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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菜是从楼下小超市买的,一块五一袋,够吃三天。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就着白开水往下咽。嘴巴里又咸又涩,倒也省了买菜钱。客厅的钟已经指向七点二十,张伟平时这个点该到家了。
门锁响了。
他今天回来得早,皮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那儿看我。我嘴里还含着半口馒头,抬起头,看见他脸色不太对。
“你就吃这个?”
我嚼了嚼咽下去,说:“嗯,凑合一顿。”
他走过来,一把掀开桌上的塑料袋,里头还剩半袋咸菜。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公文包摔在沙发上,声音大了起来:“林慧,你天天就吃咸菜馒头?我一个月给你十万块,你就吃这个?”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又吼了一句,声音震得吊灯都在晃:“钱呢?”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些年他不是没有问过钱的事,但从来没问得这么直接。大概是今天在公司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刚跟谁聊过天,发现自己老婆活得像个乞丐。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在你妈手里。”
张伟眉头皱起来。
“你有本事找她要去。”
空气忽然静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两滴,像钟摆似的。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结婚五年,张伟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那儿。他每月工资到账,婆婆准时转走,雷打不动。我提过,吵过,哭过,他每次都是一句话:“我妈帮我存着,以后买房用。”
后来我就不提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电视柜上的全家福里,婆婆笑得慈眉善目。张伟攥了攥拳头,转身拉开门,砰的一声摔上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半袋咸菜,把它收进橱柜里,然后去洗碗。水流冲在手上,冬天凉得刺骨,我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起上个月老张柜台的售货员小声嘀咕:你们家张伟工资那么高,你怎么还穿三年前的羽绒服?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每个月工资到账那天,婆婆都会来家里坐坐,笑盈盈地聊几句家常,然后张伟把手机递给她,她低着头操作一阵,还回来的时候手机干干净净。转账记录,删得一条不剩。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卧室的抽屉里,有我从去年开始偷偷攒下的一叠银行回执单。每个月去自助机打一次,偷偷藏起来,不敢让张伟看见。那些回执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整夜睡不好。
我打开抽屉,把最上面那张拿出来。
这个月的数字格外刺眼。
可钱流去了哪儿,我还不知道。
01
我叫林慧,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五。
结婚那年我二十九,张伟三十二。经人介绍的,处了一年觉得差不多就结了。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几年也没了,娘家就剩我一个,没什么可计较的。张伟看着老实,工程师,收入不错,在婆家那边也算体面。
当时媒人说,张伟是独子,他妈一个人拉扯大不容易,以后得孝顺。
我想着孝顺是应该的,哪家媳妇不孝顺婆婆呢。
婚后第一个月,张伟把工资卡递给他妈,说妈你帮我管着。我站在旁边,以为是暂时的。婆婆笑着接过卡,说放心,妈替你们存着,等你们买房的时候一并购置。
那会儿刚结婚,我不想显得斤斤计较,就没说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
我问张伟,咱工资总该自己管吧。他很不耐烦:“我妈又不会贪我的钱,你操什么心?她一个人把我养大容易吗?”
我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他不是不孝顺,是愚孝。
婆婆说东他绝不往西,婆婆说天是绿的他绝不说是蓝的。结婚五年,他妈穿的衣服比我好,他妈用的手机比我好,他妈吃的保健品比我贵。而我还在吃一块五一袋的咸菜馒头。
同事问我怎么不带饭,我说减肥。
她们笑着说你都瘦成竹竿了还减。
我们住在张伟婚前贷款买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冬天的风吹进来,窗户缝呼呼响。我想换套密封条,跟张伟说了三次,他说等妈给钱再说。
婆婆每个月给我们多少生活费呢?
两千。
对,两千块,从张伟十万月薪里扣出来的两千块,包括水电煤气物业费,还有我们两口子的吃喝拉撒。不够?自己想办法。我一个月四千五,能有什么办法。
有一回我实在扛不住,跟婆婆委婉提了一下,说想自己管工资卡。婆婆当时正在择菜,头都没抬:“你一个女人家家,管那么多钱干什么?妈活了大半辈子,还能害你们不成?再说了,张强还没结婚呢,你们做哥嫂的,总不能不管弟弟吧?”
张强是小叔子,比我小六岁,没正式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婆婆从来不催他找工作,反而总说他还小,慢慢来。可她嘴里的小,已经二十好几了。
张强来家里吃饭,从来不空手。
每次来都拎着新买的包,新买的鞋,新换的手机壳。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游,婆婆在厨房忙活,还让我去帮忙。我端着菜上桌,张伟笑嘻嘻地问我弟最近怎么样,张强说还行吧,刚换了辆新车,不是什么好车,就十来万。
十来万。
我站在桌边,手端着汤碗,烫得指尖发红。
张伟还替他高兴:“挺好挺好,年轻人嘛,该有的得都有。”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张强没工作,哪来的钱买车?那些看似大方的话,每一句都像抹了盐的鞭子,抽在我脊梁上。可我忍了,都忍了,因为我知道就算说出来也没用。张伟只会说一句:我妈给弟弟花钱怎么了?那是她儿子。
对,那是他儿子,我只是个外人。
父母都不在了,娘家没人替我撑腰,离婚的话我连个去处都没有。所以我只能攒,一分一分地攒。中午带饭,只带素菜;冬天的棉袄,穿了三年的老款;化妆品用最便宜的,面膜都是打折到十几块一盒才敢买。
我偷偷算过张伟的工资。
结婚五年,六十个月,每个月十万。扣除一些,但到手至少也有九万五。六十个月,将近六百万。
六百万,够在北京买套小房子了。
可我们一分都没见过。
我怀疑过婆婆把钱给了张强。她偏爱小儿子,这件事全家属楼的人都知道。可我没有任何证据,婆婆转账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张伟从来不看手机,他说那是他亲妈,有什么好查的。
有一回我旁敲侧击,跟张伟说:“咱妈是不是一直在补贴你弟?”
张伟当时在看电视,头都没转:“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咬着嘴唇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张伟打电话的声音:“嗯,妈你别多想,林慧就是随口问问……我知道,我工资卡不一直给你管着吗?放心吧。”
原来他在护着他妈。
从那天起,我决定自己查。
我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每个月发工资先转五百块到新卡里,一点一点攒着。剩下的交水电煤,买菜买米,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不敢动张伟的工资,那是婆婆的领地,碰了就会被发现。
可我也想活得像个人。
每天下班经过菜市场,看见卖排骨的,三十二一斤,我站一会儿,转身去买两块五毛钱的豆腐。回到家,张伟已经吃过了,碗筷在水池里堆着。桌上剩着辣椒炒肉,肉片几乎被挑光了,婆婆给他盛了满满一盒带去公司。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馒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咸菜成了我每顿饭的主菜。
便宜,耐放,不坏。
张伟从来没问过我吃什么。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跟婆婆视频,聊的无非是“妈你身体怎么样”“弟弟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坐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直到今天。
他忽然看见了桌上的咸菜。
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或者同事无意间问了一句你老婆怎么天天吃咸菜。他终于想起来,哦,我还有个老婆,我老婆在吃咸菜。
然后他怒了。
他不知道钱在哪,不知道他妈把那些钱都做了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吃咸菜。他只是觉得老婆吃咸菜太丢人了,让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他吼了。
钱呢?
多理直气壮的质问。
我坐在床边,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我把抽屉关上,银行卡放好,那些回执单压在最底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没擦,让它自己干。
明天我要去银行。
打印这五年所有的流水。
02
张伟一夜没回来。
我睡得很浅,客厅老钟每半小时敲一下,咚咚咚的,数到两点多才睡着。早上六点半醒来,厨房水池里昨晚的碗还在,冰箱门没关紧,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完去上班。
在公司坐了一上午,什么都看不进去。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我盯着一个数字看了十分钟,发现是错的。同事小周过来递文件,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压低声音:“你们家张伟那么能挣钱,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骑车去了银行。自助机前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大厅里等着,看着墙上滚动的基金收益率,心跳得很快。
轮到我的时候,卡插进去,密码输入,手有点抖。
查询历史明细,选了全部,确认。
屏幕上进度条转了两三秒,然后一行一行的交易记录跳出来。
十月,转出九万。九月,转出九万五。八月,转出八万八。往前翻,每个月都有一笔大额转账,收款人那栏显示的是一串卡号,不是婆婆的名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记下来。
回到工位上,我用手机银行输了两次那个卡号。第一次按错了一个数字,第二次对了,系统跳出一个名字:张强。
手突然凉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风扇嗡嗡转着,同事们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说酸菜鱼,有人说炒米粉。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个名字。
可我已经看见了。
收款人名字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我脑子里。
下班回家,天已经黑了。
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掏出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开门进去,张伟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婆婆。
客厅很安静,没开电视。
张伟看见我进来,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吃了吗,而是:“林慧,你昨天跟我妈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婆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看我。
我站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三遍才解开。“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昨天为什么让我去找妈要钱?”张伟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妈气得一晚没睡着?她辛辛苦苦帮我们存钱,你还怀疑她?”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语重心长:“小慧啊,妈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可妈是过来人,你们年轻人存不住钱,妈帮你们管着不好吗?至于生活费的事,你要是不够用,妈下个月多给你五百。”
五百。
我站在玄关那儿,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但他们都听见了。
张伟皱眉:“你笑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面目模糊。他是我丈夫,睡了五年的人,可我现在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坐在他妈旁边,姿态一模一样,连端杯子的手势都一样。
“没什么。”我说,“我累了。”
我往卧室走,婆婆在后面说了一句:“小慧,妈也是为你们好,你别太计较。你娘家没人,妈就是你亲妈,你要体谅妈。”
我脚步顿了一下,推开门进去。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有摔门。我只是轻轻合上,然后靠着门板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响。窗外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翻动了一下。
那张回执单压在抽屉里,上面的数字和名字都还在。
可我知道,只要我没把证据摔在他们面前,张伟就不会信。
他永远不会信。
因为他从没想过要查。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还是听见了:“你媳妇不懂事,你多说说她。强子那边你多关心关心,他最近找工作不太顺利,你当哥的多照应着。”
张伟嗯了一声。
然后婆婆走了,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张伟敲门:“林慧,出来吃饭,我给你带了面。”
我没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离开了。我听见他打开塑料袋的声音,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声音,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大概面的味道不怎么样,因为他妈做的才最好吃。
但我没有胃口,也不想出去见他。
夜里他进房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灯关了,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说了句:“林慧,我妈不容易,你别跟她闹。”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翻过身去,不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真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月光很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白。我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有道裂缝,是去年冬天暖气太干裂开的,我一直没找人修。张伟说他来弄,说了半年也没动手。
其实好多事说了,都没下文。
生孩子的事也是。结婚五年,婆婆催了两年,张伟也跟着催。可我不要。不是不想,是不敢。我自己都活得不像个人,怎么再拖一个孩子进来?我不能让孩子跟着我吃咸菜,更不能让孩子看着妈妈被婆家欺负。
所以我拖着。
吃避孕药,每次偷偷地吃,把药片藏在维生素瓶子里。张伟问过一次怎么还没怀上,我说工作压力大。他没追问,或者也不想深究。
现在想想,也许他也不想。
多一个人,他妈手里的钱就更紧了吧。
我不知道那晚几点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栋崭新的楼前面,张伟和张强站在门口,婆婆在楼上窗户边朝我笑。我走过去,楼消失了,只有一堵墙。
闹钟响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碗已经凉透的汤面。汤面上漂着一层白油,葱花已经发黑了。是昨晚张伟买的,他放这儿了。
我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来倒了。
水龙头哗哗冲走面条和汤渍,我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抹了把脸,走出去上班。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婆婆的茶杯还在,杯沿印着一圈口红印。
我多看了那个杯子一眼。
然后拿起包,出门了。
楼道里,楼下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我侧身让了一下,看见搬的是一个新空调,外包装还没拆。
楼下阿姨看见我,笑了笑:“你们家小叔子可真孝顺,刚给他妈装了个新空调,旧的换下来扔了。这年头,像这么孝顺的孩子可不多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
末了说了句:“是啊,真孝顺。”
然后下了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着眼掏出手机,看着银行App。页面还停留在昨天的查询记录上,那个卡号还留着。
我把地址栏的保存记录点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张伟昨天跟我说他弟弟找不到工作。
找不到工作的人,哪来的钱给他妈装空调?
03
张强换新车了。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那辆白色SUV就停在楼下,崭新锃亮。张伟站在车旁,拍着车门,一脸骄傲。
“你看我弟,自己赚钱买的,十五万呢。”
我没说话。张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晃着车钥匙,冲我笑了一下:“嫂子,看我这车咋样?”
“挺好的。”我两个字说完,转身上楼。
张伟追上来:“你咋不理人呢?我弟好不容易出息了。”
“他哪来的钱?”
“自己挣的啊,年轻人有门路。”
我没再吭声。五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个道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吵架。
张强这段时间变化太大。先是换了最新款的手机,后来又给婆婆装了新空调,三千多的柜机,说装就装。现在连车都买了。
一个没工作的闲人,靠什么赚钱?
晚上做饭的时候,婆婆来了。她拎着一袋子菜,笑盈盈地进门:“小慧,今晚妈给你们炖排骨。”
张伟高兴得很:“妈你坐,让小慧做就行。”
婆婆没理他,自顾自进了厨房。我在洗菜,她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慧,你弟买车的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这孩子不懂事,有钱就乱花。我说了他好几回,让他存着点。”婆婆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他从小娇惯,我这个当妈的也没办法。”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擦干手。
“妈,强子的钱哪来的?”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我哪知道。年轻人嘛,有自己的门路。”
她笑得自然,但我看到她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张伟已经打呼了,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工资卡在婆婆手里五年了。每个月十万,一年一百二十万,五年就是六百万。这钱去哪了,我不知道。婆婆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生活费,连买菜都不够。
但张强有钱买车。
第二天周末,我去银行打了近半年的流水。上面的转账记录很清楚,每个月十号,都有九万五转到张强的账户。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回包里,去了婆婆家。她住老小区,三楼,没有电梯。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婆婆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我认识,是张强的女朋友,叫刘婷。她站在婆婆面前,眼圈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阿姨,张强那钱真是你给的?他跟我说是他自己赚的。”
婆婆拉着她的手:“婷婷,你听阿姨说,这事你别管。”
“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他说没钱养,让我打掉!”
我的心猛地一紧。
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刘婷突然转身跑了,婆婆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我走过去的时候,婆婆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小慧,你咋来了?”
“妈,刚才那姑娘说什么?”
“没事,小孩子闹别扭。”婆婆摆摆手,“走吧,上楼坐坐。”
我跟着她上楼,什么都没再问。
回到家,我把那张流水单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每个月九万五,像闹钟一样准时。剩下的五千,不知道是留着还是也转了。
我算了一笔账,张强买车,十五万,是两个月的转账。装空调,三千。手机,八千。这些钱,都是从婆婆这里流出去的。
也就是说,每个月张伟的十万工资,大部分都给了张强。
我不明白,凭什么呢?
张伟是亲儿子,张强也是亲儿子,凭什么一个拼命赚钱养家,一个坐享其成?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得晚。我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那张流水单。
他进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他:“张伟,你知不知道你妈每个月给你弟多少钱?”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把流水单推过去:“你看看。”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脸色变了:“这...这是什么?”
“银行流水。你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十号转九万五到你弟的账户。”
张伟的手抖了一下:“不可能。”
“你自己看。”我指着那些数字,“半年,每个月都一样。”
他把流水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放下,掏出手机:“我打电话问妈。”
电话接通的时候,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小伟啊,这么晚了啥事?”
“妈,你每个月往强子卡上转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跟你说的?”
“我老婆拿了银行流水给我看。”
“你这孩子,妈是怕你多想就没告诉你。”婆婆的声音变得委屈,“强子他...他最近遇到点困难,我先借他周转一下。等他有工作了,自然会还的。”
张伟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多少?”
“也就...几万块钱。”
“九万五一个月,这叫几万?”
婆婆没说话。
张伟的呼吸粗重起来:“妈,你跟我说实话,这五年你转了多少?”
“小伟,你这是质问我吗?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弟拉扯大,现在你为了老婆一句话,就来查老妈的账?”
“妈,这不是查账的事...”
“够了!”婆婆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们夫妻俩就知道欺负我。我一个老太婆,吃你的穿你的,你是不是嫌我碍眼?”
电话挂了。
张伟愣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悲。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母亲。就算我跟他提起钱的事,他也总是说“妈不会乱花”“妈是为我们好”。
可现在,银行流水摆在他面前,他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张伟,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转身走进卧室,一把带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流水单收好,放回信封里。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的怀疑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面对真相。
04
三天。
张伟三天没跟我说话。
他早上出门去上班,晚上回来就进书房,饭也不跟我一起吃。我煮了面放在桌上,他也没动过。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
“林慧,你为什么要去查银行的流水?”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天他估计也没睡好,下巴上冒着胡茬。
“我为什么不能查?”我抬头看他,“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我连自己老公赚多少钱都不知道。”
“你问我就行了,干嘛偷偷摸摸去查?”
“我问你,你跟我说过真话吗?”我冷笑,“五年前我跟你说,工资我们自己管,你说你妈不同意。后来我跟你吵,你每次都站在你妈那边。张伟,你算算这五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我妈说得对’?”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
“还有呢?”我继续说,“我每个月两千块钱生活费,不够用就跟你要,你让我找妈报销。我跟你结婚五年,连老公的工资都摸不到,你觉得正常吗?”
“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我站起来,“可你不觉得你妈对你弟太好了吗?他没工作,你妈每个月给他九万多。你呢?你辛苦上班,一个月十万块钱,拿到的有没有你弟弟多?”
“强子他...他年纪小,不懂事。”张伟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二十八了,比你小八岁而已。”我盯着他,“张伟,你扪心自问,你觉得公平吗?”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年的场景。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张伟说,省点钱,以后买房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也被婆婆要走了,说是给张强交学费。
那是我第一次对张伟失望。可那时候我想,他可能也只是孝顺。
可孝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第五天中午,张伟突然给我打电话:“你来一下妈家。”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张伟和婆婆在客厅里对峙。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张伟站在对面,握着手机。
茶几上放着那张流水单。
“妈,你今天跟我说清楚。”张伟的声音很压抑,“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强子困难,我先帮着垫一下。”
“半年垫了快六十万,五年就是六百万。”张伟把手机递过去,“我算过了,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五年零三个月,一共转了六十三次,每次九万五,总计五百九十八万五千。”
婆婆的脸白了:“你算这个干什么?”
“妈,我的钱去哪了?”张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也不休息。这五年我存下了什么?我问你,咱们家的积蓄呢?”
“积蓄...积蓄...”婆婆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是给你弟买车了吗?”
“买车?一辆车才十五万。”张伟的手在抖,“剩下的钱呢?五百多万,不是小数目。”
“你弟要买房!”婆婆突然喊了出来,“他今年要结婚,女方家要房要车,我们总不能让他空着手结婚吧?”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给他买房?”
“什么叫你的钱?”婆婆站了起来,声音尖锐,“要不是我让你考个好大学,你能找到那么好的工作?现在赚了钱,帮帮你弟怎么了?你就那么自私?”
张伟愣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婆婆继续说:“你弟从小成绩不好,没出息。你不帮他谁帮他?你当哥的,难道见死不救?”
“妈,我不是见死不救。可你至少跟我说一声,这钱是怎么用的。”
“我跟你说了,你还能同意吗?”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你弟他女朋友怀孕了,要结婚,要房子,我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打光棍吧?”
张伟握着手机的手背绷紧。
我在旁边开口了:“妈,张强女朋友怀孕的事,我昨天听说了。”
婆婆猛地转头看向我:“你昨天听到了?”
“我听到她跟你哭。”我平静地说,“她说张强让她把孩子打掉,说没钱养。可你每个月给他九万多,他怎么会没钱?”
“那钱是我给他的,又不是他赚的!”
“所以呢?”我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拿你的钱,跟拿自己的钱,是不一样的?”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伟突然放下手机,转身往外走。
我追上去:“你去哪?”
“出去走走。”
他没说去哪,只是下了楼,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车子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张伟没回家。我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不回。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发呆。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多开心。那时候我以为,嫁给他就是找到了依靠。可现在呢?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流水单,看了又看。
五百九十八万五千。
五年。
每个月十万。
全给了弟弟。
而我,连下个月的买菜钱都要算计。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是林慧吗?我是刘婷,张强的女朋友。”
“我知道你。”我握着手机,“昨天我在婆婆家楼下看见你了。”
“我有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很急,“你能出来一趟吗?关于张强的,很重要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好,你在哪?”
“步行街那个咖啡店,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
我拿了包,出了门。
05
步行街的咖啡店快打烊了。
刘婷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看起来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的样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张强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市政府大厅的柜台前。女人在填表,张强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这是什么?”
“你婆婆和张强,在办房产过户。”刘婷深吸一口气,“他们用你的钱,给你小叔子买了一套房。”
我又看了看照片,手开始发冷。
“你怎么知道的?”
“张强喝多了跟我说漏嘴。”刘婷咬着嘴唇,“他还说,以后你们家的钱都是他的,你老公就是个傻子,赚了钱全给了他妈。他妈再把钱转给他。”
我盯着照片上的婆婆,她低着头,认真地在表格上写字。
“你婆婆还跟他说,等把你老公的钱榨干了,就让他离婚娶个有钱的。”刘婷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怀孕了,他让我打掉,说养不起。可他每个月从你婆婆那拿九万多,转头就去赌。”
“赌?”
“赌球,麻将,什么都赌。”刘婷抹了把眼泪,“我以前不知道,后来发现他欠了高利贷,追债的人来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慧姐,”刘婷抬头看我,“我不是来挑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老公的钱,全被你婆婆败在这个无底洞里了。你再不醒醒,连窝都没了。”
我握着照片,指节发白。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别谢我。”刘婷苦笑,“我只是不想看到别的女人跟我一样惨。”
从咖啡店出来,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张伟。
“林慧,你在哪?”
“我有东西给你看。”我说,“你回来一趟。”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
等我到家的时候,张伟已经坐在客厅了。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你看看。”
他拿起照片,看了几秒,脸色一下就变了:“这是什么?”
“你妈带张强办房产过户。用你的钱买的房。”
张伟的手抖得厉害:“不可能。”
“你看看日期。”我指了指照片上的水印,“上个月十五号。那天你说你妈身体不好,让你回去看看。你回去了,可你妈不在家,她跟张强去办手续了。”
“这...”
“还有这个。”我把另一张照片翻出来,“这是你妈和中介的聊天记录,刘婷截图给我的。上个月七号,中介说房子已经过户好了,问你妈什么时候方便把尾款结了。”
张伟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个号码,按了拨号。
“妈,你现在在哪?”
“在家啊,都几点了,你打什么电话?”
“你把强子的购房合同拍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看什么合同?”
“给我看看!”
张伟的声音很大,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婆婆的声音慌了,“是不是那女人又在你面前说三道四?”
“妈,你给我看合同!”
张伟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婆婆的叹气声:“合同不在我这,在强子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房子,你骗我说是强子自己买的。”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张伟的声音突然高了,“这五年我赚了六百万,我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可你呢?你把钱全给了强子,让他赌,让他买房子。妈,我是你亲儿子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说话啊!”
“小伟,妈对不起你。”婆婆的声音突然软了,“可强子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妈不能不管他。”
“不容易?”张伟像是被这三个字扎了一下,“我就容易吗?”
“妈知道你能挣钱。”婆婆哭着说,“你是哥哥,多帮衬一点怎么了?强子没本事,没个房子以后怎么成家?”
张伟愣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走过去,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免提说:“妈,你是承认了?张强那套房子,是用张伟的钱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你说清楚。”
“你少掺和。”婆婆的声音突然变了,“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那你是想说我拿到的东西是假的?”我把照片拍在桌上,“妈,你自己看看,房产过户的时间、房产证号、你的签字,全在照片上。你跟我说,这些也是假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张伟从我手里夺过手机:“妈,你跟我说清楚。强子那套房子,到底是不是用我的钱买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婆婆哭出来的声音:“是。是妈拿了你的钱。”
张伟的手机掉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张伟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那小舅舅,三十年前死于车祸。”婆婆哭得稀里哗啦,“他临死前把强子托付给我。强子不是我的儿子,是你舅舅的儿子。我不能让你们亲生的兄弟知道,我怕你们嫌弃他。所以我才...才特别照顾他。”
我的心跳停了半秒。
原来是这样。
这个家,从根上就是畸形的。
张伟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所以你这五年,一直在拿我的钱养你弟弟的儿子?你为了他,连我这个亲儿子都搭进去了?”
“小伟,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可强子是孤苦伶仃的孤儿啊,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钱养他啊!”张伟的声音嘶哑,“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也不休息。我连一顿好的都舍不得吃。可你呢?你把我的血汗钱全给了强子!”
“妈知道错了...”
“晚了。”张伟把手机挂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桌前,看着张伟。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慧,”他突然抬头看我,“这个家,还怎么要?”
我没有说话。
张伟突然冷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骗了我妈五年,骗了我自己五年,到头来,原来我养的是别人的儿子。”
他站起来,踢翻了一把椅子,摔门进卧室。
我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结婚照掉在地上,碎了。
这个家,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