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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腊月十八。
我跪在村口土路上,膝盖硌着碎石子,疼得发麻。面前是县里来的拖拉机,车厢里躺着用草席裹紧的母亲。
村里人说,你妈没了,总得找副棺材吧。
我摸了摸裤兜,只剩三块七毛钱。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三,在县城砖厂干了三年苦力,攒的几个钱全给母亲看病花光了。
村长站在人群外头,叼着烟不说话。几个本家叔伯远远看着,没人上前。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母亲是外姓人,当初嫁过来时就没人同意。这些年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嚼舌根。
“起来。”
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抬头,是隔壁的周大哥,周大柱。那年他四十二,比我大了一轮多,常年在地里刨食,脸上晒得黑红。
“我去找副棺材。”他说。
我摇头:“周大哥,我没钱。”
“谁说跟你要钱了?”他蹲下来,递给我一碗热水,“你妈生前没少帮我照看孩子,这份情我得还。”
我接碗的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红了虎口。
周大哥站起身,朝人群那边走过去。我听见他跟村长说话,声音不大,却句句清楚:“老李家的事,我周大柱管了。谁要有意见,冲我来。”
没人吭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大哥把家里那头准备过年杀的猪卖了,又跟镇上棺材铺的老刘头赊了账,才凑齐一副薄棺材的钱。那几天他媳妇没少跟他吵架,说他傻,说咱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管别人家的事。
周大哥只说了一句:“人活一世,总得对得起良心。”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没下雪,风却像刀子似的刮脸。我和周大哥两个人,一锹一锹往坟上填土。村里没人来,只有周大哥的媳妇远远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孩子,眼神复杂地看着。
母亲的坟立起来那天晚上,周大哥从家里端来一碗腌菜,还有两个杂面馒头。他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陪着我吃。
“往后咋打算?”他问。
我说不知道。
“要不……跟我学种地?”他说,“好歹混口饭吃。”
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村里。母亲的学费,我的出路,都不在这里。
那年冬天,我躺在冰冷的炕上,听北风呜呜地吹。脑子里反复想着母亲咽气前拉我的手,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她走得太苦了。
三十年后,我又回来了。
二〇一三年秋天,我开着县城租来的桑塔纳,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后备箱里,装着一百万元现金。
钱是干净的。我在省城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从一个摊位干到三个门店,攒下的辛苦钱。每次清点货款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当年周大哥卖猪换棺材的事。那时候一头猪八十多块钱,他要攒一整年。
我提着装钱的编织袋,走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村里盖了不少新房子,红砖墙,瓷砖贴面,比我记忆里的土坯房气派多了。但周大哥家的院墙还是老样子,青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木门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周大哥站在里头。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腰也比以前驼了,拄着一根竹棍子。
“建国?”他眯着眼看我半天,认出来了,“你小子,咋回来了?”
“回来看您。”我说着,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
一捆捆的红票子露出来,码得整整齐齐。我蹲下身子,抬头看他:“周大哥,当年要不是您,我妈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这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周大哥愣住了。
他盯着那些钱,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干啥?”
“报恩。”我说得直白,“三十年了,我一直记着这份情。”
周大哥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刨着泥地。风把树上的黄叶子吹下来,落在那堆钱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建国,这钱……我不能要。”
我愣住了。
01
“周大哥,您这是啥意思?”
我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院门半开着,巷子里有风吹进来,把那摞钱最上面的叶子吹跑了。
周大哥没接话,拄着竹棍慢慢转过身,往堂屋走。我跟上去,钱还散在地上,也不急着收。他走到门槛那儿停住,回头看我一眼:“进屋说。”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墙角堆着几袋化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周大哥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往烟锅里装烟丝。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
他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团白雾,这才开了口:“建国,你日子过得咋样?”
“还行。”我说,“在省城开了几个店,儿子也大学毕业了,工作稳定。”
“那就好。”他点点头,眼睛看着窗外,“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该高兴了。”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周大哥又抽了两口烟,把烟袋搁在桌上。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怪,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大认识的人:“你回来……就为了给我送钱?”
“不光是送钱。”我说,“我想着给您翻修一下房子,您这院子也该拾掇拾掇了。您要是不嫌我烦,我就住些日子,把事儿办完再走。”
“房子不用修。”他摆手,“我一个老头子,住得了多大的地方?”
“那您总得收下这钱。”我又把话题拉回来,“当年您为了帮我妈,把猪都卖了。这事儿我记了一辈子,您不能让我背着债过活。”
周大哥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几个枯干的枣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荡。过了好半天,他开口说:“建国,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最后他说:“当年帮你,不是我的主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啥?”
“我是受人之托。”周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你妈的丧事,那副棺材,买棺材的钱……都是别人让我办的事儿。”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三十年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周大哥自己的心意,卖猪赊账,都是为了帮我们母子。可现在他跟说,他不是主动的?
“谁?”我问他,“谁托你的?”
他回避我的目光,低头又去装烟丝。
“周大哥,您倒是说啊。”我急了,“当年究竟是谁帮的忙?”
他点着了烟,吸了两口,眼神有些躲闪:“你别问了,建国。这事儿……说起来复杂。”
“再复杂您也得告诉我。”我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高,“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李建国这辈子欠谁的情。要是连恩人是谁都不知道,我这三十年的感恩岂不是笑话?”
周大哥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有为难,有愧疚,还有一点点……不忍心。
他叹了口气。
“你非要问?”
“非问不可。”
“那好。”他把烟袋磕了磕,“你去找陈家吧。”
我一愣。
“陈家?哪个陈家?”
“就村东头那家。”他说,“你妈以前的婆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母亲以前的婆家,陈家。打我记事起,母亲就没跟那边来往过。我只知道母亲年轻时嫁进过陈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赶了出来,她才又嫁给了我爸。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陈家的门她半步都不曾踏进去过。
小时候,村里有孩子骂我是“陈家不要的狗崽子”,我回去问母亲,她从来不解释,只是抱着我哭。
我站不住了。
02
“你打发我去陈家?”
我看着周大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了喉头。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厉害。
“周大哥,您这是在耍我吧?”
“我没耍你。”周大哥说,声音不高不低,“当年的事,你去了陈家,自然就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我提高了声音,“我妈是怎么被陈家赶出来的?我小时候被人骂野种的时候,陈家人出来说过一句话吗?现在您让我去找他们,他们的恩情?我妈的丧事是谁操办的,关他们什么事?”
周大哥不说话,只是抽烟。
“您要是不想收这钱,直说就行。”我压着火气,“建国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您有您的难处,我理解。但我陈家那个门,我打死也不会进去。”
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院子里那堆钱还在地上,红的绿的票子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弯腰一把把地往编织袋里塞,手抖得厉害。
“建国。”周大哥在堂屋里喊我,“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头。拎起袋子就往外走,走得很快,风刮在脸上,生疼。
回到车里,我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挡风玻璃前飘散,我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发呆。三十年了,我回来了,可一切好像都变了。我原本以为这次回来能把心事了了,没想到周大哥这一番话,把我三十年的感恩拆得七零八落。
我不信。我不信周大哥是被别人授意的。当年他卖猪的时候,他媳妇跟他吵架的时候,他顶着全村人的白眼帮我葬母的时候,没人逼过他。可他现在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太阳西斜了,我发动车,往镇上的旅馆开。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村里了。我没去找周大哥,而是去了村中间那家小卖铺。老板老刘头还在,快八十的人了,坐在柜台后面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
“老刘叔,还认得我不?”我蹲在他面前。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晌:“你是……李建国家的?”
“对。”
“回来啦。”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多少年没见你了,长胖了。”
我给他递了包烟,蹲在旁边跟他唠嗑。聊了一会儿,我把话题往陈家和母亲身上引:“老刘叔,我小时候听说我妈在陈家待过,这事儿是真的不?”
老刘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咋问起这个了?”
“就是想打听打听。”我说,“毕竟是我妈的事。”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他吐了个烟圈,摇了摇头:“你妈在陈家那几年,日子不好过。”
我心里一紧:“咋回事?”
“陈赵氏那老婆子,厉害着呢。”老刘头说着,又左右看了看,“你妈给她当儿媳妇,没少挨骂。有人说,陈赵氏嫌你妈手脚笨,干活慢,整天指桑骂槐。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陈赵氏把你妈赶出去了,连一件衣裳都没让带走。”
“就因为干活慢?”
“那谁知道呢。”老刘头摆手,“反正那会儿村里人都说,陈赵氏刻薄,难伺候。你妈也是命苦,嫁到陈家没享过一天福。”
我攥紧拳头。我从小就知道母亲吃过很多苦,但从来没人跟我说得这么清楚。现在亲耳听到当年的事,那些恨意就像地底的种子,一遇见阳光就疯长起来。
“赶出去之后呢?”我追问,“我妈就没回去找过他们?”
“你妈那人,要强得很。”老刘头摇头,“被赶出来以后,她就在村尾那间破屋里住了下来,一个人把你养大。至于陈家,她是半步没靠近过。有人说,你妈恨陈赵氏恨得牙痒痒。”
我把烟掐灭在脚底下。
原来如此。难怪母亲从不提陈家的事,原来背后是这样的屈辱。周大哥让我去陈家,这简直是在往我伤口上撒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我跟陈家的关系吗?还是说他老了,糊涂了,分不清好坏?
我正准备走,老刘头忽然又说了一句:“不过说起来也怪。”
“怪什么?”
“你妈走了那天晚上,陈赵氏哭了一整夜。”老刘头说,“我那会儿正好路过她家,听见里头有人在哭。第二天村里人都说,陈婆子眼睛都哭肿了。”
我愣住了。
“你说啥?”
“真的,我可没瞎编。”老刘头点头,“那晚风大,她家的窗户没关严,哭声传出来老远。村里人都觉得奇怪,你妈活着的时候她没给过好脸色,人没了反倒哭得死去活来。”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赵氏,那个刻薄的婆婆,她为什么会哭?她不是恨我妈吗?她不是把我妈赶出去了吗?那些眼泪到底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可不管为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当年对我妈做过的事。我不会去陈家的。我不会去敲那个门。
03
周大哥上次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刘头说的事,陈母怎么刻薄我妈,怎么大冬天让她跪在院子里搓衣服,怎么因为一碗粥把我妈骂得狗血淋头。
这些事我妈从没跟我提过。
她活着的时候,我问过她为啥不回陈家看看。妈只是摇头,说“都过去了”。我当时以为她放不下,现在想想,那是不敢提。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周大哥站在外面,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老长。他眼睛底下发青,看样子也是一宿没睡。
“建国。”他叫我一声,顿了顿。
“咋了周大哥?”
“跟我去趟陈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
我愣住了。
“我不去。”我嗓门一下高了,“周大哥,你当年帮我的恩情,我一辈子记着。可你让我去见那个老东西,我做不到。”
周大哥没吭声。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听我说完。”
“有啥好说的?我妈被她欺负成那样,最后连口棺材都是你帮我凑的。你让我现在去给她磕头?”
“没人让你磕头。”周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去见一面。”
“不去。”
我转身要关门。周大哥一把按住门板。
“建国。”他声音突然变了,“你得去。这是你妈走之前,我答应她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
“你妈走那会儿,我去看她。”周大哥靠着门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拉着我的手,说柱子哥,将来建国要是混好了,让他去看看他奶奶。”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奶奶早死了!”
“那是你妈说的。”周大哥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她说,别让建国记恨,有些事他不懂。”
“我不去。”我咬着牙重复。
“你得去。”周大哥也犟上了,“我答应了,就得办到。”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三十年没见的恩人,一见面就让我去见仇人,这算什么?
“周大哥,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他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
“有些话。”周大哥转身,背对着我,“该跟你说的,不是我。是那屋里的人。”
“你就不能告诉我?”
“不能。”他声音闷闷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周大哥的恩情我欠了一辈子,他开口,我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可让我去见陈母,就像往伤口上撒盐。
“就一面?”
“就一面。”
“看完就走?”
“看完你爱去哪去哪。”
我说不出话来。周大哥站在门口,也不催我,就那样等着。
秋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招待所楼下的包子铺开了门,蒸笼冒出的白气往上飘,和晨雾混在一起。
“行。”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周大哥点点头,转身就走。
“下午两点,村口老槐树下。”
04
下午我准时到了村口。
周大哥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个老太太。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里卖豆腐的王婶。
“建国回来了?”王婶笑呵呵的,“城里待着好不?”
“还行吧。”我敷衍着。
周大哥朝我招招手,“走吧。”
我俩沿着村路往前走。三十年过去,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房子。有些塌了,有些翻新了,还有些就那么空着,院墙上长满了草。
走到岔路口,周大哥拐进一条小土路。
“周大哥,这不是去陈家的路吧?”
“近道。”
我跟着他往里走。路上长了草,踩上去沙沙响。路边的狗尾巴草耷拉着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走了十来分钟,周大哥突然停下。
“到了。”
我抬头一看,眼前是一栋青砖老屋。瓦片黑的发亮,显然是这些年翻修过。院子不大,矮墙上的泥巴抹得整整齐齐。
可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我偷偷跑来找我妈,就是蹲在这棵树后面。看见我妈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陈母站在堂屋门口骂她。
那会儿我躲在树后,咬着牙,一声不敢吭。
周大哥从兜里掏出一把铁钥匙,递给我。
“你自己进去。”
“你不进去?”
“她见得是你,不是我。”
我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钥匙凉冰冰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进去吧。”周大哥拍拍我肩膀,“别让老人等太久。”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我反悔喊住他。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木门。门板是新的,漆成暗红色,但门框还是旧的,木头都裂了缝。
院子里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扫地。
沙沙,沙沙。
我的心跳得厉害。三十年前的记忆一股脑涌出来。我妈的背影,她的哭声,她在灶台前红肿的眼睛。
我恨这个女人。
可周大哥说,我妈临走前让我来看她。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没急着推门。
院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谁啊?”
我没吭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是个老太太,满脸的褶子,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
她眯着眼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
我说不出话。
她突然身子一晃,扶着门框站住了。
接着眼泪就顺着那些皱纹淌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门外,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三十年的恨意,突然不知道往哪放。
“建……建国。”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风吹过枯草。
“你进来,进来坐。”
我迈不动腿。
院墙根下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艳。红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到门槛边。
秋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脚下掠过。
05
我还是踏进了院子。
脚踩上门槛的一瞬间,我停了一下。十二年没回来过,这院子比记忆里小了很多。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条伸到房檐上去了。
老太太让开门口,我侧着身子进去。院里不大,左边垒着个鸡窝,两只芦花鸡蹲在窝边,歪头看我。一只鸡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又蹲下去。窝边上放着个破碗,里头剩着半碗谷子。
右边靠墙搭了个棚子,下面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长的靠里,短的在外,粗细都差不多。看得出来劈柴的人用了心。
棚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一吹,轻轻晃。
堂屋门敞着,能看见里面的八仙桌和条凳。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门帘是蓝布做的,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毛。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初冬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闻到了柴火味,还有鸡粪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年秋天我跟着隔壁的二狗子来这院里玩,被老太太骂了一顿,说我们踩了她的菜地。
她走到堂屋檐下,撩起衣角擦了把脸,回头看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脸皮皱得像晒干的红薯干。
“进屋坐吧,外头凉。”她说。
我没说话,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八仙桌擦了油,能照出人影。桌上放着一把茶壶,白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正中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纸已经发黄了。画两边的对联有半边掉了,剩下的半边卷着边。
我扫了一眼屋子。墙角放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一面镜子,边角的水银花了,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
她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水,手抖得厉害,热水洒了一桌子。水在桌面上漫开,顺着桌沿往下淌。
“我来。”
我接过暖壶,把水倒满。茶杯是白瓷的,杯口豁了个口子。热水倒进去,升起来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来回搓,不知道怎么放。她搓手的动作很用力,手心磨得发红。手指关节粗大,长了干茧,这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你……你回来了。”她声音发颤,“吃饭了没?我锅里还热着馍。”
“吃过了。”我说。
气氛僵着。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照片装在一个木框里,玻璃面擦得蹭亮。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站在麦田边笑。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露出两排白牙。
是我妈。
我认得她右边嘴角那颗痣。
老太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照片……”我开口又闭上。
“是你妈。”她声音低下去,像蚊子嗡嗡,“那年公社照相,她照的,就这一张。”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那块石头压着,呼吸都有点费劲。
“你留着她照片干啥?”
她没接话,站起身走进里屋。里屋门帘是破的,我听见她在里头摸索了一会儿,抽屉拉开又关上,不知道在找什么。过了好一阵,她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角都卷了边,折痕处裂了口子,被透明胶仔细粘着。她把纸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纸很脆,碰的时候发出发黄的声响。上面是很工整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已经褪得发灰,但还看得清楚。写着,今借到陈赵氏八十元钱整,用作葬母开支,待来年日子宽裕,一定偿还。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那手印已经变成褐色的了,像是干了的血。
日期是1983年十月初八。
那天,是我妈出殡后的第三天。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你妈走的时候,让人给我捎话。”她说,“说钱一定还我,让我别找你要。”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建国不知道这些事,别让他背债。”
我握着那张借条,手开始抖。纸在我手里哗啦啦地响。我能看见那些字,笔画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用力。我妈读书不多,字也写得一般,但这张借条上的字,比平时写得好看得多。
“那八十块钱……”
“我没让她还。”她说,“我本来也没想要。”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流。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掉在衣领上。
“那天你周大哥来借钱,我就拿给他了。让他别说是我的钱,就说他自己凑的。”
脑子里翻江倒海。
原来当年周大哥那八十块钱,是从她这儿拿的。我妈借了她的钱办丧事,她不要,还托周大哥转交,不让我知道。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又开始流。
“你妈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住她。”
我坐不住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我的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走到桌边,我撑着桌子,手按在白瓷茶壶上。壶里的水还热着,暖了我的手心。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为啥对她那样?”我声音都有点劈了,“那年大冬天,你让她跪在院子里洗衣服,满院子都是冰碴子!”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背弓着,脑袋埋得很低,像要把自己缩到地里去。
“你说为啥!全村人都说你欺负她,你也承认了!你现在拿这张借条出来,是告诉我你对我妈有恩?”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有些话,我欠你母亲,也欠你。”
她的话说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但我看见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