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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市第一医院。
我从药房窗口接过袋子,抬头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脚步钉在原地。
妇产科门口排着长队,人群里有个背影特别显眼。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怀里抱着个女人,那女的脸色发白,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那个男的,是我老公王强。
被他抱着的女人长发披肩,侧脸靠在他胸口,手捂着肚子。她的脸被头发遮了大半,可那个轮廓我不会认错。
李菲。
王强的前女友。
我手不自觉地捏紧药袋子,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问清楚,脚却像灌了铅似的。
就在这时,妇产科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手里拿着病历本,朝排队的人群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王强身上。
“王先生,你老婆胎心看好了,进来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整个人僵在走廊中间,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消毒水的味道,婴儿的哭声,叫号的广播,全都模糊成一团。
王强没看见我。他低头跟李菲说了句什么,李菲点了点头,他搂着她的腰,小心地往诊室走。
医生侧身让他们进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怀孕。胎心。老婆。
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圈。
李菲什么时候跟他复合的?那个孩子是他的?他们背着我多久了?
手里的药袋子被我捏得变了形。那是给我自己拿的药,治疗月经不调的。结婚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催了多少回,王强嘴上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他也想要孩子。
现在倒好,孩子有了。
只不过不是我的。
走廊尽头有排长椅,我走过去坐下,腿发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是王强的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你记得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按在屏幕上,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诊室的门还关着。门口排队的人换了一拨,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女人,手里攥着药,脸色白得像纸。
我站起来,没再等,转身往楼梯口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空洞又单调。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医生那句话。
王先生,你老婆胎心看好了。
01
回到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挂着笑:“回来了?快去洗手,我炖了鸡汤。”
我愣了愣,换鞋的功夫,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胃疼?”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跟你说,女人身体要调理,你老是不按时吃饭,怎么能养好?”
她说着,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热气直冒。
我坐到桌前,碗里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汤上浮着一层油花。
“趁热喝。”婆婆在旁边坐下,眼睛盯着我,“喝了这个暖宫,对身体好。”
我没动。
换作平时,我会乖乖喝完,然后说声谢谢。可今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口都咽不下去。
“妈,我有事想问你。”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什么事?”
“王强今天跟我说,加班。他最近经常加班吗?”
婆婆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男人嘛,工作忙,做项目常有应酬,你要理解。”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李菲?”
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提那个人干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你现在翻这个旧账有意思?”
“我没翻旧账。”我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划过,“就是随便问问。”
“李菲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当初是她甩了我们家王强,嫌他穷。你现在提她,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婆婆的语气很硬,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再说话。
碗里的鸡汤慢慢变凉,油花凝成一层薄膜。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没什么味道。
婆婆回到厨房,锅铲碰撞的声响传过来。我坐在餐桌前,脑子里还是下午医院的那一幕。
老公抱着前女友,在妇产科门口。
这个画面怎么想都不对劲。
晚上九点多,王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叠衣服,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没回消息?”
“没看到。”我把叠好的衬衫放到一边,“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跟客户在外面。”他掏出手机刷了刷,“你呢?”
“妈炖了鸡汤。”
他点点头,没再接话。
空气沉默了几秒。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今天下午,你在哪?”
“单位啊,不是跟你说了加班吗?”
他回答得很快,语气也很自然。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可能就信了。
“我一整个下午都在单位开会,手机静音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太累了,我先去洗澡。”
看着他往卧室走的背影,我忽然开口:“王强,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挂着笑:“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你回答我。”
笑容从他脸上一点点消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快,也很干脆。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亮着,放着什么节目根本没看进去。
他在说谎。
他的眼神,他回答的速度,他低头不看我的习惯。结婚五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在说谎。
婆婆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到茶几上。
“这个你签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房产放弃书。
“房子是你跟王强结婚前买的,按理说是王家的财产。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签了,以后房子归王家,家里的事我也不会亏待你。”
她说得很温和,像是商量的语气,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妈,这房子我们婚后住的,贷款也是夫妻一起还的。”
“这房子是王强买的,首付是他爸留下的钱。”婆婆语气重了几分,“你嫁进来五年,肚子也没动静,妈也没说你什么。可有些事,你得早做打算不是?”
我盯着那份放弃书,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
“考虑一下也好,不急。”婆婆把文件夹合上,拍了拍我的肩,“反正你生不出儿子,以后总要过日子,签了这个,大家都清静。”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走廊的灯灭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那份放弃书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窗外的路灯把光透进来,照在白纸上。
我想起下午那声“你老婆胎心看好了”。
再想起婆婆那句“反正你生不出儿子”。
有些事情,好像能串起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王强出门前,照例亲了下我的额头,说晚上早点回。我笑着应了声,等他电梯门关上,立刻换了衣服出门。
他每周三晚上都会说加班,但从不说在哪儿。
我打了辆车,让司机跟着王强的车。
他开得不快,出了小区门左拐,沿着主干道走了两个路口,在一家快餐店门口停了车。我让司机靠边停,远远看着。
王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袋子,走进快餐店。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的袋子空了。
他又上了车,朝城东的方向开。我让司机继续跟着。
车在一小区门口停下,王强摇下车窗,跟保安说了句什么,栏杆抬起来,车开进去了。
“师傅,停这儿就行。”
我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王强的车拐进里面,消失在一片楼栋之间。
幸福苑。
这个小区我听说过,房龄有点老,不过地段还行。李菲住这儿?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多分钟,没看见王强的车出来。
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打电话问一个账目的事。我敷衍了几句,挂了。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粉色家居服的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李菲。
她比五年前胖了些,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小马尾。她走到垃圾站扔了袋子,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摸了摸肚子。
我拿出手机,按了拍照键。
拍了好几张,光线不算好,但能看清是她。
李菲走到单元楼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她侧身让了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的方向,然后进去了。
我没有跟进去。
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我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她的肚子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身材也跟普通人差不多。可那个摸肚子的动作,还有昨天在医院的画面,让我没办法不多想。
王强的车在下午四点多才开出来。
我坐在小区对面的小吃店里,要了碗面,一直没动筷子。看到他车出来的时候,我放下二十块钱,起身走了出去。
他开走的方向是回家的路。
我到家的时候,王强已经冲完凉,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沙发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他抬头看见我,有些意外。
“不舒服,请假回来的。”我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
他跟了进来:“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东西。其实没什么要找的,就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脸。
“林瑶。”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心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卧室门框上,表情看起来挺真诚的。
“王强,你昨天到底在哪?”
“我不是说了吗,单位。”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看见你的车停在幸福苑。”
他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我看见了。
“我去那边见个客户。”
“什么客户住幸福苑那边?”
“一个老同学,他想介绍个项目。”他的语气有些急了,“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能知道我去了幸福苑?”他声音高了起来,“林瑶,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你让我相信你,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下午在哪?”
“单位!”
“那我看到的那个抱着李菲在妇产科的男人不是你?”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王强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都看见了?”
“我全都看见了。妇产科门口的医生,喊你王先生,说你老婆胎心看好了。王强,谁是你老婆?是我还是她?”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想听你解释。”
“她……她身体不舒服,我碰巧遇见的。”
“碰巧遇见你抱着她?碰巧遇见你在妇产科门口排队?”
“林瑶,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我的声音没来由地发颤,“王强,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你回答我。”
“不是。”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是我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转身走出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响不大,可震得我胸口发闷。
我坐到床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多。
床头柜上有张我们结婚时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都挺开心。那时候我以为,嫁给王强,这辈子就定了。
可眼下这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手机亮了,是王强发来的消息:“她说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在哪。”
03
婆婆病倒是在第三天早上。
六点半,我正蹲在厨房熬粥,听见她房里传来一声闷响。跑进去一看,老太太歪在床边,脸白得吓人,嘴里含含糊糊喊头晕。
王强那天有早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我说妈摔了,得送医院。
“严重吗?”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知道,血压计测不出来。”
“那我请假。”
他到医院时已经快九点。婆婆躺在急诊观察室输液,脸色缓过来了,但医生建议住院几天观察。
王强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婆婆闭着眼,呼吸均匀。护士进来换药时说了句“家属多陪陪,老人家血压波动大”。
我点点头。
李菲的电话是在下午两点打来的。
那时我正下楼买水。王强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来电显示:李菲。
他没接。响了三声,挂断。
我盯着那个名字,直到屏幕变暗。买了水上楼,他已经把手机拿起来,正低头看消息。
“谁啊?”我问。
“公司的事。”他把手机塞进裤兜,没看我。
婆婆住院第三天,我值夜班。
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老太太九点就睡了,鼾声均匀。我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眼皮开始打架。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铃声,是藏在她枕头下面的那部旧手机。我之前收拾东西时见过,老款诺基亚,屏幕都花了。
婆婆被惊醒,手忙脚乱去摸枕头。我站起来说“我来”,她突然喊了一声“别动”,声音又急又尖。
我愣住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然后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个笑:“骚扰电话,天天打。”
说完挂断,把那部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背过身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半夜两点,我睡不着。
婆婆又睡熟了。我轻手轻脚拉开她的包,那部诺基亚就在夹层里。屏幕亮起来时,我翻到了通话记录。
最近联系人:李菲。
今天打了两次,昨天打了三次,前天一通,时长都在三分钟左右。
还有一段录音。我按了播放键,声音很小,我把听筒贴紧耳朵。
“妈,她还不签吗?”
李菲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再忍几天,等她签字。”婆婆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又急又脆。
“王强那边怎么说?”
“他听我的。你放心,这次成了少不了你的。”
“我不是为了钱……你知道我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都在安排吗。你少说两句,别让她听见。”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盯着“保存录音”四个字,点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王强来换班。
我脸上敷了一层粉,遮了遮黑眼圈,但眼睛里的血丝盖不住。
“你没睡好?”他接过保温杯,随口问了一句。
“妈晚上闹腾。”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删掉了播放记录。
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在聊天,说妇产科昨天接了个大肚子,才三个月就出血了,吓得丈夫抱着她满楼跑。
我停下脚步。
“哪个丈夫?”我问。
小护士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啊?”
“你们说的那个抱老婆的男的,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挺急的样子,抱着人冲进来就喊医生。”
我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不是他。
但心还是悬着。
下午我去了妇产科。
门诊室里排着长队,大肚子的、脸色蜡黄的、靠在丈夫肩上打盹的。我站在走廊尽头,盯着那扇挂着“产科门诊”牌子的门。
一个护士出来喊号:“李菲,李菲在吗?”
没人应。
护士看了看单子,又喊了一遍。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卫衣,肚子微微隆起。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我认出她了。
李菲。
她走到护士面前,声音很低:“是我。”
护士把她领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医生,我想做检查,看看孩子好不好。”
那扇门合上了。
我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强发来的消息:“妈说想吃排骨汤,晚上带过来。”
我没回。
晚上我把汤送到医院,婆婆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看电视。王强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汤来了。”我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
王强接过碗,倒出一碗汤,吹了吹,递到婆婆嘴边。老太太喝了一口,皱眉:“太咸了。”
“那下次少放点盐。”我说。
“下次?谁知道有没有下次。”她把碗推开,“不喝了,倒了吧。”
王强端着碗,看了我一眼。
我把碗接过来,倒进马桶里。水声哗哗的,我盯着漩涡里的排骨和葱花,觉得它们好像在笑。
马桶冲干净了,我洗了手,走出去。
婆婆已经躺下了,王强在收拾东西。
“今晚我陪。”他说,“你回去休息吧。”
我点点头,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婆婆突然开口:“林瑶啊,那个房产放弃书,你什么时候签啊?”
我转过身。
她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你生不出儿子,留着也没用。签了大家省心。”
王强没说话,低头把杂志塞进包里。
我看着那张笑脸,想起录音里那句话,再忍几天,等她签字。
“快了。”我说,“等我忙完这一阵。”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菲打了电话。
号码是从那部诺基亚上抄下来的。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是林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想怎样?”
“见一面。”
又沉默了几秒。她说:“好,下午两点,幸福苑门口的奶茶店。”
下午两点,我到了奶茶店。
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卫衣换了件黑色的,肚子还是那样微微鼓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手指绕着杯子转圈。
“孩子是他的?”我问。
“不是。”
“那你的肚子是谁的?”
她没说话。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录音我听了,你跟婆婆说的话。”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林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说,“我在市医院妇产科看见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住了。
“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真相。”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安静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孕检报告单。
姓名:李菲。年龄:34。孕周:12周。
诊断意见栏写着:宫内早孕,胚胎发育正常。
“这是医院的检查结果。”她说,“我没骗你。”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捏着边角,纸张微微颤动。
“那为什么录音里你说‘不是为了钱’?”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是他强迫我的。他跟他妈说,只要我怀孕,就能让你净身出户。这套房子是他们王家的,他不会让给你。”
她说得很流畅,但眼睛不看我的眼睛。
“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但他一直找我,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二十万。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没亲人,没依靠……”她声音低下去,“林姐,我也是被逼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有泪痕,妆花了,眼睛红红的。
我把报告单叠好,放进包里。
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林姐,你别去找他。他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说:“好。”
回到家里,客厅空荡荡的。王强还没下班,婆婆还在医院。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文件,房产放弃书。
一式两份,已经打印好了,只差我的签名。
我拿起笔,看着签名栏。
笔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那天晚上,王强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进门时吓了一跳:“还没睡?”
“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客厅,在我对面坐下。
“李菲找我了。”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孩子是你的,她跟婆婆合伙,要让我净身出户。”
他没说话。
“王强,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奇怪,像一潭死水。
“不是。”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不是我的。但她说是别人的,我不信。”他站起来,“林瑶,我承认我跟她有过联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要抱着她去妇产科?”
“她那天身体不舒服,我给以前的情分帮个忙,不行吗?”
他的声音高了,脸涨红了。
我没再说话。
我们之间的空气像结了块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份放弃书还压在抽屉里。还有那张孕检单。还有录音。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堆乱麻,理不清,但每一根都在刺痛我。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市医院妇产科的电话号码,记下来。
然后我翻出那份孕检单,仔细看了看。
日期是这个月十号,也就是上周五。
医院盖章: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
我盯着那个章,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明天,我要去问清楚。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站在市医院妇产科门口。
张医生今天坐诊。护士告诉我他下午才来,上午在住院部查房。
我等到十一点半,终于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张医生。”我拦住他。
他停下脚步,打量我一眼:“你是?”
“我是李菲的朋友。她的孕检报告是您出的吗?”
他皱了皱眉:“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她身体不太好,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一间办公室,关上门。
“你是她家属?”
“算是。”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夹,翻开。
“李菲,34岁,上周五来做的早孕检查。”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报告单上的数据:“血清HCG数值、孕酮值、B超影像,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
“那她身体没问题?”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她跟你说过她的身体状况吗?”
“没有。”
他合上文件夹:“按照常规,我们不会对非本人透露患者信息。但既然是她朋友,我提醒你一句,她这个子宫情况,报告数据跟实际检查明显不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她子宫壁很薄,内膜条件差,属于继发性不孕的典型表现。按她的情况,基本不可能自然怀孕。”
“那……那这份报告单呢?”
“报告单上的数据是正常的。”他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但B超影像上,她的内膜厚度只有0.3厘米,不可能着床。”
我看着那行数据,手指发抖。
“所以……这份报告是假的?”
“我只能说,数据与实际情况明显不符。”他说完站起身,“我还有事,你如果有疑问,建议让她本人来复查。”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刺眼得很。
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二点十分。我靠在墙上,腿软得走不动。
猛然间,我想起婆婆催我签放弃书时那张笑脸,想起王强闪烁的眼睛,想起李菲哭诉时的“被逼无奈”。
他们都在骗我。
我冲出医院,打车回家。
门锁着,王强中午不回来。我翻出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试了三次才打开。
客厅里安安静静,阳光照在地板上。
我冲进书房,拉开王强的公文包。
里面有一叠文件,都是他公司的事。我翻了一遍,没有。
又翻了一遍。
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胶带。我撕开,里面有一张银行转账单。
收款人:李菲。
金额:200,000.00元。
日期:三天前。
附言栏写着:首期。
我瘫坐在地上,盯着那行数字。
二十万。
他转给了她二十万。
“首期”。
第一期。
还有第二期?
第三期?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我给婆婆打了电话。她还在医院,声音听起来精神很好。
“妈,那份放弃书,我今天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亮起来:“好好好,签了就对了。我跟你讲,签了对大家都好……”
我没等她说完,挂了电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我翻开那份放弃书,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林瑶”两个字。
写完,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又翻出孕检单和转账单,也拍了照。
最后,我把放弃书叠好,放回抽屉底层。
我翻开那张皱巴巴的孕检单,看清了医生批注:“检查数据与本人情况明显不符”。我的手开始颤抖,李菲根本不可能怀孕!那天的“胎心”到底是什么?猛然想起婆婆前几天催我签房产放弃书时诡异的笑容。我冲进书房翻找,从丈夫公文包里掉出一张银行转账单,收款人:李菲,金额:20万。原来,这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