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拍在桌上,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郭伟靠在老板椅上,嘴角挂着笑:“老韩,你女儿的病不花钱了?医保衔接得上吗?”
我手指按着纸边,没松手。
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旁边的同事低着头假装看电脑。
郭伟继续说:“48岁,出去谁要你?”
我把辞职信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头嚷嚷:“离了我这公司,你韩建明活不成!”
我脚步没停。
走廊里脚步声很重。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有看。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多,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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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建明,在一家机械配件厂干了整整十年。
说是机械配件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满打满算三十来个人。
老板郭伟,五十岁了,嘴甜心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技术,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我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说白了就是什么技术活儿都干。画图纸、修设备、调试机器、给客户做方案,那些别人搞不定的活儿,最后全落我头上。
刚开始那两年,我挺拼的。
那时候郭伟对我还行,年终奖虽然没有,但年底会包个红包,千把块钱。我寻思小厂嘛,条件就那样,慢慢来,以后总会好起来。
可后来一年比一年差。
第三年开始,郭伟连红包都不包了,说是“公司困难”。
第四年他说“明年一定补上”。
第五年又说“明年”。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年年都是这句话。
我提过涨工资。
第三年提过一次,郭伟拍着我肩膀说:“老韩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等公司好转了,第一个给你涨。”第五年又提了一次,他脸色不太好看了:“韩建明,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对你不够好?”
我没再提。
不是不想提,是怕。
我女儿韩欣八年前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做了大手术,后续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一年光药费加检查就得五六万。
我那点工资,刨去房贷车贷,剩下的刚好够她吃药。
郭伟知道我这个软肋。
有回我跟他在办公室说涨工资的事,他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老韩,你说你女儿这病,要是换工作医保衔接不上可咋整?”
我当时愣在原地。
他继续说:“外头的工作哪有这么稳定?你那个技术,也不是什么高精尖,谁都能干。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出了办公室门,手都是抖的。
不是气的,是怕的。
那之后我再没提过涨工资的事。
蔡梅英问过我几次,我说快了快了,她就没再问。
她是个老实女人,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
她从来不跟我吵,就是有时候半夜翻身,我知道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韩欣倒是很懂事。
她知道自己生病花了家里多少钱,从来不乱要东西。
上高一了,别的孩子都在用手机,她还用着我那部旧的。
我说给她换一个,她说不用,能打电话就行。
我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又能怎么办?
这个年纪,这个技术,这个家庭情况,我赌不起。
郭伟就是吃准了我这一点。
每年年底,他都会在办公室里开个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公司今年怎么怎么困难,希望大家理解。
然后单独叫我进他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年终奖计划表”,上面写着明年补多少多少。
头几年我还当真,后来我连看都不看了。
但我还是会收好那些单子,一张张压在家里书桌抽屉最底下。
我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
可能是哪天忍不住了,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这些年到底忍了多少。
第八年年底,郭伟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公司今年亏损,年终奖的事“再缓一缓”。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听着他说这些,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积了八年的那些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久的呆。
那天晚上回家,韩欣给我倒了杯水,说:“爸,你是不是又没发年终奖?”
我说没事。
她说:“爸,要不你换个工作吧。”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同学她爸也换工作了,干得好好的。你别总担心我,我药快吃完了,医生说复查结果挺好,再吃半年可能就不用长期服药了。”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水是凉的,手心是热的。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蔡梅英也没睡,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说:“你咋了?”
她说:“是不是因为年终奖?”
我没吭声。
她说:“韩欣跟我说了,她让你换工作。”
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换什么工作。”
“那你就在那儿继续窝囊着?”蔡梅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那个老板什么人,你不知道?我都不稀得说你,韩欣上小学那年你说他要给你加工资,现在她高一了,你加的工资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怪你。”蔡梅英声音有点哽,“我就是看你那样子心里难受。你每天早起晚归的,回来还得接电话、画图纸,到头来连个年终奖都没有。”
我说:“我错了。”
“你没做错什么。”她转过身去,“是你那老板不是东西。”
那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十年的工作记录、项目资料、客户名单,我一页页翻着。
那些图纸、方案、邮件、微信聊天记录,我都留着。
我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但我就是没舍得删。
九点多,郭伟来办公室了。
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手里拿着杯咖啡,我说:“郭总,我想跟你谈谈。”
他脚步没停:“等会儿,我手头有事。”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午饭时间,我推开他办公室门,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冲我摆摆手。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说:“啥事?”
我说:“我想辞职。”
他一愣,随即笑了:“老韩,你别开玩笑。”
我说:“我没开玩笑。”
他看着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怎么突然想不通了?是不是你老婆说什么了?”
“不是。”
“那为啥?”
我说:“不想干了。”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老韩,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出去能找到啥工作?能比我这待遇好?”
“待遇?”我看着他,“什么待遇?”
“我给你开的工资不算低吧?”
“八年没发年终奖,这就是待遇?”
他脸色变了。
“年终奖这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公司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年年困难?”
“你!”他一拍桌子站起来,“韩建明,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对你不薄,你女儿生病那年,是我给你垫了两个月的工资吧?”
我说:“你后来一分不少地从我工资里扣回来了。”
他愣住。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老韩,咱俩都别冲动。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年年终奖我尽量给你补一点,你先安心干着。”
我没说话。
“真的,我说到做到。”
我说:“那你给我写个承诺书。”
“你什么意思?”
“写了我就信。”
他脸色又变了:“韩建明,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我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辞职申请。
打完了又删了。
删了又打上。
来来回回好几次。
旁边工位的小刘探头过来:“韩工,你咋了?”
他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跟老板吵架了?我刚才看他脸色不对。”
我说没有。
他没再问,缩回去干活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欣发来的微信:“爸,我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结果挺好的,再吃三个月的药就可以停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一热。
三个月。
只要再忍三个月,韩欣就不用长期服药了。
到时候我再也不用被郭伟捏着软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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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定辞职那天,是个周三。
早晨六点多我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蔡梅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忙活。
韩欣上学走得早,六点半就走了,桌上给我留了张纸条:爸,粥在锅里,记得吃。
我坐起来,看着那张纸条发了会儿愣。
洗漱完喝了碗粥,我从书桌抽屉底下翻出那摞“年终奖计划表”,一张张看。
一共八张,从第一年到第八年,郭伟签字画押,写得清清楚楚:明年补发。
明年。
哪来的明年?
我把那些纸装进包里,出门了。
雨不大,我没打伞,走着去的公司。路上经过韩欣上小学那条路,想起那时候每天接送她,她背着个粉色书包,蹦蹦跳跳的。现在她都比我高了。
到了公司,同事们已经在忙了。
郭伟还没来。
我坐在工位上,把辞职申请打出来,打印了两份。签了字,按了手印。
九点多,郭伟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杯咖啡,腋下夹着个文件袋,看见我坐在工位上,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办公室。
我站起来,拿着辞职申请,敲他办公室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他正低头看手机:“啥事?”
我把辞职申请放在他办公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起来:“你还真来啊?”
我说:“您看一下。”
他叹了口气,抓起那张纸扫了两眼:“行,你是铁了心要走。”
“那我也不拦你。”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字,“不过老韩,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签的这份是自愿离职,公司不用给你补偿,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当初入职的时候签过合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自愿离职不享受任何补偿。”他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我看,“现在你再签一份确认书,就说明你离职跟公司没关系,自愿放弃所有补偿。”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我面前。
我没动。
“怎么?不敢签?”他笑了,“你不是要走吗?签了就行了。”
我说:“我没有义务签这个。”
“你当然有。”他靠在椅子上,“你不签,我也可以不办你离职手续。你不信去问律师,看你一个自愿离职的人,能拿到什么补偿。”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不要脸了。
可我没办法。
我拿起笔,正准备签,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是办公室的小张:“郭总,有客户来电话,说设备出问题了,让咱们赶紧派人去。”
“知道了。”
小张关上门走了。
郭伟看着我:“签完你就去,把这最后一趟活儿干了,也不枉咱们共事一场。”
我没理他,在确认书上签了字。
签完我放下笔,转身往外走。
“哎,老韩,你等下。”
我站在门口。
“你技术确实还可以,但你这性格,到哪儿都干不长。”他在后面说,“还有,你那个岁数,出去找工作,人家看到你48岁,谁会要你?”
我拉开门。
“我这话说得不好听,但都是为你考虑。”
我走出办公室,重重地把门关上。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着头看我,我没搭理。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本书、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
小刘凑过来:“韩工,你真要走?”
我说嗯。
“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抱着往外走。经过大办公室,同事们都在看我,没人说话。郭伟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应该在里面看手机。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里面跟人打电话:“对,就是那个姓韩的,技术一般,走了我正好重新招人……”
我把纸箱换了只手抱着,推开门出去了。
雨停了。
空气湿漉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蔡梅英发的微信:“辞职了?”
“嗯。”
“回来吧,我下午请假。”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抱着纸箱往回走。
04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蔡梅英已经在家了,在厨房忙活。桌上放着两碗面,还搁了俩荷包蛋。
“吃了没?”她头也不回。
我说没。
“那赶紧吃。”
我放下纸箱,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面。
热腾腾的,葱花香味儿飘进鼻子。
我扒了几口,蔡梅英也坐下来,也端着碗吃面。两人都没说话,就听见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
吃完了,她把碗收走,说:“你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说:“先找找工作。”
“能找到吗?”
“不知道。”
“你那个老板,不会在外面说你坏话吧?”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郭伟那个人,是啥事都干得出来的。
以前厂里有个老杨,辞职后自己开了个小厂子,郭伟硬是在行业群里说他“技术不行、人品差、偷公司资料”,弄得老杨半年没接到一单生意。
后来老杨把厂子卖了,去外地打工了。
蔡梅英说:“要不你先休息几天,别急着找。”
我说:“哪能不急。”
“急也没用。”她把碗放进水池,“韩欣那药,医生说再吃三个月就能停。这三个月先撑着,我工资够花。”
心里不是滋味。
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要靠老婆养。
下午我在网上刷招聘信息。我们这个行当,招人的大多是些小厂,工资不高,要求还不低。有几家写着“45岁以下”,我连点都没点。
翻了一个多小时,就两家可以投的。
我把简历发了过去。
第二天,一家回了:不好意思,岗位已满。
另一家压根没回。
我不死心,又投了几家。一天,两天,三天,投了十三份简历,一个回音都没有。
第四天,一个老同事给我打电话。
他叫张伟,以前在厂里做过学徒,我带过他两年。后来他跳槽到一家大厂,混得不错,听说当了个小主管。
“韩工,听说你离职了?”
“找到工作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韩工,我跟你实话实说。郭总在行业群里打招呼了,说你离职的时候拿了公司资料,让大家别用你。”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打电话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要是找工作,别找本地的,去外地试试。”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
“没事,韩工,你是我师傅,我不能看着你吃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蔡梅英回来的时候,问我有没有找到工作。我说没有,她没再问。
晚上韩欣放学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跑过来坐我旁边。
“爸,你咋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工作?”
我说没那回事。
她说:“爸,你别骗我了。我同学她爸说了,那个姓郭的在群里说你坏话,说你是小偷。”
我愣住了:“你听谁说的?”
“群里有人转发的截图。”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韩欣说:“爸,我相信你没拿。”
她说完就回屋写作业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蔡梅英打来的。
她说有家小超市招人,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想去阳台抽根烟。刚站起来,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
“喂,是韩建明韩工吗?”
声音挺陌生。
“你是?”
“我是萧健。”
我脑子转了一下,萧健?
“萧总?”我脱口而出。
“对,你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萧健是郭伟最大客户公司的老板,我们厂很多年全靠他那边的订单撑着。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因为技术对接的事。
“韩工,我听说你从郭总那边离职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这边呢,有个事想麻烦你。”
我心跳加快了。
“你方便出来见个面吗?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车,车门边站着个人,正抬头往上看。
是我记忆里的萧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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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下楼的时候,萧健已经把车窗摇下来了。
他冲我笑了笑:“韩工,打扰了。”
我说:“萧总,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了郭伟那边的人。”他递给我一根烟,“上车说吧。”
我上了车。
车里空调开得足,跟外头闷热的晚风是两个世界。萧健把车窗摇上去,车里安静下来。
“韩工,我也不绕弯子。”他直直看着我,“我公司技术团队被人挖空了,现在一个能撑事的都没有。”
“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这几年主要靠你们那边的技术支撑。但具体是谁在干活,我一清二楚。”他弹了弹烟灰,“我看过你做的方案,也见过你调试设备。”
“三月份那次技术对接会,你还记得吧?”
我点头。
那次对接会,萧健公司的设备出了故障,郭伟派我去的。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故障排除了,萧健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全程。
“那次我就看出来,真正有本事的是你。”他把烟掐了,“郭伟那个人,嘴皮子功夫行,真让他干技术,他连个螺丝都拧不明白。”
我低头笑了笑。
“所以我一听说你离职了,就想找你聊聊。”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这边缺个技术总监,你考虑一下。”
我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工资是我给你的三倍,外加股权。”他说,“你可以考虑两天。”
三倍?
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三倍就是一个月两万多。加上股权……
我抬头看他:“萧总,我想问问,郭总那边……”
“你不用管他。”萧健打断我,“他那点把戏,我知道。他在圈子里说你拿了资料,那都是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你要是愿意来,我这边有法务,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帮你打官司。”
我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萧氏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董事长兼总经理。
“萧总,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这个人靠谱。”他说,“韩工,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谁有真本事,谁在混日子,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这个人,踏踏实实干事,不搞虚的。”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电话。”
我点了点头,下了车。
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萧健的车开走,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回到家,蔡梅英正在客厅看电视。
“谁啊?”
“一个客户。”
“什么客户?”
“以前跟郭伟合作过的。”
她看看我手里的名片:“他说啥了?”
我说:“他让我去他公司上班,技术总监,工资三倍。”
蔡梅英愣了好一会儿:“真的假的?”
“真的。”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桌上:“那你答应了吗?”
我说还没。
“为什么不答应?”
我说:“我怕郭伟使绊子。”
蔡梅英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韩建明,你窝囊了八年,还要窝囊下去?”
我张了张嘴。
“你女儿要考大学了,你让她看着你这个窝囊样?”她眼圈红了,“你要是怕,你就继续窝囊着。我不拦你。”
她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是萧健发来的微信:“韩工,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别怕,有我在。”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我翻了个身,蔡梅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忙活。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名片看了半天。
手机又震了。
是萧健发来的微信:“韩工,今天有空吗?来我公司坐坐。”
我回了:“好。”
洗漱完吃完饭,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了。
萧健的公司离我家不远,打车二十多分钟。
到了门口,那楼比我印象中大很多,门口挂着“萧氏精密机械”的牌子,气派。
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萧健亲自出来接我了。
“韩工,来了。”他把我领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先看看,这是我公司的技术团队现状。”
他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人员的名单、能力评估、项目经验。很多名字眼熟,有几个以前还跟我合作过。
“我原来的技术部经理上个月被挖走了,大半个团队都跟着走了。”萧健靠在沙发上,“现在剩下的几个人,大多数干不了关键的活儿。”
他看着我:“韩工,我这边情况你看到了。你要是愿意来,就是技术部的一把手,所有技术决策你来定。”
我合上文件:“萧总,我有个事想问清楚。”
“你说。”
“郭伟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笑了:“他敢?”
“我跟他打过这么多年交道,这个人……”
“我知道他什么人。”萧健打断我,“他那些小动作,我也不是不知道。他不是说你拿了资料吗?你拿了没有?”
“那不就结了。”他站起来,“韩工,你在我这儿,安全。”
我看着他那张坦然的脸,心里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来一点。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越快越好。”他笑着说,“你明天就能来。”
我点了点头。
出了萧健公司大门,我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睁不开。我掏出手机,给蔡梅英打了个电话。
“我去萧健公司了。”
“他怎么说?”
“让我明天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声音有点发抖:“真的?”
“那你……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心里翻腾得厉害。八年了,终于有个像样的机会摆在面前了。
回家路上,我手机响了好几回。有陌生号,我没接。结果那号码又打了一次,我接了。
“喂,是韩建明吗?”
声音有点熟。
“我是赵刚,以前在郭总厂里干过的小赵。”
我想起来了。小赵,那孩子干了半年就跑了,说是受不了郭伟的脾气。
“韩工,我在朋友圈看到你在找工作,我这边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干?”
“什么活儿?”
“我朋友开了个小厂,缺个技术指导,他说听人介绍你技术好……”
我打断他:“赵刚,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啊?这么快?”
“那……那恭喜你啊韩工,是哪个公司?”
我说了萧健公司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萧总?那不是郭总的客户吗?”
“对。”
“韩工,你可得小心点。郭总跟萧总的关系你知道吧?你跳到萧总那儿,郭总不得疯了?”
我说我知道。
“那……那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道。心里其实也打鼓,但更多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觉得前头有亮光。
晚上吃饭的时候,韩欣很开心,破天荒吃了两碗饭。蔡梅英也高兴,做了好几个菜。
我吃着饭,心里想着明天去萧健公司上班的事。
想法挺多,但都往好的方向走。
吃完饭,我刚想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是郭伟。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好几秒,接了。
“韩建明,你行啊。”他声音阴阳怪气,“跳槽跳到萧健那儿去了?”
“你以为萧健是真的看中你?”他冷笑,“他是没人用了,才找个看门的糊弄一下。”
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关系大了!”他声音突然大起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辞职确认书上签了什么?你要是敢泄露我们公司任何技术信息,我就告你!”
我说:“我没拿你们公司任何东西。”
“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随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
蔡梅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又找你麻烦?”
我说:“他放狠话,不用理他。”
“你可得小心,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但我不想让她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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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天去萧健公司上班,我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前台小姑娘说萧健还没到,让我先到他办公室等。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门开了,萧健端了杯咖啡进来:“韩工,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
他笑了笑:“那行,我让小刘带你去技术部转一圈。”
技术部在三楼,三十来个工位,坐了不到一半人。
小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着挺机灵。
他带着我挨个工位介绍,那些同事看到我都客客气气的。
转了一圈,小刘领我到了办公室:“韩工,这是你的工位。”
宽敞。窗边,光线好,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
我坐下来,摸着新电脑的键盘,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在郭伟那边干了十年,我的工位在最角落里,桌子小得放不下图纸,电脑还是五年前的旧机器。
每次跟郭伟提要换电脑,他就说“等公司周转好了再换”。
结果周转了五年,都没换。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跑过来:“韩工,有个事跟你说。”
“咋了?”
“有几个老同事,是以前跟您合作过的,他们听说您来了,想见见您。”
“谁?”
他报了几个名字,我都有印象。以前在对接会上见过,技术都还行。
“他们现在在哪?”
“在楼下食堂。”
我跟着小刘下楼,到食堂一看,果然有几个人站在那。其中一个老师傅看见我,快步走过来:“韩工!真的是你!”
我认出他了——以前在萧健这边做设备调试的老赵。
“老赵,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他拉住我,“听说你过来了,我还不信。郭伟那人能放你走?”
我说:“我自己走的。”
“走得好!”老赵拍了我一下,“我早说你在那边是屈才了。”
几个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我正跟他们说着,手机响了。
是蔡梅英。
我走到旁边接起来:“咋了?”
“你快回来一趟。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警察。”
我脑子嗡的一下:“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