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深秋,马德厚蹲在修车铺门口啃馒头。
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老马,我是韩建明。下周三到县城,来接我。”他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二十年没见的名字,突然蹦出来。
还没来得及回,老婆李素云的电话又打进来:“你侄子马卓阳要把老宅地皮卖了!你赶紧回来!”马德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心里翻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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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德厚这辈子没想过,五十六岁了还能有什么好事轮到自己。
他蹲在修车铺门口吃午饭,一个馒头就着一根大葱。
秋天风大,吹得水泥地上全是土,馒头咬一口都带着沙子味儿。
铺子旁边是垃圾站,一股馊味飘过来,他都闻习惯了。
这个铺子开了八年。
当年工厂倒闭,他拿了三万块补偿金,租了这间破门面,靠修自行车、三轮车糊口。
后来又加了个牌子——“德厚修车,电瓶车摩托车也能修”。
但县城里修车铺子五六家,谁认得他马德厚是谁。
老婆李素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六。
两口子加起来,勉强够活。
儿子马卓航二十八了,大专毕业,工作换了七八个,最长的干过三个月。
现在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说要考公务员,书翻都没翻过。
马德厚不是没想过改变。
去年他打算去省城打工,李素云骂他:“你都五十多的人了,去省城当保安啊?一个月两千块还不够租房!”他不吭声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马卓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德厚叔,吃饭没?”侄子马卓阳声音热络,“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个饭。”
马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马卓阳这人,找他准没好事。
上次请他吃饭,是要借两万块周转,到现在没还。
上上次,是要他帮忙去工地看门,干了两个月工钱都没结清。
“啥事?你直说。”马德厚捏着手机,指头上还沾着机油。
“哎呀,叔,就是兄弟聚聚,别多想。”马卓阳笑呵呵的,“晚上六点,老成都火锅。我订好位子了。”
电话挂了。马德厚盯着手机发愣。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马卓阳那语气,像极了当年他爹——马德林,马德厚的亲哥。
大哥马德林在县里开了家建材店,日子过得滋润,但马德厚这辈子没沾过大哥什么光。
马德厚想起老宅那块地皮。
那是爹留下来的,三间砖瓦房,外加一个院子。
爹死的时候说:“这房子留给德厚,他是老小,以后有个落脚的地方。”大哥当时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但这几年,马卓阳老是提起那块地皮。什么“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卖了换点钱”
“我有路子,能卖个好价钱”。马德厚一直没松口。
下午没什么生意。
马德厚靠在躺椅上打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老宅院子里,爹坐在门槛上抽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又没听清。
醒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关了铺子,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火锅店赶。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黄叶被风卷着满地打转。县城这条老街,几十年没变过样。
到了火锅店,马卓阳已经坐在包厢里了。不是一个人,旁边还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
“德厚叔,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马卓阳站起来,满脸堆笑,“这位是蔡浩林蔡总,搞房地产的。”
马德厚愣了一下。蔡浩林这名字,他听过。县里搞开发的那帮人,听说路子很野。
“马师傅,久仰久仰。”蔡浩林伸过手来,手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
马德厚擦了擦手,跟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握上去觉得对方的手又软又滑。
“坐坐坐。”马卓阳招呼着,“今天就是认识认识。”
火锅热气腾腾,马德厚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蔡浩林一直在夸他:“马师傅,听说你手艺不错啊。”
“马师傅,你这人实在,我喜欢。”
马德厚应付着,心里打鼓。吃到一半,马卓阳终于说正事了。
“德厚叔,我跟你商量个事。”马卓阳放下筷子,“老宅那块地,蔡总看上了。他打算在那边搞开发,出价三十万。”
马德厚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三十万?”他愣愣地看着马卓阳,“那块地,你不是说最多值五万吗?”
之前马卓阳说要买那块地皮,给开价五万。马德厚没同意,但也没坚决反对。
马卓阳脸色变了变,马上又堆起笑来:“哎呀,叔,那是老行情了。现在不一样了,县里要开发嘛。你想想,三十万,够你在县城买套小房子了。”
“我不卖。”马德厚说。
“叔,你别急着拒绝。”马卓阳给他倒酒,“你想想,你住那破房子干啥?你孙子都要上小学了,总得有个像样的房子吧?还有我卓航弟,需要钱结婚不是?”
“我说了,不卖。”马德厚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出火锅店,秋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上。手有点抖。
那老宅,是爹留给他的。
02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李素云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看见马德厚进门,她抬头扫了一眼:“吃过了?”
“嗯。”马德厚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怎么了?”李素云看他脸色不对,“你那侄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马德厚把今天的事说了。李素云听完,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
“三十万?”她冷笑着,“你那个侄子,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同意。”
“你当然不能同意。”李素云提高了嗓门,“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凭啥让他卖?这家人,就知道算计你!”
李素云嘴碎,但心里有数。
她嫁到马家三十年,眼看着马德厚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一分钱没攒下。
后来厂子倒闭,大哥马德林开建材店发了财,一分钱没帮过弟弟。
倒是马德厚,隔三差五去给大哥家的店里干活,一分钱工钱没要过。
“算了,不想了。”马德厚倒头躺沙发上。
李素云还想说什么,看他那副样子,又憋回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窝囊样。她不是不想骂他,是骂了也没用。
夜里,马德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宅的样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爹坐在树下喝茶,妈在厨房里炒菜。
煮饭的香味,院子里鸡叫的声音,夏天知了叫得震天响。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又去铺子。
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修车、补胎、换机油。一天挣个几十块钱,够吃饭就行。
这天下午,他正给一辆电动车换轮胎,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老马,我是韩建明。下周三到县城,来接我。”
马德厚愣了半分钟。
韩建明。这个名字,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他坐在马扎上,心里翻江倒海。
韩建明是他以前在机械厂的老同事,两人住一间宿舍,关系铁得很。
那时候韩建明家在乡下,没钱没势,在厂里受欺负。
马德厚看不惯,总替他出头。
后来出了事。
厂里丢了批零件,蔡副厂长——就是蔡浩林他爹——硬说是韩建明偷的。
韩建明被开除了,连工资都没结算。
厂里没一个人替他说话,只有马德厚,偷偷借给他八百块,还帮他在厂后山破庙里藏了一个礼拜。
韩建明走的那天晚上,拉着马德厚的手,眼泪都下来了:“老马,你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然后人就消失了。
这些年,马德厚偶尔会想起他。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出了国。到底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现在,他突然冒出来了。
马德厚把手机看了又看,确认了一下号码——是国际长途的号。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小子还活着呢?”
发完短信,他坐在门口抽烟。秋风一阵阵刮过来,把烟吹散了。
他不知道韩建明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天快黑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李素云。
“你回来没?”
“还没。”
“你那个侄子,又来了。”李素云压低声音,“带了份合同,说让你签。”
“合同?”
“说是什么授权书。我一看就不对劲,说你不在,让他走了。”
马德厚心里一沉。马卓阳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收拾好铺子,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边路灯亮起来了,街上的店铺一家家关门。他路过老宅那条巷子,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
老宅的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老榆树还在,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心里酸了一下。
爹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说:“这房子留给德厚,以后他娶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日子就成器了。”
可现在呢?媳妇娶了,儿子也生了,日子却越过越不像样。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进巷子,站在老宅门口。门锁生锈了,他推了一下,没推开。
他站在门口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又是那个号码。
“老马,三天的火车就到了。别开车来接我,坐个三轮车就行,我想看看县城变成啥样了。”
马德厚看了半天,嘴角翘了一下。
这小子,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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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很快过去了。
马德厚一大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素云问他:“你今天不去铺子里?”
“有点事。”他含糊答应着。
他没说韩建明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冒出来,要他去接。说出去谁信?
李素云也没追问,收拾收拾去了超市。
马德厚换了件干净的衬衣——那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又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老了。真老了。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火车站。县城火车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有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师傅,蹲在路边抽烟。
马德厚看了看时间,火车还有半小时才到。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来,点了根烟。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年轻时候在厂子里的日子,韩建明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总爱笑,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他们一起吃食堂,一起加班,一起喝啤酒吹牛。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火车进站了。马德厚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眼睛盯着出站口。
人陆续走出来。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大包的,有学生模样的。马德厚一个个看过去,心跳得厉害。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对上了眼。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灰白,脸上有褶子,但腰板挺得直。手里就提着一个小包,不像出远门的人。
他朝马德厚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
“老马。”
声音有点哑,但马德厚一听就听出来了。
韩建明。是他。
马德厚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小子……胖了。”
韩建明笑了一下,露出牙,还是那两颗虎牙:“你瘦了。”
两个人站在出站口,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韩建明先开口:“怎么着?不请我吃碗炒粉?”
“走。”马德厚转身走在前面,韩建明跟在后面。
两个人去了老街那家炒粉店。老板娘还是原来那个,但头发白了一半。她认出了马德厚:“哟,老马,好久不见,今天还带了朋友来?”
“嗯,老家的。”马德厚应着。
炒粉端上来,韩建明拿筷子翻了翻,夹起一筷子塞嘴里。
慢慢嚼着。
“还是这个味。”他说。
“好多年没吃了吧?”马德厚问。
“二十年。”韩建明放下筷子,看着马德厚,“老马,我欠你个解释。”
马德厚没说话。
“我是跑路跑出去的。”韩建明压低声音,“当年那批零件,不是我偷的。但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蔡副厂长,他找了人,要弄我。”
马德厚愣住了。
“我那天晚上跑,没跟你说实话。怕连累你。”韩建明低头看着碗里的炒粉,“后来我去了深圳,进厂打工,攒了点钱。再后来,一个老乡介绍我去非洲做生意。”
“非洲?”
“嗯。卖建材,赚了点钱。”韩建明说得轻描淡写,但马德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然后去了东南亚,做工程。现在,算是有几个钱了。”
马德厚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韩建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马,当年要不是你那八百块,我现在可能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都过去了。”马德厚搓着手。
“我知道都过去了。但我心里过不去。”韩建明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是一座厂房,很大,门口挂着牌子——“建明物流有限公司”。
“这是我开的公司,在泰国。”韩建明说,“这次回来,我想在老家也弄一个。”
“在县城搞?”马德厚问。
“对。”韩建明关了手机,“我跟人打听过了,县里要搞一个物流园区,以后这块地方要发展起来。”
马德厚心里一动。
“老马,我想跟你合伙干。”韩建明看着他,“你出地,我出钱。股份一人一半。”
“我没地啊。”马德厚苦笑。
“你有。”韩建明说,“我打听过了,你家老宅那块地,正好在物流园区规划范围内。”
马德厚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04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
李素云还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今天中彩票了?这么晚。”
马德厚没吭声,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
“吃饭没?”李素云又问。
“吃了。”马德厚组织了一下语言,“素云,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李素云终于转过头。
“韩建明……回来了。”
“谁?”
“韩建明。我以前厂里的兄弟。我借给他八百块的那个。”
李素云愣住了。这事她听马德厚提起过,但没当回事。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他回来了?干啥?”
马德厚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李素云越听越不对劲。
“他说要跟你合伙搞物流园?他哪来的钱?他不会骗你吧?”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李素云急了,“你认识他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的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
马德厚低着头不说话。
“我听说有些人搞传销的,就是这样骗人。”李素云越说越激动,“先把你说得天花乱坠,然后让你拿钱出来,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
“他不会骗我。”马德厚抬起头,“他要是骗我,当年就不会走了就不回来。”
“那是因为他不想还你钱!”
“不是的。”
“你们男人就是傻!”李素云站起来,“一个二十年没见的人,突然冒出来说要给你发财,你觉得是真的?”
马德厚没接话。
他知道李素云担心什么。
这二十年,他被人骗过太多次了。
一个朋友说要一起做生意,结果卷了两万块跑了。
一个亲戚说要帮忙找工作,结果收了五千块中介费就没了音讯。
但他心里清楚,韩建明不是那种人。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理谁。马德厚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韩建明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宅。
院墙又塌了一段,草长到腰那么高。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屋里的东西早被搬空了,只剩几件破家具,落满了灰。
他蹲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爸,当年你说过的,房子留给我。”他自言自语,“现在有人看上这块地了,你说我卖不卖?”
风刮过老榆树,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手机响了。是韩建明。
“老马,你在哪儿?”
“老宅。”
“我过来找你。”
不到半小时,韩建明就到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没说话。
两个人就蹲在院子里,一人一根烟。
“老马,我跟你实话实说吧。”韩建明弹了弹烟灰,“物流园区这个事,我已经跟县里谈过了。他们有规划,但缺投资。我投钱,他们给地。但我需要一块地做启动。”
“启动?”
“就是说,你得先把老宅这块地拿出来,做项目的起点。”韩建明看着他,“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来保障。你只要出地,剩下的事交给我。”
马德厚沉默了。
他想起了侄子马卓阳说的话——“蔡总出价三十万。”现在韩建明也说要这块地。这块地,到底值多少钱?
“老韩,你给我说实话。”马德厚掐灭烟头,“这块地,是不是很值钱?”
韩建明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物流园区规划下来以后,这块地起码翻一百倍。”
马德厚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侄子想买,蔡浩林也想买。”韩建明说,“因为他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马德厚脑子嗡嗡响。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把这块地买了?非要拉上我?”
韩建明愣了一下,苦笑着:“老马,我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吃独食的人。”韩建明站起来,“我要是想吃独食,直接让手下人来把这块地买了就是。但我没有。因为这块地是你爹留给你的。我不能抢。”
马德厚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而且,”韩建明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
“当年陷害我的那个人,蔡副厂长,已经死了。但他儿子蔡浩林,现在在县里搞开发。”
“这个物流园区项目,他也想拿。”韩建明说,“他已经找了县里的关系,想把项目拿下来。”
“那你还弄?”
“我弄。”韩建明咬了咬牙,“我不能让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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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素云翻出旧相册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
马德厚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卧室收拾柜子。柜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本是以前结婚时候的相册,她翻着翻着,翻出一张泛黄的汇款单。
上面写着——收款人:李素云。金额:一千元。时间:二十年前。
她愣住了。
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妈病了,急需两千块做手术。
家里凑来凑去就差一千块,她急得直哭。
马德厚四处借钱,腿都跑断了,一分钱没借到。
结果第二天,有人匿名往医院账户里打了一千块。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她翻看汇款单的备注栏,上面有几个字写得很小——“祝早日康复。”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韩建明。
她拿着汇款单走到客厅,手都在抖。
“德厚,你看这个。”
马德厚接过来看了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这是啥?”
“你仔细看看!”
马德厚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这不是……”
“是韩建明汇的。”李素云声音有点抖,“当年我妈住院的钱,是他给的。”
马德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一直不知道是他……”李素云眼眶红了,“那段时间,我们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这一千块,我妈可能就没了。”
马德厚握着那张汇款单,感觉手心的汗都出来了。
这一千块,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
他翻来覆去睡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韩建明。
韩建明住在县城唯一的宾馆里,条件一般。他正坐在房间里喝茶,看见马德厚进来,愣了一下。
“老马,这么早?”
马德厚把那张汇款单拍在桌上:“这是你干的吧?”
韩建明看了看,没说话。
“你当年为什么要匿名?”
“我那时候刚跑出去,手头也紧。”韩建明苦笑,“一千块,不是大数目。我怕你知道了,不好意思要。”
马德厚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你知道我老婆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他吐了一口烟,“她总觉得谁都靠不住,因为她不知道有人帮过她。”
韩建明沉默了很久。
“老马,我知道我欠你的。但我不光是为了还债才回来的。”他顿了顿,“我是真的想跟你合伙干点事。”
马德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好。”
韩建明愣住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马德厚说,“不过我得先把地皮的事弄利索。”
“你侄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要是正儿八经跟我谈,我可以给他补偿。他要是跟我耍心眼,我跟他没完。”
马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韩建明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马德厚回到家,李素云正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素云。”
“嗯?”
“我决定跟韩建明合伙了。”
李素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你把汇款单翻出来,不就是想说这个吗?”马德厚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有数了。”
李素云转过身,看着马德厚。
“你去吧。”她说,“放心大胆去干。”
马德厚鼻子一酸,低下头:“要是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李素云说,“反正咱们也没啥可赔的了。”
那天晚上,马德厚第一次主动给韩建明打了个电话。
“老韩,我明天去找马卓阳谈。你跟我一起去?”
韩建明在电话那边笑了笑:“好。”
06
马卓阳没想到马德厚会带着韩建明来。
那天下午,马德厚直接去了马卓阳的建材店。铺子里堆满了水泥和瓷砖,马卓阳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看见马德厚,他愣了一下。
“德厚叔,你怎么来了?”
“找你谈点事。”马德厚拉了个塑料凳子坐下,“你昨天拿合同来,不就是想让我签吗?”
马卓阳眼睛一亮:“叔,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马德厚看着他,“你那个合同,我不签。因为老宅那块地,我不卖了。”
马卓阳脸色变了。
“叔,你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马德厚站起来,“你要是想卖,我可以按市场价补偿你这段时间花的钱。但这块地,不可能给你。”
“德厚叔,你别不识好歹!”马卓阳急了,“你知道蔡总出了多少钱?三十万!够你买房了!”
“三十万算啥?”韩建明突然开口,“你知道那块地现在的真实价格吗?”
马卓阳转头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韩建明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县里已经把物流园区规划批下来了。老宅那块地,在规划红线范围内。”
马卓阳接过文件看了看,脸色更白了。
“按市场价,那块地至少值三百万。”韩建明说,“你给三十万,是在打发叫花子?”
“你……”马卓阳指着韩建明,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有什么证据?”
“文件就是证据。”韩建明把文件收回口袋,“你可以自己去县规划局查。”
马卓阳看着马德厚,眼睛都红了:“德厚叔,你找人来整我?”
“我没找人。”马德厚说,“是你自己太急了。”
“你等着!”马卓阳摔了账本,“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掏出手机出去了,边走边打电话。
马德厚跟韩建明对视了一眼。
“他去找蔡浩林了。”韩建明说。
“那怎么办?”
“不怕。”韩建明拍了拍他肩膀,“我已经找了律师。等他把手续办出来,我们走法律程序。”
两个人从建材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马德厚骑电动车回家,刚走到巷口,看见家门口停着辆白色轿车。他愣了一下,放慢车速。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蔡浩林。
“马师傅,你好啊。”蔡浩林笑呵呵的,递过来一根烟,“我等你半天了。”
马德厚没接烟。
“有什么事?”
“想跟你谈谈老宅那块地的事。”蔡浩林靠在车门上,“马卓阳这小子,不懂事,给你开价低。要我说,一口价,一百万。”
一百万。
马德厚脑子嗡嗡响。
“怎么样?钱可以马上到账。”蔡浩林笑眯眯的,“够你养老了。”
“马师傅,你别想多了。”蔡浩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现在卖给我,你还能拿到一百万。”蔡浩林声音冷了下来,“等我拿到这块地的时候,你一分钱也捞不着。”
马德厚心里一紧。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蔡浩林转身拉开车门,“我建议你想清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车子发动,开走了。
马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的电动车没熄火,灯一晃一晃的。
他心里乱得很。一百万,够他和李素云在县城买套大房子,剩下的钱还能养老。儿子娶媳妇也不用愁了。
但韩建明说了,这块地至少值三百万。
更关键的是,他不想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想起韩建明说的话:“我不能让他得逞。”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给韩建明发了条短信:“蔡浩林来找我了,开价一百万。”
韩建明很快回了:“他急了。”
马德厚看着短信,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推门进屋,李素云正在厨房忙活。儿子马卓航难得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客厅看电视。
“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马卓航问。
“没事。”马德厚坐下来,“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
马卓航含糊着:“还行吧。”
马德厚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你爸跟你说话呢!”李素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整天就知道打游戏,考公务员的事你上心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马卓航不耐烦地站起来,回房间了。
李素云气得想骂,马德厚拉住了她。
“别说了。让他自己想明白。”
“他要是能想明白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素云叹气。
吃饭的时候,马德厚把今天的事说了。李素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卖。”马德厚说,“我答应韩建明了。”
“那蔡浩林要是真搞你呢?”
“他搞他的。”马德厚夹了一口菜,“我不管了。这辈子总得硬气一回。”
李素云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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