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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六年腊月十六,李府张灯结彩。
我坐在新房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只听见屋外觥筹交错的声音。春兰站在我身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我能听见她呼吸有些急。
“小姐,饿了没?”她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轿子颠了大半天,屁股还疼着,哪吃得下东西。再说新娘子掀盖头前不能吃东西,这是我娘在世时教过的规矩。
娘。想到她,我心里一紧。
父亲出事那年,她病倒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莲,你爹冤枉。那几个字烙在我骨头里,这么多年都抹不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一步一顿,不紧不慢。我知道是他,李鸿章。
盖头被秤杆挑起来的时候,烛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看见一张清瘦的脸,五十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纪还老相些,两鬓已经白了。他穿着朱红吉服,袖口掖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他打量我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摆设。
“饿了吧?”他说,“桌上备了点心。”
我欠了欠身:“谢大人。”
“叫老爷就行。”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酒,自饮了一杯。春兰赶紧上前,想给他斟酒。他抬手挡了一下,看向我。
“这丫头是你陪嫁来的?”
我点头:“叫春兰,打小跟着我。”
他又看了春兰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年的岁?”
“回老爷,十八了。”春兰低着头。
李鸿章嗯了一声,手搁在桌上,指节轻叩着桌面。那声音不重,但在这静悄悄的洞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长得不错。”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还有笑,但那笑容底下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赵家把你嫁过来,我也不能亏待你们主仆。这丫头,我想收在房里。”
我攥住了裙摆上绣的鸳鸯。
新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红烛的蜡泪一滴一滴往下坠,在烛台上凝成红疙瘩。春兰站在墙角,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久到李鸿章有些不耐烦,咳了一声。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不愿意?”
我仰起头。
他背对着烛光,脸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五十岁的人,在外头叱咤风云惯了,连娶继室都能把这当成谈买卖。赵家的女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桩交易的一部分。
可我必须接住。
“老爷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春兰是我的丫鬟,自然也是老爷屋里的人。只是今晚是新婚,老爷总要给我这新娘子留些脸面。”
李鸿章眯着眼:“那你的意思是?”
“明日。”
“明日一早,我让管家安排。”他点了下头,“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走到门口,刚要跨出门槛,我喊住他:“老爷。”
他回过头。
我咬了咬牙,脸上挤出笑来:“我答应,你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半晌,他点点头,跨步出了门。
门被从外头带上,脚步声越走越远。
春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
我没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院子里站着两个丫鬟,抱着铺盖,看样子是在等春兰出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起来。”
“小姐,我怕,”
“怕什么。”我打断她,“往后日子还长着。”
春兰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又坐回床边。红烛点了一夜,我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心里反反复复翻着一句话。
我答应,你等着。
这话不是说给春兰听的,也不是说给李鸿章听的。
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01
第二天一早,春兰被人领走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管家周福笑呵呵地凑过来:“夫人,老爷吩咐了,给您配了新的使唤丫头,待会儿就过来。”
“不用,”我说,“我习惯自己梳洗。”
周福堆着笑点头,弯着腰退下去了。我在李府转了一圈,大概摸清了路线。后院往东是李鸿章的书房,往西是姨太太的院子,我住的中院夹在中间,倒像是个摆设。
李鸿章早早就出门了,管家说去衙门议事。我一个人吃了早饭,说是在正屋吃的,菜端上来摆了一排,色色精致,可我一口也咽不下。
过了晌午,我提着一食盒点心去找春兰。
她被安排在东厢房那排下人屋里头的小间,门板薄,糊着白纸。我敲了两下门,春兰来开的,一见到我,眼眶又红了。
“小姐……”
“别叫小姐了,叫夫人。”我拉了她的手进屋,把门掩上。
屋里头没什么家什,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半碗凉粥,看着是早上剩的。春兰说,昨晚李鸿章没来。
我心里松了松,嘴上没说。
我把点心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粗布本子和一支炭笔:“往后,你多留意一些。”
“留意什么?”
“老爷去哪儿、见什么人、几时出门几时回来。”我说,“李府上下的事,能记的都记下来。”
春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姐,这是要……”
我摆摆手,压低声音说:“我父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咬了咬嘴唇。
父亲出事那年春兰才十一岁,但她爹娘是在我家做事多年的老人。父亲被抄家那日,她爹娘连夜把她送到乡下,后来又被我接回来当了贴身丫鬟。她爹娘后来怎么样,我们没有再提过。
“记得一点。”她说,“记得大人走那天,满院子的兵。”
“那就够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你只管替我盯着。”
从春兰屋里出来,我在回廊上撞见周福。
周福弓着腰:“夫人,您怎么往这边来了?”
“给春兰送些点心。”我笑了笑,“到底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怕她受委屈。”
周福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春兰姑娘是自己人,我们不敢怠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打量什么。我没多说,错身走了。
回到屋里,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是我的名字。那是父亲当年教我写的,柳公权的字体。父亲说,女孩子读书认字不容易,练一手好字更不容易。这话我还记得,字也在,人却没了。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拿笔在纸上写下“李鸿章起居录”几个字。
这笔一落,就算上了路。
往后三天,我每天按点去给李鸿章请安,说话不多,无非是问冷暖、聊饭菜。他大多时候不在家,回来了也是一副疲态,靠在躺椅上抽水烟,懒得开口。
第四天晚上,他留下来过了夜。
我伺候他宽衣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从衙门或庙里带回来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忽然说了句:“你这几天挺安静。”
“新媳妇哪敢吵闹。”我说。
“也对。”他翻了个身,“赵家的家教还是好的。”
我没接话。他呼吸渐渐沉了,我睁眼看着房梁,一夜无眠。
第五天,春兰来给我梳头。
她小声说:“老爷这几日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书房,没有去姨太太那边。”
“嗯。”
“前天晚上有个姓周的客人来,两人在书房谈到半夜才走。我听周管家提了一嘴,说是江南那边过来的。”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顿:“姓周?”
“管家没多说。”
我把梳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记下来。春兰看着我的动作,轻声问:“小姐,你是不是觉得……”
“觉得什么?”
“老爷跟老爷的事有关系。”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像是伸向天空的干枯手指。
“春兰。”我说,“有些话,不该问的别问。”
春兰低下头:“是。”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些年,难为你了。”
她抬起脸,笑了笑,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进了一颗沙。
02
腊月二十,李鸿章带我去参加巡抚衙门的年宴。
出门前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让人给我重新梳了头,换了身石青色绣花裙袄。他说:“你的穿戴要配得上我的身份。”
我没吭声,由着他折腾。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巡抚衙门门口停下。我跟着他下车,迎面是一排穿着官服的男子,拱着手迎上来。李鸿章脸上挂着笑,跟那些人一一寒暄。
我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垂手站着。
那些人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淡漠,有的只是草草一瞥。我低着头,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些人的脸,父亲在世时,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是我家的座上宾。
巡抚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见了李鸿章,笑着拱手:“中堂大人大婚,老夫还没来得及上门贺喜,失礼失礼。”
李鸿章回礼:“陈大人客气了,门面事罢了。”
门面事。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像根刺,但我脸上没什么变化。陈巡抚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夫人年轻”,就没有再多说。
宴席摆得很大,十几张桌子拼在一处,中间搭了个小戏台,有唱曲儿的有变戏法的。我被安排在女眷那一桌,左右都是些官太太,我记不住谁是谁,谁是谁的夫人。
她们说话,我就听着。
“听说这赵家原是书香门第,可惜那位大人去得早。”
“去得可不光彩。我听我家老爷提过,好像是查了库银出了岔子。”
“嘘,小声些。”
我低着头夹菜,筷子尖夹着一块白肉,又放下来。那个说了话的官太太大概意识到我说不定听得到,住了嘴。桌上的气氛冷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快散场的时候,我起身去净手。
走过回廊时,看见一个老人在廊下抽烟袋。我认出他来,是礼部一个退了休的旧人,姓王,跟我父亲有些交情。
他没有看见我。我故意从旁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停:“王大人。”
王老爷抬起脸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
“晚辈赵小莲,赵敬之的女儿。”
他嘴里的烟袋差点掉下来,慌乱地磕了磕烟灰,站起身:“你、你是敬之的闺女?”
“是。”
“你怎么在这儿?”
“嫁人了。”我说,“我嫁给了李鸿章。”
他愣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跟了李中堂?”
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欲言又止。
“王大人,”我压低声音,“当年我父亲的事,您老知道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摇摇头:“你这孩子,有些事,别打听了。”
“为什么?”
他四下看了看,往我这边凑了半步:“你父亲的事……说穿了就是一个字。”
“什么字?”
“冤。”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我心口上。他又抽了口烟袋,吐出一口白雾,烟雾散在夜风里,很快就不见了。
“当年办案的,不止一个人。你父亲卷进去的不是一桩小案子,水浑得很。李中堂那时候也在督办这桩事,他是领头的那一个。”
我攥紧了袖子:“那到底是谁,”
“别问了。”他摆手,“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那里,冷风吹得骨头疼。
回到席上,李鸿章正跟几个人聊着什么。他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我冲他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出了衙门上了马车,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我坐在他旁边,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走了一段路,他突然睁开眼:“今天见到熟人了?”
我心里一跳:“什么熟人?”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又闭上眼,“你爹在的时候,应该交游甚广。”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记不太清。”
“记不清也好。”他说,“有些事,记太清了反而不舒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马车绕过一个弯,车身倾斜了一下,我顺势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半隐在帘子投下的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
回到李府,我直接进了里屋。
春兰跟进来给我打水洗脸。我把铜盆接过来,自己绞了手巾,擦了把脸。水还热着,热气扑在脸上,让人有些恍惚。
“春兰,”我低声问,“我问你一件事。”
“夫人请说。”
“我爹当年的事情,你爹娘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春兰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不对劲的东西,慌,又像是有些怕。
“我爹娘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他们只说,让我跟着小姐,好好照顾小姐。”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始终没有抬眼睛。
“行了,你下去歇着吧。”
她应了一声,倒退着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我没有立刻动。我倒在凳子上坐着,看着那盆热水,蒸汽慢慢散尽,水面平静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
二十岁的脸,看着却像几十岁的人。
王老头说冤,说水浑,说李中堂是领头的那一个。
这些事,我原先只当是猜想。如今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不只是猜想了。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叠着我从娘家带来的几件旧衣裳,我从衣裳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
她说,小莲,将来你要查清楚你爹的事,这枚玉佩是你爹当年给我的,你要是碰到用得着的人,拿它做凭信。
我把玉握在手心,冰凉透骨。
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是巡逻的家丁。我吹了灯,黑暗里攥着那枚玉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耳朵竖着,听窗外的动静。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翻了个身。枕头有些硬,夜里冷得很,我缩在被子里,看着窗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
父亲,女儿回来了。
03
春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轻脚步掩上门。我坐在妆台前,透过铜镜看她拧帕子的动作,比往常更慢。
“夫人……”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有话就说。”
“奴婢昨儿个夜里去东院打热水,看见老爷书房灯还亮着。”春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更天了,管家老周亲自守在廊下,连姨太太屋里的人都不让靠近。”
我手上的梳子停在半空。李府上下都知道,李鸿章的书房是他的禁地,连大太太在世时也少有踏足。新婚那夜他说要纳春兰,也是在书房谈的事。
“你看见了什么?”
“窗户没关严,奴婢瞧见书案上摊着一堆旧信函,像是裹了黄绢的卷宗。”春兰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老爷中途起身去翻架子上的木匣子,那匣子上了锁,他贴身收着钥匙。”
我放下梳子,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父亲出事那年,家里所有文书都被衙门封走,我连他最后写的字都没见过。但凡跟父亲案子沾边的东西,全让当时的办案官员收了个干净。
“夫人,”春兰声音发颤,“那木匣子上头有条纹,像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赵家老宅的书房里,有一对紫檀木匣,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父亲死后我回老宅收拾遗物,那对匣子已经不在了。
“你认得真切?”
春兰点头,眼眶泛红:“奴婢小时候帮太太擦过那对匣子,上头雕着梅花,是太太娘家的手艺。”
我把帕子浸到盆里,看着清水漫过指尖。腊月的水凉得刺骨,我倒吸一口气,脑子反倒清醒了。李鸿章的防范这样严,偏偏在书房桌上摊开旧信函,又让春兰看到那只木匣,是巧合,还是他故意让什么东西漏出来给我看?
“夫人,您说老爷是不是……”
“别说。”我按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照常起居,别往东院去。”
春兰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我知道她怕,十八岁的丫头,被主母带到婆家,如今又要替我做这种事。可她不知道,她爹娘当年在赵家出事,我父亲拼了命护住他们,才没让人带进衙门。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包括春兰。
傍晚,李鸿章从前衙回来,换了常服到正房用饭。我起身替他斟酒,他接过杯子,目光停在我手上。
“夫人手凉。”
“腊月嘛。”
他嗯了一声,夹了块藕片慢慢嚼着。我坐在他对面,用调羹拨着碗里的汤。他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你嫁过来这些天,可曾回门?”
“按规矩要等满月。”我放下调羹,“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你父亲的旧同僚,可有来看望你?”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件闲事。但我知道,朝廷命官的亲眷过门后,确有旧交前来送礼的礼节。我嫁进来七日,除了王大人托人送来一盒点心,再没别人。
“没有。”我说,“想来是怕冲撞了老爷的门户。”
李鸿章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我脊背发凉。
“你父亲的朋友,倒是有骨气的。”
他说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夫人若是闷了,可以叫春兰陪你到后院走走。天虽冷,梅花开了。”
我站起来应了声是,他已经跨出门槛。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忽明忽暗。
夜里我睡不着,披了棉袄坐起来。春兰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探进头来。
“夫人要什么?”
“把白天那盆水端来,我再洗把脸。”
春兰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盆底垫着毛巾,水面晃荡着。她把盆放在架子上,凑近我耳边。
“夫人,奴婢又去了一趟东院。”
我抓住她的手腕:“不是让你别去?”
“老周不在。”春兰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奴婢从下人房后院绕过去,那扇窗户还是没关严。书案上的信函收了,但木匣子还在架子上,锁头挂着,没上锁。”
“你看清了?”
“看清了。”春兰喘了口气,“匣盖边上露出半截黄绢,上头写了字,奴婢认出四个,‘赵敬之案’。”
我松开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父亲的名字,就这么明晃晃地搁在李鸿章的屋子里。
04
腊月十五,李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正在东跨院指使下人晒梅枝,管家老周匆匆过来,躬身说有位姓王的客人求见夫人。我愣了愣,王大人,年前宴席上见过的那个父亲旧交。那回他说了些话,后来李鸿章用话头挡了回去。
“人在哪儿?”我放下剪子。
“花厅候着。”老周面皮紧绷,“老爷也在。”
我心里一沉。李鸿章向来不插手内宅女眷见客的事,今日却陪着坐在花厅,分明是冲着王大人来的。
换了件深色对襟袄子,我带着春兰过去。花厅门敞着,炭火烧得旺,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王大人坐在下首,穿着半旧的棉袍,见我进来便起身作揖。
“给夫人请安。”
“王大人客气了。”我侧身还了半礼,转向上首,“老爷也在。”
李鸿章嗯了一声,目光在我和王大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王大人知道夫人出嫁,特意送来两匹杭缎。”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布匹,“也算是旧日同僚的情谊。”
“不敢当。”我让春兰接过布匹,“王大人有心了。”
王大人挤出一个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瞟李鸿章,像个被捆住手脚的人。
“既见过了,王大人还要赶路。”李鸿章站起身,“夫人送送客。”
我应了声,带王大人走到二门。老周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只好站在门槛里说话,声音也不能太大。
“王大人此来,可是有事?”
“没、没有。”他攥着袖子,“就是顺道拜望。”
他嘴里说着没有,手却不自觉地往袖子里探。我瞄见那方帕子底下露出一道纸角,心里突了一下。
“大人走好。”我抬高了声音,“春兰,替我送送。”
春兰会意,跟着王大人往外走。我转身回花厅,余光瞥见鸿章站在廊柱后面,正看着这边。
晚上春兰回来,掏出一个揉皱了的小纸卷,塞到我枕下。
“王大人在街角塞给奴婢的,说务必请夫人亲手看。”
我把纸卷拆开,纸已发黄,上头只有一行字:“案卷尚在,勿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得像匆忙写就。但我认得那个笔锋,父亲生前教过我辨认旧友笔迹,这是王大人的手。
案卷尚在……意思是说,父亲案子的卷宗还在?谁的手里?李鸿章书房那只木匣子,装的难道就是那个?
我把纸卷藏进贴身亵衣的暗袋里,心跳得像擂鼓。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到后衙议事,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昨儿个王大人走的时候,跟你的丫鬟说了什么?”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抖,声音也稳:“春兰说,王大人只是道谢,没别的。”
“道谢?”他笑了一声,“他谢你什么?”
“谢我收下杭缎。”我低下头,“老爷若觉得不妥,那两匹布我可以退回去。”
李鸿章没再追问,转身走了。但他的脚步不像往常那样快,走到院子里还停了一下,回头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春兰从廊下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方才老周带人把后院收拾了一遍,连咱们房顶的瓦都翻开了。”
我坐在床沿,手指攥紧被单。他以为我会偷偷藏东西在房梁上?还是疑心我跟外人通信?
“让他搜。”我说,“反正咱们也没有。”
春兰咬住嘴唇,眼眶红了又忍下去。她知道那纸卷还在我身上,可这是唯一能证明我父亲案子有问题的东西,我不能交出去。
黄昏,李鸿章从衙门回来,换了便衣到正房歇脚。我替他沏茶,他把茶盏接过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夫人今日气色不好。”
“天冷,有些咳嗽。”
“那让厨房煨碗姜汤。”他喝了口茶,“后院那间西厢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我心里一凛:“给谁住的?”
“春兰。”他放下茶盏,“过些日子我挑个吉日,把她收了房。礼数从简,家里摆两桌酒就是。”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我张了张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听见自己说“好”,那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转眼就被水吞没了。
李鸿章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懂事的人。”
他走了之后,春兰扑通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把她拉起来,拿帕子替她擦了眼泪,低声说:
“不怕,有我在。”
窗外飘起雪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我看着那些白色的点点砸在地上,转眼化成水渍。
05
纳妾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
李鸿章说这天日子好,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家里办喜事也图个吉利。我匀出一个陪嫁的玉镯子,算是给春兰的添妆。府里上下都知道老爷要纳陪嫁丫鬟为妾,姨太太那边安静得像没人住,几个下人倒是在厨房里嘀咕过几句,被我撞见也就住了嘴。
腊月二十二,天没亮我就醒了。
一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案子、王大人的纸条、书房里那只木匣子。贴身亵衣的暗袋里还藏着那份纸卷,一天换一次衣裳,我都要亲手把它挪过去,不敢让任何人经手。
春兰推门进来,端着洗脸水。她眼圈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今天你歇着。”我接过帕子,“让灶上的人忙吧,明天的事有他们张罗。”
春兰没动,站在我跟前,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到我手里。
手指碰到那东西,我就知道是什么了:硬邦邦的,边角硌手,像是纸张。
“哪来的?”
“昨晚老周喝多了两杯,在门房打盹,钥匙挂在腰上。”春兰的声音又低又急,“奴婢从他身上解下来,开了书房那只木匣子。”
我握紧那油布包,手指发抖。心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又疼又烫。
“你……”
“夫人,您别问。”春兰眼眶红了,声音却倔,“奴婢的爹娘当年要不是老爷,要不是赵家老爷,早就叫人打死在街上了。这份恩情,奴婢这辈子都得还。”
我把油布包塞进袖子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外面已经有下人来往走动,搬桌椅的搬桌椅,挂灯笼的挂灯笼。明天就是纳妾的日子,府里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注意到西厢房里这一幕。
“你先出去。”我压低声音,“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待太久。”
春兰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我把房门关上,插上门闩,手忙脚乱地解开了油布包的结。里面是厚厚一沓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份奏章副本,落款处的字让我眼眶发热,
那是父亲的亲笔。
奏章的内容我已经不想细看,我的手往下翻,底下掉出几十封对折的信函,信封上印着官府的封条,有些已经半残。我捡起一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一行字像铁钉一样钉进我的眼睛:
“赵敬之案由中堂亲审,定谳前勿使人知。”
落款是李鸿章的手笔。
“中堂”,这是他做朝中重臣之后的称号。父亲出事那年,他已经是这个位置了。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窗外锣鼓喧天,是下人搭喜棚的动静。明天他要纳春兰为妾,而此刻我袖子里揣着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喉咙里翻起一股腥味,我拼命咽下去,把那沓信函和奏章重新塞进油布包,塞进怀里。胸口被纸张硌得生疼,我把油布包抵在胸前,就像搂着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要让他在父亲面前认罪。我要让他知道,他欠赵家的,不是一纸休书就能还清。
门突然被推开。
门闩没插牢,被人从外面一碰就开了。李鸿章站在门槛外,目光如炬,看向我怀里露出的油布包一角。
“夫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