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韩复榘传》《冯玉祥日记》、《李宗仁回忆录》、《捕杀韩复榘》、邢逸群《蒋介石诱杀韩复榘背后的权力之争》、《民国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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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11日夜，河南开封，袁家花园礼堂。
外面军警宪兵林立，院内灯火通明，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的高级将领们陆续到场，把汽车停在指定空地，三三两两步入会场。
整个场面表面上有条不紊，实则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压之气。
韩复榘进门的时候，发现卫士被礼貌地截在了"随员接待处"。
他没有多想，带着一肚子的算盘走进了会场。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
蒋介石开口先不提山东，绕着军纪、统一指挥兜了数个小时的圈子，等到话锋终于转向韩复榘，列完罪状，韩复榘当场顶了回去，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话音刚落，刘峙就走上前来，以"研究方案"为由将他拉出了会场。
门外，几名军统特务已经等在那里。
韩复榘就此从一方封疆大吏，变成了阶下囚。
而蒋介石在下达最终处决令之前，做了一件旁人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特意叫来了冯玉祥，当面征询这位昔日西北军统帅对韩复榘的处置意见。
冯玉祥当场说出了那句传遍军界的话，而正是这句话背后二十年的恩怨情仇，让所有知情人都明白，韩复榘这条命，从他1929年开始，就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往这个结局走了......
【一】从辽阳新军到"十三太保"——两个人的二十年
1890年1月25日，河北霸州煎茶铺镇东台山村，韩复榘出生在一户殷实人家，父亲韩世泽是清末秀才，村里开私塾，韩复榘打小跟着读书，写得一手好字。
家里六间平房、三十多亩地，在当地算过得去。
到他十多岁的时候，家里人口多了，口粮渐渐不够分，日子越过越紧。
1910年，他二十岁，收拾了家里能拿出来的盘缠，跟着北上的人流闯关东，辗转流落到辽阳。
这一年，正赶上清廷编练新军，北洋第二十镇在新民府大张旗鼓地招兵。
韩复榘去报了名，被编入第四十协第八十标第三营。
管这个营的，是个叫冯玉祥的管带。
冯玉祥见了韩复榘，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外表斯文，字写得利索，说话条理分明，站在一群泥腿子出身的新兵里头，气质上就是两回事。
冯玉祥当即把他提拔为营部司书生，留在自己身边。
这一留，就是二十年。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冯玉祥在河北滦州秘密组织起义，韩复榘跟着参与其中，担任左路军司令。
起义失败，冯玉祥被擒，所部遣散，韩复榘只能回乡。
但没过多久，袁世凯起用冯玉祥组建左路备补军，冯玉祥重新聚拢旧部，韩复榘闻讯即刻投奔，回到冯玉祥身边，从文书上士、军需上士一路往上爬，1915年升连长，1918年升营附，次年升为步兵第三团第一营营长。
1918年至1920年间，冯玉祥带兵驻扎湖南常德，所部番号为陆军第十六混成旅，旗下有十三名营长被他格外信任，重用程度引人侧目。
军中有人借京剧《珠帘寨》里李克用宠用十三太保的典故来打比方，这十三人由此得了"西北军十三太保"的名号。
1918年6月14日，冯玉祥在常德对第十六混成旅官兵讲话，说了一句"你们十三个营长跟着我好好干，将来不愁督军当"，这个说法由此流传开来。
韩复榘是这十三人里最能打的几个之一。
北伐期间，他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六军军长。
1926年南口大战，他与石友三率部迎击晋军，打得极为惨烈。
1928年4月，奉军进犯河南，韩复榘担任北路军前敌总指挥，率部击溃奉军，一路打到北京南苑，是率军第一批打进北京郊区的北伐将领。
那时军中有人叫他"飞将军"，绝非客套——他确实打仗不要命，临阵有一股狠劲。
冯玉祥对他是真心栽培。
他把韩复榘从营部文书一手带出来，在北伐中给他机会，给他兵权，给他位置。
1928年底，经冯玉祥保荐，韩复榘出任河南省主席，第一次坐上了封疆大吏的位置。
按理说，到这一步，是两个人都应该满意的结局。
但冯玉祥在把河南省主席的位子给韩复榘的同时，把第二十师的指挥权转给了石敬亭，没有一并交给韩复榘。
省主席有位无兵，等于被架在地盘上看戏。
韩复榘对此大为不满，与冯玉祥之间的嫌隙，从这里开始悄悄扩大。
1929年初，冯玉祥视察河南，韩复榘又被当众训斥了一顿。
3月，蒋桂战争爆发，韩复榘率部南下，行至湖北孝感时战事已结束。
蒋介石专程派人慰劳，随即邀他到汉口叙面，亲自设宴款待，宋美龄也出席作陪，临别时送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另言已在上海备好住宅。
这一套礼遇下来，韩复榘动了心。
5月，冯玉祥召开华阳会议，决定全军西撤，伺机而动。
韩复榘不肯西撤，当面顶撞，冯玉祥盛怒之下掌掴了他。
这一巴掌，把最后一点师徒情分也打散了。
1929年5月22日，韩复榘联合石友三，联名通电"维持和平，拥护中央"，率部向东，归顺蒋介石。史称"甘棠东进"。
冯玉祥得知后，在日记里连写了二十个"恨"字。
西北军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无力恢复全盛局面。
韩复榘的那一刀，直接从根子上动摇了冯玉祥苦心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这笔账，冯玉祥记下了，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还要再等九年，才等到这个结局。
蒋介石那边对这个来投的将领自然不吝重赏。
中原大战期间，韩复榘担任"讨逆军"第三路军总指挥，在山东与晋军连场恶战，打得卖力，帮蒋介石稳住了东线。
1930年9月5日，蒋介石正式任命韩复榘为山东省政府主席，9月11日韩在济南珍珠泉省府礼堂宣誓就职。
这一年，他三十九岁，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
【二】主政山东八年——"飞将军"的两张面孔
1930年9月，韩复榘进济南，开始了他长达八年的山东岁月。
就职之初，他提出了四条施政方针：澄清吏治、根本清乡、严禁毒品、普及教育。
这四条白纸黑字发表在《中央日报》1930年9月19日，写得堂堂正正。
教育这块，他力排众议，用何思源担任教育厅长，对教育经费从不拖欠，且逐年有所增加。
1929年山东在校学生五十余万，到1933年增至一百余万，增设了大量完全中学、一所医学专科学校、八所乡村师范和四所职业学校，国立山东大学的运营经费大部分出自省库。
在各省教育状况的横向比较中，山东那几年确实算靠前的。
他还力挺梁漱溟在山东的乡村建设实验。
1931年1月，韩复榘邀梁漱溟至济南，划拨十万元开办经费，让其在邹平等县主持乡村建设研究院，赋予相当的行政权力，这个实验一直持续了七年。
梁漱溟后来说过一句实话："我们的经费主要是靠中国的地方政府，在河南靠冯玉祥，在山东靠韩复榘。"
禁毒上，他下手极重。
吸食鸦片者关押强制戒毒，屡教不改者枪毙，贩卖毒品者无论数量多少一律枪毙。
山东原是日本人从青岛、济南向内地贩毒的重要通道，这条路在他手里一度被堵死了。
这是他在山东干的实事，值得承认。
但这个人也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另一面。
他喜欢亲自审案，处置方式随性而为，没有定规。
时人流传着他断案的笑话：站他左边的开释，站右边的枪毙，是非全凭当下心情。
"韩青天"的绰号，他竟还高兴地接受了。
他镇压工农运动毫不手软，中共在山东的地下组织被多次破坏，大批党员惨遭逮捕与杀害。
他对中央的财政统一从来是阳奉阴违，税收截留、私自扩军，把山东当成铁板一块的独立王国。蒋介石几次试图往里插手，都被他软硬兼施地顶了回去。
1935年4月，韩复榘受领二级上将军衔，成为国民党军中最高等级的地方将领之一。
同年11月，当选为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
名头越来越响，但他对中央的离心之意也越来越明显。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韩复榘公开通电支持张学良、杨虎城，这一举动在那个节骨眼上，让蒋介石彻底对他失去了信任。
两人之间维系着的那根绳，到这时已经细得随时可能断。
真正让它断掉的，是1937年冬天山东战场上那场席卷的溃退。
【三】从"决绝抗战"到一路南逃——山东是怎么丢掉的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全面抗战爆发。
10月，韩复榘出任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受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节制，负责山东防务和津浦铁路北段的守卫。
他麾下辖第十二、五十五、五十六三个军共五个师和一个手枪旅，总兵力约十万人。
战事初期，韩复榘的表现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他亲赴第一线组织指挥，先后打了夜袭桑园车站、血战德州、坚守临邑、济阳遭遇战、徒骇河之战等一系列战斗，重创了日军，但自身伤亡也极为惨重。
德州血战中，他麾下三个师损失过半，战况之烈远超预期。
据史料记载，战斗最惨烈的时候，韩复榘亲自写信给妻子高艺珍，说"生死难以预料，请照顾好孩子"，高艺珍看后大哭。
那段时间，他的抗战态度是认真的。
他拒绝了日本人提出的"华北五省自治"的引诱，也回绝了日方的官位招揽。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改变了他的判断。
据多方史料记载，中央军委统帅部将原本加强山东防务的一个炮兵旅，在关键时刻紧急调往他处——一说是调配给了汤恩伯部，一说是调往南京参加保卫战——总之，没有任何正式交接，直接从韩复榘的防线上撤走了。
在韩复榘看来，这个动作不是失误，是蒋介石借日本人的手来消耗他的嫡系部队。
这个判断不管准不准，结果只有一个：既然上面要用日本人来削弱他，他凭什么用自己的命去守这片地？
1937年12月22日，日军渡过黄河，直指山东腹地。
蒋介石得知韩复榘有撤退意向，当即发来十万火急电报，命令不得放弃济南。
但电报发出时，韩复榘已经下令向南撤了。
12月25日，日军攻打济南、周村、博山，韩复榘命全军继续后退，临走前一把火烧了济南省政府、进德会等建筑，对外称"焦土抗战""坚壁清野"。
12月27日，日军占领济南，仅留守的一个师象征性抵抗后溃散。
李宗仁急电：务必死守泰安。
韩复榘的回电，八个字，简洁而刺耳："南京不守，何守泰安。"
李宗仁大怒，将这封电报原文转给了蒋介石。
蒋介石随即再发两道十万火急电令，韩复榘一概置之不理，1938年1月1日退至济宁，继续南撤到曹县、单县、成武一带，后来甚至公然违抗军委会"在任何情况下均不得擅自离开本战区"的明令，将大批物资转移至豫西第一战区防地。
日军用不足一个半师团的兵力，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拿下了山东大半。
这支原本应当被层层消耗牵制在山东战场的日军，由于韩复榘的全线溃退，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了徐州正面的津浦路战局，将第五战区原定的整套作战部署彻底打乱。
不仅如此，韩复榘在撤退途中还顺走了山东的大批军械物资，接防部队进驻时，几乎接手了一个空架子。
李宗仁日后在回忆录里提及这段，言辞之间难掩愤慨。
冯玉祥那时担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华北部队退到德州时，他急电韩复榘出兵支援。
冯玉祥的秘书李平一后来回忆，冯玉祥连续两次亲自打电话催促，韩复榘在电话里每次都满口答应，说命令已下达，部队正在进发，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兵一卒都没到。冯玉祥最后在蒋介石的连续电令压力下，韩复榘才勉强派了曹福林率五十五军两个师去德州支援，但已是姗姗来迟。
那之后，冯玉祥骂韩复榘是"三国魏延，脑后长反骨"。
蒋介石收到来自各方的汇报，脸色据说连续几天铁青。
他在这时已经下定了处置韩复榘的决心。
【四】1938年1月，两场鸿门宴——第一次跑掉了，第二次没跑掉
蒋介石决定动手，但他做事向来讲究时机和方式。
直接下令逮捕一个手握十万兵马的二级上将兼省主席，在那个各方将领眼皮底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密令戴笠，拟制方案，务必谋划周全，不能打草惊蛇。
第一套方案，地点定在徐州。
1938年1月初，蒋介石授意李宗仁在徐州召开军事会议，明面上是协调各战区作战部署，暗地里戴笠已先行抵徐，布置好了截拿韩复榘的人手。邀请函发出去，名义正当，合情合理。
但韩复榘没有去。
他以第三集团军军务繁忙为由，派了教育厅长何思源代替自己出席。这一招，让戴笠在徐州扑了个空。
蒋介石没有放弃，命戴笠重新谋划。
戴笠得到命令后，为韩复渠量身定制了一个诱捕计划，让韩复渠在不知不觉中迈入了这一火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