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我攥着那张385块的工资条,在财务室角落站了五分钟。
窗外,唐雨欣正拿着她的条子跟人比划,笑得花枝乱颤。
手机震了,儿子发来消息:爸,我想要那个新出的学习机。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就在昨天,苏海涛把我叫进办公室,无意间提到一句:张哥,你这十年辛苦了,但有些事,还是烂在肚子里好。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突然明白过来——他早知道我会看到这张条子。
他是在等我发火,等我闹。
可我不会让他如愿。
我关掉手机,把条子对折,揣进贴身口袋。
外面,唐雨欣还在笑。
我也笑了。
她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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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铃响了十分钟,我才从财务室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乔胜利靠在墙角抽烟。他看见我,吐了口烟,问了句:发多少?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也没追问,掐灭烟头,拍了拍我肩膀:走吧。
我俩一前一后出了厂门。
腊月二十八的街道,到处挂着红灯笼。路边摊卖春联的扯着嗓子喊,喇叭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
我走得很慢,乔胜利走得很快。
他走出十多米,回头喊了句:晚上群里发红包,记得抢。
我说好。
等他走远了,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里那张工资条还揣在兜里,隔着布料都觉得烫手。
385块。
十年工龄,考勤全勤,年终考核我填的是合格,结果就这三百多块。
我不敢回家。
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十来分钟,妹妹文丽的摊子还开着。
她正在收拾剩下的几把青菜,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哥,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把青菜塞进袋子递给我:嫂子刚才来买了排骨,说今天发奖金加菜。
我接过袋子,嗯了一声。
她又看了我一眼,突然压低声音:哥,你发多少?
我笑了笑,说还行。
她没信,但也没再问。
我提着菜往回走。
经过药店时,想起岳母的药快吃完了,推门进去。
店员刷医保卡,扫了半天,显示余额不足。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几盒药。
店员等着我掏现金。
我翻了翻口袋,只有几十块零钱。
最后只买了两盒降压药,店员说剩下的钱不够买第三盒了。
我说那算了,过两天再来。
走出药店,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一根烟。
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到家时,老婆正在厨房忙活。
排骨炖的香味满屋子飘。
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换了鞋,把菜袋子放在厨房门口。
老婆探出头,笑着问:奖金发了吧?
我说发了。
她眼里闪着光: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数字。
她等了几秒,见我沉默,笑容淡了些。
“饭马上好,先洗手去。”
我躲进厕所,关上门。
洗脸池的水哗哗流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多岁的脸上,皱纹清晰可见。
眼袋重了,头发白了不少。
这张脸,在公司看了十年,没人记住。
我关了水,用袖子擦了把脸。
饭桌上,儿子又提起学习机的事。
他说班里好几个同学都买了,马上要高考了,他也想要一个。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夹了块排骨,嚼了很久,说:行,爸给你买。
儿子高兴了,嘴甜得像抹了蜜。
老婆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时,拉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到底发多少?
我看着她,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就几百。”
她愣了三秒。
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筷子在水里哗哗响。
“几百是几百?”
“三百八十五。”
水声停了。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十年了,一年比一年少。”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好几次。
群里有人在发红包,苏海涛带头抢,发了好几条恭喜的话。
乔胜利也发了条消息:张哥,你也发两个呗。
我没回。
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海中反复出现白天在财务室的画面。
苏海涛站在门口,对着我笑。
那笑容,现在回想起来,藏着别的意思。
他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我看清自己的位置。
等他亲手揭开这层窗户纸。
可他不该,把我当傻子。
十年了,我记的所有账,每一笔。
包括那些不该记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苏海涛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坐在电脑前,喝着茶,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张哥来了,过年好啊。”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也没在意,继续喝茶。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开了电脑。
这几年,我们的关系一直这样。
表面客气,心里隔着一层。
他是我领导,但论资历,我比他早来两年。
只是他懂人情,会来事。
跟领导走得近,跟人事处的人称兄道弟。
我就不行,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只会闷头干活。
年终考核,他每次都给我打中等。
我也没说什么,觉得过得去就行。
现在想想,真是傻。
公司九点正式上班,八点四十五分,人事部主管贾丽娜推门进来。
“苏主管,年终奖那个表,你这边签个字。”
苏海涛接过文件,翻了翻,签了字。
贾丽娜收起文件,扫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张会计,今年辛苦了。”
我说谢谢。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咔嗒咔嗒,一路远去。
我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终,她来找苏海涛签字,也说了同样一句话。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笑容。
像背台词一样熟练。
我不知道她们这群人,是不是每年都排练过。
排练怎么安慰像我这样的老实人。
九点半,办公室陆续来齐。
唐雨欣最后一个到的,提着几个袋子,说是给大家带了年货。
大家都围过去,热闹得很。
我没动,坐在位置上整理报表。
唐雨欣走过来,把一小包点心放在我桌上。
“张会计,尝尝,我妈做的。”
她笑了笑,又转到别处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会来事。
进公司才一年半,已经跟所有人都混熟了。
年终奖,她拿了八万多。
比我十年加起来还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咽了口唾沫。
中午吃饭时,乔胜利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张哥,晚上聚餐,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别啊,难得聚一次,苏主管请客。”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我没说话。
他凑近了些:我听说,今年年终奖分得不大公平。
我抬头看他。
他咬着筷子,小声说:会计室那边,唐雨欣拿了八万多,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那你拿了多少?”
我没回答。
他见我不说,也没追问。
扒了两口饭,又说了句:公司就是这样,有关系的人吃肉,没关系的喝汤。
我闷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路过走廊尽头时,看见周明坐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发多少?”他问。
我说三百八十五。
他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资条。
上面写着:年终奖三百二十。
“十五年工龄,比你多五年,比你少六十五块。”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认了,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对待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周明那句话。
“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对待了。”
对,确实不是第一次。
前年,年终奖三千。
大前年,年终奖四千五。
再往前,勉强过万。
然后一年比一年少,今年直接跌到谷底。
我不知道公司这几年是怎么算的。
反正每年都有理由。
去年说效益不好,前年说行业不景气。
但房租没降,工资没降,老板的车年年换。
只是落到我们头上的钱,越来越少。
下午开会,苏海涛主持。
他说了些公司明年的发展计划,又强调了一下纪律问题。
最后提了一句:年终奖的发放标准是按照考核成绩来的,希望大家不要有情绪。
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那眼神里,带着点别的味道。
像在说:你心里不舒服吧?不舒服憋着。
我没看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
苏海涛叫住我。
“张哥,等一下。”
我站住了。
他关上门,走到我面前。
“今年考核的事,你别有想法。”
我说没有。
“那就好。”他笑了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我没接话。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你是个老实人,我知道。但老实人,有时候也要学会配合。”
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我没多想,回了自己工位。
但坐在那儿,越想越不对劲。
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他把我的奖金分给别人?
我打开电脑,翻出这几年公司发的考核表。
越看越不对劲。
有些人的考核分数,高得离谱。
跟他们的实际工作完全对不上。
而像我这样的老员工,分数年年稳定在及格线附近。
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但又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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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下了。
儿子还在房间里刷题,桌边放着他同学用学习机的宣传单。
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爸,那个学习机,过年能买吗?”
我说能。
他又低下头刷题,嘴里念着:“同学说那款特别好用,可以查题,还可以看视频讲解……”
我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走出房间时,关了门。
墙上贴着儿子去年期末考试的奖状。
三好学生。
成绩一直不错,从不让我操心。
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事了。
第二天是腊月三十,公司只上半天班。
上午没什么事,大家心思都不在工作上。
苏海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晚上群里抢红包,大家记得来。
下面一溜回复:收到,谢谢主管。
十一点,贾丽娜又来了。
她拿来一张表,说是人事部的“员工年终满意度调查”。
每个人都要填。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全是选择题。
对公司的建议、对年终奖的满意度、对来年的期待。
我写了几笔,勾了几个选项。
填到“对年终奖发放是否满意”这一栏时,我犹豫了。
最后勾了“不满意”。
贾丽娜收表时,翻了翻我的表。
看见那个“不满意”时,她脸上的笑容淡了。
但没说什么,收走就走了。
下午一点,下班。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时,乔胜利叫住我。
“张哥,晚上我真不去?”
我说不去,家里有饭。
他叹了口气:“那行,年后聚。”
走出大楼时,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打伞,淋着雨去了菜市场。
文丽的摊子前,人不多。
她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皱着眉:“哥你咋不打伞?”
我说没事。
她递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擦擦头。
我擦完,她压低声音问:“嫂子昨天买排骨,说是你发奖金了。到底发了多少?”
我看着她,说三百八十五。
她愣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哥,你这是被人当傻子耍呢!”
“你们公司其他人呢?发多少?”
“八万多。”
“多少?”
她气得把毛巾摔在案板上:“哥你脑子没问题吧?人家八万多,你三百八十五?你还在这上班?你还回那里去?”
她嗓门大,旁边几个买菜的人回头看过来。
我拉了拉她,让她小声点。
“你拉我干嘛?”她瞪着我,“哥,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很正常?你别告诉我你打算继续干下去。”
“我没想好。”
“没想好?”她笑了,是冷笑,“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你在那破厂干了十年,人家拿你当牛使,年终奖就给三百八十五,你居然还犹豫要不要辞职?”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见我这样,语气软了些。
“哥,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你这些年,哪一年没加班?哪一年请假了?结果呢?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没有。”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闷着?”
“我不想闹大了,难看。”
“难看?”她气得说不出话,“难看的人是你,不是他们。”
我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滴在棚顶上,啪嗒啪嗒响。
过了一阵,我才开口:“文丽,你说,如果我闹了,会怎么样?”
她一愣:“你想怎么闹?”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了年夜饭。
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我也笑着,夹菜,喝酒。
但心里一直在想白天妹妹说的话。
“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对,我确实好欺负。
十年了,一直这样。
老实本分,不争不抢。
领导交代什么就做什么,同事让我帮忙我就帮。
年终奖少,我也不说。
考核被打低分,我也不问。
我怕麻烦,怕冲突,怕得罪人。
可结果呢?
人家拿了八万多,我拿了三百八十五。
我不闹,是这个公司继续欺负我的理由吗?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想到了儿子要买学习机,想到了岳母的药费。
想到了银行短信提醒里那点可怜的存款。
想到了那张工资条。
最后想到了苏海涛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是在说:你翻不了天。
可我想试试。
04
大年初一,我去了趟公司。
说是来值班,其实是想查点东西。
财务科的档案室,钥匙在我手里。
这些年,公司的账目都在那里存档。
我锁上门,开始翻。
先翻今年的年终考核表。
跟我想的一样。
每个人的评分都列得清清楚楚。
唐雨欣:98分。
乔胜利:67分。
周明:52分。
我:55分。
唐雨欣凭什么拿98分?
她进公司才一年半,业务都不熟。
我翻了翻她的考核细项。
上面写着:工作积极主动、团队协作能力强、领导评价优。
全是主观分,没有一项客观指标。
再看我的。
工作态度一般、考勤有缺漏(请假两天)、协作精神不足。
每一项都是扣分项。
我明明全年全勤,只有年底请了两天假给岳母办住院。
请的还是年假,不是事假。
可考核表上,写的是“事假两天,扣分”。
我又翻了往年的。
每一年都是这样。
我的评分,总在及格线左右晃悠。
而关系户们,清一色九十分以上。
再翻年终奖发放表。
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年,公司都会有“特别奖励”这一项。
特别奖励的名单里,全是关系户。
唐雨欣、贾丽娜、还有老板的侄子、小舅子。
这些人,每人都能多拿一万到两万不等的“特别奖金”。
而我们这些老员工,从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里。
我又往前翻,翻到三年前。
那一年,公司效益特别好。
老板在年终总结会上说,给大家多发点奖金。
但发到我手里的,比往年多了三千块而已。
我开始怀疑,苏海涛到底做了什么。
他作为财务主管,负责考核表的整理和奖金核算。
如果他在中间动了手脚,谁会知道?
老板?老板只看总账,不会一个一个核对。
就算有人捅出来,他也可以说是“工作疏忽”。
我把这些资料全部拍了照。
存在自己手机里。
锁好档案室的门,走出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大年初一,街上冷冷清清。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长江阀门制造厂”的招牌。
十年了。
我从三十三岁干到四十三岁。
把最好的时光扔在这里。
换来的,就这?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张文博,你该做点事了。
大年初五,复工。
我到公司时,苏海涛已经到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
“张哥,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他把茶杯放下,突然问了句:“张哥,你昨天来公司了?”
我一愣。
“值班嘛,我打了卡。”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手机里那些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相册里。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海涛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已经感觉到我在查什么了。
那就看谁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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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五的下午,公司的群突然炸了。
苏海涛在群里发了句:“年终奖发放完毕,感谢大家一年来的付出!群里有小红包,大家抢着玩。”
然后发了个红包。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抢到几毛钱,发一连串谢谢。
有人说主管大气。
乔胜利也在群里艾特我:张哥,出来抢红包啊,别闷着。
下面有人接话:张会计可能忙吧。
苏海涛补了一句:张哥一向工作认真,大家体谅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他们聊天。
这些话表面客气,其实都在提醒我。
提醒我是那个不合群的人。
是那个拿了最低奖金的人。
是那个不敢出声的人。
我关掉群聊,打开手机相册。
那些照片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苏海涛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会再聊”,挂了。
“张哥,有事?”
我看着他,说想请个假。
“请假?现在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吗?”
“家里有点事,想请两天。”
他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在系统上提交一下,我批。”
转身要走时,他在身后说了句:“张哥,有些事想清楚再干。咱都是老同事了,别闹得不愉快。”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回到工位,我在系统上提交了请假申请。
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走出厂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苏海涛站在办公室窗口,正看着这边。
隔着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防备我。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妹妹文丽家。
她看见我这时候来,愣住了。
“哥,今天不是上班吗?”
“请了假。”
“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她翻了几张,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是……”
“公司的账。”
“你哪来的?”
“我拍的。”
她深吸一口气:“哥,你想干嘛?”
“我想让他们说出来,这些年的奖金,到底是怎么分的。”
文丽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你确定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你知道这么做可能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工作可能会丢。”
“我知道。”
“还可能被针对,被报复。”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哥,你终于学聪明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几个人。”
“谁?”
“苏海涛和贾丽娜。他们的关系,他们背后的人。”
她点点头:“行,我帮你。”
那天下午,文丽打了几个电话。
她在菜市场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
什么三教九流都沾点边。
晚上,她给我回话。
“苏海涛跟贾丽娜是表亲,这事你知道吗?”
我愣住。
“什么?”
“贾丽娜他爸,跟苏海涛他妈是兄妹。”
我脑子嗡了一下。
难怪。
难怪贾丽娜每次来财务室,都跟苏海涛有说有笑。
难怪苏海涛护着她。
他们是一家人。
文丽接着说:“而且,贾丽娜还有一层关系——她是老板娘的表妹。这家人,在公司里拧成一股绳。”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跟一堵墙打交道。
这堵墙,用关系织成。
我撞不破。
可我也不想再忍了。
06
大年初六,我正式行动。
早上七点,我到了公司门口。
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东西。
一张是我的工资条复印件。
另一张是一封公开信。
信上写着:“我在长江阀门制造厂干了十年,年年全勤,从未出错。今年年终奖385块。公司同事,最低8万。请问公司领导:我的十年,值不值这385块?”
字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我把它贴在玻璃大门正中间。
贴了两层胶带,怕被风吹掉。
然后我蹲在旁边,等着。
七点二十分,门卫老刘来上班。
看见我蹲在门口,愣住了。
“张会计,你咋在这?”
我说没事,等他开门。
他掏出钥匙,又看见门上的东西。
停住了。
“这……”
“你开门就行了,老刘。”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纸。
最后什么也没说,开了门。
但他进去后,没关外面的玻璃门。
像是特意留着。
七点半,陆续有人来上班。
第一个到的是销售科的小王。
他看见门上的东西,停下来看了几秒钟。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照。
第二个是车间主任老赵。
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进去了。
第三个是乔胜利。
他看见那封信,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进公司。
他跑过来:“张哥,那是你贴的?”
我说是。
“你疯了?”
“也许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心点。”
说完转身进了公司。
七点四十分,公司群里开始转发那张照片。
有人截图发出来,配了三个省略号。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有人说:张会计这是怎么了?
有人说:过分了吧,公司对他不薄。
也有人说:385块确实是少。
七点五十分,贾丽娜到公司。
她看见门上的东西,脸色铁青。
伸手要撕,但胶带贴得太牢,扣了半天没扣下来。
她气得跺脚,转身进了大楼。
八点整,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郭长荣。
老板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心怦怦跳。
但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张文博!”他的声音又沉又闷,“你贴在门口的东西,马上给我撕了。”
“郭总,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看看。”
“看什么?看你闹事?”
“看我值不值这385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马上来我办公室。”
“好。”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进公司。
走廊里,好几个人站着,看见我都让开一条路。
有人偷偷竖大拇指。
有人低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郭长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
苏海涛站在旁边,贾丽娜也在。
三个人,像在等我。
郭长荣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了。
“你给我解释一下,门口那东西是什么意思。”
“年终奖的事。”
“我知道是年终奖的事!”他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不给我面子?”
苏海涛在旁边开口:“张哥,你这是干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非要搞得这么难看。”
我看着他:“私底下说了有用吗?”
他没接话。
郭长荣盯着我:“张文博,你在我这里干了十年,我自问没亏待你。你这样做,对得起公司吗?”
“郭总,385块的年终奖,就是你对得起我的方式?”
他愣住了。
然后看向苏海涛:“这是怎么回事?”
苏海涛赶紧解释:“郭总,这事我了解过,张哥今年的考核分确实不高,年终奖是按照公司制度发放的,有据可查。”
“那我问你,唐雨欣的考核分多少?”
苏海涛眼神一闪:“这个……我手上没有具体的数字,明天可以查一下。”
“你作为财务主管,你跟我说没有数字?”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郭总,你要看的话,我现在就有。”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翻给他看。
郭长荣接过手机,翻了几页。
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
“公司近三年的考核表和年终奖发放表。您看清楚了,唐雨欣98分,我55分。她进公司一年半,我一干十年。她的表现到底哪里比我好?”
郭长荣沉默了很久。
苏海涛急了:“郭总,这些数据是我工作失误,可能有些地方确实不合理,但张哥私自进入档案室,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
“那你这么些年,违反了多少规定?”
我看着苏海涛,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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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海涛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贾丽娜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看看苏海涛,又看看郭长荣,想开口,但郭长荣抬手制止了她。
“你们俩先出去。”
苏海涛愣住:“郭总……”
“出去!”
苏海涛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贾丽娜也跟着出去,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门关上了。
郭长荣坐在椅子上,用手揉着太阳穴。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张文博,你跟了我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个月。”
“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不争不抢。”
“所以呢?老实人活该被欺负?”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
他没回答。
我继续说:“郭总,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闹。”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给多少钱我都忍着,给我多少委屈我都受着,因为我没有别的出路,因为我是个好拿捏的人。”
“我不是……”
“你就是。你敢说你不是?”
他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苏海涛跟贾丽娜是什么关系?”
他皱起眉:“什么关系?”
“表亲。贾丽娜他爸,跟苏海涛他妈是兄妹。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把本该属于老员工的奖金,全部截留了,然后分给公司的关系户。”
郭长荣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有证据?”
“我有。你刚才看的那几张,只是冰山一角。我还知道你爱人那边的人,这些年从公司拿走了多少钱。”
我顿了顿:“郭总,你刚才跟我说,你对得起我。那我问你,一个员工在公司干了十年,全勤,无差错,年终奖385块。你说得出口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也许你觉得我是刺头,没必要留。也许你觉得,我不过是个财务科的普通员工,走就走了。但我告诉你,我已经把所有证据都备份了。如果你今天敢动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劳动监察局、送到电视台、送到网上去。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是你。”
我说完,站起来。
“郭总,你自己看着办吧。”
转身要走时,他在身后叫住我。
“等一下。”
“你说的那些证据……有多少?”
“够让你身败名裂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坐下,我们再谈谈。”
我没坐。
他叹了口气:“张文博,我承认,这些年公司有些地方,确实做得不够好。”
“不是不够好,是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