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年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塑料皮都褪色了,照片上那个笑得腼腆的女人,已经很久没好好笑过了。
萧文杰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嘴里念叨:“你做的什么饭,咸得要命。”我一句话没说,把结婚证塞回抽屉。
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薛姐,我是宋炎彬。这么多年,你还好吗?”我盯着屏幕,手里握着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那天晚上,我没回那条消息,但我梦见了20年前的春天——他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麦田,风吹过来,凉凉的、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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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县城东头那家超市干了六年收银员。每天九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中间休息一个小时。日子过得跟复印机印出来似的。
那天是我四十五岁生日。
早上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眼睛下面两条纹,嘴角两边也有。
头发里藏了几根白的,我拔了,又长出来。
我涂了点雪花膏,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萧文杰还没起床。他昨晚又在沙发上睡着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我捡起来放茶几上,他没醒。
我没叫他。进了厨房,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个荷包蛋。煮好了端到桌上,一个人吃了。
杨玉静在超市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皱眉:“今天你生日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不信,凑过来小声说:“又跟你家那位置气了?”
我没接话,刷卡开了收银台。
上午人不多。我站在那发呆,想起以前过生日,我妈总会给我煮碗面,放两个荷包蛋。她走那年后,就没人这么做了。
萧文杰从来记不住我生日。头几年我还提醒他,后来不说了。说了跟没说一样。
中午休息,我坐在超市后头的台阶上,手里端着盒饭,一口一口扒拉。春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儿子打来的,心里一喜。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了:“喂?”
那边停了两三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薛姐吗?”
声音有点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
“我是宋炎彬。”
我愣在那,盒饭都快从手里滑下去。宋炎彬?初中同学,那个当年骑着自行车带我满街跑的男生,那个因为家里嫌我家穷就消失了的男人。
“你……你怎么找到我号码的?”
“问的老同学。你电话号码一直没换,好找。”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薛姐,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下意识答了这三个字。
他在那头笑了笑:“你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总说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了,给你打个电话问个好。”他说,“你要是方便,哪天我请你吃个饭。”
我说行,有空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心跳得有点快。盒饭也没心思吃了,倒了垃圾桶里,回去上班。
下午下班,杨玉静拉我去吃麻辣烫。我说不想去,她说“你过生日呢,别扫兴”,硬把我拽去了。
她一边涮菜一边问我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她说了。
杨玉静筷子拍在桌上:“宋炎彬?就是当年追你那小子,后来跑了那个?”
“嗯。”
“你别搭理他。这种人,当年能跑,现在也不是什么好鸟。”
我没说话,光往嘴里塞东西。
她叹了口气:“薛姐,你都45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家萧文杰再不咋地,日子不也过了二十年吗?”
我说我知道。
可晚上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文杰又在客厅睡沙发,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
想了很久,还是没回。
但我也没删。
02
第二天上班,我精神不集中,收银的时候少找了钱,被客人骂了一顿。值班经理把我叫去谈话,让我打起精神。
我点头说好,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个电话。
第三天晚上,儿子萧浩打来视频电话。他在省城上大学,平时很少打,一般周末才联系。
“妈,生日快乐。那天太忙忘了,今天补上。”
我说没事,谢谢儿子。
他在那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长得很像他爸,但性格比他爸开朗多了。
“妈,你跟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呗,你爸还是那副德性。
儿子沉默了一下,说:“妈,你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再多忍几年呗。等我毕业工作了,接你出来住。”
我听了这话,鼻子有点酸。但我没哭,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呆。
萧文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瓶啤酒,直接开了往嘴里灌。他看我坐在那,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剩菜,你自己热一下。
他哦了一声,也没去热,又开了一瓶啤酒。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人,就是我嫁了二十年的男人。
当年相亲的时候,他还是个挺精神的工人。话不多,但实在。我妈说这种男人靠谱,不会花心。
她没说错,他确实不花心。但也确实没心。
他是典型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不吵架,不沟通,不关心。你说你的,他嗯他的。你哭你的,他看他的手机。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我又翻出宋炎彬的号码看了看,鬼使神差地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想撤回,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挺好,你呢?”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薛姐,我这两天在东门那边干活,经过你们超市好几次,想进去打个招呼,又怕不方便。”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有什么不方便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上,心里扑通扑通跳。
第二天下午,我正忙着扫码结账,一抬头,看见门外站着个人。
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拎了个安全帽,整个人比以前胖了一圈,头发也没当年那么密了。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宋炎彬。
他推门进来,冲我笑了笑:“薛姐,忙着呢?”
我手忙脚乱地给客人结完账,让后面的人去别的收银台。然后我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顺道来看看你。”
我们俩站在超市门口,风吹得头发飞起来。他说你瘦了,我说你也胖了。他笑了笑,说天天在外面跑,管不住嘴。
“我请你喝杯奶茶?”他指了指旁边的店。
我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休息。我说行。
坐在奶茶店里,我有点别扭。二十年前,我俩也经常坐在这种店里,他请我喝两块钱一杯的珍珠奶茶,我能高兴一整天。
他比以前话多了,问我在超市干多久了,累不累,儿子多大了。我都一一答了。
“薛姐,”他看着我,“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愣了一下,低头搅杯子里的珍珠:“还行吧,这个年纪的女人,谁没点烦心事?”
他叹了口气,说:“也是。”
聊了没一会儿,我休息时间到了,得回去上班。
他站起来:“行,不耽误你工作。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转身走回去。走到超市门口,回头看了一下,他站在奶茶店门口,还在那看着我。
我心里一动,赶紧收回目光,进了超市。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我直咳嗽,萧文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幻想过嫁一个疼我的男人。
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帅,但他会在我下班的时候问我一句“今天累吗”,会在我生日的时候说一句“生日快乐”,会在我难受的时候抱抱我。
但这些,二十年来,我一个都没等到。
我站在灶台前,眼泪掉进菜锅里,嗞的一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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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玉静说宋炎彬肯定没安好心。我说人家就是老同学叙叙旧,她撇撇嘴:“你信?反正我不信。”
我没跟她争。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
但我心里清楚,宋炎彬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那个我待了二十年的黑屋子。我忍了太久,太需要有人跟我说句话、关心一下我了。
那个星期天,我调休。一个人在家洗衣服,拖地,收拾厨房。萧文杰去厂里加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正洗着衣服,手机响了。宋炎彬。
“薛姐,今天有空吗?我在人民公园那块干活,早上路过看到那边新开了家山西刀削面,听说味道不错,中午想请你尝尝。”
我犹豫了几秒钟,说行。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白了几根,我用染发剂染了一下。又涂了点口红。
到了那家面馆,他已经点好了两碗面,一小碟凉菜。见到我,他站起来,把椅子拉出来。
“尝尝,听说他家的臊子特别正宗。”
我夹了一口,确实不错。
“好吃。”
他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吃面呢。”
我们边吃边聊。他说他这些年混得不太行,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活不稳定,有时候半个月接不到一单。老婆也没娶上,谈过两个,都没成。
我问他为什么没成。他说也不怨别人,自己责任心不够,不敢担事,错过了就错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吃完饭,他结了账,说送我去坐车。走在路上,我俩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春天的风吹过来,路边开了很多花,粉的白的,很好看。
宋炎彬突然说:“薛姐,你知道我那时候为啥跑了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当年的事。
“你妈不让呗。”
他摇摇头:“不全是。主要是我太懦弱了,没敢坚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挺着背,眼睛看着前面。
“这些年,我老是想起你。想起以前放学那会儿,载着你从河边过,你的手拽着我腰上的衣服……”
我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公交站,他说:“你回去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嗯了一声,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我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学校的操场上。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回到家,萧文杰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满屋子烟味。
“你上哪了?”他问了一句。
“出去吃了一碗面。”我说。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拍。
我弯腰把地上的烟灰扫干净,又把他烟灰缸倒了。他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04
接下来的日子,宋炎彬隔三差五联系我。
有时候发个照片,是他干活拍的工地,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发一段视频,是他在路边摊吃晚饭,全是辣椒。有时候就发条语音,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每条都看,都听,有时候会回。
我跟他的联系,像是一根稻草,我死死地攥着。
杨玉静看出苗头了。那天我俩一起倒班,她把我拉到后头,压低声音说:“你别犯傻啊,你有家的人。”
我说我知道,就是普通朋友。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薛姐,你是我朋友我才提醒你。男人这点事,我见的比你多。他要是真想追你,早八百年表白了。说白了,他现在就是闲着,找个说话的。”
我没吱声。
杨玉静看我这样,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两头空。”
她的话我听了进去。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晚上,萧文杰突然翻我手机。
我正洗澡,他进来了。我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我的手机在翻。
“你干嘛呢?”我急了。
“你天天抱着手机,看看你跟谁聊天。”
他把手机扔给我:“行啊,老相好都找上门了。”
我脸一下就白了。
“就是老同学,你误会了。”
“误会?”他冷笑,“你当我傻啊?天天聊,还出去吃饭,你当我是死的?”
我没说话。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薛女士,我告诉你,你少动那些歪心思。这个家你别想拆。”
我说:“我有吗?”
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二十年没吵过,但那天吵得很凶。他把茶几上的杯子摔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我没哭,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手割破了,血渗出来,我看着伤口发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检查。
最近一直觉得胸闷,心慌,吃不下东西。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问我:“你是不是长期压力大?”
我说还行吧。
医生说:“你这血压高,心率不正常,再这样下去容易出大问题。建议你调理调理,别总把事憋心里。”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突然觉得很累。
回到家,萧文杰不在。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给宋炎彬发了条消息:“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回得很慢:“有空,你说。”
“你要是认真的,就别拖。”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薛姐,你这个情况……我得想想。”
我把手机撂在一边,靠在床头,眼泪流下来。
我给他发这条信息的时候,心里是有期待的。可他的回答,让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打给萧文杰:“你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离婚。”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然后他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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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文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没说话,直接进了厨房,翻出一瓶白酒,倒了一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酒杯磕在桌子上,当的一声。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说话。
他喝了半杯酒,终于开了口:“你是不是真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我哪不好?”他突然问,“我也没打你,没骂你,工资也按时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你没怎么我,可你也从来没怎么对我好过。”
“怎么才叫好?”
我想了想,说:“你记得我生日吗?你问过我累不累吗?你在我难受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十年了,萧文杰。我就像个保姆,在这个家里一直干。你妈说什么,我听着。你什么都不管,我忍着。我想着,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可我今年45了,我不想再忍了。”
他低下头,端着酒杯的手垂在膝盖上。
“那个姓宋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那也不是我提离婚的原因。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哼了一声:“你信吗?”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吵。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也不开,就那么坐到了半夜。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杨玉静。
她听完就急了:“你真要离?”
我说真的。
“你疯了!你一个45岁的女人,离了婚怎么办?住哪?靠啥?”
“我还在超市上班,能养活自己。”
她说:“行吧,你自己想清楚。”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不知道萧文杰跟他说了什么,电话一接通,儿子就开腔了:“妈,你是不是要跟我爸离婚?”
我说是的。
他在那边急了:“妈,你别犯糊涂!你都这个年纪了,离了婚多丢人!我同学们知道了,我怎么做人?”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萧浩,你听妈说——”
“我不听!你非要离,我就不回家了!”
他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眼泪掉下来。
我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给宋炎彬发了条消息:“我跟他说了。”
他回:“说什么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薛姐,你太急了。这种大事,你该跟我商量商量。”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阵一阵地凉。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趴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脸,哭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杨玉静说对了,他只是想找人聊聊天,并没有想跟我开始什么新生活。
那一个星期,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上班也出错,回家就跟萧文杰冷战。他睡沙发,我睡床。我们俩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婆婆谢香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打电话来骂我:“你这个女人,我儿子哪点亏待你了?你非要离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少骗我!我都打听了!你那个老相好,是初中同学吧?你不要脸,我们老萧家还要脸!”
我把电话挂了。她又打过来,我没接。
她又打给萧文杰,萧文杰接了,两人在客厅里说了一堆。我也懒得听。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黑洞里,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没有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