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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搬进来第三周,我摸清了她的口味。
她爱吃红烧的,糖要重,酱油得是海天的。排骨要肋排,不能剁太小。鱼要清蒸,出锅淋滚油,葱丝姜丝码整齐。
每天下班我直奔菜市场,回来钻进厨房。母亲帮我把菜择好洗好,就退出去,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五菜一汤端上桌,小琳拍照,笑着说“好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心里的那点疲惫就散了。
今晚也是。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酸辣土豆丝,韭黄炒蛋,西红柿蛋花汤。
小琳吃了两碗饭,发朋友圈。
我收拾碗筷时手机震了一下,点开,是小琳刚发的动态。配图是我端上桌的红烧排骨和鲈鱼,灯光下油亮亮的。文字写着:“家里新来的阿姨手艺不错。”
我愣了下。
阿姨?什么阿姨?
我抬头看客厅,小琳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母亲在她旁边,侧着身子坐,腰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妈,你坐那么拘谨干嘛?”我说。
母亲笑了笑,没回答。
小琳头也不抬:“你妈腰不好,这样舒服。”
我“嗯”了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朋友圈说的是谁?还是说小琳跟她朋友提过我妈,朋友说“你婆婆做菜挺好吃”,她随口转述的?
我划回去重新看那条文字。
“家里新来的阿姨手艺不错。”
阿姨。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没拿出来。指尖碰到屏幕,又缩回来。
母亲端着空碗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碗的声音很轻,碗碰碗的动静都压着,像怕吵到谁。
“妈,放着我来洗。”
“你忙你的,我顺手的事。”
她声音闷闷的,像是低着头说话。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弯着腰在水槽边,围裙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XX食堂”四个字,是她在单位穿了大半辈子的那条。
“妈,你这条围裙太旧了,明天我给你买条新的。”
“不用,这个穿着舒服。”她没回头。
小琳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陈志,我上楼洗澡了,你等会儿把垃圾带下去。”
“嗯。”
她嗒嗒嗒上楼,高跟鞋敲在木楼梯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母亲弓着背,在水汽里。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我摸出手机,又点开那条动态。
最新消息她没删,底下两条评论。闺蜜A问:“你请阿姨啦?多少钱一个月?”小琳回复:“朋友介绍的,挺实在的。”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有根刺,扎进去又拔不出来。
哪来的阿姨?什么朋友介绍?那是我妈。
我张嘴想叫她,又闭上。
母亲洗完碗,擦干净灶台,拧干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这儿干嘛?”
“没事,就想问你吃不吃水果。”
“不吃了,撑。”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时我闻到淡淡的油烟气,“你早点睡。”
她往保姆房走。那是二楼走廊尽头最小的一间,本来放杂物,小琳搬进来之前我收拾出来的。
“妈,”我叫住她,“那个房间通风不好,要不你睡楼下客房?”
“不用不用,我住得惯。”她步子没停,推开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动态还在。
“家里新来的阿姨手艺不错。”
我想起小琳搬进来第二天,母亲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在厨房择菜。小琳走进去,笑着喊了声“阿姨”,然后说:“陈志让我叫你妈,但我还是觉得阿姨顺口,您不介意吧?”
母亲连连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叫啥都行。”
我当时在客厅,听见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可能从那天就不对了。
我下楼倒垃圾,夜风凉飕飕的。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抬头看见二楼保姆房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01
离婚那年我四十岁。
前妻带走了女儿,房子卖了,存款一人一半。我从三居室搬出来,在城东租了个两居室,把母亲从老家接过来住。
母亲在老家食堂退了休,每个月两千八的养老金。她在电话里说不用我管,自己一个人能过。我没听,直接买了车票回去,把她的东西打包带走了。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又不是小孩子,有啥不放心的。”
她还是来了。带了四个蛇皮袋,一床棉花被,和那条食堂发的围裙。
头两年日子过得寡淡。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桌上永远三菜一汤。她知道我下班晚,菜都盖着盘子,等我到家才掀开。
我有时候加班到九点,菜还温着。
“妈,以后你自己先吃,别等我。”
“我一个人吃不下。”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夹两筷子就放下。我说她又瘦了,她说是衣服不合适。
后来同事介绍我认识小琳。
三十五岁,自由职业,人长得精神。初见面在一家茶餐厅,她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说话利索。她说自己做过服装生意,现在做自媒体,收入不稳定但自由。
我离婚后第一次跟女人坐在一起吃饭,手不知道往哪放。她笑了,“你紧张啥,我又不吃人。”
那天聊了两个小时,她主动加了微信。
之后她隔三差五找我聊天,说我朋友圈发的菜看着好吃,她也想尝尝。我说那你来我家吃,我妈做饭可香了。
她真来了。
提了一箱车厘子,见了母亲就叫阿姨。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做了八道菜。小琳每道菜都夸,母亲脸红红的,筷子不住往她碗里夹。
饭后她主动洗碗,母亲拦着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
“阿姨,你歇着,我来。”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
最后是一起洗的。厨房里传来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我坐在客厅,忽然觉得这个房子热闹了。
三个月后小琳说自己在城东租的房子到期了,想搬过来住。
我心里犹豫了一下,嘴上已经答应了。
母亲听说这事,愣了几秒,然后说:“那我把那间大的客房腾出来给她住。”
“不用,你住那间。”
“我一个老婆子住啥大房间,小琳年轻姑娘,要宽敞些。”
她把东西搬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小房,八平米,窗户朝北,通风差点。我坚持要换,她摆摆手说夏天不怕,冬天有暖气。
小琳搬进来那天,母亲早早起来把家里擦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她翻出压在箱底的新床单,蓝底白花的碎花布,去商场买的打折货,一直舍不得用。
小琳拎着两个行李箱进门,环顾四周,说“你家收拾得真干净”。
母亲站在旁边,搓着手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小琳吃了很多,饭后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聊天。母亲话少,小琳问一句她答一句,像个被提问的学生。
我端着水果走过去,听见小琳说:“阿姨你这件衣服挺好看的,就是颜色素了点,改天我带你去买件亮色的。”
母亲低头看看自己的灰毛衣:“习惯了,穿亮的怪难为情。”
“有啥难为情的,女人嘛,到啥年纪都要打扮。”
母亲笑着不接话。
第二天小琳在客厅整理她的化妆品,母亲从她身边经过,小琳忽然说:“阿姨,你以后在家可以穿我那件旧围裙,做饭油烟大,别把好衣服弄脏了。”
母亲“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我没多想,觉得小琳是贴心。
现在想想,那两条围裙在哪?小琳根本没有旧围裙。
母亲那天从保姆房翻出了食堂那条褪色的围裙,穿上后站在厨房门口,问小琳:“是这条吧?”
小琳抬头看了一眼:“嗯,就那个。”
围裙是灰白色的,前面印着“XX食堂”四个字,领口的线都脱了。
母亲把它挂在厨房门后,每天穿着。
那条围裙像一件制服。
白底蓝花的碎花布新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母亲枕头底下。
再也没见铺过。
02
小琳说要请朋友来家里吃饭。
周五晚上她跟我提的,周六中午就来。我说来不及准备,她说不用太隆重,随便弄几个菜就行。
“让你妈帮帮忙,她不是食堂干过嘛,这点事还做不来?”
我说好。
周六早上七点我就醒了,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鸡、鱼、虾,还有一大堆蔬菜。母亲已经在厨房忙开了,她比我还早,粥都煮好了。
“妈,十一点来人,来得及。”
“我晓得。”她把排骨焯水,动作麻利,“小琳的朋友里有没有不吃辣的?有没有不吃香菜的?”
“我没问。”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
我上楼,小琳还在睡。我叫她,她翻了个身:“啥事?”
“你朋友有啥忌口的?”
“没,啥都吃。”眼睛都没睁开。
我下楼告诉母亲,她点点头,开始配料。
九点多小琳起床,洗漱完下楼看了一眼厨房,说了句“辛苦了阿姨”,然后坐在客厅化妆。
她朋友十一点十分到,两女一男。女的打扮时髦,男的戴眼镜,拎了一瓶红酒。
小琳迎上去:“来啦,快进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这是阿姨,”小琳侧身介绍,“我请的阿姨,做饭特别好吃。”
“是吗?那今天有口福了。”一个女的笑着说。
母亲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挤出来:“你们坐,菜马上好。”
她转身回厨房,把门带上了。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了,手里的刀停了停。
母亲低头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她没说话。
“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出去陪客人。”
她炒菜颠锅,动作一气呵成。食堂练出来的手艺,一个人能应付几十人的大锅菜,今天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我端着果盘出去,坐在沙发上陪客人聊天。小琳跟他们聊服装,聊自媒体,聊最近哪家餐厅新开张。
“小琳你现在住这儿条件不错啊。”男的说。
“还行吧,就是地段偏了点。”小琳剥了个橘子,“但胜在安静。”
“你一个人住?”
“跟我男朋友。”她看我一眼,“还有他妈。”
“他妈也住这儿?”
小琳笑了一下:“他妈跟我妈差不多。”
我皱了皱眉,她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端着菜出来。第一道红烧排骨,第二道清炒虾仁,第三道蒜蓉粉丝扇贝。她每端一道菜,客人就夸一句“阿姨手艺好”。
“谢谢,谢谢。”母亲笑着说,腰微微弯着。
最后一道鸡汤端上来,葱花浮在油面上,香味散开。母亲把汤放在桌子中间,说:“你们慢用,不够我再做。”
“阿姨一起吃吧。”一个女的说。
“不了不了,你们吃。”
母亲转身走了,又回了厨房。
我站起来:“妈,一起来吃。”
“我厨房还有点事,你们先吃。”
小琳给我使眼色:“你妈不吃就别劝了,她忙完了自己会吃。”
我坐下来,筷子夹菜,心里不是滋味。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吃了一半就饱了,满脑子都是厨房里那个弓着腰的背影。
客人走了之后,小琳瘫在沙发上说累。母亲出来收拾桌子,碗碟摞在一起搬进厨房。
“小琳,你今天怎么介绍我妈是阿姨?”我终于问出来。
小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不是顺口嘛,跟朋友我不太习惯叫阿姨,显得生分。再说了,你妈也乐意我叫她阿姨,她自己也说叫啥都行。”
“那你也不能说她是雇来的阿姨啊。”
“我啥时候说雇来的了?我说的是请来的阿姨,意思就是帮忙的,你妈本来就是在帮忙啊。你想多了吧?”
我看她说得理直气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妈要是介意,我下次注意呗。”她拿起手机刷起来,“多大点事。”
我走进厨房,母亲在水槽边洗碗。水声大,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做顿饭有啥累的。”
“你要是累就跟我说,别硬撑。”
“我真不累。”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你别操心我,好好跟小琳过日子。”
她低头擦灶台,手上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
“妈,你哭了?”
“没有。”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呛到油烟了。”
她没再回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上传来小琳打电话的笑声。母亲拧开水龙头洗抹布,水流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半夜我下楼喝水,路过保姆房,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凑近了想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
母亲在念经。
她信佛,平时在家偶尔念几句,但从不在人前。
今天念了很久。
03
妈最近话越来越少。
以前她爱在厨房哼几句老歌,现在除了问“这个菜咸不咸”,基本不开口。我炒菜时她就在旁边站着,帮递个盘子,手一直攥着那条褪色围裙的边,指头来回揉搓布边磨出的线头。
今天做了四菜一汤。小琳从楼上下来,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她拉开椅子坐下,筷子翻了翻盘里的蒜蓉西兰花。
“有点老。”
妈刚坐下,筷子还没拿稳,立马站起来:“我重炒一份。”
“不用,”小琳筷子一搁,碗边磕出清脆一声,“下次注意就行。”
妈点头,重新坐下,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素菜。她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盘子发出声音。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闷头吃饭。米饭粒堵在喉咙口,咽下去有点涩。
晚上我洗完碗,水龙头拧紧那一下,听见楼上有刷视频的声音。妈在阳台收衣服,身影被客厅灯光拉得细长。我走过去,靠着门框,低声问她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她低着头叠衣服,手指压得很用力,沿着衣缝捋了好几遍,像在压实什么东西。
“妈,你有事就说。”
“真没事,”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褶子挤在一起,“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她把叠好的衬衫放我手里,转身去收裤子的手有点抖。我张了张嘴,手机在楼上响了,是小琳。
“陈志,你上来一下,这破WiFi又连不上。”
我上去弄路由器,小琳躺床上刷视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说:“你妈是不是眼神不太好?上次扫地边角都没弄干净。”
“她七十了。”
“我也没说什么,随便提一句。”小琳翻了个身,被子卷过去,留个背影给我。
我坐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敲木鱼的声音。很轻,一记一记的,节奏均匀,像怕吵到谁,又像在替谁念着点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接到妈电话。办公室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我侧着耳朵听她问晚上做什么菜。我说红烧排骨加个汤,她说好,声音顿了一下又说:“小琳说想吃清蒸鱼,我买了条鲈鱼放冰箱。”
“她跟你说想吃鱼了?”
“早上说的。她下楼喝水,顺口提了一句。”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最近小琳吩咐事情都是通过妈。菜咸了淡了,地板脏了,窗帘该换了,全都直接对妈说。妈每次都应,然后默默去做。
周末我朋友老张来吃饭,带了两瓶酒。进门看见妈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铲碰到铁锅当当的。老张热情喊了声“阿姨好”,妈应了一声,转身倒了杯茶端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端的杯子。
小琳从楼上下来,穿了件新裙子,笑着说:“阿姨手艺不错吧?”
老张点头说好。小琳又说:“家里多了个人还是方便。”
我端菜出来,刚好听见这句。她把妈称呼为“阿姨”。妈低着头擦餐桌,也没抬头,手里的抹布顺着桌纹来回抹了两遍。
饭吃到一半,小琳让妈再去炒个青菜。我拦住了,说菜够了。小琳看我一眼,没说话,筷子拨拉碗里的饭粒,把饭粒一颗一颗拨到碗边。
老张走后,小琳坐在沙发上。客厅吊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语气有点冲:“你朋友面前也不给我面子。”
“怎么没给你面子了?”
“我说妈炒个菜,你凭什么拦?”
“菜够吃了。”
“我就是想吃个青菜。”
我憋着火,胸口闷得难受,最后说了句“下次你直接跟我说,别光跟我妈讲”。
小琳把手机往沙发上摔,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我跟你妈说话还错了?她不是你妈?我尊重她,让人干点活怎么了?”
我没接话,转身上楼。楼梯踩上去咯吱响,走到一半听见楼下木鱼声又响了,比往常要快,像在追赶什么。
那天晚上妈很早就关了房门。我路过时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念经声,比平时更长、更像在熬。木鱼声闷闷的,隔着门板听,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第二天一早,妈在厨房蒸包子。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她低头擀皮,动作利索。小琳下楼,路过厨房门口说了一句:“面粉别弄地上,踩得到处是。”
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半秒,继续擀。白色粉屑从案板边缘落下来,落在地砖上。我走过去,伸手接擀面杖:“妈,你歇着,我来。”
她没松手。指头攥着擀面杖的手柄,指尖发青,低声说:“我不想你为难。”
那三个字像钉子刺进我胸口。我站在厨房门口,半天说不出话。蒸汽从锅盖缝隙冒出来,白茫茫的,糊住眼睛。
04
加班到八点半,推开家门就听见小琳的声音从一楼传来,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
“我说了多少次别碰我衣服!听不懂人话?”
我快步拐过玄关,看见妈站在楼梯口,手上攥着一条碎花裙子,脸涨得通红。小琳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手机举在半空。
“我就是想帮你收起来,看挂外面怕落灰……”妈声音发颤。
“那是我三千块的裙子,你手上有油你知不知道?”
“我洗过手了……”
“洗了就有用?”小琳一把扯过裙子,“你知不知道干洗一次多少钱?”
我喊了一声:“小琳!”
她转头看我,嘴角往下撇:“你看看你妈,我新买的裙子就被她乱摸。”
妈把围裙往下拉,眼眶红了,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搓。我走过去站在她们之间,对小琳说:“跟妈道歉。”
“凭什么我道歉?她不懂规矩我也有错?”
“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小琳冷笑,“可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像不像你家的保姆?”
我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声音发紧:“你再说一遍?”
妈拉我的袖子:“志,算了算了,是我不对。”
我看她发抖的嘴唇,眼睛里的泪忍了一下午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是我没注意,小琳说得对。”
小琳哼了一声,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门“砰”一声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妈站在走廊灯下,那条碎花裙子被扔在楼梯扶手旁边,像一团揉皱的抹布。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回洗衣篮。
“妈,你别……”我声音也哑了。
“你上去跟她好好说,”妈抬头看我,“别为我吵架,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
她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很大,哗啦哗啦的,她弯着腰,水冲在手背上,很久没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弓着的脊背,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稀疏。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睁着眼睛,小琳背对我睡。我轻声说:“以后有什么话你冲我来,别冲我妈。”
她没应声,过了很久才翻了个身:“你妈太敏感了,我随便说两句就哭,搞得我像个恶人。”
我攥紧床单,没接话。
后来几天,妈几乎不怎么出她那个小房间。只有到饭点才出来,炒完菜又缩回去。小琳照常吃饭,照常让我做五菜一汤,照常拍照发朋友圈。
有次我路过妈房间,门虚掩着,听见她压低嗓门在打电话:“……没事,都好,小琳人不错,就是我自己不太习惯……”
电话那头大概是她老姐妹,她笑着回:“住得惯住得惯,空调房还有,陈志孝顺……”
笑声听起来像在哭。
一周后晚上十一点,我上厕所,路过厨房发现灯亮着。妈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
“妈,你饿了?”
她抬头,赶紧站起身:“没,没有,就是睡不着。”
我看见她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你想回老家?”
她愣了愣,摇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四十五了。”
“四十五也要有人照顾。”她把粥端起来倒进水池,“小琳条件好,比前头那个强,你好好处。”
“那你呢?”
“我没事。”她冲水洗碗,“只要你好,我就好。”
白炽灯照着水槽里的剩粥,水面浮着一层薄油。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说点什么,妈已经关了灯,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合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她站在窗前,肩头微微发抖。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05
周六傍晚,我烧了五菜一汤。
红烧肉、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小碟子妈腌的萝卜皮,外加一锅山药排骨汤。小琳下楼时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拍照。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正对着桌面调滤镜,嘴里嘟囔:“这张光线不好……换个滤镜应该可以。”
我坐在对面等她拍完。小琳按了发送键才放下手机,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糖放少了点。”
“下次少放点盐,”我随口应了句,“多吃点。”
她吃了几口说晚上约了朋友,只喝了小半碗汤就上楼换衣服。妈从厨房探出头,看着她上了楼梯,才慢慢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拿起筷子,夹了块小排骨抿在嘴里。
那排骨炖得很烂,她牙不好,嚼了好久才咽下去。吃完她把骨头搁在碗边,小声说:“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教得好。”
她笑了,嘴角的皱纹往两边散开,又低下头夹了一块。
我吃饱了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小琳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我刚才端上桌的红烧肉,修过的照片里油光锃亮,凑了九张图。我本来只是想点个赞,看见上面那行字时,手指僵住了。
“保姆做的菜挺合胃口。”
我一动不动盯着那五个字。
保姆。
往下翻,下面有人评论:“你家阿姨手艺不错啊。”小琳回了个笑脸表情。又一个朋友问:“哪找的?”她回:“朋友介绍的,挺会做菜。”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对面。妈还在吃那碗里的萝卜皮,手指捏着筷子,指节有些白。
“妈,”我叫她。
“嗯?”
“小琳平时让你穿那围裙,是她叫你穿的?”
妈筷子顿了顿:“……是我自己要穿的,做饭嘛。”
“她让你不要跟别人说你是他妈?”
她放下筷子,眼睛看着桌面,没说话。那种沉默比回答更明确。
“妈,你告诉我实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怕、又像求。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不想吵。”
“什么不想吵?她什么时候开始说你是保姆的?”我声音大了。
“来了没多久,”她声音很低,“她让我在外人面前少说话,说我这口音人家听不惯,还让我……”她顿住,手指攥紧围裙边,“让我穿那条旧围裙,说是做饭的该穿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难得找个人,我看你高兴。”
我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指腹泛白。楼上传下来高跟鞋的声音,小琳踩楼梯下来了,脚步轻快,心情不错。她拎着一只小包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头也没抬:“陈志,晚上我想吃清蒸鲈鱼。”
语气像跟自家司机说话。
我没动,她就抬眼看了过来:“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清了,脸僵了半秒。很快又笑起来:“哦,你说这个?就随便发发嘛,多大点事。”
“保姆?”我的声音发抖。
“哎呀,不就是个称呼嘛,又没人认识你妈。再说了……”她瞥了一眼厨房门口站着的妈,“你妈穿的跟保姆似的,我朋友看见了怎么想?”
“她是你男朋友的妈妈!”
“那又怎么了?”小琳的声音冷下来,“你妈本来就跟保姆差不多。没文化,说话土,穿着也土,带出去丢不丢人?”
妈站在厨房门口,垂着眼睛。我看清了她的脸,瘦了,两颊都凹进去了。眼眶下一片青黑的阴影。七十岁,穿着一条脱了线的旧围裙,站在我的家里,被我的女朋友叫“保姆”。
“她是我妈!”
我吼出来了,嗓子里像卡着块铁。小琳怔了一瞬,脸色变了:“陈志,你注意态度。”
“你还让我注意态度?”我指着厨房,“她为了你干活,被你呼来喝去,你还发朋友圈说她是保姆?”
“那是你妈自己要干的,”小琳冷笑着拎起包带,“我说过要她干吗?她自己贱,非要当好人。”
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志,算了。”
我转过身看她。她倚在厨房门框上,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边,嘴角往下,像忍了很多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尽头。她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像在说:我认了,你别说她了。
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那条朋友圈还挂着。我注意到小琳改口称呼妈为“阿姨”是在她搬来的第十天。那时候妈还没有穿这条旧围裙。小琳让我妈穿了围裙以后,妈在朋友面前退到厨房,退到阳台,退到走廊尽头那间八平米的小屋子里。
这三个月,妈一直在给一个叫她“保姆”的人做饭洗衣、端茶倒水。
小琳把包斜挎到肩上:“陈志,你想清楚再跟我说话。我出去跟朋友吃饭了,回来之前你最好把态度摆正。”
高跟鞋踩过瓷砖,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机亮着,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一块油渍。窗外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纱窗照进来,斜斜地横在母亲和我之间的地板上。她偏过头,抹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