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城,风里带着刀片子,割得人脸生疼。
凤仪宫的后殿,药味浓得呛眼睛。
王宝钏靠在迎枕上,胸口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
吴又菱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像是弥留之人的安详,倒像是猎人在暗处等到了猎物。
药碗在吴又菱手里晃了晃,汤药洒在龙纹被褥上,洇开一片暗红,像血。
殿外,薛平贵正搂着新进宫的嫔妃喝酒,笑声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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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凤仪宫的药味从王宝钏入宫那天起就没散过。
第九天了。
吴又菱掰着指头数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然后在殿门口跪着等宫女端进去。
她跪了九天,薛平贵来了三次。
头一回坐了半个时辰,第二回一盏茶都没喝完就走了,第三回压根没进门,只让人传话说朝政繁忙。
王宝钏靠在床上,脸上浮着一层蜡黄的光。她看着吴又菱端药进来,忽然开口:“又菱,你过来。”
吴又菱放下药碗,走到床边。王宝钏拉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块铁,骨节硌人。王宝钏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塞进吴又菱的袖子里。
“拿回去给爹。”王宝钏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记住,这信不能让别人看见。”
吴又菱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宝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些年委屈你了。”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去吧,趁他还没派人来盯你。”
吴又菱拿着信出了殿门,在回廊上撞见了刘国强。
刘国强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听说以前在西凉待过,后来跟着薛平贵回了中原。
他长着一张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可吴又菱看见他就害怕,不是因为他吓人,而是他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又菱姑娘,这么晚还出去?”刘国强挡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吴又菱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哦,哑巴确实不方便。”刘国强侧身让开,“姑娘慢走。”
吴又菱低着头走过去,脚步没敢停。
她怕刘国强看见自己袖子里那封信鼓出来的一块。
走出回廊拐角,她才敢吸气。
可就在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刘国强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清楚:“这哑巴,真哑假哑,谁知道呢。”
吴又菱后背一紧,脚下却没停。
出了宫门,吴又菱快步往王家的方向走。长安城的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醉醺醺的酒鬼在墙角晃荡。王家老宅在城南,过了三条街就到了。
刚拐进巷子,吴又菱就看见吴根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姑娘回来了?”吴根生接过她手里的信,“老爷等了一晚上。”
吴又菱跟着他进了院子,看见王允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王允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开一堆信件和账簿,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差了很多。
“又菱来了?”王允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特别深,“宝钏她……”
吴又菱从袖子里掏出信,双手递过去。
王允拆开信,看了一眼,手突然抖起来。他放下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你去叫你叔过来。”
吴又菱点点头,转身去了东厢房。王乃文还没睡,正在屋里踱步,看见吴又菱来了,连问都不问就跟她一起去了书房。
“爹,出什么事了?”王乃文进门就问。
王允把信递给他。王乃文看完,脸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她……她知道了?”
“知道了。”王允合上信,声音很平静,“早就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到现在?”
王允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她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她死后,薛平贵放松警惕的时机。”
书房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02
第二天一早,王乃文就出了门。
吴又菱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她只知道王允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桌上的灯就没灭过。
天亮的时候吴根生进去送早茶,看见王允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吴又菱端着茶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宝钏那句话——“这些年委屈你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宝钏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只让她当哑巴,只让她多听多看少说话。
她以为这就是王宝钏信任自己,可现在回过头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出神,吴根生出来了。
“姑娘,老爷醒了,让你进去。”
吴又菱端着茶走进去。王允已经坐直了身子,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些。他接过茶,抿了一口,说:“又菱,你坐下。”
吴又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
“你知道宝钏让你送信回来,是什么意思吗?”
吴又菱摇了摇头。
“她让你叔去查一桩旧事。”王允放下茶杯,“查的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查的是薛平贵在西凉时的事。”
吴又菱愣住了。
薛平贵在西凉的事?
她听说过一些零碎的传闻。
有人说薛平贵在西凉娶了代战公主,有人说他帮代战公主打仗立了功,还有人说他当年差点死在西凉的战场上。
但这些都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王家有什么关系?
“你别多想。”王允摆摆手,“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吴又菱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憋得慌。
她伺候了王宝钏六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岁,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变成一个事事留心的哑巴。
这些年她替王宝钏送过多少密信,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王宝钏从不告诉她信里写的什么,她也从不问。
这不是信任,这是提防。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根针一样刺在她心口上。
吴又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她不能这么想,王宝钏对她那么好,给她吃穿,让她跟着学认字,还给她请大夫看嗓子。
虽然看来看去也没看好,但至少人家出了钱、用了心。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吴又菱低着头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碰见几个王家的丫鬟在井边洗衣裳。她们看见吴又菱出来,声音压低了些,但还能听得清楚:“那个哑巴又回来了。”
“听说是皇后娘娘让她送信的。”
“皇后娘娘真是命苦,好不容易当了皇后,没享几天福就……”
“别说了,宫里的事咱们少打听。”
吴又菱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她回到自己住的偏屋,关上门,坐在床上。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亮光。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烧过的纸。
那是上个月王宝钏让她烧掉的信,她留了个心眼,趁人不注意撕下半张藏在袖子里。纸已经烧得焦黑了,只剩下边角一行字能看清:“……若事不成,账本可交……”
下面的话被火烧掉了。
账本?什么账本?交给谁?
吴又菱把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张网里的鱼,游来游去都游不出去。
到了中午,王乃文回来了。
吴又菱站在院子里,看见王乃文脸色铁青地走进书房,关上门。她端着茶盘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王乃文压低了声音说:“爹,查到了。”
“说。”
“当年薛平贵去西凉的时候,根本不是投亲靠友。他是带着西凉军机处的布防图去的,卖给了一个叫完颜烈的叛军首领。那场仗,西凉死了三万人。死的人里面,有代战公主的亲爹。”
书房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吴又菱手里的茶盘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
门啪地打开了。王乃文站在门口,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听见了?”
吴又菱慌忙摇头,跪在地上,用手比划着解释自己只是在门外送茶。
王允从后面走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又菱,沉默了很久,才说:“起来吧。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你了。”
吴又菱抬起头,看见王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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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又菱坐在书房里,手心全是汗。
王允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王乃文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十六年前,”王允开口了,声音沙哑,“薛平贵从军营里逃出来,一路向西跑。他说他是为了躲避追杀,其实不是。”
“那他是什么?”吴又菱用手在桌上写字。
“他是被人派去西凉的。”王允睁开眼睛,“当年西凉内乱,代战公主的爹秦统兵被人围困,派密使求援。薛平贵主动请缨,说要带着东西去谈判。可他带的东西不是谈判书,而是西凉的军事布防图。”
吴又菱的手停住了。
“他把图卖给了完颜烈。完颜烈拿到图后,一举击溃了秦统兵的主力。秦统兵战死在城外,三万人全军覆没。”
吴又菱的手在桌上划出一个字:“为什么?”
“因为完颜烈答应他,事成之后,保他回中原登基。”
吴又菱的手发抖了。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但完颜烈后来也死了,死在代战公主手上。”王允接着说,“代战公主替父报仇,杀了完颜烈,接管了西凉军。薛平贵投靠了她,说自己当初是不得已才献图,反正完颜烈已经死了。代战公主信了他。”
“为什么?”吴又菱又写了一遍。
“因为代战公主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来帮她治理西凉。薛平贵确实有能力,他帮代战打了三年仗,把西凉的叛军都平了。代战公主就嫁给了他,让他做西凉的驸马。”王允的声音越来越低,“而拿了这些功劳的薛平贵,转身就用代战公主给的人马和钱财,回了中原,夺了他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
吴又菱突然站起来,在桌上写:“那账本是什么?”
王允和王乃文对视了一眼。
王乃文转过头来,盯着吴又菱,说:“账本,是我在西凉的时候偷偷记下来的。”他顿了顿,“我当年在西凉做药材生意,在一个客栈里碰见了薛平贵。那时候他刚把图卖给完颜烈,在喝闷酒。我装作不认识他,端着酒过去跟他搭话。他喝多了,嘴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我记了下来,回来后跟我爹说了。我爹让我烂在肚子里。”王乃文的声音很低,“可我没烂。我偷偷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吴又菱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所以宝钏姐……”
“宝钏进宫前,我把账本交给了她。”王乃文说,“她让我等消息,说有机会就动手。”
“什么机会?”
“等她死后。”
吴又菱的手僵在桌上。
“她说,薛平贵一定会放松警惕。等他一放松,就把账本交给代战公主。”王乃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要用自己的命,换整个王家的命。”
吴又菱的手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里。
“可她怎么能肯定代战公主会信?”
“因为账本上记的,不光是薛平贵卖图的事。还记了那三万人的名字。”王允接过话,“代战公主的爹就死在那个战场上。她虽然已经当上西凉王了,可杀父之仇,她不会忘。”
吴又菱呆呆地坐着。
她突然想起王宝钏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想起她嘴角那丝笑,想起她咳嗽时咳出的血。
她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伺候一个可怜的女人。
一个等了十八年,等了三天恩宠就死去的可怜女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王宝钏从来就不是一个可怜的人。
王宝钏是在用十八年的苦,换最后一刻的赢。
而吴又菱自己,只是棋盘上一颗棋子。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那苦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像是喝了药渣水。
04
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吴又菱正在给王宝钏擦身。
王宝钏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是秋天晒在屋檐下的咸鱼。
吴又菱用热水浸了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后背。
擦到脊梁骨那块,她感觉到王宝钏的身体在发抖。
“又菱,你恨我吗?”王宝钏忽然开口。
吴又菱的手停住了。她摇了摇头。
“你骗我。”王宝钏咳嗽了两声,“你一定恨我。这些年,我把你当丫鬟使,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干,还让你装哑巴。你才二十岁,正是花期,我却让你连句话都不敢说。”
吴又菱低下头,继续擦。
“可我不这么做,你活不了。”王宝钏的声音越来越小,“宫里的人盯着王家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不能说话,可正因为你不能说话,你才是最能信得过的人。你从小到大没出卖过任何人,到现在也是。”
吴又菱抬起头,眼眶红了。
“傻姑娘。”王宝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别怪我。我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了。对不住我爹,对不住我娘,对不住我哥,也对不住你。”
“可我最对不住的是我自己。”王宝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十八年啊,我等了他十八年,他就让我当了三天皇后。”
“你说,他要是真心待我,我就算只活三天也值了。可他不是。”
“他恨不得我早点死。”
吴又菱抓着她的手,使劲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
“别哭。”王宝钏笑了,“没什么好哭的。我这辈子,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吴又菱愣住了。她说“交给你”,什么意思?
王宝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又菱,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王家送信吗?”
吴又菱摇头。
“因为你比我更让人放心。”王宝钏说,“你是哑巴,没人会怀疑你。你老实本分,没人会觉得你藏得住秘密。可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吴又菱心里咯噔一下。
“你藏在偏屋里那半张纸,我看过。”
吴又菱整个人僵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留下了什么东西?”王宝钏笑了笑,“你那张纸上写的是‘若事不成,账本可交’。你一直在猜,交什么账本,交给谁。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时候不到。”
“可现在,时候快到了。”
王宝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她咳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嘴唇上挂着血丝。
“又菱,我书房里有一个暗格,就在那张画的后面。暗格里藏着……”王宝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藏着另一本账本。”
吴又菱瞪大眼睛。
“这本账本,是我哥那份的抄件。他那份要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代战公主,可我这本,留着你用。”王宝钏说,“万一我哥那边出了什么意外,你这本还能顶上。”
吴又菱攥着王宝钏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宝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那个哑巴病……不是天生的。你小时候被人喂了药,伤着了声带,才哑的。”
吴又菱猛地一震。
“给你喂药的人,是薛平贵。”
吴又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怕你长大以后,说出不该说的话。”王宝钏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闭上眼睛,“又菱,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
吴又菱跪在床前,浑身都在发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哑巴,是命不好。可原来,不是命。
是薛平贵。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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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宝钏死在那天夜里。
薛平贵正在宫里大摆宴席庆祝新皇后登基满十日,觥筹交错的笑声穿过几道宫墙,飘到凤仪宫的后殿。
吴又菱跪在床前,看着王宝钏的脸色一点一点变成死灰,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口气,轻轻叹了出来。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心里放下了什么重大包袱。
吴又菱没有哭。她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刘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吴又菱还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死了?”刘国强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刘国强走进去,伸手探了探王宝钏的鼻息,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薛平贵的圣旨就下来了:追封王宝钏为孝烈皇后,停灵三日,风光大葬。
停灵那一夜,吴又菱守在灵前,看着旁边那口描金的棺材。
棺材很新,漆面油亮,一看就是刚漆好的。
王宝钏被装在里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凤袍,脸上还涂了胭脂,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吴又菱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上午,吴又菱趁所有人都在忙着布置灵堂,偷着去了王宝钏生前住的后殿。
她按照王宝钏说的,走到那张画前面,伸手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暗格。
暗格很浅,里面夹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吴又菱把布包拿出来,塞进怀里,又把画挂回去。
她回到灵堂的时候,看见刘国强站在门口,正盯着她看。
“又菱姑娘,您刚才去哪儿了?”刘国强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吴又菱指了指茅房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手捂肚子的动作。
刘国强脸上的笑容又浮起来:“姑娘辛苦了,这两天守灵费精神。等皇后娘娘过了头七,您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吴又菱点了点头,低着头走回灵前跪下。
她心里很乱。
账本拿到手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宝钏说过,王家很快就要撤离了,可到底什么时候撤?
往哪儿撤?
她该跟着王家一起走,还是留在宫里?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吴又菱抬起头,看见王乃文穿着一身素服走进来。他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跪下来。
“又菱,今晚就走。”
吴又菱愣住,用手在地上写字:“什么时间?”
“子时。”王乃文头也不抬,“你跟我一起走。”
吴又菱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宫里怎么办?”
“都安排好了。”王乃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后娘娘死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了。宫里所有的眼线都被她提前调开了,今晚是最安全的时候。”
吴又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王宝钏已经死了,可她的安排还在一环一环地往下走。
连王家撤离的路线和时间,她都在死前就安排好了。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没算到的地方?
到了傍晚,灵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吴又菱借口肚子不舒服,溜回偏屋收拾东西。可就在她刚要打开包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刘国强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又菱姑娘,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吴又菱心里一紧,手里的包滑到地上。
刘国强盯着地上的包,慢慢说:“听说了吗?王家今天上午,全都搬走了。”
吴又菱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百多号人,一个不剩。”刘国强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包,“姑娘,您这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吴又菱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浑身发抖。
刘国强打开了包。布包里面,是那本账本,还有半张烧过的纸。他低头看了看,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让吴又菱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笑。
“姑娘,您不是哑巴,对吧?”
06
吴又菱被带进了薛平贵的书房。
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薛平贵正坐在那里批奏折。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又菱来了?”薛平贵抬起头,“坐吧。”
吴又菱站着没动。她的腿在发抖,像踩在棉花上。
薛平贵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说:“王家一百二十多口人,今天早上全部离开了长安。我让人查了一下,他们走得很匆忙,连值钱的东西都没带多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也很好奇。”薛平贵站起来,走到吴又菱面前,“按说王宝钏刚死,作为娘家人,应该留下来参加葬礼才对。这么急着走,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吴又菱低下头,不敢看他。
“刘国强从你那里搜到了一个布包。”薛平贵转过身,走到书架旁边,从上面拿下一个布包,正是吴又菱藏的那个,“能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吗?”
吴又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哦,忘了你不能说话。”薛平贵笑了笑,打开布包,拿出那本账本,“那我就当着你的面翻一翻。正好,我也想知道,我那位死去的皇后娘娘,到底藏了些什么我在西凉的酒桌上说过的话。”
薛平贵翻开账本。他的手忽然顿住了,脸上那个从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退。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吴又菱低着头,牙齿打颤。
“是王宝钏给你的?”薛平贵的声音突然提高,“还是王乃文给你的?”
吴又菱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薛平贵把账本重重地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我不管是谁给你的,今天这账本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了。至于你……”他盯着吴又菱,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知道得太多了。”
“来人啊,把这哑巴关进大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见她。”
几个侍卫冲进来,架住吴又菱就往外拖。
吴又菱拼命挣扎,想要喊出话来,可喉咙里只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
她眼睁睁看着那本账本被薛平贵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表情,让她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一口。
她被扔进了牢里。牢房又湿又暗,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酸臭味。吴又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响了。
吴又菱抬起头,看见刘国强提着灯笼走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没有了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
“姑娘,皇上的意思,您今晚就得处理掉。”刘国强蹲下来,声音很低,“您也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吴又菱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
“不过,念在咱们相识一场,我给你一个机会。”刘国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写下来,签了字,我可以保你不死。”
吴又菱犹豫了一会儿,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
刘国强笑了:“这就对了。”
吴又菱低下头,手一直在抖。她慢慢地在纸上写起了字,写得很慢,很吃力。刘国强在旁边等着,时不时催促两句:“快点,没时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又菱终于写完了。她把纸递给刘国强,刘国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笑容瞬间僵住了。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供词。
纸上,只有一句话:“刘总管,您娘当年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
刘国强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吴又菱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慢慢开口:“因为,您娘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场。”
这句话是用嘴说出来的。
刘国强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光灭了。
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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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黑暗里,刘国强一把掐住了吴又菱的脖子。
“你不是哑巴!”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吴又菱被掐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往下按压的手势。
刘国强愣住,松开了手。
吴又菱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靠在墙上,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锈了多年的铁门被勉强推开。
“我娘……也不是哑巴。”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的声音较劲。
刘国强蹲在地上,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说什么?”
“你娘当年是薛平贵的乳娘,对吧?”吴又菱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替你带大了薛平贵,可薛平贵当了皇帝以后,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你娘。”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刘国强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娘,也是这么死的。”
刘国强愣住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娘以前也是宫里的宫女,负责伺候薛平贵的起居。她跟王宝钏是旧识,王宝钏入宫后,我娘偷偷帮她传递消息。后来被薛平贵发现了,他就让人给她灌了哑药。”
“我娘没死,但嗓子毁了。薛平贵还是不放心,怕她哪一天说出不该说的话,就让刘总管您来处理。”吴又菱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年,我七岁。我躲在衣橱里,亲眼看见您,亲手把一条白绫,套在我娘的脖子上。”
刘国强的脸在黑暗里扭曲了。
“你……你是……”
“我是当年的那个丫头。”
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国强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你故意哑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为了……”
“为了等这一天。”吴又菱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国强,“您觉得我是王宝钏的丫鬟,可您不知道,我跟王宝钏,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帮我藏了这么多年,让我在王家安安稳稳地长大,让我学会认字、学会写字、学会怎么装哑巴、学会怎么看人眼色。”吴又菱的声音开始有了力气,“她告诉我,报仇不急于一时,要等,等到敌人最得意的时候,再一刀割下去。”
刘国强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可你不是……你不是哑巴了吗?”
“是。”吴又菱慢慢蹲下来,看着刘国强,轻声说,“我确实被灌了哑药,可王宝钏花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大夫,总算把我的嗓子治好了一半。能说话,但得慢一点,不能着急。”
“她让我继续装哑巴,不是因为怕别人发现我能说话。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这声音,亲口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刘国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又菱没回答。
她伸手指着牢门的方向,说:“您回去告诉薛平贵,账本,我抄了三份。一份在他手里,两份在外面。他要是敢动王家一根毛,那两份账本,就会出现在代战公主桌上。”
刘国强睁大眼睛:“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不可能?”吴又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以为我装聋作哑十几年,就只学会了怎么闭嘴吗?我学了怎么认字,怎么记人,怎么认路,怎么藏东西。”
“您每回跟薛平贵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每一句。”
“我记了十几年,今天才算真正用上。”
刘国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吴又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王宝钏临终前那个笑容。
“好了,您回去吧。就当今天这一场,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早。”
“我得让你活着。活着看我娘怎么讨回这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