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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走的时候,锅铲还搁在灶台上。
我下班进门,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嗓门很大,隔着玄关都能听清每个字:“……不是我说,她那个卫生习惯就不行,切完肉的砧板冲一下水就切水果,我看着都恶心。”
换上拖鞋,我把包挂在门边。儿子小宝在围栏里坐着,手里捏着一个咬变形的磨牙棒,看见我就咧嘴笑。
“妈,李阿姨呢?”我走过去抱起儿子。
婆婆王秀兰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打量我一眼:“走了。我说了她两句,她还不高兴,摔围裙就说不干了。这种保姆,留也留不住。”
张伟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阿姨是朋友介绍的,做了一年多,一直挺好。生完小宝休完产假,我就托人找了她来帮忙,每个月四千五,人勤快,做饭也好吃。
“她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我问。
“说啥说,能说啥。”婆婆哼了一声,“我就说她拖地不拖角落,炒菜油放得多,她就不乐意了。你们年轻人请的这些人啊,个个娇气得很。”
张伟这时候插了一句:“妈来了不就是帮咱们带孩子的嘛,保姆走了就走了,正好妈在,也省那个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小宝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我把他放到爬行垫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灶台上还有李阿姨没来得及洗的碗,锅里的菜汤已经凉了,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
“那明天怎么办?”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婆婆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什么怎么办?你下班早点回来做饭不就行了。你一个当妈的,总不能天天让孩子吃外卖吧?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下地干活,也没耽误给一家子做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公司项目正在关键期,每天六点下班算是早的。但看见婆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明天我早点回来。”我说。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客厅逗孙子了。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青菜,有肉,还有两条鲫鱼。既然李阿姨走了,晚饭得我做。婆婆来第一天,总不能让老人饿着。
系上围裙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跟张伟说话:“你看看你媳妇,瘦成那样,平时也不好好吃饭,还花那么多钱请保姆,有那钱不如买点好菜。”
张伟含糊地应了一声。
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看着指缝里流过的米粒,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刚怀上小宝的时候,婆婆来家里住了半个月,每天翻我的衣柜,把职业装往外扔,说孕妇穿这些对胎儿不好。那年我正谈着一个重要的项目晋升,因为怀孕,婆婆又天天念叨让我少操心工作,最后我主动放弃了竞争。
炒菜的时候油烟有点呛,我咳嗽了两声。
婆婆抱着小宝站在厨房门口,声音隔着油烟传过来:“你这个菜切得太大了,小宝他爸爸喜欢吃小块的。还有那个肉,你放点嫩肉粉,不然又老又柴。”
“知道了,妈。”
我把火调小了一点,拿锅铲翻着锅里的青椒肉丝。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张伟扒了两口饭,抬头说:“嗯,还行,就是比李阿姨做的差了点。”
婆婆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你这肉炒老了。小伟从小嘴就叼,吃不了老的肉。明天你早点起来,去菜市场买点嫩的里脊。”
我说:“明天早上我有个九点的会。”
“那你七点去菜市场嘛,买回来放冰箱,晚上做。”婆婆理所当然地说,“女人嫁了人,就得把家里的事情操持好,不然算什么过日子。”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嚼着有点甜。
张伟全程没有再说话。小宝在婴儿椅上咿咿呀呀地拍桌子,我把蒸蛋羹用小勺子碾碎了喂他,他吃得很开心,糊了一脸黄澄澄的蛋羹。
饭后我收拾碗筷,婆婆抱着小宝看电视。洗碗的时候泡沫一双手都是,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我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擦干手的时候,我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公司群里有消息,项目经理在催下周的提案进度。
我坐在马桶盖上,回复完消息,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出头,眼下有点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怎么看都像个疲惫的女人。
但我笑了一下。
婆婆以为她赢了。
没关系。
我擦了擦手,走出卫生间,脸上挂着笑意,对沙发上的婆婆说:“妈,明天晚上我买菜回来做饭,您想吃什么?”
婆婆看了看我,似乎对我的顺从有点意外,但马上说:“买条鱼吧,给小伟补补,他上班辛苦。”
“好。”我说。
张伟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奇怪,但他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刷短视频去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小床上小宝已经睡了,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脑袋旁边,呼吸均匀。
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内网,点开海外派遣那一栏,浏览起最近更新的外派岗位信息。
非洲区,摩洛哥办公室,项目经理岗,三年期。
页面最下面写着:申请截止日期,下周五。
我截了个图,保存下来。
01
厨房门一拉上,客厅里的电视声就隔了一层。油烟机嗡嗡响,我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腥味一下子沾到手上。
鱼鳞没刮干净,菜市场老板赶着收摊,草草弄了几下。我拿刀背一点点刮,银白的鳞片弹到水池边,像碎玻璃。
婆婆在外头喊:“鱼要煎一下再烧,不然腥。小伟从小就吃不惯腥味。”
我应了一声,把水龙头开大。冷水冲在手背上,刺得人清醒。
结婚第一年,她也这样站在厨房外面指挥。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个小两居,墙皮新得发亮,橱柜里还带着木头味。
我下班晚,买了半只烤鸭回家。她看见外卖盒,脸立刻拉下来,说外面的东西没营养,女人不能只会挣钱,不会过日子。
张伟在旁边换鞋,听见了也没抬头,只说:“我妈也是为我们好。”
那句话后来我听了很多遍。像一块旧抹布,用久了,味道洗不掉。
锅里油热了,我把鱼放进去。鱼皮一碰油,噼里啪啦响,油点溅到手腕上,烫出一点红。
我没躲。拿锅铲按住鱼身,等它慢慢定型。
客厅里,小宝哭了两声。婆婆哄得很响亮,嘴里念叨着:“奶奶在,奶奶在,你妈忙着给你爸做饭呢。”
她说给你爸做饭,不说给一家人做饭。声音不高,可落在耳朵里很清楚。
我翻鱼的时候,想起怀孕七个月那次。
公司有个海外项目,本来定了我带队。领导找我谈过,说项目做下来,升职基本稳了。那天我拿着资料回家,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张伟商量。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我说完,针都没停。
“肚子这么大了,还想着往外跑?女人有了孩子,心就该往家里收。”
我说只是出差两周,医生也说身体没问题。
她抬眼看我:“医生管你生不生得好?万一出点事,谁负责?你别光想着自己露脸,也想想小伟的香火。”
张伟当时在餐桌边剥橘子,剥得很慢。橘子皮一圈圈垂下来,屋里全是酸甜味。
我看着他,希望他至少说一句,工作也重要。
他把橘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要不这次就算了吧,以后机会还多。”
后来机会给了另一个同事。她从国外回来,升了高级经理。聚餐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可惜你没去,你本来最合适。
我回了个笑脸,手搭在肚子上。小宝那时候在里面踢我,一下一下,不重,却让人没法忽略。
锅里的鱼煎好了,我加姜片、料酒和热水。白汽冒上来,糊住眼镜片,我摘下来擦了擦。
婆婆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锅。
“水放多了,烧出来不入味。你们这些上班的,就是手粗。”
她伸手要拿锅铲,我侧身让开,说:“您抱小宝吧,油烟重。”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我来吧。”我把火调小,“您不是说小伟喜欢我做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客厅的话声钻进来。她跟张伟说:“你看看她,说一句顶一句。以前还装得挺温顺,生完孩子脾气大了。”
张伟声音低:“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最近累。”
“累什么?谁家女人不生孩子?我当年带你,还不是洗衣做饭样样来。”
我把青菜一片片掰开,菜叶里夹着泥。水盆底很快浑了,手指泡在里面,皱起一层细纹。
张伟从来不爱争。他说家里有话好好说,可每次需要他说话,他都像站在门槛上,左脚不进,右脚不退。
有一回,婆婆趁我加班,把我衣柜重新收拾了一遍。裙子叠成一堆,职业套装被塞到最下面,她说女人当了妈还穿那么紧,不像样。
我回来找资料,翻得满床都是。张伟看见了,第一反应是皱眉,说我别把屋子弄乱。
我问他:“她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有点烦:“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天我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件被压皱的西装外套。熨过很多次,领口还是有折痕,像一道怎么也抚不平的小伤。
后来我买了带锁的收纳箱。婆婆看见后,说我防她像防外人。
张伟晚上劝我把锁拆了。
“我妈心重,你别刺激她。”
我问他:“那我的心呢?”
他沉默了半天,只说:“你想太多了。”
鱼汤咕嘟咕嘟冒泡,锅盖边缘挂着水珠。我掀开盖子,撒葱花,香味出来了,盖过一点腥气。
外面传来小宝的笑声。他才几个月大,笑起来嘴角全是口水,眼睛弯得像小月牙。每次看见他,我都能把很多话咽回去。
孩子小,家不能散。这句话我也拿来劝过自己。
产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想请李阿姨。白天有人照顾孩子,我能回公司上班。简历是我筛的,人是我面试的,试了三天,小宝跟她也亲。
婆婆却说请外人不放心,非要自己来带。她一边说省钱,一边翻李阿姨的包,说看看有没有拿家里的东西。
李阿姨那天脸都白了,却还忍着没吵,只把包拉链打开给她看。
我当时在哺乳期,胸口胀得发疼,隔着电话跟张伟说,让他劝劝。
他在单位走廊里压低声音:“我妈也是怕孩子出事。你先别急,等我回去说。”
他回来了,什么也没说。晚饭桌上,婆婆给他夹排骨,他埋头吃饭,像没听见李阿姨在厨房里轻轻叹气。
今天李阿姨终于走了。她拎着那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对我说:“小林,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家这个活,我干不了。”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往屋里躲。五十岁的人了,眼角皱纹很深,背也不直,可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从什么地方逃出去。
我当时还抱着小宝,没能送她下楼。电梯门合上前,她朝我摆了摆手。
现在锅里的鱼已经烧好,我把它盛进盘子。汤汁有些浓,葱花浮在上头,看着倒像一桌正常人家的晚饭。
青菜下锅,蒜末一爆香,厨房里热得人额头出汗。我抽了两张纸巾擦脸,纸巾湿了一片。
婆婆又在客厅说:“小伟,你看,女人还是得逼一逼,不逼不知道能干。”
张伟轻轻笑了一声,像是附和,也像是怕她扫兴。
那一声很轻,却比油点溅在皮肤上还清楚。
我把火关掉,站在灶台前没动。瓷砖上映着我的影子,被油烟熏得模糊。围裙带子勒在腰上,那里还有生产后没完全收回去的肉。
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日子就能过去。婆婆上了年纪,张伟夹在中间也难,孩子需要一个安稳的家。
可安稳不是一个人把头低下去,给所有人垫脚。
我把锅铲洗干净,挂回墙上。金属碰到挂钩,发出很脆的一声。
餐桌上,婆婆已经摆好了碗筷。她坐在主位旁边,怀里抱着小宝,像这屋子本来就该由她安排。
张伟闻到鱼香,放下手机,笑着说:“今天做得挺快。”
我把菜端上桌,汤汁沿着盘边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肚肉,先放进张伟碗里。
“小伟多吃点,最近上班累瘦了。”
张伟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头挑刺。
我坐下来,给小宝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抓住我的手指,软软的一小团,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尝了口青菜,皱眉说:“蒜放少了。明天我教你,别总按你那套来。”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好,明天您教我。”
她听见这话,脸色缓了些,嘴角带出一点满意。
我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鱼汤拌进去,味道倒还行。胃里空了一下午,这会儿才知道饿。
张伟忽然说:“你也别跟妈较劲,她刚来,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夹青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放进碗里。
“嗯,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像一件麻烦事终于被糊过去了。
可我看着桌上的鱼刺,细细白白地堆在碟子边,心里反而慢慢静下来。鱼刺再细,也不能一直吞。
饭后我收拾桌子,婆婆抱着孩子去阳台晒月光。张伟坐回沙发,短视频的声音一会儿笑,一会儿吵。
厨房水池里堆满碗盘。油花浮在水面上,灯照着,晃出一层腻亮。
我把袖子卷上去,一个碗一个碗洗。洗到最后,水已经不热了,手背被泡得发冷。
窗外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刺啦刺啦响。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灰尘味。
我抬头看了一眼玻璃上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眼下有阴影,嘴角没什么表情。可有些东西,像锅底慢慢烧开的水,外面看不见,里面已经冒起小泡。
李阿姨走了,婆婆坐进来了,张伟还是那样。
我不能再把自己也弄丢。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关掉水龙头。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我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客厅里婆婆还在逗小宝,张伟笑着拍视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我脚边。中间隔着一小块地砖,干干净净,刚拖过,还有水印没干。
02
小宝睡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贴着墙根,黄得发旧。他躺在婴儿床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棉线。
婆婆在次卧收拾东西,抽屉开了又关。她带来的大红塑料袋堆在门口,袋子上还沾着车站的灰。
张伟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你还不睡?”
我把电脑从书房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有点工作。”
他皱了皱眉,像听见一件很扫兴的事。
“都几点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别又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到时候还怪家里没人帮你。”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客厅里的影子都往后缩了缩。桌上还有一点洗碗水没擦干,手腕碰上去,凉凉的。
张伟走到冰箱前,拿了瓶矿泉水。
“妈今天也不容易,坐那么久车,还帮着带孩子。她说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水瓶被他拧得咔哒响。
我看着邮箱里的未读邮件,一封一封往下翻。
“我没往心里去。”
他像放心了,又像没完全放心,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你白天在公司强,回家就别摆那套项目经理的样子。家不是开会。”
我点开公司内部系统,输入密码。
键盘有点旧,空格键按下去比别的键沉。我盯着加载出来的页面,没抬头。
“知道了。”
张伟喝了两口水,声音低下来。
“你今天那笑,我妈都说怪怪的。你要是不痛快就说,别憋着。”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睡衣,肩膀塌着,眼神里有一点试探。可那试探不是想懂我,是怕我又闹出让他为难的场面。
我把页面切到项目公告。
“我真没事。”
他听到这句,果然松了半截气。
“那就行。别明天起来又冷脸,我夹在中间也难。”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夹在中间。好像他是被两边推着走的人,脚底从来不用自己使劲。
次卧门开了,婆婆探出头来。
“张伟,热水器别一直开着,费电。还有,小宝的奶瓶我放消毒柜里了,明早别让她乱拿。”
那个她,说得很顺口。
张伟应了一声。
“妈,你也早点睡。”
婆婆的眼睛落到我电脑上。
“这都几点了,还弄工作。女人生了孩子,心就得往家里收一收。别整天跟男人一样拼,最后孩子不亲你。”
我手停在触摸板上。
客厅里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刚把小宝的围嘴手洗了,晾在阳台。风吹进来,湿布贴着衣架轻轻响。
“嗯,马上。”
她满意地关上门。门缝里那点光也没了。
张伟打了个哈欠,走进卧室前又回头。
“别太晚,明早妈估计要你一起去买菜。”
我嗯了一声。
他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过去。男人有时候很会给自己放假,一句别计较,就能把别人的一夜推干净。
卧室门合上后,客厅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看工作文档,先打开手机。录音软件还停在晚饭前的那一条,时长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灰色的进度条躺在屏幕上,细细一根。
我把声音调到最小,戴上耳机。
里面先是锅铲碰锅的声响,油热了,滋啦一下。然后是婆婆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还是很清楚。
“盐放早了,菜就老。”
“你们年轻人做饭,就是花架子。”
“孩子以后吃惯外面的味儿,身体能好?”
我听了一段,按了暂停。
那些话单独拎出来,都不算重。像针尖,扎一下不出血,扎多了,衣服底下全是小洞。
我把这段文件改了名字。
日期,晚饭,厨房。
改完后,我把它传到云盘,又存到一个不常用的文件夹里。动作不快,也不慌。像整理报销单,哪一张票据都要贴平。
耳机里还留着一点电流声。我摘下来,揉了揉耳后。
电脑屏幕上,公司的内部公告已经打开。最新一栏里,有几条海外岗位轮换通知。
我以前看过,却总是往下滑过去。
非洲分公司几个字在列表里并不显眼,黑色小字,夹在一堆部门调动和成本审批中间。鼠标停在上面,我的手没有马上点。
三年前,我差一点去新加坡带项目。
那时小宝还没来,张伟说两地分开伤感情。婆婆在电话里说,女人升那么快,家里还能顾得上吗。后来我让了,把机会给了同组的周敏。
周敏现在已经是区域负责人。
去年年会,她端着酒杯来找我,说可惜了,你当时要去,路会更宽。我笑着说家里需要人。那杯红酒喝到嘴里,酸得舌根发麻。
页面跳转出来。
岗位说明写得很细。驻地三年,项目统筹,团队重组,补贴另算。底下有申请入口,需要直属领导初审,再由人事部门安排面谈。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餐桌,扫到我的手背上,又很快没了。楼下夜宵摊还没收,孜然味飘得很淡,混着厨房没散尽的鱼腥味。
我点开申请表,没填,只看。
姓名,部门,婚育情况,外派意愿,预计到岗时间。
每一个空格都很普通,可连在一起,像一扇没锁的门。门外不一定好走,至少不是这个客厅。
卧室里传来张伟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
我把表格关掉,又重新打开。反复两次,像确认自己不是一时气上头。
小宝在婴儿床里哼了一声。
我马上起身过去。
他没醒,只是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他的掌心热乎乎的,贴过来时,我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也想过算了。
孩子这么小。家里多一个老人,总比没人搭把手强。忍一忍,等他大一点,等婆婆住腻了,等张伟哪天懂事。
可那些等,像厨房水池里的油,浮着,冲不走,只会越积越厚。
我回到餐桌前,重新戴上耳机。
录音继续往后走。里面有碗筷声,有张伟刷短视频的笑声,也有我说的那句,好,明天您教我。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轻得有些陌生。
我把整段听完,保存,备份。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张伟从卧室里发来的。
“还没睡?别又钻牛角尖。”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
他明明隔着一扇门,却宁可发消息。好像这样就不必看见我的脸,也不必接住我可能说出口的话。
我回了两个字。
“快了。”
那边很快显示已读,却没再回。
我打开工作盘,把近两年的项目材料按年份重新归好。客户邮件,会议纪要,预算表,交付节点,全部压缩到一个文件夹里。
这些东西平时散着看,只是没完没了的加班。放到一起,才看见自己这几年不是白熬。
凌晨一点多,申请页面还开着。
我把基本信息填上。填到外派理由时,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两行。
服从公司海外项目安排。可尽快到岗。
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也没有解释家庭里的那些乱糟糟。成年人要离开一张饭桌,理由写太满,反而显得狼狈。
我没有提交。
只是点了保存草稿。
客厅里钟声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冰箱偶尔嗡一声,像有人在墙角叹气。
我合上电脑前,又看了一眼那个草稿。
页面右上角有个小小的灰色提示,已保存。
这三个字不大,却比今晚所有人的话都稳。
我把手机和电脑都收好,起身去倒水。杯子里还有半杯凉白开,喝下去时,嗓子被冰了一下。
卧室里张伟睡得很熟,呼吸粗重。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我没有去看内容。
有些门打开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我轻手轻脚躺下,小宝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声。我侧过脸看他,小脸在夜灯下圆圆的,睫毛落着影子。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漏进来一条细线,正好落在地板中间。
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它不宽,却一直在那里,从门口延到窗边,像有人提前量好了一条路。
03
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婆婆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里响起来了。
我睁开眼,小宝还睡着,小拳头攥着被角。卧室门缝里透进来厨房的灯光,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五点四十。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刷牙洗脸。刚把头发扎起来,婆婆的声音就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醒了?我寻思今天早饭得你来做,李阿姨走了,小宝的辅食我也不太会弄。”
她说着,已经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到餐桌旁边,端起一杯温水慢慢喝。
我看着那条围裙,昨晚上洗过,还湿着。她连晾干都没等,就给我准备好了。
“妈,我早上要赶项目会,九点得到。”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做早饭能用多少时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算时间,早点起不就行了。”婆婆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起伺候一大家子,上班也没迟到过。”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
鸡蛋,西红柿,昨天剩的半棵白菜。我拿出鸡蛋,打了三个进碗里。
婆婆的声音从身后跟过来:“伟伟喜欢吃软一点的蛋,别煎太老。他小时候我就给他做那种嫩嫩的,你试试。”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结婚四年,他早饭吃了什么,我当然知道。但婆婆这么一说,好像我从来都没关心过似的。
油热了,蛋液倒进去,边缘起了一圈焦黄的边。我铲了两下,蛋就散了。
“你看看,火太大了。”婆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歪着头看锅里的蛋,“散了就不好夹,伟伟早上赶时间,你给他装碗里,让他扒着吃也行。”
张伟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白衬衫,扣子还没系完。
“妈,你起这么早。”
“可不是,你媳妇做饭,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婆婆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像在说你看我多操心。
张伟看我一眼,没说别的,自己倒了杯水。
我把蛋盛出来,又热了两个馒头。忙活的时候,婆婆一直站在旁边没走,告诉我盐放多了,粥太稠了,馒头怎么切才好看。
我碗都端上桌了,她才坐回去,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家啊,还是得有个女人在厨房里转一转,才有烟火气。”
张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蛋,嚼了嚼,没说话。
婆婆又开口了:“昨晚上我跟老家的亲戚们视频,她们还问呢,说你儿媳妇现在还在那什么外企啊?我说是啊,工作忙,孩子都顾不上。她们都说,女人嘛,孩子小的时候还是得多顾顾家。”
她说这话时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像在说一件趣事。
“妈,人家的事你少管。”张伟低头喝粥。
“我这不是跟你们聊天吗?又没干涉谁。”婆婆转向我,“晓晓,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笑了笑,低头吃饭。
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知道她在等我说点什么,比如“妈说得对”或者“我会考虑的”。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张伟吃完饭,碗一推,站起来拿外套。
“爸今天加班,你们在家该干嘛干嘛。”他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小宝的房间,“小宝醒了给我发个视频。”
“你不多待会儿?今天周六,你也能休息。”婆婆跟着走到门口。
“领导让去值班,没办法。”张伟说着已经拉开了门。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然后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晓晓啊,你也吃好了?”
我放下筷子。
“吃好了。”
“那碗你放着,我来洗。你今天上班是不是?去吧。”
她这么一让,我反而没办法立刻走。我进卧室换衣服,小宝还睡着,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换好衣服出来,婆婆正蹲在客厅角落里,把我昨天放在沙发上的几件外套叠起来,一件一件往衣柜里塞。
“妈,我自己来。”
“没事没事,你赶时间。我看你衣柜里职业装太多了,在家带娃穿那些不方便,我给收到上面柜子里了。”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拉开柜门。靠里的那格,我常穿的那几件西装外套果然被挪到了最高层,旁边塞着她带来的几件碎花罩衫。
“妈,那些衣服我下周还要穿。”
“下周再说嘛。先穿方便的,你下班回来带娃,穿西装领带的不得劲。”她拍了拍手,好像做了一件很漂亮的事。
我看着那几件被塞到高处的衣服,昨晚熨过,今天又皱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项目会上讨论的方案提前发你邮箱了。”
我锁了屏幕,拿着包走到门口。
“妈,我走了。”
“早点回来,晚上买菜。我今天看天气预报说降温,你别太晚。”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
门关上的瞬间,听见婆婆在里面哼起了一首老歌。
电梯还没来,我靠在墙边,盯着楼层显示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早晨已经有了些凉意。楼下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老太太拎着菜,在路边聊天。
我走过她们身边时,听见其中一个说:“我家儿媳妇昨天又加班到十点,我说她两句还不高兴了。”
另外几个附和着笑。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进了地铁车厢,我抓着吊环,人挤人。有个女孩在我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兜里。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灯光一格一格闪过,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到公司时八点半。办公室还没几个人,灯也没全开。我打开电脑,先看了昨晚存的草稿。
还在。
页面打开着,两行字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关了页面,开始准备项目会材料。
九点开会,开到十一点半。散会时HR总监从我身边经过,停下来问了一句:“林晓,非洲那边的职位补得怎么样了?我这边催了好几次。”
“在推进。”我说。
“尽快,那边项目等着用人。”她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都在赶自己的路。
手机响了。
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盯着那个红点,犹豫了三秒,点开。
“晓晓啊,我在超市买菜呢,你看这个排骨怎么样?发给你看看。”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排骨装在塑料袋里,摆在地砖上。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窗边站了很久。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跟我打招呼。
“林姐,还没吃饭?”
“马上去。”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04
午饭时间,我跟同事小周在公司楼下快餐店随便对付了一顿。她聊着刚分的房子和装修的事,说起婆婆要来帮忙盯工,嘴上抱怨,眼里倒是高兴的。
“你婆婆不是也在帮你带娃吗?”她问我。
“嗯。”
“那挺好,省了保姆钱。”
我笑了笑,低头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消息:“妈说你早上出门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看了一眼,没回。
他又追了一条:“她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计较。这个词让我想起昨天晚上,李阿姨拎着包走的时候,张伟是这么说的:“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好像所有事都能用一句“她就那样”带过去。
我放下筷子,回了一条:“没计较。”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小周还在说装修的事,我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吃完回去,经过HR办公室时,门半开着。HR总监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我走过去,冲我招了下手。
我停下来,她捂着话筒说了句:“下午三点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回到工位,我翻开项目进度表,核对了几项数据,又给客户回了邮件。手头的活儿一件一件理过去,像拆线团一样,能断的断,能结的结。
两点五十,我往HR办公室走。
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HR总监姓吴,四十出头,短发,说话从来不绕弯子。我坐下以后,她直接递过来一张纸。
“非洲分公司那边,外派岗位的详细说明。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职位、职责、驻地、待遇、期限,都写得很清楚。三年,税前年薪翻倍,房补车补另算,每季度一次回国假期。
“我听说你一直在准备?”吴总监看着我问。
“是的。”
“那我不多说了。这个岗位之前挂出来两周了,目前申请人不多,大部分都担心那边的安全和生活条件。”她顿了顿,“你家里有个小的是吧?能走开吗?”
我握着那张纸,指腹压在纸张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可以安排。”
吴总监点点头,没再多问。“那行,你把材料整理一下,最迟后天之前把正式申请交上来,我跟总部打声招呼。”
“好。”
我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一片。
我回到工位坐下,把那张岗位说明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正式申请需要的附件。
去年一年的绩效考核表,近三年的项目交付清单,语言能力证书,护照扫描件。一样一样地找出来,归档,命名。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手指很稳。
快到下班的时候,张伟又发来消息:“晚上吃什么?妈说买了排骨。”
我回:“路上看。”
“你别跟她顶,她说啥你听着就行。”
我没回这条。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的语音。
“晓晓啊,你下班了吧?我刚把排骨炖上了,你回来炒两个菜就行了。还有小宝的奶粉快没了,你顺路买一罐回来。”
我听完,锁了屏幕,走进电梯。
到小区门口时,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起来,发出暖黄色的光。
我掏出手机给张伟打电话。
“喂?到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大概正在忙别的事。
“我到楼下了。”
“那赶紧上来啊,妈等着你炒菜呢。”
我没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张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回来说?”
“你先听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大概他听出我语气不太对。“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准备申请外派。”
“外派?派哪?”
“非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勉强,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荒谬的笑话。
“你开玩笑吧?”
“后天交申请。”
“你疯了?小宝才多大?你走了他怎么办?”
“可以带过去。”
“带过去?那边条件你清楚吗?妈能同意吗?你这不是胡闹吗?”
我听着他一句接一句地质问,没有反驳。
路灯底下有只飞蛾在绕着光打转,一圈一圈,怎么也飞不出去。
“你先回来。”他说,“回来再说。”
“好。”
我挂了电话,拎着包往楼里走。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墙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到家时,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排骨汤的香味。
婆婆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你妈辛辛苦苦炖一下午,她倒好,下班不着急回来,还要我催。你说说,哪有这样的媳妇?”
然后是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推开门。
婆婆看见我进来,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笑着说:“回来了?快换衣服,菜我已经洗好了,你炒一下就行,小宝饿得直叫唤。”
小宝在爬行垫上坐着,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看见我,冲我咧着嘴笑。
我蹲下来抱起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衣领。
“妈,我有点累了,今晚能不能叫个外卖?”
婆婆的脸立刻沉下来。
“外卖?家里有菜有肉,你跟我说叫外卖?我排骨都炖好了,就等你炒俩菜。你这班上的,比我当年上班还累。”
张伟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算了,妈,她累了就,”
“算什么算?”婆婆打断他,把围裙往我面前一递,“你媳妇一天班上下来,比你们领导还大牌?我下午伺候小宝,拖地洗衣服,我也没喊累。她倒好,刚进门就说累。”
围裙在我面前晃着,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我看着那条围裙,没接。
小宝在怀里动了一下,小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好像在叫妈妈。
我抱着他,转身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你看看她!我说话她不听,给她台阶她不下,这日子能过?”
然后是张伟的声音:“行了行了,我来炒。”
“你炒?你会炒个屁!”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了。
小宝坐在床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床头柜上的玩具。我拿给他,他接过去,又抬头看我,笑了。
我看着他的脸,圆圆的眼睛,跟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窗户外面有鸟叫,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律师的对话框。
上一次联系还是三个月前,她发了条朋友圈,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张律师,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
小宝拿着玩具往我手里塞,要我帮他开什么开关。我接过玩具,找到了电池盖,拧开,帮他装好。
玩具响了一声,小宝拍着手笑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头发,闻到了婴儿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奶香。
05
手机一直没亮。
小宝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听外面锅碗碰撞的声音。张伟在厨房收尾,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音量开得不小,里面的人哭得很响。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
十点多,张律师回了消息。
“现在方便说吗?”
我看了眼门口,卧室门虚掩着,客厅灯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我回她:“不方便久说,想先问流程。”
过了几秒,电话打进来。我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细细的,刚好盖住一点声音。
“你先别急,事情分两块走。”张律师声音很稳,“一块是婚姻关系,一块是财产和孩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能证明财产状况的东西整理出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白,头发随手扎着,碎发贴在耳边。
“房子、贷款、存款、投资,这些都算吗?”
“算。共同账户也要列清楚。”
“如果我这几天出差,很久不在国内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
“那就更要提前安排。你人不在,也可以委托办理一部分事,但材料要尽量完整。”
水龙头还在响。我看着水滴落在陶瓷池里,一圈一圈散开。
“我明白了。”
“你真的决定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句话比前面的流程更难答。我听见客厅里婆婆笑了一声,像是电视剧演到什么热闹地方。张伟在外面问她要不要吃水果,她说不吃,太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决定了。”
张律师没再劝,只说:“明天把清单发你,你照着准备。别吵,别摊牌,先把自己的事做稳。”
挂了电话,我关掉水龙头。
卫生间一下安静下来,灯管轻轻嗡着。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婆婆扭头看我。
“洗个手洗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
她撇了下嘴。“你们现在的人,吃点外面的东西就肚子不舒服。还是家里饭好。”
张伟坐在沙发边,剥了个橘子,掰开一瓣递给我。我没接,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塞进自己嘴里。
卧室里,小宝翻了个身,小手抓着被角。我坐过去,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小区门口的减速带,咯噔一声。
我这一晚没怎么睡。半夜小宝哼唧,我起来喂他水,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他趴在我肩头,软软的,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
天刚亮,我就起了。
厨房里没人。我给小宝冲好奶粉,放在恒温壶旁边,又在便签纸上写了喂奶时间。字写到最后有点歪,我撕掉,重新写了一张。
出门前,婆婆房门开了一条缝。
“这么早?”
“公司有事。”
“早饭呢?”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豆浆机里有黄豆,冰箱里有馒头。”
她从门缝里看着我,脸色立刻不好看。
“你这意思是让我自己弄?”
我把鞋跟提好,拿起包。
“今天赶时间。”
门关上时,我听见她在里面喊张伟的名字。电梯还没到,楼道里有股拖把水的味道,潮潮的。我站在门口,手心里都是汗。
到了公司,写字楼大厅刚开灯,保洁阿姨推着车从一楼经过,车轮吱呀吱呀响。
我去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喝了两口,舌头被烫了一下。以前这点烫我会皱眉,今天反倒觉得醒神。
八点整,我把申请表发给吴总监。
标题写得很短。
“关于非洲分公司三年外派申请。”
鼠标点下发送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邮箱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动静,仍然是客户的邮件、会议提醒、日报催收。世界照旧转,好像只有我把一根钉子拔了出来。
九点半,吴总监叫我进去。
他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地毯上。他拿着我的申请表,眉头皱得挺深。
“你想好了?那边条件不轻松。”
“想好了。”
“孩子还小。”
“家里会安排。”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多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非洲线确实缺人,你以前跟过那边项目,语言和流程都熟。只是三年,不是三个月。”
“我知道。”
吴总监放下纸,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公司这边原则上支持,但手续要走。最快下周出发,你能不能接受?”
我听见自己说:“能。”
声音比我想的还平。
从办公室出来,小周正抱着电脑往会议室跑。看见我,她随口问:“林姐,下午评审你来吗?”
“来。”
她点点头,又跑远了。
我回到工位,把张律师发来的清单打开。文件名很普通,我看了一遍,逐项记在本子上。房本复印件,贷款明细,账户信息,委托手续。
有些东西我早就扫过,有些还要回家拿。
中午,吴总监的邮件来了。
“经部门及区域负责人确认,同意启动外派流程,请人事安排后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按在鼠标上,没有动。
过了会儿,人事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惊讶。
“林经理,你这个申请挺突然的。家庭这边没问题吗?”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一辆外卖电动车停在路边,骑手低头翻手机。
“家庭原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对方沉默了两秒,很快恢复工作口吻。
“那你下午过来签确认书,护照和体检资料也要补齐。”
“好。”
下班前,张伟给我发消息。
“妈今天一天都不高兴,说你早饭都不给做。晚上早点回来,别又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文件。
五点半,我准时关电脑。电梯里站满了人,大家脸上都有下班后的疲惫,有人拎着蛋糕,有人抱着快递盒。我夹在中间,包带勒着肩膀,竟然觉得轻了一点。
回到家,排骨汤的味道已经飘到门口。
婆婆听见开门声,立刻从厨房探头。
“回来了?今天总该你做饭了吧。昨天让伟伟炒,锅都快让他糊穿了。”
张伟坐在餐桌边刷手机,没抬头。
我换好鞋,把包放在柜子上,洗了手。
“我来。”
婆婆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脸上那点火气退了些。她把铲子递给我,嘴上还不饶人。
“早这样不就好了。女人啊,别在外面逞强,家里顾好了才像样。”
油锅热起来,葱姜下去,刺啦一声。烟往上冲,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把青椒倒进去翻炒,锅沿冒着白气。
我笑着走进厨房,颠勺炒菜,满屋子油烟里婆婆满意地点点头。
那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她夸白菜炒得脆,汤也咸淡正好。张伟看了我好几次,像是松了口气,以为这事翻篇了。
第二天一早,我递交了外派非洲三年的申请。人事惊讶地看着我,我说:“家庭原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中午回家,我把确认书放在餐桌上,平静地告诉丈夫和婆婆这个消息。
婆婆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椅子腿边。张伟瞪着眼,半天没说出话。
我微笑:“公司已经批了,下周就走。”
晚上,小宝睡下后,我走到阳台,拨通张律师电话。楼下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张律师,诉前财产保全材料可以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