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胡雪岩那个困在长袍里的先行者 探索商道文明为中国企业提供历史镜鉴

知名财经作家李德林和他的新书《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

长江商报消息●长江商报记者 汪静

当下，企业如何跨越百年挺立潮头、穿越商业兴衰的历史周期，正成为商界领军者们深度探讨的话题。

近日，知名财经作家李德林携新作《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接受长江商报专访，围绕胡雪岩一百多年前的商业内核、成败根源与带给当代企业的启示展开对话。

“文明跃迁的时代变局下，企业唯有跳出个人路径依赖、看清时代发展大势，才能把握长远机遇，这正是胡雪岩留给当代中国企业的核心历史镜鉴。”李德林认为。

长江商报：你认为胡雪岩身上哪一点吸引你愿意探究他？

李德林：尽管过去那么多年，我仍然认为胡雪岩时代具有标志性商业意义，他所在的时代正是中国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跃迁的初期，现在，人工智能为引领性的改革，人类开始向硅基文明跃迁，胡雪岩面临时代巨变的成败经历，对于今天的企业家或普通人，都具有时代镜鉴意义。

长江商报：一个好的财经作家最擅长追资金链、交叉验证信源、拆解财务风险。在胡雪岩的历史写作里，你是怎么用这些财经工具和方法论的？与普通历史传记的考据逻辑相比，你的写法有何本质区别？

李德林：在写胡雪岩之前，除了穷尽国内所有跟胡雪岩有关系的史料的收集，我还从海外金融机构、洋行，英文报章、大学档案库、驻华外交官的私人档案搜寻跟胡雪岩有关的史料。写胡雪岩的过程中，我更愿将其置身于一个时代大背景之下，将他的人生、命运跟国家的前途进行关联，才更能看清时代变局下，商业的本质，对时代的推动作用，以及商业对国家、人民的长远意义。

长江商报：在写作调研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发现一些被野史甚至常规历史研究忽略的关键细节？有没有推翻过大众普遍认可的关于胡雪岩的世俗定论呢？

李德林：实际上，我认为世人所认为的“官商勾结”应该是最大的误会。比如胡雪岩出钱给王有龄进京补缺之说。事实上，王有龄是鸦片战争期间被临时任命为代理知县，后政绩突出一路获得升迁。而胡雪岩获得官员的信任，主要通过金融手段，化解了地方财政难题，推进漕粮运输改革、西北开发，兴办工厂、改革教育、引入外资，让西北经济得到恢复。还有胡雪岩通过推动中国参加世博会，让中国更多产品走出去。诸如此类，《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一书中，还有很多颠覆传统认知的历史呈现。

长江商报：世人对胡雪岩的刻板印象是“靠官场靠山发家的红顶商人”。站在纯商业与金融的专业视角看，他在当时能崛起的原因是什么？

李德林：胡雪岩的迅速崛起是他通过商业解决了系统性问题，比如左宗棠西征过程中，东南沿海的协饷大规模拖欠的情况下，胡雪岩通过金融贷款、办理商业银行，在海外发行债券等模式，在体制外建立起一套战时后勤支持体系，保障军队和地方基础建设。胡雪岩有一个信条：只有自己格局的宏阔与改善，才有商业的繁荣。这一点是现代商人们学习的榜样，商人若没有更宏观的视野和格局，看到的永远只是问题，难以看到长远，更无法赢得未来。

长江商报：西征借款是胡雪岩争议最大的一笔业务，你在写作考据中，认为他在这笔业务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更接近今天的投行、通道方还是担保人？其真实的盈利水平到底如何呢？

李德林：我认为胡雪岩在西征借款中充当了左宗棠的代理人角色。为了获得贷款，胡雪岩支持清政府参加世博会，在西方世界塑造中国商人的形象。贷款确实充实了胡雪岩钱庄的流动性，而那个时候西方金融机构往往是拿着中国贷款的批文到海外发行债券募资，所以，资金成本除了债券票面利率，还有发行费用、银行的中介费用，胡雪岩运作的费用，以及汇兑运输等费用，加上是战争贷款，利率本身就高，如此一来，成本自然就高于普通商业贷款。

长江商报：大众普遍认为胡雪岩败于生丝大战和对形势的误判，你认为他商业帝国崩盘最核心的病灶出在哪里？

李德林：胡雪岩的扩张跟战争期间每年几百万两的流动性关系密切，战争结束，流动性突然消失，胡雪岩试图通过吞吐量极大的生丝行业为流动性提供杠杆支持。中法战争爆发，资产价格暴跌，外资抛售房地产和股票套现，整个市面出现大量的三角债，胡雪岩作为最大的金融商人，无可避免地陷入危机之中。胡雪岩失败的根源是农耕经济在面对工业改革的初期，金融系统、工业体系、社会信用、法律制度诸多的系统性问题不健全，过程中出现不适配，甚至冲突。

长江商报：同样是晚清重臣的商业代理人，胡雪岩与盛宣怀结局天差地别。从商业生存逻辑上看，两人最本质的差异是什么？

李德林：我个人的理解是，胡雪岩的生意靠自己为官员解决系统性问题，而盛宣怀是用淮系的军费、地方财政资金等进行投资的，到清末则通过影响股市、资产价格等方式，将汉冶萍为首铁路、钢铁、煤矿等国家资产私有化运营。

长江商报：书的副标题“长袍下的文明突围”，具体怎么理解这个“突围”？你认为胡雪岩摸到了现代商业的门槛吗？

李德林：胡雪岩所处的时代，中国是农耕文明，西方是工业文明。副题里的长袍第一层意思，胡雪岩作为旧时代的商人，总想穿上士大夫那样的长袍光宗耀祖；第二层，当时穿长袍的官僚系统用农耕思维去应对工业世界的外交、贸易等规则；第三层，农耕中国要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唯有脱下长袍才能实现新文明的突围。胡雪岩试图通过金融之术与西方世界接轨，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周围人，都是在农耕思维里逐渐成长，所以他算是一个困在长袍里的先行者。

长江商报：你觉得胡雪岩的个人短板是什么？

李德林：胡雪岩总是困在过去成功的长袍里，一旦出现流动性的问题，面对技术打破他们成功的信息壁垒，以及全球金融周期问题，就难以快速应对变化。

长江商报：胡雪岩作为一百多年前的商人，能给今天的创业者和企业家带来哪些非成功学的真实启示？

李德林：胡雪岩过去一百多年了，他面临的时代跟现在商人面临的文明跃迁是一样的，这也是我为什么写《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这本书的根本原因。商人应该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如果看不清时代的变化趋势，就会出现抱残守缺，被时代淘汰只是时间问题。这本书就是要告诉现在的企业家们，看清楚时代的发展趋势，记住，没有商人的时代，只有时代的商人，不要困在自己的长袍里，要抓住中国式现代化发展时代机遇，才能在商业文明的跃升期抓住自己未来的发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