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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空调开了一整个下午,从没关过。
我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朵朵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动画片的声音开得不大,小孩子嘛,看到高兴处就会跟着喊两句。
“妈妈你看!小猪掉水里了!”
朵朵回头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刚想说话,卧室门开了。
表妹陈晓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披散着,脸色不怎么好看。
“姐,能不能让朵朵小点声?这电视声音太大了。”她语气倒还算客气,但脸上那种不耐烦藏不住。
“好,我跟她说。”我赶紧把西瓜放下,冲朵朵比了个“嘘”的手势,“朵朵,声音小一点好不好?”
朵朵点点头,自己抓起遥控器按了两下。
我松了口气,转身想跟表妹聊两句,问她晚上想吃啥。可她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到餐桌那边倒了杯水,又端着杯子往回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朵朵大概是看到动画片里的情节太逗了,又“咯咯”笑起来。
表妹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了两三秒,忽然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姐,我看要不这样,把孩子送寄宿吧。”
我愣了一下。
“她才五岁。”我说。
“五岁怎么了?我同事家孩子三岁就送全托了。”表妹靠在卧室门框上,一只手端着水杯,“你看看她,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吵得人头疼。送寄宿,有人管着,还能学点东西。”
朵朵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抬头看了表妹一眼,又低头看动画片。
我喉咙发紧。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送什么寄宿?”
王秀兰刚从超市回来,手里还拎着袋子。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眼睛盯着表妹。
“我说把孩子送寄宿。”表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了点赌气的意思,“这丫头太吵了,我看电视都看不安生。”
婆婆没接话。她把菜袋子放在茶几边上,弯腰看了看朵朵。
朵朵仰起脸喊了声“奶奶”。
婆婆拍拍她的头,直起身,慢悠悠走到墙边。
她伸手按在空调开关上。
“啪”一声,空调指示灯灭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响,风扇也不转了,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陈晓愣住:“姨,你干嘛?”
“嫌吵就搬走。”婆婆说,语气平平的,“这房子小,容不下两个姑奶奶。”
我看着婆婆,又看看表妹。
陈晓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砰”地关上了卧室门。
婆婆弯腰重新打开空调,又拎起菜往厨房走。
朵朵小声问她:“奶奶,姑姑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看。”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我站在客厅里,手上的西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01
那天晚上王强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下午的事。
他正蹲在阳台上抽烟,听了只是“嗯”一声,弹了弹烟灰:“我妈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表妹也是,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我说,“我就是觉得,”
“行了,一家子人住一块,有点摩擦正常。”他站起来,掐灭烟头,“朵朵睡没?”
“刚哄睡着。”
王强拍拍我肩膀,进卧室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我来。”
“不用,你看着朵朵去。”婆婆手上没停,“昨天给你表妹炒的菜她没怎么吃,今天做清淡点。”
我说好,转身去客厅。朵朵跪在茶几边上画画,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学的歌。
表妹的卧室门关着。
我敲了敲:“晓晓,起床吃饭了。”
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陈晓出来,换了身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昨天精神些。
“姨,我来帮你。”她进了厨房,声音听着倒挺正常,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婆婆淡淡回了句:“不用,坐下等吧。”
陈晓没坚持,自己倒水喝。我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翻电视节目。
“姐。”陈晓忽然喊我。
“嗯?”
“你家这房子,现在市价多少?”
我愣了一下:“这我不太清楚,应该得问王强。”
“哦。”陈晓“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客厅的墙面,在挂着房产证的那个相框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我问。
“没事,随便问问。”她笑了笑,低下头刷手机。
可那之后,我总觉得她老往那儿看。
中午吃饭,婆婆做了四菜一汤。朵朵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吃得嘴边都是米粒。
“朵朵幼儿园下学期是不是要加兴趣班了?”婆婆问。
“对,老师说可以报绘画和舞蹈。”
“报吧,奶奶出钱。”
“妈,不用,”我话没说完,婆婆摆摆手。
陈晓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抬头:“现在幼儿园也挺贵的吧?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出头。”我说。
“那还好。”她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我朋友家孩子上双语幼儿园,一个月六千多。”
婆婆没接话,自己去盛第二碗饭。
下午朵朵睡午觉,我在客厅叠衣服。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陈晓也坐沙发上,手机放桌上,偶尔拿起来看一眼。
她快一个小时没说话。
“晓晓,你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问。
她眼皮都没抬:“再说吧,不急。”
“也是,趁暑假休息休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婆婆忽然开口:“你爸走了也快一年了吧?”
陈晓手指顿了一下:“嗯。”
“你妈身体还行?”
“还行。”陈晓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姨,我出去转转,晚饭不用等我。”
她拎着包就出了门。
我看着她关上门,转头看婆婆。婆婆眼睛还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妈,你跟晓晓她家,”
“都过去的事了。”婆婆打断我,“不提了。”
02
朵朵有一个旧手机,是王强换新机淘汰下来的,给她当玩具用。里面没装卡,在家连上WiFi能看视频,孩子小,也只会点那几个动画App。
周日下午,我在卫生间洗衣服,朵朵举着手机跑过来。
“妈妈妈妈,你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画面,背景是客厅。应该是昨天她偷偷录的。
“你给奶奶拍什么了?”我笑着问。
“不是拍奶奶,是拍姑姑!”朵朵很兴奋,“姑姑被奶奶骂了!”
我愣了一下,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手机。
视频画面晃来晃去,能看出是她躲在沙发边上举着手机拍的。里面确实有声音,但小孩儿手不稳,加上背景嘈杂,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
我划了一下,又后退又划,还是听不清。
“妈妈你看完啊。”朵朵拽我衣角。
“好好好,妈妈晚点看。”我把手机揣进自己围裙兜里,“你先去玩,别乱拍大人,知道吗?”
朵朵撅了噘嘴,跑回客厅了。
我继续洗衣服。水流声哗哗的,我脑子里却老想着那段视频。
第二天是周一,我得上班。起来的时候天刚亮,婆婆已经在厨房煮面了。
“妈,今天早。”我说。
“嗯,你今天不是要开会么,早点吃。”婆婆把面端出来,“朵朵我送。”
“谢谢妈。”
我边吃面边打开手机看日程。陈晓还没起,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昨晚几点回来的?”我小声问。
婆婆摇摇头,没说话。
吃完早饭我收拾出门,路过客厅时,看见陈晓昨晚背的那个包搁在沙发上,包口敞着,露出半张折起来的纸。
我没多看,换了鞋就出了门。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是朵朵用小天才手表发来的语音。
“妈妈,姑姑今天又看咱们家的红本本了,就是挂墙上的那个,她搬了凳子上去看的。”
我心里一紧。
“你别跟姑姑说妈妈知道,乖。”我回了一条。
“好!”朵朵脆生生应了。
下午回去的时候,家里出奇的安静。朵朵在房间里自己玩积木,婆婆坐阳台上择菜,陈晓不在客厅。
“她呢?”我问婆婆。
“在房里。”婆婆压低声音,“我下午出去买菜回来,看见她站在椅子上,对着墙上的相框不知道在看啥。见我进来才下来,脸都红了。”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不痛快。
“妈,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问。
“难处也不是冲着我家的东西来。”婆婆把手里的菜根一扔,“我跟你说了,这事你别管。”
晚上九点多,朵朵洗了澡,我在她房间给她讲故事。讲完两本,关灯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妈妈,姑姑好凶。”她说。
“姑姑不是凶,只是心情不好。”
“才不是。”朵朵摇摇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都是瞪着的。”
我摸摸她的头:“睡吧。”
出了房门,客厅灯已经关了。陈晓的房里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有光透出来。
我走过去想帮她关门,手刚碰到门把,听见她说了一句:“……我不管他怎么说,反正那笔钱他要认。”
声音压着,但带着一股子冲劲儿。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听不清。过了几秒,她又说:“你别管我怎么弄,我有我的办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开了,轻轻回了自己卧室。
王强已经躺床上了,打着呼噜。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空调呼呼吹着凉风,外面的蝉叫得厉害。
陈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暑假她都来我家住几天,那时候她才到我肩膀高,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喊。后来上了高中,两家就渐渐不怎么走动了。
她爸是两年前查出来的病,拖了大半年就走了。我从王强嘴里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办完丧事之后的事了。
那会儿我跟王强还在还房贷,手头紧,也没包多少,就随了一千块的礼钱。
后来就再没见过她。
直到上周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想来我家住段时间,城里的房子太热,她妈住老房子习惯了,她一个人租的房子空调坏了,房东也不修。
我当时没多想,就跟婆婆说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让她来。”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陈晓还没醒,去客厅拿朵朵那个旧手机。
翻开相册,找到那个视频。
我按了播放键。
画面晃得厉害,声音杂,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几句。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这是我姐家,”
“,你姐家也没你的份,”
然后是关门声。
就是那天婆婆关空调的前后。
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有几句话中间有空白,听不连贯,但有一句特别清楚,是陈晓说的。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狠劲。
“等着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03
早餐桌上,朵朵端着碗喝粥,眼睛盯着客厅的电视。动画片声音不大,但她笑得咯咯响。
陈晓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悦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婆婆,语气倒还算客气:
“朵朵暑假在家,白天闹腾也正常。但你们上班的时候,能不能送她去姥姥家住一阵?我这段时间住在客房,早上想多睡会儿。”
婆婆夹菜的手顿住了。
“姥姥家?”婆婆把筷子放下,“朵朵姥姥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再说这里是她的家,她爱看电视就看,关你什么事?”
“舅妈,我不是不让看,是太吵了。”
“嫌吵你关门就是。”婆婆声音沉下来,“客房窗户对着小区花园,也闹不到你那儿去。”
陈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看着婆婆,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没笑:
“舅妈,我就住一个月,等天气凉快点就走。朵朵白天闹,我睡不好,晚上也没精神。”
“那你想怎么样?”婆婆问。
“送姥姥家去,或者,”陈晓顿了一下,“让她上幼儿园暑假班也行,好多幼儿园都有。”
朵朵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她看看陈晓,又看看我,眼神怯怯的。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暑假班?朵朵上了一个学期幼儿园,暑假就想在家歇歇。你一个大人,跟五岁小孩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就是提个建议。”
“那我们也提个建议,”婆婆站起来,“你要是嫌吵,现在就可以搬走。”
空气僵住了。
我赶紧打圆场:“晓晓,朵朵下午会睡午觉,三个小时。上午你要是想安静,我带她去小区游乐场。”
陈晓没吭声,端起碗把粥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她说了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起身回了客房,门关上了。
婆婆气得不轻。她收拾碗筷的动作比平时重,洗碗池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我帮着把朵朵带到客厅,给她扎小辫儿。朵朵问我:“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我说,“姑姑可能没休息好。”
“那就让她休息嘛。”朵朵认真地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想着陈晓那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她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两点多,陈晓出门了。她换了条裙子,还化了点淡妆,挎着小包走了。我以为是去逛街,没多想。
四点多的时候,朵朵午睡醒了。我抱着她在阳台看楼下的树,忽然看到小区门口有个熟悉的人影。陈晓站在门卫室旁边,身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中等身材,穿浅色衬衫。两人在讲话,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多看了两眼。男人说完话,把纸袋递给了陈晓,又往我们这栋楼瞟了一眼。
陈晓接过纸袋,低头翻了翻,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就分开了,男人往小区外走,陈晓往楼里走。
她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见我在客厅,她笑了笑:“出去买了点东西。”
我没问是什么。
晚上婆婆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她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到陈晓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脚步都没停。
临睡前,我听到婆婆在房间里翻东西。抽屉拉开的响动,然后是锁扣合上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陈晓和那个男人,她手里的纸袋,婆婆在书房翻东西,还有那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什么事瞒着我?
翻了个身,我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包药。是我这几天吃感冒药的,还没吃完。忽然想起女儿手机里那段视频,我还没看过。可能明天该看看。
04
第二天早上,我主动跟婆婆提起昨晚的事。
“妈,你跟晓晓家以前关系挺好的吧?”
婆婆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行吧,她小时候常来玩。后来她上中学了就不怎么来了。”
“那她爸呢?”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把一根豆角掐断:“她爸那个人,怎么说呢,老实是老实,就是做事太死板。前两年下岗了,身体也不太好。”
“我听我妈说,她爸去年走了?”
“嗯,快一年了。”婆婆叹了口气,“走之前住院那阵子,晓晓一个人照顾,也挺不容易。”
我看着婆婆的脸,试图从她表情里找出点什么来。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我又问,“她妈现在一个人过?”
“她妈身体也不好,晓晓说在老家待着。”婆婆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丢,“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些?”
“随便问问。”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躲着什么。
上午朵朵在客厅画画,陈晓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收拾着茶几,余光扫到陈晓的手机屏幕,她好像在跟谁聊天,对话框里“房子”两个字一闪而过。
她抬起头,看到我在看,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有事吗,悦姐?”
“没,收拾一下桌子。”
我笑了笑,端起水杯去了厨房。洗碗的时候,我想了想,决定去找婆婆问个清楚。
婆婆在书房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塞满了老照片和旧信封。她听到脚步声,飞快地把箱子关上了。
“妈,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箱子推进书桌下面的柜子里,锁上了,“就是收拾收拾。”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有灰。她拍了拍手,看着我:
“有事?”
“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紧。
“晓晓的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没说清楚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你少管闲事。”
她的语气很硬,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怕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婆婆绕开我,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的太阳:“快两点了,你下午还要上班,赶紧准备去。”
她这是撵我走。
我出了书房,但心里堵得慌。婆婆这个人我了解,她不是会藏着掖着的人。但她刚才的样子,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而陈晓那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也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下午上班前,朵朵拉着我的衣角:“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我蹲下来,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老看我们家的房子?”
我愣住了:“什么?”
“她昨天在楼下看我们家房子,”朵朵指着墙壁,“就这样,抬头看,看了好久。”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发紧。
快到单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强打来的。
“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晓晓住咱家去了?我妈跟我说了,你说她也真是的,自己没工作,跑来咱家住,还那么多事。”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就是我妈脾气你也知道,别让她们俩闹起来。”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让人喘不过气。
我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找到女儿相册里那段视频,但是没有打开。我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上回去再说吧。
05
晚饭后,朵朵在看动画片。婆婆坐在旁边沙发上看她,偶尔抬手摸摸丫丫的头。陈晓吃完饭就进了客房,门关着。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手机响了。是下午发短信那个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快到九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陈晓,还有她身后的一个陌生男人,穿浅色衬衫,拎着公文包。旁边还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人,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悦姐,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律师。”陈晓说得不紧不慢。
那个西装男人点点头:“林女士您好,我是赵律师,代表陈晓女士处理一些家庭经济事务。”
我的心沉了一下。陈晓绕过我走进客厅,赵律师跟在她身后。婆婆看到来人,脸色变了:“你来干什么?还带外人?”
陈晓没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既然你婆婆不认旧账,那咱们法庭上见。”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借条。落款处写下“王秀兰”三个字,还有她的身份证号。借款金额是十五万,日期是五年前。
我看了半天,浑身都凉了。婆婆从不借钱的人,这张借条怎么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陈晓,声音有点发抖。
“舅妈五年前跟我爸借了十五万,说好了三年内还清,结果到现在一分都没还。我爸走了前跟我说,这笔账,得讨回来。”
婆婆从厨房出来,脸刷白:“我没借过钱!陈晓,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不就是证据吗?”陈晓扬了扬手里的借条,“白纸黑字,你签的名。”
“那不是我写的!”婆婆声音急得破了音,“我没借过你爸的钱!一分都没有!”
“您不认账?那咱们去法院,让法官鉴定笔迹。”
婆婆身子晃了一下,手扶着冰箱稳住自己。我赶紧上前:“妈,你别急,”
但她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紧紧抓着冰箱门,指甲都白了。
“妈!”我冲上去扶她。
婆婆整个人抖得厉害,手捂着胸口,脸扭曲了一下,就往地上滑。
“打120!快打120!”我冲着王强大喊。
王强从卧室跑出来,看到婆婆歪在我怀里,脸都白了。他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我,我妈晕了,快来,”
陈晓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借条还没收起来。她看着婆婆倒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蹲在婆婆身边,抱着她。她的手冰凉,呼吸又急又浅。抬头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房产证,昨天陈晓盯着看的那张,忽然之间,我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
朵朵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卧室门口,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妈妈,奶奶怎么了?”
我腾出一只手,把她拉过来:“奶奶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我的心却像刀割一样。这个家,怎么突然就塌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