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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临峰说今晚有重要事要宣布。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他坐在主位,手机横着在看什么数据。子涵已经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盯着糖醋排骨。
“妈妈你坐我旁边。”
她挪了挪屁股,给我腾出位置。我坐下来,给她夹了块排骨。张临峰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吃饭,是要说个事。”
他看了眼子涵,又看我。那眼神我熟悉,十年前他第一次跟我提离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后来他没离成,但我记住了。
“公司那边,我打算把股权全转给子涵。”
我筷子顿了一下。子涵抬起头,嘴里还咬着排骨。
“爸爸你说什么?”
“股权,转到你名下。以后公司爸爸帮你管,但股份是你的。”
子涵眼睛亮了,虽然她肯定不懂股权是什么。小孩子只知道爸爸给了她东西,那就是好的。
“真的吗爸爸?那我也算老板了?”
张临峰笑了,伸手揉她头发:“对,我们子涵是小老板。”
我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桌上菜还冒着热气,排骨的糖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我呢?”
我问得很轻。张临峰没看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会得到你应得的。其他财产我会分割。”
“所以股权的事,你早决定了。”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林薇。你没有参与经营,给你股权不合适。”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饱满,颗颗分明,是我下午新买的五常大米。子涵喜欢这个米,说香。
“转给女儿……那女儿成年之前呢?谁代持?”
“我。我是她监护人。”
“我也是。”
张临峰终于看我,目光里带着不耐烦:“林薇,这个家我说了算。这些年你管过公司吗?你知道我们的客户是谁?你知道上季度亏了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我从没问过。
但我不是不想问,是每次问都被挡回来。他说我不懂生意,说我好好带孩子就行。十年了,我从律师变成了一个只会做糖醋排骨的女人。
子涵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小声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妈妈没有不高兴。”我冲她笑了笑,“妈妈就是觉得,这事有点突然。”
张临峰站起来:“不突然。律师已经拟好文件了,下周就办手续。”
他走进书房,门关上了。
子涵低头扒饭,不敢说话。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她躲了一下。
“妈妈,你真的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菜?”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的,有点腻了。
01
子涵最近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放学我去接她,她会在校门口张望,看到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现在她说自己走回来,不用接。
第一天我等到六点,她推门进来,鞋也不换就往房间走。
“吃饭了。”
“不饿,在爸爸公司吃过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关上房门。门板是浅蓝色的,上面还贴着她五岁时画的画,画着三个人手拉手。
晚上张临峰回来,身上有酒气。他在玄关换鞋,我走过去。
“子涵怎么去你公司了?”
“我让人接的。她喜欢来,总比一个人在家强。”
“她不是一个人,我在家。”
张临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响。
那之后子涵每天放学都去他公司。
我问她作业做了没有,她说在公司做完了。问她吃了没,说爸爸让秘书买的披萨。问她周末要不要去商场,她说爸爸要带她去打球。
“你不跟妈妈一起吗?”
“爸爸说你是家庭主妇,又没钱。跟他在一起才能学到东西。”
她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恶意,就是转述。11岁的孩子,还不懂这话有多锋利。
我蹲下来看她:“子涵,妈妈以前也是律师,妈妈有很多本事。”
“那你怎么不去上班?”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子涵跑开了,去找她爸。张临峰在书房打电话,声音传出来,说的是下季度的营收预期。子涵靠在门边听,一脸崇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从来没打过。备注名是“周律师”。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一样的东西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家里的气氛。以前张临峰回来晚,我会在客厅等他,问他吃没吃。现在不等了,他回来我已经躺下,背对着他。
子涵也开始疏远我。
有天早上她穿校服,发现自己喜欢的蓝色毛衣找不到了。她翻衣柜翻得乱七八糟,最后冲我喊:“妈你把我衣服放哪了!”
我说在洗衣机里,昨晚洗了。她没说话,拉了拉嘴角,那表情跟张临峰一模一样。
那天出门前,张临峰叫住我。
“下周律师把文件送来,你签个字。”
“什么文件?”
“财产分割协议。”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说过要签了吗?”
“林薇,咱们好聚好散。子涵跟你,你拿什么养她?”
我攥紧抹布,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张临峰,我是子涵的妈妈。”
“我知道。所以协议里写好了,房子给你,每个月给你赡养费。够你体面了。”
“股权的事,我不同意。”
他笑了:“你又不懂公司,不同意有什么用?”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冷。十年前他也是这么笑的,笑着说有个女客户对他有意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客户跟了他两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婚内协议收了起来。
那时候我想,也许用不上。人总要给彼此留点体面。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张临峰出门后,我走进程子涵的房间。
床上乱糟糟的,被子团成一团,地板上扔着袜子和作业本。我蹲下来收拾,看到书桌上摊着一本作文本。
题目是《我的爸爸》。
子涵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我爸爸是个厉害的人,他有公司,有很多员工。他说我以后也会跟他一样厉害。我妈妈不上班,就在家里做饭。爸爸说她不懂外面的世界。但我觉得妈妈做的饭很好吃,只是爸爸说那没什么用。”
我合上本子,手指停在封面上。
窗外有鸟叫,春天快到了。
但我觉得冷。
02
周律师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城西那栋旧写字楼,电梯吱吱嘎嘎响。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墙上贴的律师名单。她的名字还在,周敏,合伙人。
前台换了人,小丫头不认识我。我说找周敏,她问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你告诉她林薇来了。
三分钟后周敏亲自出来接我。
她还是那样,短发,西装,走路带风。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终于来了。”
她办公室靠窗,阳光好。桌上摆着她老公和孩子的照片,我认得那个胖小子,今年该上初中了。
“你看着不错。”
周敏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下来:“你瘦了。”
“带孩子带的。”
“得了吧。说吧,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她桌上。里面是上个月张临峰转股的资料复印件,还有一些聊天记录、银行流水。不多,但够用了。
周敏翻开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老公……我是说张临峰,他什么时候做的?”
“就上个月。说是要把股权全部转给子涵,让我签放弃声明。”
“你签了?”
“没有。”
周敏松了口气,合上文件夹:“那你找我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转股这件事,在法律上有没有破绽。”
周敏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林薇,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你当初从律所离职,我就说过,你不该放弃。”
“我没放弃,只是换了个战场。”
“行。那我告诉你,这件事要看几个点。第一,股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吗?如果是,他不能单方面处置。第二,转给未成年人,程序上有没有瑕疵。第三,你作为监护人之一,没有签字,这个赠与能不能成立。”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所以有胜算?”
“有。但不是绝对的。”周敏顿了顿,“林薇,你得想清楚,这件事一旦开始,你老公和女儿的关系,你和女儿的关系,都会变。”
“我知道。”
“你知道?你女儿才11岁。”
“我今年36岁。我从26岁忍到现在,够了。”
周敏没再劝。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条例。键盘声噼里啪啦,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我们都老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菜。
子涵说想吃番茄牛腩,我买了最好的牛腩,又挑了几个番茄。路口水果摊的老板叫住我:“大姐,新来的草莓,甜!”
我停下来,称了两斤。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换了个手拎,继续往回走。
到家发现张临峰的车停在楼下。黑色奔驰,很新,上个月刚换的。
我上楼,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
张临峰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松着:“你去哪了?”
“买菜。”
“买菜买三个小时?”
我拎起袋子给他看:“还买了水果。”
他让开门口,我跟进去。子涵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回来没说话。
“林薇,协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把菜放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番茄。水声很响。
“林薇!”
“我听见了。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房子给你,存款分你一半,每个月给你一万。你还想怎样?”
我关掉水,转过身来。
“张临峰,公司是你一个人做的吗?你忘了当初是谁帮你拟的第一份合同?是谁陪你去见第一个客户?”
他脸色变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事就不是事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意思吗?”
“你逼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问有没有意思?”
子涵从客厅跑过来,站在门口看我们。她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嘴巴抿着,像她爸。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张临峰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子涵,没事,爸爸跟妈妈商量事情。”
“那你们别吵架。”
“没吵架。乖,去看电视。”
子涵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是那种很幼稚的配音。
张临峰压低声音:“林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让律师直接把协议寄到家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凭什么?”
“凭公司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凭你这些年没往公司投过一分钱。凭子涵跟着你,连个像样的未来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进书房,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番茄还没洗完。
水龙头没关,水流哗哗的。我伸手摸了摸水,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条信息:“初步查了一下,张临峰的公司股权结构有点意思。最近三个月有多次变更记录,他是赶着在做一件事。”
我回:“能查到具体时间线吗?”
“能。但需要几天。林薇,你别急,让我慢慢挖。”
我放下手机,继续洗番茄。
水很凉,手很冷。
但没关系。
03
新闻发布会前一天晚上,张临峰破天荒回了家。
他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是我做的饭菜,动也没动。“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有个活动。”
我给他盛了碗汤,“什么活动?”
“股权交接。”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打算让子涵露个面,媒体会拍几张照片。”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是你女儿,不是你的道具。”
张临峰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她才11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让她面对记者,你想过她怎么想吗?”
他笑了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轻蔑里带着不耐烦。
“林薇,你是不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公司是我打下来的,我想给谁是我的自由。子涵是我女儿,我带她出席活动有什么问题?”
我盯着碗里的汤,没说话。
“你明天也来。”他说,“不过不用讲话,站旁边就行。”
那口气,像在吩咐一个倒茶的服务员。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前,看到横幅上写着“传承与发展,股权交接仪式暨媒体通气会”。
大堂里拉了警戒线,几家媒体的记者坐在椅子上,摄像机架好了角度。张临峰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子涵站在他身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我认得那条裙子,上个月逛街时她非要买的,花了我小半个月的零花钱。
“妈妈你看。”她看见我,跑过来转了个圈,“爸爸说今天我要上台。”
我弯腰给她理了理裙摆,“紧张吗?”
“不紧张。”她摇头,眼睛亮亮的,“爸爸说我是小大人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张临峰的目光扫过来,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仪式开始。
张临峰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我想向大家宣布一件事,关于公司未来的股权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和妻子商量后决定,将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我们的女儿张子涵。”
底下有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小女今年11岁,但这不代表公司会因此停滞。相反,我希望通过这个安排,让公司的根基更稳固。”
记者举起手,“张总,请问这次股权转让,您太太知情吗?”
张临峰笑了笑,朝我这边看过来。
“当然。她今天就在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我站在原地,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闪光灯啪啪地响。
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咬住嘴唇,眼眶开始发红。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像秋后的叶子。
有人说,“张太太,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临峰从台上走下来,揽住我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很温柔。
“我太太身体不太好,这段日子一直在调整。”
他的手掌压在我肩膀上的力道,没有外人想的那么轻。中指和无名指掐进去,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我配合着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
记者又拍了几张,快门声像雨水一样密集。
散场后,我在洗手间待了半个小时。
镜子里的女人妆哭花了,眼线晕成模糊的一片。她看起来很狼狈,像一个无助的家庭主妇。
我对着镜子,慢慢用手背擦掉眼泪。
没人知道我刚才哭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子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妈,你还在里面吗?”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
“来了。”
出去的时候,我看到子涵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爸爸让我给你的。”她把水递过来,“他说你该多喝水。”
我接过来,瓶身还是冰的。
“子涵,”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今天开心吗?”
她想了想,歪着脑袋,“开心。大家都夸我漂亮,还有叔叔给我拍照。”
“那你觉得妈妈开心吗?”
她愣了下,低下头。
“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关系,妈妈没事。”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闭上眼睛。
前排司机开着广播,财经频道正在播放今天的新闻。
“本地知名企业实控人张临峰先生今日宣布,将名下全部股权转让给其年仅11岁的女儿。此举在业界引发热议……”
我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风灌进来,吹得我脸颊发干。
04
舆论像开了阀的水。
接下来三天,我的手机响了十几遍。有记者打电话,有老同学发信息,连我妈都从老家打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薇薇,你跟我说实话,子涵他爸是不是要跟你离?”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妈,你别听外面瞎说。”
“我不管他外面怎么说,你给我争口气。房子、钱,能拿的都要拿,不能便宜了他。”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那盏灯是去年张临峰出差带回来的,他说是意大利设计师的作品,值三万块。
我从来不喜欢这盏灯。
子涵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跑去开电视。
“妈妈,我同学说我在新闻里。”
“你同学怎么说的?”
“他们说我变成小富婆了。”她咯咯笑,“妈妈,富婆是什么意思?”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上,“有钱的意思。”
“那我有钱了,妈妈你开心吗?”
我愣住,盯着她天真的脸。
“子涵,你觉得钱很重要吗?”
“爸爸说很重要。”她想都没想,“他说有了钱就能做想做的事。”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她皱起眉头,“比如?”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张临峰又回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签了。”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条款款写得清楚,财产归他,债务归他,孩子抚养权归他。
我只有一件东西,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剩下的房贷自己还。
“你疯了?”
张临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没疯。林薇,我对你算仁至义尽了。房子给你,每月再给你五千块生活费,够你活得好好的。”
“那子涵呢?”
“子涵跟我。”
“凭什么?”
他冷笑,“你拿什么养她?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跟我争?”
“我可以回去上班。”
“拉倒吧,你之前是当律师的,现在呢?都多少年了,律所还敢要你?”
他一字一句地戳在我身上。
我攥着那份协议,纸张边缘割得指头发疼。
“我不会签的。”
张临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最好想清楚。现在签,我还能给你体面。你不签,一旦打官司,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这是威胁?”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说出去?”
他回头盯着我,眼神冷下来。
“你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沉默。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看到他嘴角抽了抽,然后笑了。
“去说啊。”他摊开手,“你看谁会信你。一个当了十年家庭主妇的女人,拿什么证明我说过的话?”
他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整个房子安静得像座空坟。
第二天早上,子涵没跟我说话。
她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我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她看了两眼,说不想吃。
“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妈妈,你为什么不签?”
我手里的锅铲掉进水池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谁跟你说的?”
“爸爸说他给你机会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他说你不答应,他就要上法院。”
我蹲到她面前,“子涵,你希望妈妈签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不希望你和爸爸吵架。”她吸了吸鼻子,“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的?”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有些事,妈妈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但你记住,妈妈不是坏人。”
她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上学。下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妈妈。”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我在同学面前难堪。”
她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那张协议就摊在茶几上,张临峰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他在每一个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条条款款都算计好了。
我闭上眼。
片刻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件不常穿的衣服,我把它们拨开,露出底下的暗格。
那里面,有一把钥匙。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合上抽屉。
05
周敏打电话来时,我正在超市买菜。
“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购物车推到角落,“什么热搜?”
“张子涵那个词条。”她语气着急,“有人在网上做了个视频,说你是‘最卑微的原配’,播放量已经一百多万了。”
我靠在货架上,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走开。
“是他买的流量。”
“我知道,但底下的评论很难听。有人说你没本事,有人说你活该。还有人说你和张临峰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我深吸了口气,“随他们说。”
“林薇,你不能这么被动。”周敏的声音压低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策略,你考虑得怎么样?”
“还在考虑。”
“没时间了。张临峰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他的律师团队很强。你越拖,局面越被动。”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
购物车里的东西我没兴趣买了,直接出了超市。
外面太阳很大,马路上热浪蒸腾。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旁边的奶茶店里,几个年轻女孩在刷手机。
“哎你看这个,就是那个女的,被老公把股权全转给女儿了……”
“太惨了吧。”
“惨什么,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老公能这样对她?”
绿灯亮了,我迈步走过去。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是家里最冷清的地方。张临峰已经大半年没碰过那些书了,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灰。
我走到书桌前,蹲下来。
手指摸到桌腿内侧,那里有一个凸起,按一下,桌底的暗格弹开。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把它取出来,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楚,每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
“婚内忠诚协议”,括号里写着“第二次背叛则视为自动放弃全部财产”。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我当时是律师,知道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有限。但他签了,白纸黑字,他的签名,他的指纹。
除了这份协议,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一张一张地翻,手有些抖。
门外传来钥匙声响。
我迅速把文件塞回去,合上暗格,站起来。
“妈妈?”
是子涵。
“你怎么回来了?”
“学校今天提前放学。”她走进书房,看到我站在书桌前,眉头皱了皱,“你在干嘛?”
“找本书。”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傍晚,张临峰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味道。
“林薇,网上那些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我劝你早点把协议签了。拖下去对你没好处,女儿也夹在中间难受。”
“签了,你打算给子涵什么?”
“她是我女儿,我当然不会亏待她。”
“那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你不是要钱吗?房子给你,再给你五十万,够你体面地走了。”
“我不要五十万。”
“你还想要什么?”
我握着手机,食指指腹按在那个牛皮纸袋的位置。
“我要的,你给不起。”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缓缓蹲下去,十指捂住脸。
我忍了十年。
从他第一次出轨,到后面的几次。从我不当律师,到做了家庭主妇。从他越来越晚回家,到子涵一天天长大。
十年。
我可以再忍,但不能让子涵一辈子都活在他手里。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照片上。
照片里子涵六岁,笑得没心没肺。张临峰搂着她,我站在旁边。
三个人的脸,没有一个笑容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
拉开抽屉,拿出那把钥匙,然后打开墙角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几本账本和一堆票据。
这些是我这几年零零碎碎存下来的。张临峰的司机、保姆、秘书,他们说的话,签的字,每一笔能查的账。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周姐,我要反击。”
“你说。”
“以子涵的监护权为切入点,质疑张临峰滥用权利。他最近三个月反复变更股权结构,操作痕迹太明显,我手里有他违背子涵利益转移资产的证据。”
“你说的是那几本账本?”
“还有别的。”我顿了顿,“他以为我什么都没存,但他错了。”
电话那头,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这次他不会再给你体面了。”
“我不需要体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告诉他,十天内回到谈判桌,否则我手里的材料,会让他精心布下的局,反过来困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