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刺破小镇的黄昏。
白子画拨开人群,看见一顶红轿子停在巷口。
轿帘掀开,一只绣花鞋先探出来,鞋面上那朵细碎的梅,他认得。
三百年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可那朵花一出现,记忆就像刀子一样扎进心口。
他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转身走,可脚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新郎回过头来。
白子画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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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留山顶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白子画坐在那块青石上,一坐就是三百年。
头发从黑变白,又从白变灰,最后成了现在的银灰色。
他的道袍破了好几个洞,懒得补。
山下弟子送来饭菜,摆在他面前,他动也不动。
有时候他盯着远处那片云,一盯就是一整天。
有人说起他,都说长留上仙疯了。
三百年前那一战,他亲手把自己的徒儿镇压在蛮荒深处。
花千骨,那个喊了他十年师父的女娃。
他记得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泉眼。
也记得她被他封印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他整整三百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子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诛仙剑,挥过万道雷光。可这双手,也曾经把花千骨推进深渊。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了。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走下长留山。
山下的人看到他都吓了一跳。
一头白发,满脸胡茬,眼眶深陷,下巴上还有一道疤。
谁都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风姿绰约的白子画。
他不坐轿,不驾云,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有人说,上仙这是何苦?
他听见了,没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花千骨被封在蛮荒,蛮荒早就坍塌了。她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已经转世投胎。可他总觉得她还活着,就在某个地方等他。
他走过一座又一座城,问过一个又一个人。
没有人见过花千骨。
有人觉得他疯疯癫癫的,拿石头砸他。他不躲,石头砸在额头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就那么站着,血也不擦。
他不怕疼。
他怕的是自己再也找不到她了。
那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旁种满了栀子花。
他蹲在街边歇脚,突然闻到了一股花香——不是栀子花,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甜的花香。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香味,他记得。
花千骨以前最喜欢用这种花泡茶。
她说这花叫“忘忧”,能让人心情变好。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
可他现在闻着这香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顺着香味找过去。
巷子尽头有一家花店。店面不大,门口摆了几盆绿植。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忘忧花店”。
白子画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欢迎光临。”
白子画走进去,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柜台后面,正低头修剪花枝。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髻,耳边别着一朵小白花。
身上的围裙洗得有些旧了,袖口还沾着一点泥。
她的手很巧,剪刀在花枝间来回穿梭。
白子画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先生,你要买花吗?”
白子画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那张脸,和三百年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嘴角的弧度。
他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女人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先生,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走到他面前,想伸手扶他,又觉得不太合适,缩了回去。
白子画擦了擦眼泪,沙哑着嗓子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女人“哦”了一声,又坐回去继续干活。
白子画站在店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喊她一声“小骨”,可他知道不能。
她现在叫吕晓雪,是这家花店的老板,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买了一束忘忧花,抱在怀里。
走出花店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身后喊:“先生,下次再来啊!”
他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自己就再也走不动了。
02
白子画在镇子上住了下来。
他在镇东头租了一间破房子,一个月三块钱房租。房子漏雨,墙皮也剥落了。他不在乎,把被子往地上一铺,就这么住下了。
他每天都会去花店门口坐一会儿。
有时候坐在对面的石阶上,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
他不进去,只看。
看她搬花盆,看她给花浇水,看她蹲在门口吃早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急,嘴里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翻手里的账本。
有时候她会哼歌。
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很慢。白子画每次听到都忍不住要走近一些。
那首歌是他当年教她的。
有一次,店里来了一个大婶,嗓门很大:“晓雪啊,你这花怎么卖?”
吕晓雪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婶子,玫瑰三块一支,百合两块,康乃馨一块五。”
大婶挑了半天,嫌贵,又磨磨唧唧地买了两支康乃馨。
吕晓雪帮她包好,送到门口:“婶子慢走!”
等大婶走了,她回头看见了白子画。
“先生,你又来了?”
白子画点了点头。
吕晓雪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看着我呀?怎么每次我忙完你一准儿就出现?”
白子画脸一红,低下头:“路过。”
“路过三天了?”
白子画说不出话。
吕晓雪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店里。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白子画:“喝口水吧。太阳太大了。”
白子画接过杯子,手微微颤抖。
那是一杯茉莉花茶,里面还放了两块冰糖。
花千骨以前也喜欢给他泡这种茶。每次他练功累了,她就端一杯过来,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喝。
“甜不甜?”她总是这样问。
他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甜死了。
白子画端着那杯茶,舍不得喝。
吕晓雪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怪人。”转身就进店了。
白子画坐在石阶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杯茶。茶很甜,甜得他心里发酸。
他看见店里的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喜字,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着茶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几天后,白子画在巷口的茶水摊上听到几个大婶闲聊。
“晓雪要结婚啦!”
“真的假的?”
“真的,上个月定的日子,下月初八。”
“新郎是谁啊?”
“萧家的独子,萧康成。一个读书人,长得白白净净的,配晓雪刚好。”
“那姑娘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白子画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碎了。
茶水摊的老板吓了一跳:“先生,你没事吧?”
白子画低头看了看碎掉的茶杯,一片瓷片扎进了他的拇指,血珠子往外渗。他摇了摇头,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冲进花店。
他回到那间破房子,关上门,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抬起手,看着拇指上那个伤口。血还在往外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花千骨刚拜师那会儿。
有一次练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
他蹲下去,拿手帕帮她擦血。
“师父,疼!”她抽抽搭搭地说。
他板着脸说:“忍一忍。”
可他的手比她还抖。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对这个小徒弟的感情,已经越界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觉得自己是上仙,不能动情。
他是长留的掌门,要以苍生为重。
那些大道理,他张口就来。
可到了末了,她被他亲手封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现在还记得。
“白子画,你再也不是我师父了。”
他跪在蛮荒外面,把额头磕烂了,血糊了满脸。可他没敢进去。他没脸见她。
现在她就要嫁给别人了。
白子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在慢慢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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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子画决定去见一见那个新郎。
他打听了好几天,才知道萧家住在镇子西边,院门口有两棵大槐树。
萧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萧康成的父亲蔡长根是镇上米铺的老板,为人本分。
白子画在一个傍晚,蹲在萧家对面的胡同里,等着新郎回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看见萧康成回来了。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怀里抱着一摞书。
他走路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门口,不急着进去,先弯腰把门口散落的几片落叶捡了,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才推门进去。
白子画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好。不像是坏人。老老实实的,本本分分的,配得上她。
白子画蹲在胡同里,蹲了很久。
天都黑透了,他还没走。
他看见萧家二楼的灯亮了,萧康成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低头看书。影子映在窗户上,看得不太真。
白子画想,如果当年他也能这样,老老实实地当一个普通人,跟花千骨过平平淡淡的日子,那该有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他是长留上仙,不是凡人。
他摊了摊手,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白子画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吕晓雪。
她提着一个篮子,低着头走路,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还有一条鱼。
她从他身边经过,没认出他。
白子画喊了一声:“吕晓雪。”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你啊,先生。”
吕晓雪笑了笑:“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晃呢?”
“散步。”
“先生你住哪里?”
“东头。”
“哦,那离我家不远。我住西街七十二号,有什么事儿可以来找我。”
吕晓雪提着篮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先生,明天我那个花店要关门一天,去镇上看嫁衣。”
“哦。”
“先生说句恭喜呗。”
白子画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恭喜。”
吕晓雪笑得很开心:“谢谢先生!”
她走了,脚步轻快。
白子画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夜色里。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泪越擦越多。
他蹲在墙根底下,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白子画没有去看嫁衣,他躲在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可他的耳朵还是能听见外面热热闹闹的声音。
唢呐声、鞭炮声、人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捂着耳朵,蹲在角落里。
可那些声音还是从手指缝里钻进来。
婚期越来越近了。
他每天都能看见吕晓雪在布置店面,贴新的喜字,挂灯笼。她的脸上全是笑,眼睛亮晶晶的。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着远方发呆。
白子画远远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想起自己?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声遥远的呼唤?
他不确定。
他甚至不敢靠太近。
有一天早上,白子画照常蹲在花店对面的石阶上。
吕晓雪端着水盆出来浇花,看到他又在,忍不住叹了口气:“先生,你这天天蹲在我门口,到底想干嘛?”
白子画嗫嚅着说:“我……喜欢这里的栀子花。”
“那你就买啊!”
白子画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钱,一共七块八毛。他把钱捧到吕晓雪面前:“我把你这店里的花全买了。”
吕晓雪愣了:“你疯啦?”
白子画没说话。
吕晓雪看了他一眼,突然放下水盆,走到他面前。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了句:“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子画的心猛地一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康成穿着一身新衣裳,笑嘻嘻地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隔着老远就喊:“晓雪!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吕晓雪转过头,笑了:“什么?”
萧康成跑过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天凉了,我给你买的。”
吕晓雪拿过围巾,在脖子上比了比,笑着说了句:“挺好看的。”
萧康成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白子画,愣了一下:“这位是……”
“哦,这位先生是来买花的。”吕晓雪随口说了一句。
萧康成冲白子画点了点头,礼貌地说:“先生你好,我是萧康成。”
白子画看着他,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笑容和煦。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萧康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对方的脚——踮着的。
正常人站着,脚板是踏实踩在地上的。但萧康成的脚跟微微悬空,像是踩不到底一样。
白子画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04
白子画开始暗中调查萧康成。
他白天蹲在萧家附近,晚上就悄悄翻墙进去。他发现萧康成的生活作息很正常,白天去学堂教书,晚上回来和父亲一起吃饭,饭后看会儿书就睡了。
可有一些细节,让白子画越想越不对劲。
比如萧康成从来不晒太阳。每次出门都戴着草帽,或者走屋檐底下。大白天的,他的肤色还是白得有些吓人。
比如他吃东西很挑剔,只吃素,不吃肉。可桌上明明摆着鱼,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比如有一天晚上,白子画看见萧康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一动不动地仰着头。那个姿势,不像是人在看月亮,更像是……在吸收什么。
白子画的心越来越沉。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亲手斩杀过的一头凶兽——饕餮。那东西就是这样,喜阴,怕光,以吸收天地灵气为食,尤其是月华。
白子画问自己,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会不会是巧合?
可一个巧合还能忍,三个五个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那天晚上,白子画偷偷溜进萧康成的房间。他翻遍了抽屉,翻遍了柜子,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突然看见床底下有一个小木匣子。
他趴下去,把木匣子掏出来。
匣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张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白子画认得,那是上古时期的镇压符——用来压制妖物的。
他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萧康成房里为什么会有镇压符?
他在压制什么?
白子画把符纸放回去,盖上匣子,放回床底下。他刚站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闪到衣柜后面。
门推开,萧康成走了进来。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摸黑走到窗边。然后他伸出手,推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来。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狰狞扭曲。
他的眼睛开始泛绿光。
白子画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康成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白子画听不清楚。但隐约感觉那不是在念经文,倒像是一种……召唤。
过了好一会儿,萧康成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倒头就睡了。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子画从衣柜后面走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不明白。如果萧康成真的是妖怪,为什么眼里会有绿光?为什么一直压制着不发作?
他想起花千骨当年被困蛮荒那三百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她的气息会和一个凶兽残魂纠缠在一起?
白子画心里堵得慌。
他悄悄退出房间,翻墙离开了萧家。
回到出租屋,天都快亮了。白子画坐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花店门口蹲着。
吕晓雪出来挂花牌,看见他又蹲在对面,摇了摇头:“你呀,真是个怪人。”
吕晓雪把花牌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天我就要结婚了,店里要关门三天。你要买花就趁今天。”
“好。”白子画站起来,“那我要一束百合。”
吕晓雪转身进去,给他包了一束百合。她把花递给他,顺口问了一句:“先生,你有家人吗?”
白子画接过花,愣了愣:“没有。”
“那就一个人?”
“嗯。”
吕晓雪看着他,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你要不要来喝喜酒?”
白子画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摇头:“不了。”
“为啥?热闹热闹呗。”
“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吕晓雪撇了撇嘴:“随你。”
她转身回店,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儿,可以说说。”
白子画抱着一束百合,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喊她一声“小骨”。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百合花,花很白,白得刺眼。
大婚前夜,小镇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喜字,路上拉满了红绸。
白子画坐在街角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花千骨当年教他的那首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是《诗经》里的话。
他当时没接话,可心里想着,就是她了。
可现在,他要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
白子画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好,可他的心里,比任何一个月夜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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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婚那天,天刚亮就开始忙了。
白子画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上了唯一一件还算整洁的长衫。他把头发梳了又梳,盘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别住。
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张脸。老了,皱纹都爬上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疤,那是三百年前花千骨被他封印那天,他自己拿剑划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在蛮荒外面,拿剑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小骨,你若有事,我也不活。”
可他终究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一阵鞭炮声把他拉回现实。
白子画站起身,走出门。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唢呐队站在街口,举着唢呐吹。
白子画挤在人群里,看见花轿停在巷口。
红轿子,金穗子,绣着鸳鸯的轿帘垂下来。
过了一会儿,吕晓雪被人扶着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下面露出半张脸。她的嘴唇涂了口红,眉毛画得弯弯的,和平时判若两人。
她被人扶着往花轿那边走。
白子画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看见萧康成站在花轿前。新郎今天也穿了一身红,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他笑得合不拢嘴,眼睛一直盯着新娘子。
白子画看着他的脚,脚跟还是踮着的。
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人群里有人说:“新娘子真好看啊!”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
“菩萨保佑他们白头偕老。”
白子画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没有走。
他要亲眼看到底。
吕晓雪走到轿门前,萧康成迎上去,伸出手,要牵她上轿。
他的手刚刚碰到她的手腕,白子画突然看见萧康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绿光。
很短,一闪而过。
可白子画看见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挤开人群,想冲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他不能打乱她的婚礼。他没有资格。
白子画咬着牙,站在人群里。
花轿抬起来,开始走了。
唢呐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人耳朵疼。
白子画看着花轿从他面前抬过去,越来越远。
他的手松开了。
算了。
就让她过好日子吧。
白子画转过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新郎掉头了!”
白子画猛地回头。
花轿停在了萧家门口,萧康成回过头来,笑着朝人群挥手。
那个笑容,白子画一辈子都忘不了——嘴巴咧开,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可白子画看见的不是笑容。
他看见那排牙齿上,有淡淡的血迹。
他看见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线。
白子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饕餮。
他认得这双眼睛。
三百年前,他亲手斩杀了这只上古凶兽。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把剑刺进饕餮的胸口,看着它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他确定自己杀干净了,连魂魄都碾碎了。
可现在,这双眼睛又出现了。
出现在萧康成的脸上。
白子画的手开始发抖。
他突然明白了——不是萧康成被夺舍,而是这具凡人的身体里,一直沉睡着饕餮的残魂。它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完全复活的机会。
而它选定的宿主,就是花千骨。
白子画冲了上去。
人群被他撞开,有人骂了一声:“你谁啊?”
他听不见。
他冲到了花轿前面,一把拉开了轿帘。
吕晓雪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白子画的眼睛盯着萧康成,死死地盯着他。
萧康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了:“这位先生,你……”
“你别装了。”白子画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是谁。”
萧康成退了一步:“先生,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吕晓雪也急了:“先生,你这是在干嘛?你别乱来!”
白子画没理她,盯着萧康成的眼睛:“你从蛮荒跑出来的,对不对?”
萧康成的脸猛地变了。
不是狰狞,也不是愤怒,而是惶恐。
像是被说中了最害怕的事情。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地说:“你怎么知道蛮荒……”
白子画的心彻底凉了。
他猜对了。
06
场面乱成一团。
吕晓雪从轿子里出来,一把推开白子画:“你到底想干嘛?”
白子画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不对劲。”
“他是我未婚夫!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
白子画盯着萧康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他体内有一样东西。”
吕晓雪愣住了。
萧康成的脸色变得煞白。
白子画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转向吕晓雪:“你信我吗?”
吕晓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白子画的心像被人拿刀子捅了一下。
是啊,她凭什么信他?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说她的未婚夫身上有妖怪,谁会信?
白子画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
“算了。”他低声说,“你过你的日子吧。”
他转过身,向人群外面走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吕晓雪的声音:“等等!”
白子画停下了。
吕晓雪提着裙摆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怎么知道蛮荒的?”
白子画回过头,看着她焦急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晓雪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子:“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梦里老出现一个地方,叫蛮荒。你怎么知道的?”
白子画心里一震。
原来,她是有记忆的。
虽然很模糊,但那些碎片还在。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骨。”
吕晓雪浑身一颤。
萧康成也过来了,他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但他也很困惑:“这位先生,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晓雪的事?”
白子画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知道今天必须说实话了。
他叹了一口气:“三百年前,你封印我。三百年后,我来找你。”
吕晓雪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白子画看着她,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我叫白子画。”
这三个字一出来,吕晓雪整个人都呆住了。
白子画。
她在梦里听过这个名字。在她最深的记忆里,那个背影被一个人喊作“子画”。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骗你。”
吕晓雪退了两步,眼睛里全是慌乱。
萧康成扶住她:“晓雪,别听他胡说。”
白子画看着萧康成着急的样子,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他看得出来,萧康成是真的在乎她。
这份在乎,不是为了吃掉她,而是真心实意的。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害怕。
饕餮残魂醒过来那一天,萧康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会发生什么?
白子画不敢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萧康成,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萧康成愣了:“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萧康成,镇上米铺的儿子,一个教书先生。”
“你确定?”
萧康成没说话。
白子画看得出,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心里还藏着一个东西,一个他自己都不认得的东西。
白子画闭上眼睛,又睁开:“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没人会信。”
白子画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
吕晓雪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知道,真相迟早会自己浮出来。
那天晚上,白子画没有回家。
他坐在镇外的一片坟地里,对着月亮发呆。
三更天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很淡的妖气,从镇子方向传来。
白子画站起来,顺着妖气飘来的方向走去。
越走,他的心越沉。
那妖气,是往花店去的。
他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在跑。
等他跑到花店门口,看见吕晓雪的窗户亮着灯。
他悄悄绕到后窗,往里面一看。
屋里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房间里空空的,吕晓雪不在。
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巷子里传来一阵声音。
白子画飞快地跑过去。
在巷子深处,他看见一团黑影死死地压在吕晓雪身上。
月光照下,那黑影露出一张扭曲变形的人脸——
是萧康成。
不对,是他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吕晓雪身上缠绕,像一条蛇一样,钻进她的衣服里。
吕晓雪昏迷过去了,眼神涣散,嘴唇发青。
白子画冲上去,一把掐住了那个黑影的脖子。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生生地从吕晓雪身上扯了下来。
白子画低头一看,那是一团黑色的雾气,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饕餮。”白子画咬牙切齿。
黑色雾气在他手里挣扎,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白子画,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恶意。
白子画的手越捏越紧:“你从蛮荒里跑出来的。”
“不是跑。”雾气的声音变得嘲讽,“是你那个好徒儿,亲手放的。”
白子画的手抖了一下。
雾气趁机挣脱他的手,飘到半空:“你以为她有多恨你?她被困在蛮荒,孤零零的。她就拿你的罪孽养着,养了整整三百年……”
白子画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明白了。
花千骨当年救下饕餮残魂,不是因为她糊涂,而是因为她太恨他了。
她恨他为了苍生不要她。
所以她把他杀过的妖留在身边。那是他能给她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白子画的眼眶发红:“她现在在哪?”
“她?”雾气冷笑着,“她就在旁边,看你这德行。”
白子画回头,看见吕晓雪已经醒了。她靠在墙根,脸色惨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是看着他。
她害怕的不是那个影子,而是他。
“你都做了些什么?”吕晓雪声音发抖。
白子画看着她恐惧的目光,心像被人拿刀子割:“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来找你。”
“你来找我做什么?”
“跟你说声对不起。”白子画哑着嗓子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的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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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吕晓雪坐在墙根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白子画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她没拒绝,可也没看他。
白子画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吕晓雪颤声说:“一个……影子。”
“他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怪物。”
“对。”
“你以前见过吗?”
吕晓雪摇头。
白子画盯着她的眼睛:“那你还记得蛮荒吗?”
吕晓雪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白子画:“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什么?”
“一个很大的坑,黑漆漆的。我掉在里面,四周全是骨头。有一只全身发绿光的怪物看着我,它不说话,就看着我。”
白子画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吕晓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把它放出来了。”
他猜得没错。
花千骨的确不是被谁下蛊,也不是被怪上了身。
她是自己养的。
三百年的孤独里,她用愤怒和恨意,慢慢把那只妖喂大。妖活了,她的记忆就碎了。她如今只剩支离破碎的记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白子画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它为什么会来找我?”吕晓雪问。
白子画抬起头:“因为它要吃的,是你。”
“我?”
“你当年用自己的心头血养着它,所以它认你为主。它现在要从你身上吸收灵气,吞噬你的灵魂,把它自己的魂魄补全。”
吕晓雪听得头皮发麻:“那我……”
“我会除掉它。”白子画平静地说,“三百年前我放过它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吕晓雪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眶发红。
她突然问:“你是谁?”
白子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白子画。”
“我们以前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白子画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师徒。”
“你是我的师父?”
“是。”
吕晓雪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我想起来了。”
白子画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起什么了?”
吕晓雪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径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白子画的眼睛说了一句:“我想起你说过,你再也不欠我了。”
说完,她推开门,进去,关上了门。
白子画站在外面。
夜风很凉,吹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当年她被他封印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个时候,她想的是,这辈子,死生不相往来。
现在她想起这句话,又记起来了。
白子画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白子画去花店门口蹲着。
吕晓雪在店里忙,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她看见他,没说话,低头做自己的事。
白子画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店门口:“你今天有空吗?”
吕晓雪抬头看他:“怎么?”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白子画看着她:“去你一直想去,但没找到路的地方。”
白子画没等回答,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
吕晓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跟了上去。
白子画在前面走,吕晓雪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走到了小镇外面,上了一座小山。
山不大,山上有一座破旧的凉亭。
白子画站在亭子里,指了指远处:“你看见那棵老槐树了吗?”
吕晓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很大,枝叶茂密,像一个巨大的伞撑在那里。
“那棵树,是你当年亲手种的。”白子画轻声说。
吕晓雪愣了一下。
白子画继续说:“你说,种一棵树,以后能看到它长大。你说,等树长大了,我也老了,你就能靠在树下看夕阳了。”
吕晓雪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我现在老了。”白子画轻轻说,“你呢?你还愿意去看夕阳吗?”
吕晓雪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
“萧康成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白子画说,“你只需要再等两天。”
“你怎么处理?”
白子画看着她:“我能处理好。”
吕晓雪咬着嘴唇,没有继续问。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白子画的背影,低声说:“你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
白子画的背影僵住了。
“因为苍生。”他回过头,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因为我是上仙,我要保护天下人。”
“那我呢?”
“你……”
白子画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
吕晓雪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三百年了,你终于来了。”她哽咽着说,“我等你等了三百年了。”
白子画的心像被人拿手捏碎了。
他走上前,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靠在她头发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发间。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