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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的那天,窗外下着小雨。
县医院的老病房,墙上刷着半青半白的漆,床头的呼叫按钮磨得发亮。父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明子,防着你大伯。”
这句话他重复了七遍。
我端起床头的保温杯喂他喝水,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没来得及擦,他又说了一遍。
医生说肝癌晚期,日子是按天算的。我从杭州请了长假回来,以为还能跟他说说话,聊聊我新换的工作,谈谈刚谈的女朋友。可每次我开口,父亲就歪过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
“你大伯……”他嘴唇发抖,“那不是个善人。”
我点着头,心里奇怪。父亲和大伯的关系我一直知道,分家以后几乎不走动。逢年过节去大伯家,也是坐半小时就走。但父亲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我堂兄张伟,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十岁。小时候去大伯家玩,堂兄对我还不错,给我塞过压岁钱,带我去县城吃肯德基。那时大伯一家住在一栋旧楼里,客厅窄得转身都困难。后来大伯做了点小生意,搬了次家,条件比从前好了些,但跟父亲比还是差得远。
父亲早年开过厂子,后来转手去了南方,一直做到身体撑不住才回来。回到家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硬扛了这么多年。
“防着他。”父亲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钱的账,你仔细处理。”
最后一晚,他拉着我的手不放。凌晨三点十七分,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走廊里,给大伯打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像是等着似的。
第二天办丧事,大伯来了。穿一件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红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点头,想起父亲说的话,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丧事办完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父亲的账户。不算少,四百多万,加上两套房子和一些理财,加起来六百万出头。父亲一辈子攒下的钱,都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防着”大伯。四百多万摆在眼前,大伯从来没开口借过钱,逢年过节礼数也周到。可父亲临终的眼神不像是糊涂话。
我找了做理财的朋友咨询。朋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最简单的方式是设个家族信托,指定你是唯一受益人。这样谁都动不了那笔钱,包括大伯。
我听了他的建议。
材料签完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律师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窗外车水马龙。我忽然觉得,父亲留给我的不止是钱。
还有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01
开春的时候,我回老宅收拾东西。
父亲住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三室一厅,装修老气。客厅里的红木沙发还是他四十岁时买的,垫子坐塌了下去。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相框,落了一层灰。
我三天没出门,把父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衣服、旧书、存折、发票,还有些我不知道该留该扔的杂物。
堂兄张伟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他家坐坐。我说等忙完。他又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和大伯还走动。那会儿我七八岁,过年去大伯家拜年,大伯娘会给我做糯米糍粑。父亲跟大伯坐在客厅里喝酒,聊得热火朝天。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两家来往就淡了。
初中那会儿,我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去大伯家了。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头也不抬地说生意上的事,理念不合,分开了。
“理念不合”这个说法,我一直没当真。两兄弟,有什么理念不合的。后来长大了,也就懒得问了。
但父亲临终那晚的话,让我重新开始琢磨这件事。
我翻了父亲的旧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大伯的号码,但通话记录里没有。微信聊天记录也是空的,只剩几句群发的新年祝福。
我又翻了父亲保存的一些老照片。相册里夹着几张发黄的合影,父亲和大伯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挺年轻,笑得露牙花子。旁边站着个不认识的女人,看打扮应该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后没写字。
有几次我想打电话问大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既然不肯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三月中旬,我去县城办事,碰见了父亲的一个老战友。陈叔六十多岁了,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我蹲下来跟他打招呼,他眯着眼看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明子啊。”他放下手里的鞋,拍着我的手,“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好,就是累。
陈叔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会儿忙呀,厂子里的事多,整天见不着人。”
我随口问了一句,我爸当年跟我大伯为啥分家?
陈叔的手顿了顿,拿起鞋继续补,说:“生意上的事,谁说得清呢。你大伯那个人,心思重。”
他没再往下说。
我付了十块钱修鞋钱,站起来往回走。陈叔的话让我有点不安,什么叫“心思重”?他没说大伯坏话,但这几个字,比坏话还让人多想。
走到路口的转角,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叔低着头补鞋,没往这边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联系人,看到大伯的电话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
父亲都说了防着,那就先防着吧。
晚上我躺在酒店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墙上亮着昏黄的光。我反复回忆小时候去大伯家的场景,想找出点什么。
堂兄那会儿对我挺好,买过玩具,还带我去游戏厅玩。大伯娘也是个随和的人,话不多,但笑起来很亲切。
可就是这些,反而让我心里更不踏实。父亲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兄长说不信任?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眼神,不是害怕,是失望。像被什么辜负了很久,最终也没能释怀。
02
父亲的遗物里有一个旧保险箱,在我印象中从没见他用过。
衣柜底层,放着一台生铁的玩意,外壳已经生了锈。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出来,二十多年没挪过,地上都印出一块方形的土痕。
密码是我爸的生日。转了三圈半,锁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零散点现金,几枚纪念币,还有一叠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
我拆开信封,发现是几封信,信纸泛黄,上面的墨水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信的开头写着“国强”,落款是一个女性的名字,叫“林秀”。
我翻了一下,不是我妈的名字。
信的内容大致是一些家常话,什么“家里的稻子收了”“孩子感冒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语气很随意,像是老熟人之间的通信。
可父亲留着这些信,还锁在保险箱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信封的背面没写地址,也没有邮票。说明这信不是寄来的,而是父亲自己留下的。
我把信放下,又翻那叠信封底下的东西。
是几张票据,或者是什么合同,纸张粗糙得很。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签名看不清。我拿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协议”“股份转让”。
年份写着二零零一年。
我仔细看,发现票据的边角有被撕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想把什么信息撕掉,但撕到一半停了手。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他活着的时候,家里这些东西从不让我碰。我也没想过去翻,觉得那是大人的隐私。
可他现在不在了,这些东西摊在我面前,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查。
我把票据翻过来,背面也干干净净,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拿手机拍了照片,想着有时间再研究。
信和票据放在一起,这个组合让我觉得有些古怪。我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又掂了掂那叠票据,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我趴在衣柜前面,手电筒往保险箱的缝隙里照了照,发现夹层里好像还塞着东西。我用手去抠,指甲卡进去拽了几下,拽出几片碎纸。
很窄的纸片,大概两指宽,上面写着一行数字。数字是手写的,字迹很用力,纸边都快被笔尖划破了。
我看不出那行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像是身份证号,又像是账号。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头绪。
东西重新放回保险箱,锁好,塞回衣柜底层。我坐回沙发上,外面的天黑透了。
客厅的钟摆滴答滴答,声音很大。
我想起父亲生前的习惯,他总喜欢在阳台上坐着,一个人抽烟。有一次我从杭州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面前搁着一本旧簿子。我走过去看,他赶紧合上,说不值钱的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本簿子,会不会就是这些票据?
第二天,我翻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找到那本簿子。
晚上我给堂兄发了条微信:“哥,爸生前留下的旧东西有些放不下,你有空帮我看看?”
堂兄很快回了:“行,你哪天过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
“周末吧。”
发出这几个字,我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选择。但具体选什么,我又说不清楚。
关灯前,我又去翻了那几封信。林秀这个名字,让我心里那个洞越挖越大。
我爸这辈子秘密不少。可我没想到,最先露出来的,竟然是这些。
03
大伯的寿宴订在城东的聚贤楼,二楼大厅摆了六桌。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拎着个蛋糕盒子。堂兄张伟在门口迎客,见我来了,笑着拍我肩膀:“小明来了,快进去坐。”
“大伯呢?”
“在里面招呼老战友呢。”张伟压低声音,“今天来了不少人,老爷子高兴得很。”
我点点头,往里走。大厅里闹哄哄的,七八桌人,有些眼熟,有些压根不认识。大伯坐在主桌正中央,身边围了几个穿老式制服的中年人,正端着酒杯吹自己当年当兵的事。
大伯嗓门大,隔着三张桌子都能听见他在喊:“那年在边境,零下二十度,我们连没一个孬种!”
周围人笑着附和。
我走过去,把蛋糕放在桌上:“大伯,生日快乐。”
大伯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小明来了,坐坐坐。”他指着身边的空位,“你堂哥说你最近忙得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再忙也得来。”
我坐下,扫了眼桌上的菜。四冷八热,倒是不寒酸。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红烧肘子,大伯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小明,你爸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不少,“唉,我那兄弟啊,走得太急了。”
我没接话。
“你爸最后那几天,我去看过他一次。”大伯叹了口气,“他瘦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利索,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哥,对不住’。”
我心里一紧。
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让我防着大伯。他说的那股劲,不像是能拉着大伯说对不住的样子。
“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大伯又说,端起酒杯,“来,咱叔侄喝一个。”
我跟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发紧。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大伯的酒量好,三两白酒下肚连脸都不红,说话反而更精神了。他站起来敬了一圈,又坐下,给自己满上一杯。
“小明,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张伟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你嫂子看中了一套房子,在南边那个小区,三室一厅,首付要六十万。”张伟搓了搓手,“我们自己攒了十万,还差五十万。”
我端着杯子没动。
“你看能不能……”张伟看了大伯一眼,“先借给哥应个急?利息照算,回头慢慢还。”
大伯这时候也放下筷子,笑着看过来:“小明,你堂哥这房子是刚需,孩子上学要划片。你手里不是刚得了你爸那笔钱嘛,先周转一下。”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伯,那笔钱我已经存了信托。”我说,声音尽量放平,“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信托?”大伯皱眉,“什么信托?”
“遗产信托,存二十年。”
大伯杯子顿在桌上,发出闷响。他抬头看我,笑还挂在脸上,但笑已经不自然了。
“你把钱锁起来了?”他说,“你爸的遗产,你不留着用?”
“信托就是留着用的,只是不能一次性取。”
“那你也能取一部分吧?”张伟急了,“银行规矩再严,也不至于一分取不出来。”
“协议签了,每月只能取生活费,大额支取要审核。”
大伯盯着我,笑容终于收干净了。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小明,你是信不过大伯?”
“不是信不信的事,是规矩。”
大伯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大厅里其他桌还在闹,主桌突然安静下来,几个亲戚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揣摩。
“五十万而已。”大伯放下杯子,声音冷下来,“你爸当年跟我合伙的时候,一个人拿多少,你清楚。我让了他多少,你更不清楚。”
“当年的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大伯冷笑,“那你爸怎么跟你说的?”
我看着他,没接话。
大伯站起来,酒杯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小明,叔叔婶婶都是过来人,知道你不容易。但你爸那笔钱说到底也是老张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但面上没动,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伯,钱确实动不了。”我重复,语气硬的自己都听得出。
大伯盯着我,眼神变了。那种边笑边说话的和气劲儿全没了,露出一股凉意。
“行,你长大了。”他点点头,坐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咱们回头再说。”
桌上气氛彻底僵了。张伟低着头玩手机,几个亲戚也不敢吭声。
服务员端上来一盆酸菜鱼,热气腾腾的。大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嚼了两下,又摔了筷子。
“这鱼不新鲜。”
声音不大,满桌都听见了。
04
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旁边,脸一下红了,看看鱼,又看看经理。经理赶紧弯腰,说给大家换一盆。
大伯没接话。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换什么换。”他说,“今天不痛快,吃什么都不新鲜。”
他说完,手一松,杯子滚到桌沿,砸在地上碎了。大厅里的说笑声低下去,旁边两桌都扭头看。
我坐着没动,茶杯还在手里。杯口有点烫,烫得掌心发麻。
张伟忙站起来,嘴里喊着服务员拿扫把。可他弯腰捡碎片时,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好像怕我忽然说出什么难听的。
大伯站在主位旁,脸涨得发红。寿字屏风后面挂着一串小灯,红光照在他额头上,看着比刚才老了几岁。
“小明,你今天是成心让我难看吧?”
这话一出来,几位姑妈婶子都不敢夹菜了。锅里的汤还在咕嘟,酸菜味冲得鼻子发酸。
我放下茶杯,“大伯,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大伯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硬,“我七十二岁办个寿,你当着这么多人说钱动不了。你让大家看看,我这个大伯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声音越抬越高,隔壁桌的小孩被吓得停了筷子。孩子他妈把虾剥到碗里,低声哄着,却也竖着耳朵听。
我说:“信托是我爸生前安排好的。”
“别拿你爸压我。”大伯猛地拍桌子,汤勺跳了一下,“他人不在了,账就不用算了?”
亲戚里有人轻轻咳嗽。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半天没划一下。
我看着大伯,心里那股火往上拱,又被我硬按住。今天是他的寿宴,满屋子亲戚,吵开了不好看。
可他偏偏不肯停。
“当年我跟你爸合伙开厂,厂房是谁跑下来的?第一批货是谁赊来的?他后来一句账不清楚,把公司攥到自己手里,你们家过上好日子,我呢?”
他说到这里,拿手指着自己胸口,衬衫扣子绷着,像随时要崩开。
“我这些年说过什么没有?我给你爸留面子,给你们家留面子。现在我儿子买房差五十万,问你借,不是白拿,你就这么堵我?”
张伟站在旁边,脸又红又白。他把碎玻璃扫进簸箕,扫得很慢,像在等哪句话落到他这边。
二婶先开了口,“小明啊,你大伯不是外人。买房这事耽误不起,能想办法就想想办法。”
三叔也跟着点头,“信托不信托的,我们不懂。亲戚之间,不能太死板。”
有人小声说我在城里上班,工资高。也有人说我爸留下那么多,拿点出来不伤筋骨。
这些话像桌上的油点子,一点点溅到袖口,擦也擦不干净。
我想起出门前放进包里的那本旧东西。黄色封皮,边角磨得发毛,翻页时有股霉味。夹在里面的票据,有几张页脚被撕过,撕口毛糙,不像无意弄坏。
当时我没完全看懂,只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和几笔很大的金额。还有一页上,日期被人描过,墨色比旁边深。
我原本想在寿宴后找大伯单独问问,哪怕问不出结果,也不该当众掀开。可现在,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浮出来。窗外在下小雨,病房里只有消毒水味。他握着我的手,说话费劲,却一遍遍让我防着大伯。
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心里有结。人到最后,旧账旧怨都会冒出来,分不清轻重。
现在大伯站在满堂红灯下面,骂我忘恩负义,骂我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忽然觉得,病床上那几句话没那么简单。
“你怎么不说话?”大伯盯着我,“是不是你爸也没脸跟你讲?”
我抬眼看他。大伯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急。他不是单纯生气,更像怕我接住某个话头。
“大伯,你说我爸独吞公司,有证据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把桌上的窃窃私语压住了。
大伯愣了一下,很快冷笑,“证据?当年多少人知道,还用证据?”
“知道什么?”
“知道你爸心狠。”他一字一顿,“亲哥都能踢开。”
坐在另一边的表姑赶紧打圆场,“哎呀,多少年前的事了。今天过寿,别翻旧账。”
大伯却像没听见,拿起筷子又放下,“旧账?旧账要是能清,我用等到今天?”
他转头看向亲戚们,“你们说说,我这些年对他家差过吗?他走的时候,我是不是第一个到医院?后事是不是我帮着张罗的?”
有人附和,“那倒是,建国哥忙前忙后的。”
“就是,小明,你年纪轻,有些事不知道。”
我听着这些话,胃里像压了一块凉石头。大伯帮忙办后事是真的,灵堂上的香也是他添的。可人做过一件好事,不代表另一件旧事就能抹平。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纸巾太薄,被茶水一沾就破了。
“大伯,你今天要借钱,我说了钱动不了。你如果觉得我爸欠你,咱们可以把话讲清楚。”
大伯眯起眼,“你想怎么讲?”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木腿蹭过地砖,声音刺耳。包就在脚边,黑色拉链露出半截。
“当年公司的账,我这两天看到一点东西。”
张伟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我没看他,只看大伯。大伯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唇边那点酒意也散了。他扶着桌沿,手背上的筋浮起来。
“你爸给你留了什么?”他问。
这句问得太快,快到不像好奇,倒像早就等着这一刀。
我心里更沉。大厅里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刚才还热闹的寿宴,忽然只剩碗筷碰撞的细响。
“几张旧票据。”我说,“还有一本账。”
大伯喉结动了一下。他转过脸去拿酒壶,倒酒时壶嘴碰到杯沿,滴了几滴在桌上。
“你一个写程序的,看得懂那些?”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人。”
他把酒杯端起来,却没喝。张伟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扫把还没放,簸箕里碎玻璃亮晶晶的。
二婶小声劝我,“小明,老人今天过寿,别较真。你大伯急,也是为了孩子。”
“我也想不较真。”我说。
话出口后,自己都觉得冷。可我已经退不了了。再退一步,今天这顿饭之后,所有亲戚都会认定,是我守着钱不认人,是我爸那边理亏。
大伯把杯子重重放下,“拿旧东西吓唬我?你爸活着的时候都不敢拿出来,你敢?”
我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慌,细得像针眼,却扎得很准。
包里的账本边角抵着我的小腿。我弯下腰,把包提到膝上。拉链拉开时,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并不大,可主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那本发潮的封皮。
大伯忽然往前一步,“张明。”
他喊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
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红色寿字在他身后晃着,像一张贴旧了的纸。
“大伯,”我说,“既然你要当着大家算账,那就当着大家算。”
05
我把账本拿出来时,封皮上的霉味先冒了出来。
那味道不重,像老柜子里放久了的棉被,夹着一点潮。大厅里有人还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油汤从鱼肚子上滑下来,滴回盘里。
大伯盯着那本账,眼皮跳了一下。
张伟也看见了。他手里的扫把贴着地,簸箕歪在脚边,碎玻璃被灯一照,晃得人眼疼。
我把账本放到桌上,慢慢翻开。
纸页发黄,边上有虫蛀的小洞。有几页被水洇过,字迹糊了一圈,但数字还在,黑乎乎地趴在格子里。
“你想干什么?”大伯问。
他的嗓子有点哑,刚才那股压人的劲少了些。酒席上的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肥油凝在盘边,闻久了有点腻。
我没马上回他。
翻到夹着旧票据的那一页,我把票据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平。纸很脆,手指稍微重一点就要裂开。我压着边角,心里也跟着发紧。
二婶站起来,想过来拦,又看了看大伯,最后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明,有话私下说吧。”
我抬头看她。
“刚才不是我先把话摆到桌面上的。”
这话说完,桌边没人接。几个小辈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油点子溅到身上。
大伯伸手来拿账本。
我把本子往自己这边一收。
“大伯,你先听。”
“听什么?”他笑了一声,那笑干巴巴的,“你拿一本破账,想定我的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小时候我来他家拜年,他也给我塞过红包。十块钱一张,卷得很紧,外面套着红纸。他摸我头,说小明以后有出息。那些事不是假的,可眼前这张脸也不是假的。
我低头念出第一行。
“九八年三月十二日,设备款二十六万八,收款方,宏远贸易。”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宏远不是老王那家公司吗?”
大伯的肩膀动了动。
我继续翻下一页。
“同年五月七日,原材料预付款,四十一万。备注,合同补签,张建国经手。”
念到他名字时,我停了一下。
大厅里嘈杂声一点点低下去。隔壁包厢还在唱生日歌,跑调的童声透过隔断传过来,显得这边更冷清。
张伟忍不住了。
“张明,你少装。账上写个名字,就说是我爸干的?”
“我没说完。”
我把一张旧收据推到桌中央。
“这张收据背面有签字。你爸的字,家里没人不认识吧。”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又看向大伯。
大伯没看那张纸。他盯着我,眼里压着火,也压着别的东西,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煤。
“字能仿,账能编。你爸那个人,心思多得很。”
他这句一出来,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我本来还能稳住,听见他又把脏水往我爸身上泼,胸口那点火就往上顶。桌上的茶杯被我碰了一下,茶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疼了一下,人反而清醒些。
“那这份合同呢?”
我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折好的复印件。纸折了三道,中间那条痕快断了。我摊开,按住右下角的章。
“合同金额六十八万,实际入库记录只有十九万。剩下的钱去哪了?”
大伯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二叔凑过来看,老花镜挂在鼻尖,眯着眼念了半句,又闭上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半天也没戴回去。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当年分家是不是就为这个?”
“难怪他爸后来不跟这边来往。”
“这么多年了,还能翻出来。”
这些话不大,却一根根落在桌面上,比摔杯子还响。
张伟急了,绕过椅子走到我面前。
“你别在我爸寿宴上闹。”
他个子比我高一点,额头上有汗,脸涨得通红。可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火,还有一点怕。他可能也没见过他爸这样。
我合上合同,又翻账本。
“我今天本来也不想闹。你们要借钱,我说钱动不了。你们说我爸忘恩负义,说我不认亲。那我只能把话讲清楚。”
“讲清楚?”大伯突然拍桌。
盘子震了一下,汤汁溅到桌布上。寿字红纸被空调吹得轻轻晃,边角已经卷起来。
“你爸给你留这些,就是让你今天来羞辱我?”
他声音很大,可后半截有点虚。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冒出来,很短,也很凉。像夏天喝了一口冰水,刚下喉咙就冻得胃发紧。
“不是我想羞辱你。”
我翻到最后几页。
“当年公司怎么垮的,你比谁都清楚。你拿亲兄弟的信任做担保,拉着外人做假合同,钱转出去,货没进来,债全压到公司头上。后来你们分家,你拿走铺面,我爸背着贷款。”
大伯嘴唇动了动。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他没说。
张伟扭头看他,“爸,你说啊。”
大伯扶着桌沿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他好像一下老了,酒意散干净,脸色灰白,领口那枚寿星胸针歪到一边。
我以为他会骂,会掀桌,会指着我说我胡编。
可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碎玻璃。那里面有红色的影子,是墙上寿字映进去的,裂成一小块一小块。
二婶哭了。
她哭得很小声,捂着嘴,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滑。她可能不知道账里的事,也可能知道一点,但今天这样的场面,谁都没法圆过去。
张伟还想抓账本。
我把本子夹在胳膊下,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我说。
“那是我家的事!”他吼。
“也是我家的事。”
这句话把我自己也刺了一下。我们这些年见面少,可姓还在,旧账还在,死去的人也还在。谁都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饭桌上的亲戚成了账本上的名字。
大伯忽然抬头。
“你爸让你这么干的?”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眼里有点红,像憋了很久的烟熏出来的。
“他临走前,只跟你说防着我?”
这句问得很轻,比刚才那些骂人的话轻多了。轻得让我心里一顿。
我想起病房里白色的灯,床边仪器一下一下响。我爸抓着我的手,气息短,说话费劲,偏偏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
防着你大伯。
当时我只觉得那是老人最后的不放心。现在大伯这么一问,像有人把账本下面垫着的纸抽走了半张。
桌边有人催着散席。
服务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收盘子。蛋糕还没切,奶油上的寿桃歪了,蜡烛早灭了,留下几根黑芯。
张伟把簸箕踢到一边,碎玻璃撒出来。二婶弯腰去捡,被亲戚拉住。
大伯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你爸他……不”。
我翻开泛黄的账本,指着其中一页:“这行数字认识吗?当年你让王总做假合同,害我爸公司破产。”
全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大伯脸色惨白,突然扑上来要抢账本。我闪身避开,冷笑:“爸让我防着你,我原本不信。”
话音刚落,一个不敢想的念头从心口钻出来。
爸为什么临终才说?
这账本真的只有大伯的黑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