过哈罗德·威尔逊,詹姆斯·卡拉汉,玛格丽特·撒切尔,约翰·梅杰和托尼·布莱尔等治理下的英国。他们跨越了整整三十年的历史。但现在,我们换首相就像换袜子一样频繁,可他们之间毫无二致。就个人形象而言,他们或许更有吸引力。下一任首相伯纳姆肯定比上一任斯塔默更有魅力,斯塔默太木讷了,简直就像个机器人。伯纳姆更有风度,但在政治上,人们早就看清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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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新任首相安迪·伯纳姆 每日邮报
7月9日,伯纳姆在接受默多克旗下《泰晤士报》的一场标志性采访时表示(这证明有些事情确实永远不会变),“国家安全”是他的头等大事,好像真有谁在威胁英国的国家安全似的。这完全是虚构出来的政治幻象,其目的就是为了转移民众的注意力,掩盖民众生活水平不断下降的事实,掩盖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已荡然无存的事实,掩盖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完全撕裂的事实,掩盖苏格兰和威尔士独立对联合王国构成的生存威胁越来越大的事实。
所以,下次你再和我对话的时候,很可能“联合王国”从字面上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新的英格兰国,以及新的苏格兰国和威尔士国。
英国面临的生存威胁不仅在地域或民族层面,更在于经济和文化层面。这个国家的北部已经被彻底抛弃,任其破败、腐烂。每当我听到有人说:“是的,中国的大城市很棒(中国大概有100个主要城市,它们都很棒),但国家的其他地方呢?”我总是忍不住发笑。会说这种话的人,绝对没有去过英国后工业时代的废土。在英国绵延4000英里的海岸线上,星罗棋布着曾经熙熙攘攘、如今却在腐烂——字面意义上的腐烂——的沿海城镇,那里的人民深陷苦难、犯罪与种族主义的泥沼。
英国面临着各种各样的苦难折磨,但安迪·伯纳姆的首要任务竟然是“国家安全”。而当他谈论“国家安全”时,他指的是防范中国和俄罗斯,也许伊朗也会因为最近的新闻热度而溜进这个名单。但这些国家对英国的国家安全根本构不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我的意思是,有谁会想要来英国接管这个烂摊子吗?就大不列颠现在这副破败的模样,有谁想来统治它?为什么?他们凭什么想征服我们?
这全是妄想,全是一出“看那边”的障眼法,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民众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自己所面临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灾难上。所以,我对这十年来的第八任首相不抱任何会发生改变的期望。正如那句老话:“见见新老板,和旧老板一模一样。”
观察者网:导致斯塔默下台的导火索之一,或许就是英国右翼改革党(Reform UK)在地方选举中赢得了大量席位,斯塔默因此被逼宫。大家都说,欧洲正在被右翼、甚至极右翼势力所席卷。您认为这是意识形态转向,还是体制瘫痪导致民众投票反对任何执政者?
乔治·加洛韦:我认为情况是这样的:民众在用选票反对所有人。投票的人越来越少。我得指出,上一次大选(2024年)是英国自1928年实行普选民主时期以来,投票率最低的一次,这是我们经历过的历史最低投票率。
而基尔·斯塔默在2024年以创历史新低的得票率,赢得了议会的绝对多数席位。只有19%的英国公众把票投给了工党,但他们却在议会中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这是因为我们的选举制度完全向两大政党倾斜,尽管这两大政党如今早已称不上“大”了。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98%的人会把票投给这两大政党之一。而现在,支持这两大政党的人连50%都不到。
其实选民正在把票投给左翼。您刚才提到了地方选举,我们(工人党)在地方议会赢得的议员席位翻了一番。我们仅仅在150个选区(只占总数的四分之一)参与了角逐,就斩获了25万张选票。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资源和资金去竞选所有的席位,我们本来能够拿下100万张选票。无论如何,我们的得票数已经是英国历史上左翼阵营获得的最高票数。即便是英国共产党在其最鼎盛的时期,他们在大选中获得的票数也远远不及我们在上次大选中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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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一名男子在位于英国首都伦敦一家投票站准备投票新华社发 雷伊·唐摄
所以,实际上存在着一些与主流叙事截然不同的风向。有相当一部分人把票投给了绿党(Green Party),但在我们看来,绿党不过是资本主义政党和帝国主义政党的另一个马甲罢了,只是它听起来好像很左翼、很激进。
此外,确实有许多人把票投给了改革党。建制派非常害怕改革党会取代两大传统政党的地位,所以他们目前正竭尽全力地试图摧毁改革党。而改革党的领袖奈杰尔·法拉奇,似乎也在“尽其所能”地帮建制派摧毁他自己的政党。
法拉奇被抓到收受了一位泰国商人500万英镑的贿赂,并且没有进行申报。因为这项罪行,他险些被逐出议会。实际上,这确实是一项犯罪,是会让人进监狱的。所以他辞去了议员席位,触发了一场补选,并且他满心希望能通过今年8月——也就是在暑假正在举行的这场补选,再次当选。因此,改革党的泡沫虽然还没有完全破裂,也已经大幅缩水了。
但所有这些闹剧,都不会让任何人重新爱上那些主流政党。这或许会让他们对其他政党感到绝望,但绝对不会带来工党和保守党的复兴,因为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两个党已经被民众所唾弃。
基尔·斯塔默的支持率是英国有史以来所有首相中最低的。要知道,我们历史上可是有过托尼·布莱尔,有过玛格丽特·撒切尔,他们都曾竞争过历史最低支持率的宝座。所以斯塔默的主要问题——并且他的政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是他遭到了极其普遍的厌恶。我是说,“厌恶”这个词可能很重,但他确实遭到民众厌恶。只要他出现在公共场合,公众就会对他表达那种憎恶。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他握有创纪录的议会多数席位,却在当了仅仅两年英国首相后就黯然辞职了。
所以,恐怕英国的政治正如同英国的社会和经济一样,处于全方位的衰败状态。在这幅图景中,没有丘吉尔式的英雄;没有谁会翻过山丘,来拯救受难的民众。
至于我自己,由于政治迫害,我现在正处于流亡之中。你知道,过去所谓的异见人士,通常是从东方逃到西方,以求能够自由发言。而现在,我却不得不从西方逃亡到东方,这样我才能畅所欲言。英国的自由正在被日复一日地粉碎。从废除陪审团审判,到剥夺抗议和示威的权利,再到剥夺言论自由。而我为了不被噤声,面临着实实在在失去人身自由的极大危险。所以我选择了流亡,这样我才能继续发声。
并且,受到威胁的不仅仅是这些自由。英国正在强行推出各种其他的限制措施。例如,16岁以下的青少年现在实际上被禁止使用社交媒体了。这是因为他们中有太多人在网络上接触到了与官方叙事相悖的观点,比如在加沙问题上,还有其他一些冲突上。有太多的年轻人开始接受他们在网络上看到的立场,而这些立场是他们在主流媒体上永远看不到的——在那些主流媒体上,像我这样的人实际上已经被封杀了。
我已经有十年没上过BBC的节目了。曾几何时,我几乎每天都在BBC露面。所以,他们总标榜自己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一个自由主义的民主体制。但这里的民主正在迅速消亡,涂在那头帝国主义猪嘴上的口红,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如果普京有事,西方将面临一个比普京更强硬的政府
观察者网:那么您在俄罗斯生活(流亡)了这几月之后,亲眼目睹了俄罗斯的社会现状后,是否改变了您对整个西方对俄罗斯的“铁幕”(Iron Curtain)叙事的看法?
乔治·加洛韦:您用“铁幕”这个词很贴切,因为这正是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只不过现在这道铁幕比过去的那道更加危险。
因为在过去,存在着一种被称为“相互保证毁灭”(MAD,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的核威慑机制。所以你心里有底,知道没人敢真正动用核武器。但如今,你根本无法确定,通往核战争的道路实际上已经铺就。
我非常遗憾地说,7月初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北约峰会标志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转折点。它标志着唐纳德·特朗普回到了原状,即回到了他上台前存在的状态,回到了拜登时代的现状。这已经不再是拜登在乌克兰的战争了,它变成了特朗普的战争。特朗普自己都表态了,他甚至提出了,不排除在乌克兰上空设立并巡逻“禁飞区”的设想。
你能想象吗?这将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开端。难道有人会天真地认为,俄罗斯会允许美国空军在他们的边境、在他们的人民头顶上设立禁飞区吗?这太荒谬了。如果特朗普是认真的——当然这也是个未知数,因为特朗普总是口无遮拦,管不住自己的手指(发推特)和舌头(乱说话)——如果他是认真的,那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起点。
但无论如何,他如果授权泽连斯基去制造美国武器,这就等于切断了自己仅仅是武器供应商的退路。如果你只是武器供应商,你可以随时停止供应。但如果你赋予了泽连斯基制造武器的能力,你就等于把战争极大地升级了。起初,他试图从欧洲各经济体那里勒索更多的钱——顺便说一句,欧洲根本没钱了。所有欧洲国家都深陷经济危机,但他们却正以惊人的速度将经济军事化。很快,德国将不再生产汽车。我是坐着一辆德国车——一辆漂亮的梅赛德斯奔驰来这里的。但德国很快就不会再造汽车了。他们将制造坦克,制造军用车辆,制造武器。这还能出什么岔子呢?
对于我这个在二战阴影下长大的人来说,我小时候就在防空洞里玩耍,在被炸毁的废墟中玩耍。而现在,我们却面对着一个重新军事化的德国。而从你们的角度来看,你们应该清楚,他们正试图把日本当作同样的棋子,把菲律宾当作同样的棋子。如果你想知道中国的“乌克兰”长什么样,看看菲律宾就知道了。马科斯回来了,克拉克空军基地重新启用了,苏比克湾海军基地也开放了。将菲律宾作为对抗中国的一根长矛、一把利剑,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所以,这次北约峰会将作为一个极其黑暗的转折点被载入史册。
西方媒体对民众到底在撒什么谎?好吧,第一个谎言就是“制裁已经摧毁了俄罗斯经济”。事实上,俄罗斯经济正在蓬勃发展,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奇迹之一。莫斯科现在也许——请原谅我这么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莫斯科就是新时代的罗马。每一个去过那里的人都这么说,它是最宏伟的首都,它的繁荣程度甚至可以用街头迈巴赫的数量来衡量。
我儿子和我都非常喜欢迈巴赫,我们永远买不起一辆,但如果买得起,我们肯定会买。我们曾试图数一数在街上看到了多少辆迈巴赫,但根本数不过来,太多了。于是我们降低难度,开始只数“双拼色”的迈巴赫,结果还是多得数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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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在俄罗斯莫斯科,人们欣赏莫斯科河风光 新华社记者 高巍摄
莫斯科的繁荣是现象级的,你必须亲眼所见才会相信。因此,所谓“俄罗斯正在忍受西方制裁之苦”的说法,是一个弥天大谎。真正因制裁而受苦的是西方自己。这也是我在制裁第一天就预言过的。我当时就说,你们扔出去的是回旋镖,它们迟早会飞回来击中我们自己。事实完全如我所料。西方国家的能源危机已经摧毁了它们自身的经济。为什么会有能源危机?因为他们自己切断了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他们甚至炸毁了本来可以恢复供气的管道!
还有谎言说俄罗斯正在输掉这场战争,然而只要你看得懂地图,你就会发现长达一千英里的前线,在朝着对俄罗斯有利的方向推进。所以,关于俄罗斯的谎言不仅多得数不清,而且有时极其荒谬。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俄罗斯炼油厂被轰炸,从西方媒体上的渲染,好像俄罗斯快坚持不住了,您了解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乔治·加洛韦:乌克兰轰炸俄罗斯炼油厂的报道,但那些只是恐怖主义袭击,任何人都能做到,随便两个男人就能向居民楼发射一架无人机。他们确实击中过目标,击中过炼油厂。这也确实在某些地方造成了一些供应困难,但西方媒体却散布谎言说加油站里没油了,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在莫斯科的时候亲自路过那些加油站,那里连排队加油的情况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加油站关闭了。当然,恐怖袭击确实能制造一些影响,但这也就是它的全部能耐了——只不过是一些针对个人的恐怖主义行径。在夜里袭击公交车、学校宿舍和高层住宅里的无辜平民,当然有这些事。但真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是战线,是前线两军的接触线。碰巧我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习惯,我每天都看地图。所以我能确切地告诉你俄罗斯军队今天推进到了哪,昨天在哪,前天在哪。所以那些全是谎言。
但我原本要说的是那些更加荒谬的谎言。他们说普京总统身患多种癌症、心力衰竭、还有手抖的绝症。西方媒体里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说他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替身。这种极其幼稚的谎言,显然只是情报机构炮制的政治宣传。本来人们只会把这当笑话看,但问题是,这些谎言被国家机器、国家的传声筒(比如BBC)以及各种商业媒体的“回音室”大肆传播,所以还真有人信以为真。毫无疑问,在英国真的有人相信普京死了,或者快死了。
这些散布谎言的人似乎不知道,在俄罗斯,最大的反对党其实是俄罗斯共产党。所以,许愿需谨慎啊!你们不想要普京?好啊,那我们就换上他的反对派——久加诺夫同志和俄罗斯联邦共产党(CPRF)。
因为当九月份的选举到来时,将会有不止一个、而是两个社会主义政党成为普京执政党的主要竞争对手:一个是俄共,另一个是“‘公正俄罗斯—爱国者—为了真理’党”(A Just Russia),这是另一个后共产主义时代的社会主义政治力量。他们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三大主要政党。所以我真不明白西方为什么要盼着普京“出事”,因为万一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老天保佑千万别发生——西方将面临的会是一个比普京更强硬的政府。
“真正的敌人在欧洲内部,不在北京,也不在莫斯科”
观察者网:另外我们知道,英国国防大臣刚刚宣布了大约15亿英镑的预算,大约相当于20亿美元,启动"大西洋堡垒"(Atlantic Bastion)计划,在北极建反潜网对抗俄潜艇。此前,英国曾经还与乌克兰还签了“百年伙伴关系”协议。伦敦真的准备与俄罗斯长期对抗下去吗?这是为了战略自主,还是迎合美国的策略?
乔治·加洛韦:是的。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唐纳德·特朗普的政治勒索,他逼迫所有人将国防开支翻倍。我又要问那个老问题了:防御谁?谁在威胁我们?谁打算入侵我们?
当然,军工复合体能从中攫取的暴利,也是这其中重要的利益算计之一。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不过是些大话罢了。英国根本不具备实现他们口中那种向“战时经济”跃升的工业能力。什么战时经济?我们没有钢铁工业,没有造船工业。我们亲手关闭了自己的煤炭工业,关闭了自己的石油工业。我们以“净零排放”的名义,封死了北海的油井和天然气井,尽管我们产生的碳排放量还不到全球总排放量的1%。这纯粹是——我称之为“觉醒派的环保狂热”。这就是打了类固醇的自由主义!
看看我们对自己的经济做了什么。我们故意让自己的经济“去工业化”,留下国内大片的废墟。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在过去的五十个年头里,我一直作为议员在议会中代表着那些地区。
我出生在后工业时代的英国。我知道我小时候那里是什么样,我也知道那里现在烂成了什么鬼样子。所有的工厂现在要么变成了购物区,要么变成了主要存放中国商品的仓库。我们自己几乎什么都生产不出来,却还嚷嚷着要进入什么“战时经济”。拿什么进?钢铁在哪?船在哪?
所以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空喊口号。它在愚弄民众,在往民众眼睛里揉沙子,阻止他们去看清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我们内部,不在北京,也不在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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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英国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东部的伦德里克街在移民骚乱中被焚毁的汽车 新华社 高文成摄
“欧洲精神分裂:想试一试社会主义?对此我举双手赞成”
观察者网:幸好您不在欧洲,欧洲今年夏天酷暑难耐,民众苦不堪言,据报道,中国制造的空调都被抢购一空了。但与此同时,欧盟却在不断讨论对华加征新关税,并收紧对华投资审查。我们固然能理解过去5个月贸易逆差在增加,但如果这些物美价廉的中国商品被拒之门外,欧洲工人阶层将为这种意识形态付出何种代价?
乔治·加洛韦:嗯,这确实是非常真实的现状。我的妻子就是中国企业希音(SHEIN)的常客。我们过去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包裹,童装、女装等等。当然了,他们加征关税现在让这些服装的价格翻了一倍。过去他们总是教育我们,谁能赢得市场份额,谁就是在做正确的事。当中国汽车真正进入市场时,每个人都在抢购。比如在莫斯科,现在大街上跑的大多都是中国车。
《纽约时报》将中国汽车进入德国市场形容为一场“猛攻(onslaught)”,或者用他们的话叫“突袭(assault)”。但这仅仅意味着公众更偏爱中国汽车罢了,这仅仅意味着消费者自愿掏钱为中国汽车买单,而不是德国汽车。难道这不正是资本主义理应遵循的法则吗?难道这不正是他们一直向我们吹嘘的“自由市场”吗?
所以,他们现在开始操纵和破坏自由市场,以此来让中国处于劣势,并妄图借此保护他们自己的经济。但荒谬的是,他们自己的经济体根本就生产不出中国制造的那些东西。
你刚才可能无意中提出了最新、也最鲜活的例证:我们自己生产的空调根本不够用,因此我们必须从中国购买。难道这也应该怪罪中国吗?中国制造了老百姓想要购买的空调,这就是在“攻击”我们吗?这简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疯狂。
所以,他们现在自己都精神分裂了——他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坚信自己的这套制度,还是根本就不信了。也许他们想试一试社会主义,对此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来点“德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吧,咱们不妨试试看!
但他们骨子里并不想要那个。他们真正想继续维持的,是对穷人实行资本主义,对富人实行社会主义。而这,恰恰就是我们如今在欧洲所面临的残酷现实。
“中国要对菲律宾保持高度警惕”
观察者网:不久前结束的北约安卡拉峰会,秘书长吕特称“不能对中国天真”,把印太安全与欧洲战区强行捆绑,邀日韩等国家参会——这和您早先批判的北约“使命漂移"完全吻合。您觉得北约关切中国、把手伸向印太,是真实遏华围堵布局,还是虚张声势、为向美要军费找借口?
乔治·加洛韦:我年纪够大了,我还记得我们过去常用的一个术语叫“防区外(out of area)”。过去,当北约确实冒险涉足北大西洋(这可是北约名称的原本界定)以外的地区时,他们会称之为“防区外”行动。但他们现在再也不用这个词了,因为他们现在干的每一件事,全都是在“防区外”!
在哥伦比亚,你找不到一丝一毫北大西洋的影子,但哥伦比亚却成了它的联系国(非正式成员)——特别是现在,他们操纵了哥伦比亚的选举。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北约峰会上甚至扬言,北约需要进入非洲——这离北大西洋可十万八千里。他们盯上了所谓的“中国挑战”,盯上了俄罗斯,甚至盯上了萨赫勒地区(如布基纳法索、尼日尔、马里)那些反殖民政府带来的“挑战”。他们企图将北约永久性地引入非洲。
当然,他们在亚太地区已经这么干了。这就说到了菲律宾。我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一些岁月,都花在了反对菲律宾马科斯独裁统治的斗争上。我曾与新人民军(NPA)、五一劳动运动(KMU)工会并肩作战,特别是内格罗斯岛(Negros)上的甘蔗工人。我曾亲自参与过反抗马科斯独裁政权的斗争。我们当时的国际诉求,就是关闭克拉克空军基地——你可能还记得,就是那个曾把越南炸成废墟的基地,以及关闭苏比克湾海军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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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这两个基地都重新开放了。老马科斯的儿子成了总统,而真正的总统杜特尔特,却被威胁要关进海牙的监狱里。想象一下这帮人有多么厚颜无耻:他们想要抓捕一位深受菲律宾人民压倒性拥护、仅仅是严厉打击毒品犯罪的前总统,把他扔进海牙的监狱!现在,马科斯家族回来了,美军基地重新开放了,美国人正在重新占领菲律宾。距离美国在征服菲律宾群岛期间屠杀100万菲律宾人,几乎刚好过去了一百年,而现在他们又回来重新占领菲律宾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热爱菲律宾吗?不,因为那是他们用来对抗中国的前沿阵地。
北京该如何反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如果由我来决定,我会对菲律宾保持高度警惕。我不认为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会爆发战争,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中国和菲律宾之间会爆发冲突。非常强烈的预感。
观察者网:而且,最近日本和菲律宾建立起了准军事联盟。
乔治·加洛韦:日本的复仇主义简直病态到了极点,以至于在美国庆祝建国周年之际,他们竟然用烟花拼出了唐纳德·特朗普的画像。你能相信吗?在日本这个曾被美国扔下两颗原子弹、被美国军事占领、且至今仍被美国驻军占领的国家!
日本和菲律宾结盟……尤其是日本,他们拒不为当年犯下的滔天罪行负责、拒不赎罪、拒不寻求宽恕——不仅仅是对中国,而是对全亚洲——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奇迹”之一。
我小的时候,大家都在放映关于日本战俘营的电影,关于新加坡沦陷的电影,关于《桂河大桥》(Bridge on the River Kwai)的电影。所有人都在声讨日本法西斯的兽行,所有人都痛恨日本。
可现在呢?我们被要求去爱日本,去恨中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明明是我们的盟友,而日本是我们的死敌。我们现在却被要求去爱德国,去恨俄罗斯!
你看看,就在我这辈子有限的时间里,世道竟然发生了如此不可思议的翻转。一切都被彻底颠倒了。所以,日本的复仇主义,以及菲律宾重操20世纪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初旧业充当帝国主义马前卒,这些都是极其值得警惕的危险动向,我确信中国正在密切注视着这一切。
观察者网:您对日本及其在二战中角色的看法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知道,很多西方人甚至对日本侵华历史一无所知。
乔治·加洛韦:他们确实一无所知。每个人都知道纽伦堡审判,但没人知道东京审判。在西方,没人知道日本人曾经拿活人进行医学科学实验,没人知道南京大屠杀。没人知道日本法西斯军队在整个亚洲横行霸道时的“砍头”暴行。没人知道中国有约25万名妇女,沦为“慰安妇”,有的甚至每天被强暴50次,她们被强迫充当日本法西斯武装部队随军的发泄工具。
没人知道这些事,因为我们正被要求去遗忘它们。但在我小时候,我们是知道的。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在战争中跟他们打过仗。我曾有一个开日本车经销店的朋友。他告诉我,每年圣诞节他都会紧盯电视节目单:“今年圣诞节电视上会播抗日电影吗?如果有,我接下来几周的生意就彻底泡汤了。”因为只要人们看了那些电影,回想起了日本法西斯的滔天罪行,就根本不会有人走进他的汽车展厅。
而现在呢?日本成了动漫的代名词,成了寿司的代名词,成了无可挑剔的礼仪和举止的代名词。这就是他们“鼓励”我们去认知的日本,而不是那个在亚洲大陆砍下无数人头颅的日本。
人类的记忆总是很短暂的。借用亚伯拉罕·林肯的一句话:你不可能在所有时间欺骗所有人,但你可以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欺骗足够多的人。
观察者网:是的。去年有一部非常棒的二战纪录片上映,叫《里斯本丸沉没》,讲的是东极岛上的中国人救下了许多英国战俘的故事。他们是英国军人,当时被关在日本军舰上。美军发射鱼雷击沉了它,导致大部分人遇难。但仍有一些幸存者,被中国东海边上的渔民救了下来,那个地方离上海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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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人向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献花 新华社 翁忻旸摄
乔治·加洛韦:不瞒你说,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你这儿听到这件事。但这恰恰是我们正在讨论的那个问题的一部分——历史失忆症。这是西方有意向公众灌输的失忆症,目的是为了给今天的政治叙事寻找正当性。而今天的叙事就是:“中国是敌人,中国是威胁,中国正企图颠覆我们”;而日本,是“我们的朋友”。
中英关系:“一切照旧”
观察者网:这太令人悲哀了。最后回到中英关系问题上。新首相上台了,现在,我们可以期待他发挥重大作用,与中国建立良好甚至更好的关系吗?
乔治·加洛韦:很难,尽管我真希望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中国和英国之间的关系能够转好。但我很遗憾地说,安迪·伯纳姆和基尔·斯塔默不会有任何实质上的区别。他也许比斯塔默更“酷”一点。我说的“酷”是指更时髦。你知道的,他会穿Levi's牛仔裤,而不是像斯塔默那样总是穿着死气沉沉的衬衫摆架子。他更有个人风格,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当选后的首次表态不是在电视上面向大众,不是在免费报纸上,也不是在亲工党的报纸上,而是在付费墙后的、鲁珀特·默多克旗下的《泰晤士报》上。他说:“我的首要任务将是英国的国家安全。”
当你在英国政客嘴里听到“国家安全”这几个字时,很遗憾,这就意味着“一切照旧”。所以你们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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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人们行走在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桥上 新华社 李颖摄
那个带来改变的人现在不会是我了。我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身处流亡之中,我就是个“流亡政府”代言人。但承蒙上帝恩典,我还有六个孩子和妻子。你们未来会听到更多来自我们、来自英国工人党的声音。
我已经受够了折磨。但我会为此奋斗,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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