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1年秋末,我探亲路上抄近道穿坟场,撞见个披头散发、裹着白布装鬼吓人的姑娘。
我二话不说把她扛回了村,村长一见人,当场跺脚骂道:"你这傻闺女!跑丢三天了!老子差点去县里报失踪!咋让这小子给捡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我从坟场里扛回来的,是村长的亲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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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秋天来得早。
我记得那天在县城汽车站下车的时候,站门口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地上掉,踩上去脆得很,咔哧咔哧响。
站里头乱,人挤人,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推着板车的,全往出口挤,广播里嗡嗡的,说什么听不清楚。
我侧着身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在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挎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我叫赵卫国,那年二十七岁,在部队待了六年整。
这次回来是请的探亲假,挎包里塞了换洗衣服,还有给我妈带的两盒麦乳精,是战友从城里帮我捎的,纸盒子在包里压扁了,但我妈肯定高兴。
我妈一个人在村里,身体还行,就是念叨得厉害,隔三差五往部队寄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封都厚,有时候塞着一双自己纳的鞋垫,有时候是几颗晒干的红枣,用布包着,邮到我手里的时候都碎了。
从县城到我们村,正常走法是先搭拖拉机到镇上,再走十几里土路。
我在站门口等了一阵,等到一辆去镇上的拖拉机,跟车主说了声,爬上车斗,和几个扛麻袋的农民挤在一起,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烟囱冒着黑烟,路不平,颠得厉害,麻袋跟人一起晃。
到了镇上,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
镇上不大,一条街,两排门面,这个点大多数都关了,只有供销社门口还亮着灯,几个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背着军用挎包走过来,多看了两眼。
我没停,顺着土路往村里走。
走了有两三里,天彻底黑下来,路边的庄稼地收割完了,光秃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停下来,认了认方向。
左边是大路,绕一圈,还要多走将近四里。
右边是小路,穿过村后头那片老坟地,出来就是村口,近得多。
我想了两秒,往右走。
这条穿坟场的路,白天没人走,晚上更没人敢走。
村里人信这个,说坟场阴气重,天黑了不能进,进去了要撞邪。
我小时候也信过一阵,后来进了部队,这些就全丢了。
六年下来,夜里摸过多少黑,趟过多少泥,什么沟沟坎坎没见过,一片坟地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堆土包。
我就这么进去了。
秋末的坟场,草已经枯了大半,风吹过去,发出一种干燥的、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动。
月亮出来了,不算亮,但够用,把地上照出一片淡淡的白。
坟堆一个挨一个,有的立了石碑,有的就是一个土包,上头压着几块砖,供着的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两张已经飘起来,贴在旁边的草丛上。
我认得这条路,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来这边捉过蛐蛐,那时候是白天,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谁也不怕。
现在就我一个人,四周静,风声,草声,偶尔有什么鸟扑棱一声飞走了。
我走得不快,脚步踩在枯草上,咔哧咔哧的。
走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前头忽然动了。
白的。
一团白影从两个坟堆之间蹿出来,披头散发,动作乱,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拖着长音的怪叫声,在坟堆之间绕来绕去,跑了一圈,又停下来冲我的方向晃了晃。
我站住了,就这么看着。
那白影可能觉得我反应不对,又往前凑了两步,叫声更大了,还加了个抬手的动作,像是要扑过来的架势。
我没动,站在原地,眯着眼往那边看。
月光不够亮,但能看出个大概。
白布裹得很乱,一头搭在左肩上,另一头拖到地上,走动的时候踩到自己,身形跟着一晃,差点绊一跤。
我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月光仔细看。
脚上穿着布鞋。
鞋底沾了一圈泥,鞋帮子磨破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棉絮。
我说:"行了,别演了,穿鞋的鬼我还没见过。"
那白影顿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变本加厉,直接扑过来,张牙舞爪,嘴里的怪叫声调门又高了一截,冲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顺手抓住对方一条胳膊。
那白布一扯,哗啦一声,从头顶滑下来,落在地上。
露出一张脸。
灰头土脸,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几道泥痕,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很,瞪着我,又气又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个年轻姑娘。
我估摸着二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棉袄下摆沾了草叶子,头发里还夹着两根枯草茎。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视着。
她先开口。
"你干什么!放开!"
声音挺大,中气十足,不像在坟场里待了好几天的样子。
我松了手,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她脚踝。
右脚踝,肿的,隔着棉裤都能看出来比另一边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刚才扑过来那一下,落地的时候明显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是靠着旁边一个坟堆才撑住的。
我问她:"家在哪?"
她扭过头,不看我。
"不关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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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天黑了,坟场不是住的地方,你脚崴了,自己走不了多远。"
她还是不说话,低头去捡地上那块白布,往身上裹,像是要重新把自己包起来,继续装。
我看了她两秒。
弯腰,一把把她扛上肩。
她当时就炸了。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你耍流氓!放开!你听见没有!"
腿踢得很有力气,拳头也往我背上砸,我扛着她,大步往村子的方向走,把她的踢打当没感觉。
她骂了一路。
从坟场骂到村口,骂得很流畅,没重样,我估计她平时话就不少。
我没搭腔,她骂得更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在这片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
后来大概是骂累了,声音小了一些,改成断断续续地说:"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我说真的,你放开……"
我还是没搭腔。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骂。
我们村叫赵家庄,但村里不全是赵姓,田姓也住了不少,几十年前就混在一起了,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候还结亲。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不一定抱得拢,树底下摆了几个石墩子,是村里老头们夏天纳凉的地方,冬天也有人在那聚,说说闲话,嗑嗑瓜子。
秋末天凉,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石墩子上还坐着几个人,就着月光嗑瓜子,声音细碎。
我扛着姑娘走过来,那几个老头齐刷刷抬起头,全傻了。
瓜子停在嘴边,手停在半空,眼睛全盯着我这边,没一个动的。
我走近了,他们才看清楚,我肩上扛着个人,那人还在动,在我背上扭来扭去,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一个老头嗑瓜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半天没出声。
另一个反应快些,站起来,眯着眼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喊的什么,但他随即拔腿往村里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脚底带风,眨眼就没影了。
我把姑娘放下来。
她落了地,右脚一用力,疼得倒吸一口气,站在原地,扯着那块白布,横眉冷对地看着我。
"你把我带这来干什么,我没让你管!"
我没理她,认了认路,知道自己到哪了。
剩下那几个老头从石墩子上挪下来,围着我们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眼神都往那姑娘脸上瞄,又不敢盯太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中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腰弯着,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我:"小伙子,你这是……从哪捡来的?"
我说:"坟场里。"
老头们又是一阵沉默,互相对了对眼神,那眼神里头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个跑掉的老头大概过了五分钟,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来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腰板直,走路带风,脚步声很重,老远就能听见踩在土路上的声音,到了近前,我看清楚,是个黑脸膛的汉子,眉毛浓,眼睛大,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有汗,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他到了近前,眼睛直接往那姑娘身上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即当场跺了一脚地,扯着嗓子就骂上了:
"你这傻闺女!跑丢三天了!老子差点去县里报失踪!咋让这小子给捡回来了!"
声音很大,在村口炸开,附近几家亮着灯的窗户后头,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姑娘站在原地,梗着脖子,一句话没说。
那姑娘叫田桂枝。
是村长田老根的闺女。
田老根骂完,声音哑了一下,眼眶红了,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来看我,嗓音还没稳,问我叫什么,哪个村的。
我说赵家庄的,姓赵,叫赵卫国。
田老根一听,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赵大娘家的儿子。
我说是。
他当即换了个表情,嗓门降了一半,说快进屋坐,外头凉。
田桂枝站在旁边,一句软话没有,脖子梗着,脸上的泥痕还没擦,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眼神很硬,一副谁也不欠谁的架势,站在那里,像是跟她爹在较劲。
田老根回头看了闺女一眼,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死丫头",没再多说,侧身让我先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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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几个老头还站着,看我们进了田家院子,才慢慢散开,嘴里小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田家的院子不大,靠墙摆着几件农具,锄头,镰刀,还有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条毛巾。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把人影拉得很长。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是个抱鱼的胖娃娃,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还有半碗没吃完的咸菜,碗边上有个缺口,看样子田老根这几天饭都吃不踏实。
田老根让我坐,去里屋倒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叹了口气。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犟得很,说不得,一说就跑,小时候跑去邻村藏了一下午,把她妈急哭了,长大了还是这样,一点没改。"
他说这话的时候,田桂枝已经被他打发去里屋换衣服了,隔着一道布帘子,能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动静,翻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端着茶碗,没说话。
茶是陈茶,泡得很浓,颜色深,喝一口苦的。
田老根喝了口茶,放下碗,抬起头,问我:"你在外头当兵?"
我说是,当了六年了。
他点点头,说了句"当兵好,锻炼人",随即沉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外头的风吹过来,堂屋的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凉气,煤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
田老根放下茶碗,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开口问了一句话。
"小赵,"他说,"你在坟场里,就只看见我这闺女一个人?"
我点头,说就她一个。
田老根沉默了。
沉默了有好一会儿,他盯着桌面,没看我,也没看里屋的方向,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叹得很长,随即抬起头,冲着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声:"桂枝!换好了没有!出来!"
布帘子动了一下,田桂枝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头发用手胡乱抿了抿,还是乱,但脸上的泥痕擦干净了,嘴唇上抹了点什么,不那么干裂了。
她出来,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不看我,也不看她爹,低着头,两手放在腿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端着茶碗,看了她一眼。
煤油灯把她侧脸照得昏黄,她低着头,睫毛往下压着,看不清眼神。
田老根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问我坟场里是不是只有田桂枝一个人。
这个问题问得奇怪。
田桂枝在坟场里待了整整三天,吃什么,喝什么。
一个人在那片地方,三天三夜,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把茶碗放下,直接开口问她:"你在坟场里待了三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