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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拐进那条岔路的时候,车上的收音机就断了信号。
搓板路颠得脑仁疼,两边全是黄褐色的戈壁滩,远处能看到雪山尖子。导航早就没动静了,手机也没信号。我本来是想抄近道去格尔木,没想到岔路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分不清了。
算了,调头吧。
我打了把方向,车轮碾过碎石子,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风声,是活的。
我抬头,看见了第一只狼。
它就站在二十米外的一块土包上,灰黄色的毛,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的脚还踩在刹车上,脑子里嗡了一声。林业局退休那会儿,同事们都说可可西里的狼现在多了,可谁也没说会多到这种程度。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从土包后面冒出来,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似的。我数到第十二只的时候手开始抖了,等数到第二十只,我反而不抖了。人到了这份上,抖也没用。
头狼站在最高的那块土包上,比别的狼大了整整一圈。
它的左耳朵有个豁口,像被什么咬过。眼睛是浅褐色的,冷静得不像野兽,倒像个判官。它往前走了一步,剩下的狼齐齐往前压了一步。
我的头皮发麻。车门锁着,可这铁皮能撑多久?它们要是想撕,十分钟都用不了。
车里什么武器都没有。我翻了翻手套箱,只有一把螺丝刀和半瓶水。我把螺丝刀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头狼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能看清它嘴角的胡须。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炸开。喉咙干得发苦,我想喊救命,可这方圆几十公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然后又一个一个灭掉。想起孙子小胖,想起老婆子的遗像,想起三个孩子那天的表情。
最后我什么都没想。
嘴张开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喊什么。嗓子眼里憋着一股气,就那么冲了出来。
“归队!”
声音在戈壁滩上弹了一下,传出去老远。
头狼站住了。
它的左耳朵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我盯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神突然变了,从那种冰冷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认得我。
接着它转身,朝土包后面走去。
剩下的狼一只接一只掉头,没有声音,没有回头,像潮水退下去一样。最后一只小狼崽子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带起一片沙土。我瘫在驾驶座上,浑身发软,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归队?
我怎么会喊出这个词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刚才头狼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在哪呢?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太多了,这两年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我发动了车,手还在抖。要回家。
01
出发前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礼拜天。大儿子孙强打了电话来,说学校要补课,这周末不回来了。他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爸,下个月吧,下个月我一定抽时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注意。茶几上摆着个空的烟灰缸,我其实戒烟三四年了。
二女儿孙丽倒是来了,带着外孙小胖。小胖一进门就窜到我卧室里玩手机,孙丽坐在客厅削苹果,削完递给我。
“爸,你血压最近量了没?”
“量了。”
“高不高?”
“还行。”
她点点头,又开始削第二个。削皮的声音沙沙的,很细,苹果皮长长的一条没断。她削苹果的手艺一向好,从小就这样。
“妈要是还在……”她说了半句,不说了。
我知道她下半句是什么,妈要是还在,这个家也不至于散成这样。老婆子走了五年了,她走之后这三个孩子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各滚各的。
“爸,我哥说他最近忙,小浩那边也顾不上你。你看你要不要请个保姆?”
“请什么保姆,我自己能动。”
“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嘛。”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手。窗外的天快黑了,斜对面那栋楼的灯一户户亮起来。我说:“你们要是真担心我,就多回来看看。”
孙丽没接话。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才三十八岁的人,鬓角已经能看到银丝了。她在医院上了十几年班,倒班倒得人老得快。
“行,我尽量。”她说。
尽量。这两个字我听得太多了,耳朵快起茧子了。
小儿子孙浩倒是在晚上来了,不是来看我,是来借钱的。他进门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爸,给我拿两千块钱。”
“又要钱?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三千?”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手头紧。”
他弹了弹烟灰,眼睛不看我。我这个老幺今年三十四了,没正经工作,今天跟人跑跑车,明天帮人看几天店,没个定性。他老婆跟他离了两年,孩子判给了女方。
“我没钱,你哥你姐刚给了生活费,我都花完了。”
“拉倒吧,你退休金一个月好几千,怎么没钱?”
我看着他,他嘴角往下撇着,跟我老婆子顶嘴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叹了口气,回卧室拿了两千现金出来。他接过钱就往兜里塞,站起身要走。
“不在家吃个饭?”
“不了,跟人约了。”
门啪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雪花点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行李,给孙强发了条短信:我出去转转,不用找我。
然后我开着他那辆老旧的桑塔纳,一路往西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觉得在家里待不住了。那房子三室一厅,老婆子在的时候嫌挤,她走了之后嫌空。
出发那天在加油站,碰见个开越野的老头,说他刚从可可西里回来。他说那边的天是真蓝,地平线是真远,风是真大。
“一个人?”他问我。
“一个人。”
“好,一个人自在。”
他说得对,一个人有时候是自在。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在和孤独,就隔着薄薄一张纸。
我开了四天的车,走走停停,累了就在服务区睡一觉。路边能看到藏羚羊,一只两只的,远远地跑过去。有些牧民骑着摩托赶羊,天上老鹰盘着。
到了第五天,开到了可可西里边上。
太阳晒得挡风玻璃发烫,我把窗子摇下来透透气,热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我心里想着,这地方,老婆子一直想来看看。她活着的时候总说,等孩子们大了,咱俩去趟青海。可等孩子们大了,她又病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抽了根烟。远处的地平线平平整整的,像用尺子拉过。
我没想过会遇到狼。
更没想过,能在狼嘴底下活下来。
可现在活下来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狼群消失的方向,头狼那个眼神还在脑子里转。归队,归队,我怎么会喊出这两个字来?
脑子越来越糊涂了。
有时候想不起早上吃没吃过药,有时候忘了关煤气。可刚才那一嗓子,喊得那么顺,像喊了几百遍一样。
算了,不想了。
回家吧。
02
返程路上我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
那服务区不大,就一间平房,一个厕所,外加个卖泡面的小超市。我把车停在加油机旁边,熄了火,下了车伸了个懒腰。腰疼,坐久了就疼。
加油站的小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慢悠悠把油枪塞进油箱口。我跟他说加满,他嗯了一声。
我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风比之前大了,吹得烟灰四散。
这时候有辆绿色的越野车开进来,车门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上去像个干部。
他也没注意我,径直往小超市走。
我蹲在车旁边抽完了烟,正准备上车,他突然站住了。
“孙伯?”
我一愣,抬头看他。想不起来。
“您是……孙伯吧?”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真是您,我一看就觉得眼熟。”
“……你是?”
“我姓李,李副主任。您不记得我了?我父亲以前跟您一块儿在林业局待过的。”
我使劲想了想,脑子里是空的。这些年见过的人太多,进进出出的,以前单位那些同事的面孔也模糊了。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上客套着:“哦,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
他没在意,热情地跟我握了手。他手上劲儿不小,握得我指节发酸,“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您。您这是去哪?”
“转转,瞎转转。”
“来了可可西里也不打个招呼?这边我有熟人,能照应着您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想我哪知道你在这边。
他接着问:“您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老了。”
“您可不见老。”他看了看我的车,又问,“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李副主任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这地方大,路不熟容易走岔。您路上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我正要说话,话到嘴边又咽进去了。狼群的事我不想跟外人提,说出来人家说不定以为我老糊涂了胡说八道。我就随口说:“没事,就是路不好走。”
“那就好。”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孙伯,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聊聊的。您当年在这边的事迹,我父亲常提起。”
“我当年的事迹?”
“您真不记得了?您在这边干过好几年呢。”
我愣住了。我在可可西里干过?我当了几十年林业局职工不假,可那些年我一直在本地林场,什么可可西里,我印象里没来过。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说,“我没在这边工作过。”
李副主任眼里的光暗了一下,转瞬又亮了。他笑了笑:“可能吧,年纪大了,我父亲也老记岔。不过您的脸我不会认错。”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耐烦了。这天气热,我想赶紧上路。
“那行,您路上慢点开,”他说,“要不留个电话?回头我到市里请您吃饭。”
我说不用了,太麻烦。他热情,非要我留,我就把手机号报了一遍。他认认真真输进手机里,又存了我的名字。
我上了车,打着火。
“孙伯!”他追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玻璃。
他弯下腰,脸上表情认真起来:“有些事您不记得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您年轻时候做的事,真的了不起。”
说完他直起身,冲我摆了摆手。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踩了油门开走了。
了不起?
我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被几个孩子推来推去,连来趟可可西里都是赌气出来。我对得起谁了?
可李副主任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了不起,了不起。
我使劲想了想,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我摸得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但就是抓不住。
算了不想了。
我把车开上高速,往家的方向去。
03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就听见屋里传来声音。
是孙浩的声音,大得隔着门都听清:“凭什么老大拿主卧?这房子妈走得早,按理说该我住!”
孙强声音倒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是长子,这房子是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你一个无业的,想什么呢?”
孙丽夹在中间劝:“哥,弟,你们别吵了,爸还没回来呢。”
门推开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转了头。
孙浩手里端着个茶杯,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个白印子。孙强靠在窗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见我进来,也只是说了句:“爸回来了。”
孙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我身上的灰,问了句:“爸,你上哪去了?怎么打你电话也不接?”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我扫了一眼,是房产证的复印件。三条红色的笔迹,分别圈出主卧、次卧和小卧室,旁边标着三个人的名字。
孙强见我盯着看,把纸翻了面,说:“爸,我们就是商量一下您的养老问题,这不,房子放这儿也不是个事。”
孙浩冷笑一声:“商量?你早就和律师商量好了吧?你老婆那边不是认识人嘛,过户费能省多少?”
“你嘴巴放干净点。”孙强声音沉了。
“别吵了。”孙丽拉了我一把,“爸,你也累了,先进屋歇着吧。”
我没动。墙上挂着我和老伴的结婚照,二十年了,还是那副样子。老伴爱干净,客厅从来不乱,现在茶几上堆着几盒烟,地上有瓜子壳,烟灰缸里的烟头满得往外掉。
“你们谈了多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孙强看我一眼,说:“爸,我们也不是外人,就说实话吧,您这房子市价现在差不多一百万,我们三个一人一份,但谁拿主卧谁补差价的事,还没谈拢。”
“我没钱,让我补差价不如杀了我。”孙浩一屁股坐沙发上。
“那你就别想要主卧。”孙强说。
又是一轮。
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孙强的脸涨得通红,孙浩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孙丽中间劝了几次,劝不动,干脆也坐到一边,拿手机刷着。
没人问我这次出去怎么样。
没人问我吃饭了没有。
没人问我为什么衣服上还有土,为什么脸色发白,为什么刚才开门的时候手在抖。
我在狼群面前站了十分钟。
狼嚎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们吵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孙浩摔了个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边。他摔完站起来踢了茶几一脚,踢得那几张复印件落到地上。
“我不管,反正房子不分我就住这儿!谁也赶不走我!”
孙强冷笑:“你住这儿?你自己一个月挣多少钱?水电费你交过一毛吗?”
“你管我?”
孙丽终于站起来,拉了孙浩一把:“行了,少说两句,爸还在呢。”
孙浩甩开她的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像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他在这儿正好,让他说句话,房子到底怎么分。”
三个人都看着我。
客厅静了。
我看着他们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眉毛,都是我和老伴的血肉。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三张陌生的脸。
“房子,”我说,“是我和你妈的。”
孙浩嘴角一扯:“废话,所以才要分啊。”
孙强瞪了他一眼。
我弯下腰,把地上的复印件捡起来,一张张叠好,放在茶几上。
“你们先回去吧,这事明天再说。”
孙浩想开口,孙丽拉住他,朝门口推。孙强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爸,我们也是为你好,房子早晚得有个说法。”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老伴穿着那件红毛衣,笑得好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04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空调开着,屋里却闷,像晒了一天的棉被,热气藏在缝里,怎么都散不出去。客厅的玻璃碴子我没扫,灯也没关,就那么亮到天蒙蒙白。
早上五点多,楼下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响了两声喇叭。我坐起来,脚底踩到拖鞋,才发现袜子上沾了一点干泥。
那是可可西里路边的泥。
我盯着看了会儿,弯腰把袜子脱下来,塞进盆里。水一冲,黄褐色在盆底慢慢散开,像一团旧事。
八点不到,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邻居,开门前还把头发捋了一下。门一开,孙强站在最前面,孙丽在后头,孙浩靠着墙,嘴里嚼着口香糖。
他们三个又来了。
孙强手里提着一袋早点,放到餐桌上,语气比昨晚缓了些。
“爸,先吃点东西。”
我看了眼塑料袋,包子已经凉了,袋口凝着水汽。孙丽进门就去厨房找碗,熟门熟路,像这个家还和从前一样。
孙浩没换鞋,踩着那双脏运动鞋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早间新闻的声音一下子灌满屋子。
我把电视关了。
他抬头看我:“又怎么了?”
我没接话,拿扫帚把昨晚没收拾的玻璃碴子一点点扫进簸箕。碎玻璃碰在一起,声音细碎,听得牙根发酸。
孙丽端着碗出来,看到地上,叹了口气。
“都多大人了,还摔杯子。”
孙浩把腿搭到茶几边上,鞋底一晃一晃:“一个杯子值几个钱?别上纲上线。”
孙强脸又沉下来。
“你昨天那样像话吗?”
“你像话,你最像话。”孙浩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怕我多分吗?”
孙强把早点袋子往旁边一推,油纸哗啦响。
“我怕你?我怕这个家迟早被你折腾没。”
孙丽夹在中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想说话,又忍住,最后只把碗推到我面前。
“爸,喝点吧。”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下,没送到嘴边。胃里空得慌,可看着他们的脸,什么都咽不下去。
孙浩看见我不吃,撇了撇嘴。
“别装了,昨天不还挺硬气吗?今天我们都来了,你说吧,房子怎么弄。”
孙丽把筷子放下。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是房子?”
“那我说什么?说天气热?说爸旅游好玩吗?”
他话刚落,孙丽脸色变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后悔自己昨晚多问了别人。
孙强也察觉不对。
“旅游怎么了?”
孙丽低声说:“昨晚我给爸车上的定位看了一下,他那天走的路不对,差点进无人区深处。后来我又翻了他手机,里面有几张照片,车边有狼脚印。”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孙丽声音更小:“我问过懂路的人,那边出事不是小事。”
孙强皱起眉:“爸,你怎么没说?”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粥面被勺子划开一道口子,又慢慢合上。
怎么说呢。
说我被二十多只狼围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说我喊了一个自己也不懂的话,狼就走了。说我回家时,门里传出来的是你们争房子的声音。
这些话到嘴边,都像凉掉的包子,硬,噎人。
孙浩却笑了。
“那不是没事吗?”
孙丽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没事。”他摊开手,“人不都坐这儿了吗?你们一个个摆什么脸。”
孙强压着火:“孙浩,你闭嘴。”
孙浩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揉成一团扔到茶几上。纸团滚了两圈,停在昨晚那几张复印件旁边。
“我闭嘴干啥?你们不就想拿这事压我吗?他要是真出事了,还省得现在吵来吵去。”
孙丽愣住了。
孙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
“你再说一遍。”
孙浩也站起来,脖子梗着,眼里那点烦躁全倒出来。
“死了才好,省得分家。”
这几个字砸在桌上,比杯子碎的时候还响。
我坐着没动,背后那件汗衫贴在皮肤上,凉黏黏的。窗外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鞋底拍着楼道,一下,两下,很快远了。
孙丽先反应过来,抬手给了孙浩一巴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孙浩捂着脸,瞪她:“你打我?”
孙丽眼圈发红,嘴唇抖着,却没骂出来。她转身去扶我,手刚碰到我胳膊,又停住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像有一根线从胸口往外抽,抽得太急,连骨头都跟着发空。
孙强绕过桌子,一把揪住孙浩领口。孙浩推他,兄弟俩撞到餐桌,粥碗翻了,小米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我看着那滩黄粥,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早上也常熬小米粥。她总嫌我吃得急,拿勺子敲我碗边,让我慢点。
那时三个孩子还小。
孙强背着书包站门口,孙丽梳两个辫子,孙浩最爱哭,抱着他妈的腿不肯撒手。老伴就一手抱他,一手给他们装馒头,忙得满头汗,还回头骂我。
“你倒是帮把手。”
我帮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一句人话也没等到。
“都出去。”
我的声音不高,连我自己都觉得哑。
他们没听见似的,还在拉扯。孙丽急得去拽孙强,嘴里喊哥,又喊浩子。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脚踩到粥上,滑了一下。孙丽赶紧来扶,被我轻轻挡开。
“出去。”
这次他们停了。
孙强松开手,胸口起伏着。孙浩的领口歪了,脸上那一巴掌的印子慢慢显出来。他不敢看我,只盯着地面。
孙丽声音发紧:“爸,他说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她眼神躲了一下,像护士值夜班时见惯了病人疼,却没想到这疼落到自己家桌上。
“你们都回去吧。”
孙强张嘴:“爸,我留下收拾。”
“不用。”
我拿起门边的钥匙,放到鞋柜上。那串钥匙跟了我好多年,上面还挂着老伴买的小木牌,红漆掉了半边。
“以后进门,先敲门。”
三个人都愣了。
孙浩最先沉不住气:“爸,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转身往卧室走。背后孙强叫了我一声,声音低下去,像忽然没了底气。
门被我关上。
卧室里比客厅暗,窗帘没拉开,只有一道光从缝里进来,照在床头柜上。老伴的遗像就放在那里,黑框,擦得很干净。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其实没有灰。
照片里的她比我记忆里年轻,脸圆一点,眉眼也亮。那件红毛衣是她自己织的,袖口总有一截线头,她说不碍事,暖和就行。
我坐在床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
外头还在说话,压得很低。孙强像是在训孙浩,孙丽在劝,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听了一会儿,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你看见了吗?”
屋里没人应。
我低头看着老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眼泪掉下来,落在相框玻璃上,糊了她半张脸。我赶紧用手背擦,又越擦越花。
“我没把孩子带好。”
这句话说出来,胸口才松了一点,又疼了一点。
从前总觉得孩子难,穷点也能养大。孙强要补课费,我去山里多跑两趟。孙丽考卫校,老伴把金戒指卖了。孙浩最小,身体不好,家里好吃的总往他碗里夹。
那时候只盼他们长大。
长大了,房子比我重。
外头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脚步声一个个远了,楼道里恢复安静。厨房水龙头还滴着水,没拧紧,隔着门也听得见。
我把遗像放回床头,打开床下的旧木箱。
箱子里有存折,有房本,有老伴留下的毛线针,还有几张发黄的收据。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房本的红皮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写着我和老伴的名字,我用手按在那几个字上,按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我答应她,孩子们再怎么闹,也别把家散了。
可家不是一套房子。
要是人心早散了,我守着这几间屋,又算守着什么。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名片,是回程路上那个人硬塞给我的。我当时嫌麻烦,随手带了回来。名片边缘被压弯了,上头的电话号码还清楚。
我把它夹进房本里,重新合上。
窗外太阳升高,热气从窗缝往里钻。楼下有人剁馅,菜刀一下下落在案板上,钝钝的,像把什么剁碎。
我坐到中午,没开门,也没吃饭。
后来起身,洗了把脸,把老伴照片前那只旧瓷杯添满水。水倒得太满,溢出来一点,顺着杯壁淌到桌面。
我没擦。
我把房本和那张名片放进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折了两折,压在枕头下面。
做完这些,才觉得身上那阵抖慢慢停了。
客厅里还留着粥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发酸。我站在卧室门后,听着自己一口一口喘气。
这一次,不能再由着他们了。
05
天刚亮,窗外卖豆腐脑的车子就响了喇叭,一声拖着一声,钻进卧室里。
我一夜没怎么合眼。
枕头底下的牛皮纸袋被压得发软,袋角硌着我的胳膊。翻身时,纸响一下,我就醒一下。到后半夜,索性睁着眼,看窗帘上那点灰白慢慢变亮。
厨房里有人开冰箱。
是孙丽。她走路轻,拖鞋不怎么响。锅盖碰了两下,又停住了,像怕吵醒谁。
我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昨晚坐久了,腿也麻,脚踩到地上时,半天才有知觉。
床头老伴的照片前,水杯还满着。昨晚溢出来的水已经干了一圈,桌面留下一道浅印。我拿毛巾擦了擦,擦到相框边时停了手。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看着我,不催,也不劝。
我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里面除了房本,还有几张纸。后半夜我照着电话里那人说的,写了房屋捐赠意向,字不算好看,横竖都歪,可每一笔都是我自己落下去的。
那边的人很客气,说老人家,正式手续还要见面谈,房屋情况也要核验。我说我知道,我先写个意思。
他说,您别急。
我没接这句。
急不急,外人不知道。心里那把火烧了一晚上,烧到天亮,反倒只剩下灰。
我洗了脸,刮胡子时手有点抖,刀片在下巴上刮出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我用纸按住,等它慢慢停。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头发乱,像一夜老了好几岁。
客厅里已经有人说话。
孙浩的嗓门最先传过来,带着没睡醒的哑。
“姐,你少翻冰箱,爸那点东西你也看不上。”
孙丽压着声回他,“你闭嘴吧,昨天闹成那样,还嫌不够难看?”
孙强咳了一声,像在提醒他们小点声。他总这样,先摆出讲道理的样子,等话说重了,又一句比一句硬。
我站在门后,听了半分钟。
他们没有问我醒没醒,也没人敲门。昨天散在地上的玻璃渣,像是已经收过了,可脚下还有细碎的响动,应该有没扫干净的。
我打开门。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孙丽手里拿着半截黄瓜,切到一半,菜刀搁在案板上。孙强坐在沙发边,衬衣扣子扣错了一颗,眼镜压在鼻梁上。孙浩靠在餐桌旁,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见我出来,赶紧拿下来。
屋里有凉粥味,还有昨晚剩菜的酸味。窗户开着,热风往里灌,白纱帘贴在窗框上,抖一下,又落下去。
“爸,你起来了。”孙丽先开口。
我嗯了一声,往餐桌走。
孙浩盯着我手里的纸袋,眼神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烟捏在手心里。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先去厨房倒了半杯凉白开,喝下去,水带着搪瓷杯的铁味,划过嗓子。
没人坐下。
我说:“都过来吧。”
孙强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孙丽放下黄瓜,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孙浩慢吞吞地挪了两步,脚后跟拖着地。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房本摆在最上面,红皮旧,颜色却还是扎眼。下面是我写的那几页纸,最后还有昨晚抄下来的联系人和地址。
孙强脸色先变了。他伸手要拿,我把手压在纸上。
“别急,看得见。”
孙丽凑近了一点,看到标题,嘴唇动了动。
孙浩没文化装有文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爸,你这是吓唬谁呢?”
我抬头看他。
他的笑没撑住,挂在脸上,不上不下。
我说:“不是吓唬。”
孙强弯下腰,把那几张纸从头看到尾。他看得快,越看眉头越紧。看到最后,他抬头看我,声音低了些。
“爸,这种事不能随便写。房子不是小东西。”
“我知道。”
“您是不是受刺激了?”孙丽急了,黄瓜汁还沾在手背上,她也没顾得擦,“昨天孙浩那话混账,可他嘴臭惯了,您不能拿房子赌气。”
孙浩立刻瞪她。
“你说谁混账?”
孙丽扭头看他,眼圈发红,却没掉泪。
“说你。”
孙浩把烟往桌上一拍,烟丝漏出来一点。
“你们少拿我当由头。一个个不都惦记这房子吗?”
孙强把纸放下,语气压着。
“现在不是吵这个。”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桌子真窄。以前过年,鱼盘、饺子、凉菜摆满,三个孩子挤在一块儿吃,筷子碰筷子,老伴嫌他们抢。现在桌上只有几页纸,却把他们隔得远远的。
我把房本推到中间。
“这套房子,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墙是旧了,楼层也不高,可你们都知道,它值钱。”
三个人都不吭声。
楼下有人倒垃圾,桶盖哐当一声。孙浩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
我继续说:“以前我总想,房子留给你们。你们日子难,能帮一点是一点。可昨天我听明白了,房子在,你们还认这个门。房子要是不在,可能连我这个人,也就没什么用了。”
孙丽眼泪这才掉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留了道水印。
“爸,您别这么说。”
我没看她,怕一看心软。
孙强坐回沙发边,两只手搓在一起。他这个动作很少见,小时候考试没考好,他也这样搓手。
“您想让我们怎么做,您说。别把房子捐了。您年纪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退休金。”
“那不一样。”孙强说。
“有什么不一样?”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
孙浩烦躁地抓头发。
“爸,你就直说吧,是不是谁在外头撺掇你?那个什么保护的,人家缺你一套破房子?”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凉了,带着夏天的闷热。
“没人撺掇我。”
孙浩还要说,孙强瞪了他一眼。他憋住,脸涨得红。
我把那几页纸摊平,手掌按在上面。
“给你们一周。”
孙丽愣住。
“什么一周?”
“从今天算起,七天。你们三个商量清楚,以后我怎么养老,病了谁管,平时谁来,钱谁出,事谁办。写下来,签字。”
孙浩立刻喊:“还签字?爸,咱一家人弄这个,不丢人吗?”
“昨天你们吵房子的时候,不丢人?”
他嘴巴合上了。
孙强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
“爸,赡养您是应该的,这不用您说。”
我笑了一下,不大像笑。
“应该的事,最怕只在嘴上。”
屋里静下来,只剩电风扇摇头时发出的嘎吱声。那风扫到我脸上,又扫到孙丽湿着的眼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才发现手背上的黄瓜汁,赶紧拿纸擦。
我说:“一周后,要是你们还像昨天那样,只想着怎么分,我就去办手续。房子给狼群保护组织,给国家管。你们谁也不用争。”
孙浩眼睛一下瞪大。
“爸,你疯了吧?”
孙强猛地站起来。
“孙浩,闭嘴。”
孙浩不服,还想顶,孙丽把菜刀往案板里一按,刀刃陷进木头,声音闷闷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
三个人终于都看着我。
我反倒不急了。昨夜那些发抖、堵在喉咙里的话,到这会儿都沉下去,沉到肚子里,像一块冷石头。
我把纸重新理齐,推到他们面前。
“不是让你们今天答。我也不听哭,不听吵,不听谁说难。七天后,拿东西给我看。”
孙强拿起那份意向书,又放下,像纸烫手。
孙丽绕过桌子,想扶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收了回去。
孙浩站在那儿,眼神乱飘,一会儿看房本,一会儿看门口。他平时最会闹,这会儿反而没话。嘴唇干得起皮,他舔了一下,又低下头。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落在每个人心口。
昨天下午的风还在我耳边。可可西里的地上全是碎石,车门被我抵着,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那头领头的站得最近,毛被风吹得一层一层翻。我站在狼群对面,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喊出一声“归队”。
它竟真的回头,带着狼群往远处走。
我一个人留在风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那一刻我想着,野地里的狼尚且知道听一声招呼,知道往一处去。可我回到家,自己的三个孩子却为了几间屋子,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我把那份捐赠协议摊开,放在餐桌正中。
“给你们一周时间,要么重新做我的孩子,要么这房子归国家。”
孙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孙丽扶着椅背,眼泪挂在下巴上。孙浩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慢慢坐回椅子里。
我看着他们,心里冷得很,也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