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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开到十六度,客厅冷得像冰窖。
周小曼缩在沙发里刷手机,短裤拖鞋,跟我家跟自己家一样。她来我这避暑已经第四天了,刚来那天说是朋友家装修,住不了人,在我这借住几天。我不好拒绝,老公的表妹,总归是亲戚。
朵朵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音量开得不大。
那是她最喜欢的汪汪队。五岁的小孩,暑假在家,除了看电视还能干什么?我厨房里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姐,朵朵这电视能不能关了啊?”
周小曼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吵得我头疼。”
我手上顿了顿。朵朵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默默把音量键按了一下,小了一格。那动作小心翼翼的,不像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我从厨房探头:“小曼,要不你戴耳机?”
“耳机戴着不舒服。”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朵朵一眼,“姐,我正儿八经跟你说个事,孩子太小看电视不好,我看你们不如把她送寄宿学校去。我一个朋友孩子三岁半就送去了,现在规矩得很。”
送寄宿?
朵朵才五岁。
我放下刀,刚要说话,客厅的空调突然咔嗒一声,关了。
周小曼抬头:“怎么了?”
婆婆赵秀兰站在空调开关旁边,手里捏着遥控器。她身体不好,天气一热就犯喘,刚才还说开空调舒服点,这会儿却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嫌吵别在这住。”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电视里汪汪队还在叫,但音量太小,只剩一点模糊的动静。周小曼愣了两秒,脸慢慢涨红。
“舅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婆婆走到朵朵旁边,坐下来,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这是我孙女,这么小送什么寄宿?谁提这个我跟谁急。”
周小曼嘴巴张了张,眼眶泛红,转头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明哥!”
赵明从书房出来了。
他穿着居家T恤,手上还夹了根没点的烟。扫了一眼客厅的局面,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明哥,我就是为孩子好,你看舅妈,”
“妈,”赵明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小曼也是好心。”
婆婆没看他,拍了拍朵朵的肩膀:“宝贝,外公给你买的新拼图呢?奶奶陪你拼。”
朵朵乖巧地爬起来,小跑到角落箱子里翻拼图。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一个看手机,一个看婆婆,一个看地板。
我觉得哪不对劲,但说不出来。
婆婆平时对小曼挺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发火?而赵明那句话,听着像是在说和,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偏着表妹的。
我把西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小曼没动。
赵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挺甜的。”
我“嗯”了一声。
那个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一直怪。婆婆给朵朵夹菜,周小曼自顾自吃,赵明中间接了个电话,躲去阳台说了十几分钟。
我洗碗的时候,婆婆走到厨房门口。
“小曼那丫头,心思多,你别太老实。”
“妈,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婆婆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的不踏实。
01
晚饭后我收拾桌子,周小曼突然站起来。
“姐,我来洗碗吧,这几天净麻烦你了。”
她真就挽起袖子,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流哗哗响,她系围裙的动作挺利落。
我打算去给朵朵洗澡,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出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然后就是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脚步顿了半步。
朵朵抱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妈妈,我准备好了。”
“嗯,走。”
我抱起朵朵,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周小曼侧着身子,正拿湿手往赵明身上弹水珠。赵明背对着我,伸手挡了一下,肩膀上的T恤湿了一小块。
“明哥你躲什么呀?”
“别闹,洗碗就好好洗。”
我看过去的时候,赵明刚好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脸上的笑容收得快,像被人按了开关,回头冲我说:“碗小曼洗就行,你带孩子洗澡去吧。”
“嗯。”
我抱着朵朵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朵朵坐在小凳子上玩水。我把她头发打湿,挤洗发水,搓出泡沫。
“妈妈,小姨要在咱们家住多久啊?”
“怎么啦?”
“她老说我。”朵朵低头玩手指,“看电视说我吵,吃饭说我筷子拿得不对,玩拼图说我挡她路了。”
我手上动作慢下来。
“小姨是客人,咱们让着她点。”
“那她什么时候走?”
“等你爸爸出差回来吧。”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
给她洗完澡,我让她先去房间等我。自己回卧室拿睡衣,走到走廊的时候,听见客房那边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里面在说话。
“你妈今天也太凶了吧。”是周小曼的声音。
“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都委屈死了,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我不是说了吗?”
“你那叫说话?那叫和稀泥。”
沉默了两秒。
“行了,我明天带你去吃你爱的那家龙虾,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赵明的声音带着笑,周小曼的声音也带着笑。像两个人在说悄悄话,亲热得不像表兄妹。
我站在走廊里,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地板上。
脚上穿着拖鞋,身上穿着家常连衣裙,头发因为给朵朵洗澡,沾了水,湿答答贴在脖子上。
我才三十五,可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第二天早上,朵朵先醒了,跑来拍我的脸。
“妈妈,小姨在客厅跟爸爸说话。”
我爬起来,走到房门口往外看。
周小曼穿着我的粉色晨袍,坐在沙发上,边喝牛奶边说话。赵明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车钥匙,大概是要出门上班。
“明哥,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你给我带一杯奶茶呗,上次那家芝士葡萄。”
“行。”
赵明拿上手机,出门之前往我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笑:“醒了?早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门关上了。
我走到客厅,周小曼还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
她看见我出来,说:“姐,你晨袍挺好看的,我穿着合适不?”
我说:“挺合适的。”
“那我今天穿出去逛街啦?”
“行。”
她笑着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那件粉色的晨袍,昨天还挂在我衣柜里,现在披在她身上,看不出半点违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朵朵用小勺子舀鸡蛋羹。
她吃得很小心,一勺一勺的,生怕把牛奶弄到桌上。
我突然问她:“朵朵,小姨来咱家以后,爸爸是不是陪你的时间少了?”
朵朵想了想,点点头。
“爸爸以前回来还跟我拼积木,现在回来就躲书房里。”
“躲书房?”
“嗯,小姨也在。”
她说完,又低下头吃鸡蛋羹。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收拾桌子。把朵朵的碗端进厨房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多了个枕头。
那枕头是我之前放在阳台晒太阳的淡蓝色长条枕,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书房里了。
02
我盯着书房里的枕头看了几秒,水龙头还在厨房里开着,碗里的鸡蛋羹沫子被冲得乱转。
我把门轻轻带上,没有进去。
那天上午,周小曼穿着我的晨袍出了门。她喷了香水,味道甜得发腻,经过玄关时还对镜子抿了抿嘴。
朵朵抱着积木坐在地垫上,抬头看她。
“小姨,你穿妈妈衣服。”
周小曼笑着弯腰捏她脸。
“小姨穿一下,妈妈不会小气的。”
朵朵往后躲了躲,没说话。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这句,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阳台外面热浪一阵一阵往上浮,晒过的床单带着洗衣液味,贴在胳膊上有点潮。
等她走后,我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
客厅茶几上有她吃剩的半包薯片,沙发缝里塞着她拆下来的发夹。卫生间台面上,多了一支没盖盖子的口红,膏体蹭在白瓷上,擦了两遍才淡。
她才来几天,家里像被重新分过地盘。
中午婆婆过来,拎了一袋豆角和两条鲫鱼。她进门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书房方向,没问什么。
“朵朵呢?”
“在房里画画。”
婆婆把鱼放进水池,挽起袖子刮鳞。鱼尾拍在盆沿上,水溅到她棉布裤脚,她也没躲。
我站在旁边择豆角,想问书房枕头的事,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婆婆不是没眼力的人。她看见了,只是不说。
午饭是豆角焖面和鲫鱼汤。赵明没回来,周小曼也没回来。饭桌上只有我、婆婆和朵朵,反倒清静。
朵朵吃完一小碗面,跑去看动画片。声音不大,婆婆没像平时那样提醒她坐远点,只是把遥控器往她手边推了推。
我收拾完碗筷,准备把卧室里的夏被换下来洗。
衣柜是赵明那边先乱的。
他的衬衫一向按颜色挂着,浅色在左,深色在右。最近几天却有些乱,两件短袖挤在西装外套后面,下面还掉了一条领带。
我蹲下去捡领带时,看见衣柜最里面有一团浅紫色布料。
起初以为是我的吊带裙。拿出来才发现不是。
那是一件睡衣,料子很薄,边上有蕾丝,胸口还有小小的蝴蝶结。尺码比我的小,腰身窄得多,带子上挂着商场的牌子,价签已经撕了一半。
我捏着那件睡衣,手心出了汗。
衣柜里有樟脑丸和赵明惯用的须后水味。那件睡衣夹在他的衬衫和西裤之间,像一个不该出现的证据,偏偏又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
我把它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周小曼下午三点多才回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和一个小纸袋。她进门时没换鞋,先喊了一声热死了,然后把空调调低两度。
婆婆坐在客厅择菜,眼皮都没抬。
我从卧室出来,把那件睡衣拿在手里。
“这是你的吧?”
周小曼愣了一下,很快笑了。
“哎呀,怎么跑你们房间去了?”
她放下奶茶,走过来就要拿。我没松手,她的手停在半空,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
我问:“怎么会在赵明衣柜里?”
周小曼眨了眨眼,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姐,你别吓我。昨天我洗了衣服,跟你们的衣服一起晒的吧。可能收的时候拿错了。”
我看着她。
她又说:“你家阳台衣架都一样,我哪分得清。”
婆婆手里的豆角断了一截,落进盆里,声音很轻。
我转头看她。她仍旧低着头,慢慢把豆角掐成两段,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周小曼趁我分神,把睡衣拿过去,往自己怀里一卷。
“我这人丢三落四的,姐你别介意。”
我说:“下次自己的衣服自己收。”
她笑笑。
“行,听你的。”
话说得软,眼睛却往卧室里扫了一圈,像那里也有她能看的东西。
晚上赵明回来得早,手里果然带了奶茶。周小曼那杯是芝士葡萄,我的是原味红茶,冰已经化了一半,杯壁全是水。
他把奶茶放桌上,问:“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朵朵坐在小板凳上拼拼图,没抬头。婆婆在厨房洗菜,水声哗啦啦的。
周小曼靠在沙发扶手上,轻声说:“姐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赵明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把睡衣的事说了。
他说完听着,眉头皱了一下,不重,像被人耽误了几分钟。
“洗错放错了吧,多大点事。”
周小曼马上接话。
“我都跟姐解释了。”
赵明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
“林珊,小曼来住几天,难免有点乱。你别老揪这些。”
我手里拿着朵朵的水杯,杯底还有半口温水。那一瞬间,我很想把水倒掉,可还是走到饮水机旁,又接满了。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瓷盘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吃饭吧,孩子饿了。”
她没替我说话,也没替周小曼说话。
不置可否,反倒比说话更叫人难受。
那顿饭吃得慢。周小曼夹菜时总越过朵朵的碗,赵明给她挪了一下汤盆,让她不用站起来。
朵朵把胡萝卜挑到碗边,被我看见,又乖乖夹回去。
饭后,赵明去阳台打电话。我收拾桌子,周小曼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
婆婆帮我擦灶台。
她忽然低声说:“柜子里的东西,别急着吵。”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她又把声音压低些。
“先看清楚。”
我看向她,她却已经转身去倒垃圾,像那句话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我送朵朵去楼下买包子。出门时顺手按了门锁,屏幕亮了一下,提示密码已更新。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回来时,我输入原来的数字,门锁响了两声,红灯闪起来。
朵朵拎着豆浆,小声问:“妈妈,门打不开吗?”
我又输了一遍,还是错。
走廊里闷得厉害,墙角放着邻居家的旧鞋柜,散着一股橡胶味。豆浆袋子勒着手腕,热气往上钻。
我给赵明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才通。
他那边像在开车,声音不耐烦。
“怎么了?”
“门锁密码改了?”
“嗯,昨天物业说系统升级,我顺手改了。”
我压着火气。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
“忙忘了。新密码是小曼生日后四位,简单好记。”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说话。
朵朵仰头看我,吸管还没插进豆浆里,眼睛里带着一点慌。
电话那头,赵明又说:“你记一下,别又忘。”
我挂了电话,按下那四个数字。
门开了。
屋里空调没关,冷气从缝里扑出来。周小曼穿着拖鞋从客厅探出头,头发扎得松松的,像刚睡醒。
“姐,你们回来啦?”
她看见我手里的包子,伸了个懒腰。
“我还以为你知道密码呢,明哥昨晚就发给我了。”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困意。
我换鞋的时候,脚后跟踩在拖鞋边上,半天没踩进去。朵朵把豆浆放到餐桌上,自己跑去洗手。
周小曼走过来拿包子,挑了个肉馅的。
“这个给我吧,我不爱吃素的。”
我看着她用我的杯子倒水,坐在我的餐桌旁,嘴角沾了一点油。她知道我家新门锁密码,比我还早。
可我还是对自己说,也许赵明就是粗心。
他工作忙,记性不好。周小曼住在家里,告诉她进出方便,也说得过去。
我把剩下的包子装进盘子,端给朵朵。
厨房窗户开着,外面蝉声很密,一声压一声。油烟机上方的瓷砖映出我的影子,脸色有些白,头发随便别在耳后。
我低头洗手,水从指缝流走,凉得发麻。
客厅里,周小曼又开始叫他明哥,声音拖得轻轻的。
我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
那天之后,我再没随手关卧室门。
03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闷闷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像一层雾。朵朵穿着雨衣在小区水洼里踩,我站在楼道口等她,伞柄上的水滴到脚面上。
周小曼昨晚说想吃火锅,赵明下班后买了菜,袋子里红油底料味很冲。我在厨房洗金针菇,朵朵跑进来,雨衣还没脱,帽子上的水甩到瓷砖上。
“妈妈,昨天小姨带我去游乐园了。”
我手里的水停了。
“昨天?”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绕着雨衣带子。
“爸爸也去了,我们坐了大摆锤,小姨怕高,一直叫,爸爸还笑她。”
我扶着水槽边,水从掌心往下淌。
昨天朵朵确实不在家。周小曼说带她去儿童公园,下午走的,晚饭前回。赵明那天说加班,到八点多才进门,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甜筒的奶味。
当时我没多想。
孩子爱吃冰淇淋,周小曼又喜欢买这些。
“你爸爸也去了?”
“嗯,小姨说不能让妈妈知道,是惊喜。”
朵朵歪着头看我,像在等我笑。
“她还说,要是告诉妈妈,下次就不带我玩了。”
我把水关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白气往上冒,把抽油烟机下面熏得湿漉漉的。
“妈妈,你怎么不高兴?”
我蹲下来,替她解雨衣扣子。
“妈妈怕你们玩得太累。”
她哦了一声,跑去客厅找拖鞋。小脚踩过的地方,一串水印歪歪扭扭。
晚上吃火锅。
锅底滚起来,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打转。周小曼坐在赵明旁边,把毛肚夹进去又夹出来,手腕轻轻一抖,动作熟得像在自己家。
朵朵抱着橙汁喝,嘴边一圈黄。
我给她擦了擦,问:“昨天游乐园好玩吗?”
她刚张嘴,周小曼就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
“先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明低头捞丸子,没看我。
朵朵咬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好玩,小姨还买冰淇淋。”
“谁陪你坐的大摆锤?”
她看了周小曼一眼,又看了赵明一眼。
“小姨。”
我笑了一下,手里的漏勺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说爸爸也去了?”
饭桌上忽然静了一下。
周小曼把筷子放下,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才说:“姐,你是不是听错了?我昨天带她去的是儿童公园,哪来的大摆锤。”
赵明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她记混了吧。我昨天在公司。”
朵朵眉头皱起来。
“有的,那个很高,会转。”
赵明看她一眼。
“朵朵,吃饭。”
孩子把勺子放下,嘴巴抿着。她年纪小,说不清大人的脸色,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给她夹了块豆腐,豆腐在碗里碎成两半。
“你昨天几点下班?”
赵明擦了擦嘴。
“八点多,不是跟你说了。”
“公司忙什么?”
“报表。”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一样。
周小曼低头夹菜,锅里的热气挡住她半张脸。她没再看我,只轻声说:“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孩子一句话你都要问半天。”
我没接。
那顿饭吃得很慢。菜叶子煮烂了,藕片也失了脆劲。朵朵吃完就抱着小熊回房间,关门时很轻,像怕惹谁不高兴。
我收拾碗筷。
周小曼站起来要帮忙,赵明说:“你坐着吧。”
她就真坐下了,抱着抱枕看电视,脚尖勾着拖鞋,一晃一晃。
厨房里只剩水声。
我把碗放进水槽,油花浮在水面上,红红的一层。手伸进去,烫得一缩,又继续洗。心里那点火没地方放,只能在碗沿上来回擦。
洗完出来,赵明已经回卧室。
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下巴。我坐到床边,背对着他擦护手霜,柠檬味的霜挤出来一小团,怎么揉都觉得黏。
“朵朵不会撒谎。”
他没抬头。
“孩子想象力大。”
“她连小姨怕高都记得。”
“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我回头看他。
“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赵明把手机按灭,扔到枕头边。
“林珊,你一天到晚盯这些有意思吗?我上班赚钱,回家还得被你审。”
“我只是问一句。”
“问一句?”他坐直了,“从早到晚,你看谁都像有问题。小曼是你表妹,她带孩子出去玩,你也要阴阳怪气。”
我看着他。
窗外雨还没停,楼下有车压过积水,哗啦一声。屋里没开大灯,床边那盏小灯发黄,照得他脸色有些旧。
“她叫你明哥。”
“叫习惯了。”
“门锁密码她比我先知道。”
“住在家里,不告诉她怎么进门?”
他说完,拿起手机又想看。我伸手按住被角,没碰他的东西。
“赵明,我不是傻。”
他笑了一下,很短。
“没人说你傻,是你自己想太多。”
这句话像一块冷毛巾,啪地盖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去看朵朵。
孩子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小熊耳朵。小风扇对着床尾吹,发出嗡嗡声。她额头上有细汗,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哭过。
我给她把被子往下拉了点,坐在床边待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周小曼在笑。她笑得不大,隔着门却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下午朵朵说的那句,不能让妈妈知道。
一个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该瞒,什么不该瞒?她只是照着大人的话做。
第二天中午,赵明说回公司拿资料,走得很急。
周小曼也换了裙子,说出去买杯咖啡。她喷了香水,甜腻腻的味道从玄关一路飘到客厅。
家里只剩我和朵朵。
我给她煮面,她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剥一个掉一个。
“昨天那个游乐园远吗?”
她想了想。
“坐爸爸车去的。”
“爸爸开的车?”
“嗯,小姨坐前面。”
她说完,又低头剥毛豆,像说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把面盛出来,汤洒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饭后,我哄朵朵睡午觉。她睡着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昨天的支付记录,只有早上买菜和晚上楼下便利店。赵明没有给我发过加班定位,也没有公司群消息提醒。我翻到他平时发给我的工作截图,最近一条还是三天前。
没用。
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
傍晚,赵明回来得早,进门时手里拿着一袋水果。周小曼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滴到地板上。
“碰巧楼下遇到。”她说。
赵明嗯了一声,把水果放到餐桌上。
我看着他们换鞋。
两个人鞋底都有一点细沙,不像在楼下便利店转了一圈。周小曼裙摆上沾着一小片草屑,她弯腰拍了拍,很快拍掉了。
我没问。
问了也是记错,碰巧,想太多。
晚上赵明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一阵一阵。周小曼在客厅看综艺,笑声压得低。朵朵在儿童房睡觉,门缝里透出小夜灯的蓝光。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只手机。
以前他的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后来换成朵朵生日,我也知道。夫妻之间没什么不能看的,他曾经这么说。
我伸手拿起来。
屏幕亮了,跳出密码框。
我先输了朵朵生日。
不对。
又输了结婚纪念日。
还是不对。
水声停了一下,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心口跳得很乱。过了几秒,里面又响起花洒声。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串门锁密码。
周小曼生日后四位。
我的手顿了顿。
只是一试。
数字按下去,屏幕亮开了。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动。卫生间的磨砂玻璃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赵明在里面擦头发,水珠砸在地砖上。
手机主屏很干净,常用软件排得整整齐齐。
我先点开图库,里面最近的内容少得可怜。几张工作票据,一段朵朵吃饭的小视频,还有一张饭店菜单。没有游乐园,没有儿童公园,也没有昨天那段下午的影子。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擦过灶台,连油星都不肯留。
我又点开聊天软件。
置顶第一行,是周小曼。
头像旁没有红点,备注也普通,就两个字,小曼。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卫生间门锁响了一下,赵明咳嗽一声。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枕边,充电线接口对准原来的方向。
他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你站这干嘛?”
我转身去衣柜拿睡衣。
“找朵朵的薄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抱着毯子走出卧室。客厅里,周小曼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我的靠垫,正低头回消息。听见脚步声,她把手机往腿边一扣,抬头冲我笑。
“姐,朵朵睡了吗?”
我点点头。
窗外雨终于停了,小区路灯下全是湿亮的水痕。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铁栏杆的味道。
我把薄毯搭在朵朵身上,坐在她床边。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叫了一声妈妈。
我嗯了一下。
那一晚,我没再睡熟。赵明的手机密码,换成了周小曼的生日。
而我竟然打开了。
04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了。
她提着菜篮子,进门就喊朵朵。朵朵跑过去抱住她腿,祖孙俩在玄关挤着笑。
我接过菜,里面有排骨和几根玉米。
“妈,买这么多干嘛。”
“朵朵爱吃排骨炖玉米。”她弯下腰跟朵朵说话,“是不是?”
朵朵点头,拉着她往客厅走。
周小曼刚起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脸上还有睡痕。看见婆婆,她愣了一下,嘴角拉起来。
“阿姨来了。”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从她身上扫过去,没多停。
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朵朵旁边,一小块一小块地剔排骨肉。周小曼坐在对面,吃得很慢,筷子总是绕过婆婆夹菜的方向。
赵明早上走得早,饭桌上就我们四个人。
婆婆给朵朵擦了嘴,突然开口。
“珊珊,你最近瘦了。”
“没瘦,可能天热,吃不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周小曼在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吃完饭,婆婆说让我送她去公交站。
我换了鞋,跟她走出来。楼道里阴凉,风从楼梯口小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桂花树叶子的味道。
婆婆走得不快,我跟着她步子。
到了公交站,人不多。站牌下面的水泥地有一块晒裂了,缝里长了草。
婆婆没看公交车来的方向,看着我。
“小曼心思多,你别太老实。”
我手指抠着帆布袋的布边。
“妈,你听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马路,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花溅到马路牙子上。
“我一个退休老太婆,能听到什么。”
“那你怎么,”
“好看的花不一定都香。”她打断我,“小曼是你表妹不假,可有些亲戚,远了香近了臭。”
公交车还没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
“你跟赵明结婚这么多年,朵朵都五岁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巴动了动,像还有话说,又被压住了。
“你想问什么?”我嗓子有点紧。
她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我问你,赵明跟小曼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心里跳了一下。
“认识啊,表兄妹。”
婆婆摇头。
“不是亲戚那种认识。”
公交站旁有棵老槐树,蝉在上面叫,声音一截一截的。
我站在树底下,脚底下有一片落叶,干透了,踩上去咔嚓一声。
“妈,你知道什么?”
她没答我,抬头看公交来的方向,车还没来,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年轻时候的事,不一定能断。”
“你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她说,“我是说你,别什么事都往好处想,也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多看看,就知道了。”
车终于来了。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公交卡,刷了一下,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珊珊,有些事,妈不能替你说。你得多替你自个儿想。”
车门关了。
车开出去,灰尘扬起来。我站在站牌底下,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
那天下午,我找周小曼聊天。
她坐在阳台上玩手机,脚伸在晾衣架底下,指甲油还没干,浅粉色的。
我搬了把塑料凳坐到她旁边。
“小曼,你之前谈恋爱的事,从来没听你说过。”
她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在打字。
“谁没谈过啊。”
“谈过几个?”
她抬起头,睫毛上粘着一点灰。
“姐,你审我呢?”
“随便问问。”
她把手机翻到膝盖上,偏过头看我。
“大学谈过一个,家里不同意,分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联系啦。”她笑了,嘴角牵起来,牙白白的。
“那你觉得赵明这个人怎么样?”
她眼睛定了一下,很快又散了。
“姐夫啊,还行吧,对你挺好的。”
“好?”
“不好吗?给你工资卡,下班回来还带孩子。”
我低头看地面,瓷砖接缝里有一根头发,很长的,颜色偏红。周小曼的头发染过色,阳光下带一点栗红。
“姐,你别想多了,我是来避暑的,过几天就回了。”
她说完又拿起手机,手指开始滑。
我站起来,拉开阳台门。
客厅里空调开着,朵朵在沙发上睡着了,腿搭在扶手上。我把薄毯给她盖上,摸到她的额头有点汗。
手机在厨房桌上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到是赵明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来吃饭,跟客户谈事。”
五个字。
我往上翻,昨天的聊天记录没有。再往前,三天前的。再往前,一周前的。
他删聊天记录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翻到他跟周小曼的聊天窗口,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十三分。
周小曼发的:“明哥,你充电器忘我房间了。”
赵明没回。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
厨房窗户开着,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咕嘟咕嘟地响。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撑着台面,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婆婆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好看的花不一定都香。
年轻时候的事,不一定能断。
周一早上,赵明出门前跟我说,明天他出差,要三天。
他拽了拽领带,弯腰在玄关换鞋。
周小曼从房间探出头。
“明哥,你去哪儿?”
“出差。”
她说:“那家里就我跟姐了。”
赵明没接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小曼在屋里笑了一声,很轻。
05
第二天一早,赵明出差了。
他走之前把行李箱提到门口,周小曼还没起床。我跟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到了发消息。”
他说嗯,低头拉外套拉链,没看我。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了一会儿。朵朵还在睡。我去厨房烧水,等着水开的工夫,看见他床头柜上放着充电器。
他忘了拿。
我拿起充电器,心想着给他送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公司楼下午饭时间才能到,现在才八点半。
我把充电器放回原处。
中午,朵朵在看动画片。周小曼叫了外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手机立在支架上,边吃边看剧。
我给赵明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有点嘈杂,像在马路边。
“到了吗?”
“到了,正准备吃饭。”
“充电器忘带了。”
“没事,我带了两根线。”
他那边有车鸣笛的声音。
“那就好。”我说,“你住哪个酒店?”
他顿了一下。
“还没定,到了再看。”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周小曼已经吃完了,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筷子插在米饭里没拔出来。
我洗完碗,看见赵明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提示,亮了一下。
是他的手机。他走的时候忘在茶几上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通知栏里显示两个字。
“等你。”
发送人头像,是周小曼。
茶几上那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嗓子眼。
手机还躺在那儿,黑色的,屏幕锁着。
我盯着它,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湿。
朵朵在房间里喊我。
“妈妈,我的画。”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趴在书桌上画了一大片红色。
“这是我们家。”
纸上三个小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
她指着最左边一个。
“这是妈妈。”
中间的。
“这是我。”
右边的。
“这是小姨。”
“爸爸呢?”
她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用小手指着三个小人的上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火柴人。
“爸爸在这儿,很远。”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火柴人,喉咙堵了一下。
我摸她的头。
“为什么爸爸在那么远的地方?”
她没回答,换了一支绿色的笔,开始在三个小人脚底下画草。
下午三点,我带朵朵去午睡。她睡着了之后,我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手机还在茶几上。周小曼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拿起手机。
锁屏。
我试了试他以前用的密码,朵朵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手指悬在屏幕上,凉意从指尖往上爬。
我输入了周小曼的生日。
解锁了。
手机桌面是他自己拍的,是一把旧公园的长椅,椅背上有一块漆剥了。椅子后面的树很少,冬天拍的。
我点开微信。
第一个就是周小曼。
备注名“小曼”,消息还是上午那条“等你”。
往上翻,昨天还有几条。
“明哥,晚上炖了汤,要不要给你留一碗?”
“不用,加班吃过了。”
再往上翻,两天前的。
“游乐园好玩吗?”
“好玩,朵朵很开心。”
“你开心吗?”
“你在我身边就开心。”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继续往下翻。
“她没起疑心吧?”
“没有,她脑子转不过弯的。”
“你快点搞定她,我等不及了。”
“急什么,先把朵朵安顿好。”
“你把女儿送走不就行了?”
“已经在办了,寄宿学校那边我联系好了。”
我被钉在椅子上。空调对着我吹,冷气钻进骨头里。
我继续翻,往前,再往前。
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周小曼:“明哥,我想你了。”
赵明:“别闹。”
周小曼:“当初要不是你妈不同意,现在我们早结婚了。”
赵明:“都过去了。”
周小曼:“能过去吗?”
再往前。
大学毕业那年。
周小曼发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在校门口合影,她穿着学士服,他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下赵明回:“那时候真好。”
周小曼回:“现在不好吗?”
我一眼看到了末尾。聊天记录里最早的一条。
2010年9月13日。
周小曼:“你好,我叫周小曼,我们是同班。”
赵明:“你好,我叫赵明。”
他们是大学同学。
不是表兄妹同学,是恋人。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时,一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表妹头像旁红点清晰。我点开,看到丈夫说:“小曼,等那丫头走了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表妹回:“你快点搞定她妈啊。”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他们要送走女儿,是为了腾出空间续他们的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