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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婆婆从客厅接起,声音一下就热络起来:“芳啊,咋想起打电话了?”
我手上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张芳,大姑子,上次来是去年八月,住了两周,走了以后婆婆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十一放假?来,来,住几天正好。”婆婆的声音里带着高兴,“你弟肯定高兴,我跟你弟媳妇说一声,给你收拾房间。”
我手里的刀顿了顿。老公张明在灶台前炒菜,背对着我,锅铲翻动的声响突然停了。
他伸手关了火。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烟机嗡嗡转着。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妈,忘了她上次来只住了两周?”
婆婆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我低头继续切菜,菜刀碰着砧板,一下,一下。老公向来不是爱挑事的人,上次张芳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婆婆的金饰盒子收进柜子深处。
那两周的事,我们都还记得。
张芳说是来散心,到了第三天就开始翻箱倒柜,说帮婆婆找东西。第五天,婆婆压箱底的那对金镯子就不见了。张芳说是婆婆自己给的,婆婆支支吾吾没敢否认。
可那金镯子是婆婆的嫁妆,平时摸都不让人摸。
老公后来跟我说,算了,妈都不追究,他当儿子的能怎样。但我知道他心里憋着气,从那以后张芳打电话来,他都不接。
“你姐难得有空来,你咋说话的?”婆婆声音高了,“她是你亲姐!”
“妈,她哪次来不是要找你要东西?”老公语气硬了,“上次是金镯子,这次又要什么?”
“那是你姐给我的!”婆婆急了,“我给她的,我愿意!”
我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擦干。客厅里电话还没挂,张芳在那边大概也听着。我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婆婆握着电话,脸涨得通红。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和些,“来就来吧,我跟张明收拾房间。”
婆婆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话。
老公从厨房冲出来,看着我,压低声音:“李梅,你,”
“张明,”我打断他,“姐难得来一趟,总不能不让进门。”
我不想当着婆婆的面跟他吵。张芳再怎么说也是他姐,婆婆还在这,闹僵了不好看。再说,她来就来,顶多又是哄哄婆婆走点东西,还能怎么样。
婆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芳啊,你听到了?你弟媳妇都答应了,你只管来。”
电话那头张芳说了句什么,婆婆笑了:“行行行,都给你留着。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婆婆脸上的笑还没收,老公已经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摔得哐啷响。
婆婆讪讪地看着我:“你瞧他这脾气,跟吃了枪药似的。”
“没事,妈,”我说,“我去看看菜。”
进了厨房,老公正把火重新打开,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炸开。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握着锅铲的手,指节突起。
“你干嘛答应?”他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她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故意问。
他没接话,把菜倒进锅里翻炒。油烟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张芳每次来,都像是来搜刮的。但她毕竟是婆婆的亲女儿,婆婆想她,盼她,我们能怎么办。
十二平米的厨房,灶台上炖着汤,老公闷头炒菜,我站在水池边择菜。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客厅里传来婆婆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她高兴。
我低头揪着菜叶,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
01
晚上哄儿子张浩睡下,我回到卧室时老公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眉头拧着。
我坐到床边:“还在想下午的事?”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不该答应。”
“她来就来呗,”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能怎么样。”
老公侧过身看我:“你不知道她上次来的真正目的。”
“不就是金镯子吗?”
“不止。”他顿了顿,“她走之前问妈要老宅的房产证。”
我翻了个身对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班那天。”老公声音闷闷的,“妈跟我说了,她说姐想看看,妈没给。但妈那性子你也知道,拦不住她几次。”
我沉默了。老宅是婆婆名下唯一的房子,在镇上,虽然不值多少钱,但那是婆婆的根。张芳自己做生意,这些年赔多赚少,老听她跟婆婆抱怨,说撑不下去了。
“她不会打老宅的主意吧?”我试探着问。
“难说。”老公关了手机,黑暗中声音更沉,“她那性子,走投无路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没再接话。老公向来不多说家里的事,今天能说这些,已经是破例了。
转过天是周六,我在阳台晾衣服,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跟平时一样,但总感觉有些不对。
门铃响了。
婆婆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定是芳芳!”
我手里还拎着件湿衣服,走到玄关一看,张芳站在门外,脚边两个大行李袋,脸晒黑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
“哟,弟媳妇,好久不见。”她笑着,嗓子亮堂,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似的。
婆婆把她拉进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瘦了,瘦了。”
“生意忙嘛,”张芳把行李拖进来,“这不趁十一歇两天。”
她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不是看客厅的摆设,是往走廊尽头那间婆婆的卧室瞥了一眼。太快了,但我捕捉到了。
老公在书房没出来。我听见他键盘敲得飞快,明显是在躲。
“家里就你弟媳妇和妈?”张芳往客厅沙发上坐,“我弟呢?”
“上班,”我说,“加班。”
张芳没追问,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带了点土特产,镇上那家老店的腌菜,你们城里买不到。”
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张芳陪她聊着天,说镇上的谁谁谁又出了什么事,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我没插话,回厨房继续晾衣服。
阳台门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听见张芳问:“妈,老宅今年雨水多,屋顶没漏吧?”
“没,你弟前阵子找人修了。”婆婆说。
“修了?”张芳声音忽然高了点,“花多少钱?”
“没多少,千把块吧。”
“那老宅还是得有人看着,”张芳压低声音,“房子不住人,烂得快。”
我的动作顿了顿。晾衣架上挂着张浩的小校服,我把它抻平,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
吃午饭的时候,老公没出来。我只好说他胃不舒服,不吃了。张芳也不在意,吃饭时一直念叨生意难做,同行压价,房租涨了,撑得辛苦。
婆婆心疼得不行,给她夹菜:“不行就回来,家里还能饿着你?”
“那哪行,”张芳笑了笑,“我总不能啃老。”
她夹起一筷子菜,忽然问:“妈,老宅那个产权证,你放哪了?”
婆婆筷子一抖,菜掉在桌上。
我抬头看她。
张芳像是随口一问,脸上的笑不变:“我得确认一下手续齐不齐,万一以后要翻修,方便。”
“在、在柜子里,”婆婆说,“我也忘了放哪了。”
“哦,”张芳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心里那根弦,已经快要绷断了。
02
下午我在厨房洗碗,张芳在客厅跟婆婆看电视。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都是家常,听不出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套话。
婆婆这人,心里装不住事,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张芳问老宅的邻居,问老宅的门锁,问镇上的行情,婆婆一一答了。
我在厨房听着,手里的碗洗了很久。
张芳包里露出一角纸,沓得很整齐。我经过客厅去倒水的时候,假装没看见,心里却记下了。那纸的颜色像是文件,但隔着远,看不清字。
老公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晚饭时间才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声招呼“姐来了”。
张芳笑着:“大忙人,终于肯露面了。”
老公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吃饭。气氛有些僵。
婆婆打圆场:“你姐带的腌菜,尝尝。”
“嗯。”老公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味道不错。”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说还有工作,又回了书房。张芳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我弟还是那样,闷葫芦。”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张芳主动要洗碗,我说不用,她坚持,两个人一起在厨房收拾。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凑近我:“弟媳妇,你家现在每个月房贷多少?”
我愣了一下:“还好,不太多。”
“那养车呢?养孩子呢?”她擦着盘子,“我跟你说,这年头光靠上班,存不下钱的。”
“省着点用,还行。”
“你们这房子,现在值不少吧?”她目光扫过厨房的天花板,“当初买的时候才四千一平?”
“嗯。”
“现在怎么也涨到一万二了,”她啧啧两声,“我弟眼光真好。”
我没接话,低头洗碗。水流声很大,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又说了几句,都是打听收入和支出的。我含糊应付着,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不像来探亲,倒像是来摸底。
关上水龙头时,客厅里婆婆在看电视剧,连续剧里打打杀杀。我擦干手,装作去关客厅窗户,经过婆婆房间时,余光扫见门缝里透出的光。
婆婆应该在看电视,房间里不该有人。
我轻轻推开门。
张芳站在婆婆的床头柜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打开抽屉。
“姐?”
她猛地回头,脸上的慌乱一闪,立刻恢复正常:“我找妈要了钥匙,给她找件厚衣服,说要降温了。”
她拉出抽屉,里面叠着几件羊毛衫。她随手翻了两下,又关上。
“婆婆穿的衣服都在衣柜,床头柜是放证的。”我尽量平静地说。
“是吗?”张芳笑了笑,“那我看错了。”
她走出去,自然地坐回沙发上:“妈,我看你那件紫色的毛衣还能穿,回头拿出来晒晒。”
婆婆头也没抬:“好,好。”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厉害。
刚才她那一眼,看的不是衣服。床头柜上层的抽屉,是放房产证和一些重要文件的。婆婆告诉过我,那里藏着老宅的产权证。
我往书房走,推开门,老公正对着电脑发呆。
“你姐刚才在妈房间翻东西,”我压低声音,“找房产证。”
老公脸色沉下来:“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慢慢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说过,她来没好事。”
“她拿房产证干什么?”我问。
“镇上那块地,这几年开发商一直在收,老宅位置好,能卖几个钱。”老公揉着太阳穴,“她打这个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怎么办?”
老公没回答,拿起手机看了看:“我出去一趟,你们先睡。”
“去哪?”
“有点事。”他拿起外套,走出书房。
经过客厅时,他没跟婆婆和张芳打招呼,直接换了鞋出门。大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芳侧头看了看门口,又看着婆婆:“妈,我弟这是去哪?大晚上的。”
婆婆也疑惑:“我也不晓得。”
“不管他,”张芳笑了笑,“妈,明天我们去老宅看看吧?好久没回去了。”
婆婆点头:“好,好。”
我站在走廊暗处,看着张芳的笑容,心里慢慢沉下去。
她这次来,不是住几天那么简单。
03
第二天一早,张芳就醒了。
我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地图导航界面。
“梅梅起这么早?”她抬头笑,把手机扣在腿上。
“给浩浩做早饭。”我走进厨房,听见她跟过来。
“昨晚跟妈说了,明天回趟镇上。老宅那边好久没回去看了,顺便收拾收拾。”
婆婆在屋里应声:“是该回去看看,你爸的坟也该上上香了。”
“那我陪您去。”我试探着说。
张芳摆手:“不用,我跟妈两个人就行,你上班忙。”
她说话时眼神闪了一下,落在冰箱上贴的便签纸上,那上面有老宅地址。
我记得那便签是张明写的,去年开发商来问过价,他随手记的。
“姐,老宅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我尽量让语气平常。
张芳转身倒水,背对着我:“能有什么消息,就那样呗。镇上说要规划,也没个准信。”
她声音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排练过。
张明从卧室出来,看见张芳在厨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不上班?”张芳问。
“下午去。”他径直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锅铲,“我来,你去换衣服。”
我知道他是想把我支开。
吃早饭时,张芳突然放下筷子:“妈,我昨晚想了很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婆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老宅那房子,”张芳说,“您以前答应过给我的,还记得不?”
餐桌上安静下来。张浩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婆婆慢慢放下筷子:“啥时候的事?”
“您忘了?前年我回来,您亲口说的。”张芳笑着,“说等我生意稳定了,就把老宅过户给我。”
“我没……”
“您肯定说了。”张芳打断她,语气还是笑着,但眼睛没笑,“当时张明也在场,他没告诉您?”
我看向张明。
他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这事以后再说,”婆婆声音发虚,“先吃饭。”
“妈,”张芳放下筷子,“我不是催您,就是提前说一下。现在十一放假,正好有空办手续。”
张明“啪”地摔下筷子。
“你摔谁呢?”张芳瞪他。
“吃饭就吃饭。”张明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闹什么闹。”
“我闹?”张芳也站起来,“我跟我妈商量事,碍着你了?你一个……”
“行了!”婆婆拍桌子。
屋里安静了。张浩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拉他起来:“走,妈送你去上学。”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张芳站在桌边,张明站在厨房门口,婆婆坐中间,谁也不看谁。
送完浩浩,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张芳那句“你一个”没说完的话,悬在我脑子里。一个什么?一个外人?
不,她是想说,你一个养子。
可张明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上楼时,张明正要出门。他在门口换鞋,看见我,脸色缓了缓。
“上班?”
“嗯。”他系鞋带,“下午就回。”
“那张芳……”
“别管她。”他打断我,顿了顿,“她说的事,不是真的。”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
婆婆在屋里喊我:“梅梅,你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老宅的照片。
“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她说,“我真不记得答应过她。”
“妈,您别多想。”
“可她是我闺女,能骗我吗?”
我没接话。
张芳能。上次金镯子不就是吗?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张芳说要跟婆婆去镇上,我说陪她们一起。
“不用,你忙你的。”张芳笑得自然。
“放假呢,没事。”我也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坐上去镇上的公交车,张芳一路都在说小时候的事。哪棵树是她种的,哪块石头她摔过跤。
婆婆听着,神情放松下来。
我注意到张芳的包,那个露出文件角的包,今天背出来了。
车到镇上,老宅的铁门锈得推不动。张芳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院子里长满了草,堂屋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婆婆站在门口没进去。
“妈,您在外头歇着,我跟梅梅收拾。”张芳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
我跟着她进屋。
她没急着打扫,径直走到东屋,拉开老衣柜的抽屉。
“找什么呢?”我问。
“找找妈以前留的东西。”她头也不回,翻得很仔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翻完一个抽屉又一个抽屉。
“找到了!”她直起身,手里捏着一把钥匙,保险柜钥匙。
我的心往下沉。
“这柜子里放的啥?”她自言自语,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前。
“姐,这柜子锁着,钥匙妈收着的吧。”
张芳没理我,拿手里的钥匙去捅。
咔嗒。
锁开了。
她回头看门口,婆婆还坐在院里。
“梅梅,”她压低声音,“你来。”
我走过去。
柜子里摞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房产证。
张芳拿出来,翻开。
“老宅的。”她轻声道。
然后她把房产证放进自己包里。
04
“姐,你干什么?”
“先放着,省得老找。”张芳语气自然,拉上包拉链。
我站在她面前没动。
“怎么了?”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不放心?”
“这是妈的房子。”
“我知道啊。”她站起来,“我又不偷不抢。”
她从我身边过去,走到院子里。
“妈,”她说,“老宅的房产证您放柜子里了,我帮您收着,省得回头找。”
婆婆愣了下:“房产证?”
“嗯,您不是说要给我办过户嘛。”
“我啥时候说……”
“昨天吃饭您不是默认了吗。”张芳笑着说,弯腰扶婆婆起来,“走,咱们去找村委问问,这过户要什么手续。”
“等等,”我拦在前头,“姐,这么大的事,得跟张明商量一下吧。”
“跟他商量什么?”张芳的脸沉下来,“这是我妈家的房子。”
“张明也是这个家的。”
“他算个啥?”张芳冷笑,“他不过是……”
“张芳!”婆婆喝了一声。
两人都安静了。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张芳,嘴唇抖了抖。
“回吧,”她说,“今天先回。”
张芳没动:“妈,您今天得给我个准话。”
“给你啥准话?”
“房子。”
婆婆看着她,眼睛红了:“你爸还没死几年呢……”
“我知道。”张芳放软语气,“所以我这不是趁放假来办嘛,省得以后麻烦。”
“有啥麻烦的?”
“万一您有个啥事,这房子还得走继承,多费事。”
我的血往头上涌。
“姐,”我说,“你这是咒妈呢?”
“我咒啥了?我说的是事实。”
“行了!”婆婆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妈,您没事吧?”
婆婆摆手,盯着张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缺钱了?”
张芳的眼神闪了闪。
“我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她说,“先把房子过户,回头我拿它抵押贷款,等挣了钱再买回来。”
“那房子就没了!”婆婆声音颤起来。
“怎么没了?就是走个手续。”
“那你当初说啥答应给我养老……”
“我现在不也在给您养老吗!”张芳喊起来,“我大老远跑回来,不是来看您脸色的。”
她转身进屋,把包拉出来,掏出几张纸。
“我妈签过字的,你们自己看。”
那是一页发黄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签着婆婆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上面写着:老宅归女儿张芳所有。
我接过来看,纸张对折的地方都起了毛边,不是新写的。
但那个签名……
婆婆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字是我写的?”她声音很轻。
“不是您写的还能是谁写的?”张芳说,“前年您过生日,我回来看您,您给我写的。”
“我咋不记得?”
“您那天喝了点酒。”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我记性是不好了。”
她把字据还给张芳,没再说话。
“妈,”我说,“这字据您真不记得?”
“不记得了,”婆婆垂着眼,“可能年纪大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张芳得意地把字据收回包里,拍了两下:“那我就收好了,等十一过后就去过户。”
回城的车上,婆婆靠在窗边睡着了。
张芳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我握着手机,把字据上的签名记了下来。
那个“张秀兰”三个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婆婆平时写字我见过,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这签名太工整了。
回到家,张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看见我们进门,站起来。
“去哪儿了?”
“回镇上看看。”张芳换鞋,“明天我去办过户手续。”
“什么过户?”
“老宅。”张芳从包里掏出字据,“妈签过字的,早就答应给我了。”
张明接过去看,脸一点点白了。
“妈,这是您签的?”
婆婆低着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张明声音扬起来,“这么大的事您记不清了?”
“你嚷什么?”张芳挡在婆婆前面,“妈签的字,有手印,还有啥好说的?”
“这字不对。”张明说。
“哪不对了?”
张明没说话,把字据放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那签名墨迹深一块浅一块,边缘有点洇开的印子。
像是用别的笔描过。
“这墨迹颜色不对。”我说。
张芳猛地看向我:“你啥意思?”
“就是看着不对劲。”
“你懂啥?放了两年了,肯定有点变色。”
“可签字墨迹是黑蓝色的,按的手印是红色的,两种墨氧化速度不一样……”我顿了一下,“姐,这张字据签了多久了?”
空气静下来。
张芳的脸色变了。
05
“你们什么意思?”张芳声音尖起来,“想说这字据是假的?”
“我没说假的,”我看着她,“我就问签了多久了。”
“前年!”她提高了八度,“前年妈生日那天!”
“那你看看这个。”我拿出手机,翻到婆婆上个月写的一张药费单,“妈写字习惯往右歪,这签名端端正正的。”
“人写字还能一直一个样?”
“两年能变这么多?”
屋里僵住了。张浩从房间探出头,张明冲他摆摆手:“进屋去。”
张浩缩回去,门关上。
“妈,”张芳转向婆婆,“您说话啊,这字据是不是您签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发抖。
“是……是吧……”
“什么叫是吧?”
“姐,”张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做什么绝了?”张芳瞪他,“我拿我妈写的字据,怎么了?”
“那字据不对。”
“你凭什么说不对?”
张明没接话,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茶几前,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公证处字样印在正中间。
“这是什么?”张芳问。
张明把文件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摆在桌上。
“你自己看。”
那是一份公证遗嘱。
上面写着:张秀兰自愿将老宅房产遗赠给孙子张浩,由张明代为保管。
公证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张芳瞪大眼睛,一把抓起来看。
“不可能!”她叫起来,“妈不可能写这个!”
“三年前五月,”张明说,“妈摔断腿住院那回,她自己去找公证处的。”
“你瞎说!”张芳把遗嘱拍在桌上,手都在抖,“妈,你啥时候写的这个?”
婆婆眼眶红了:“我想留着给浩浩……”
“给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张芳气笑了,“他懂个屁!”
“留给浩浩,等我大了自然会处理。”张明说。
“你处理?”张芳冷笑,“你一个抱来的,凭什么处理我家的房子?”
屋里霎时没了声音。
我愣在原地。
抱来的?
“你再说一遍。”张明声音很轻。
“我说错了吗?”张芳指着婆婆,“你问她,你是不是她生的?当年她生不出,从外头抱的你!”
“张芳!”婆婆站起来,“你闭嘴!”
“凭什么闭嘴?他都知道遗嘱的事了,还瞒着什么?”
婆婆脸色煞白,人晃了晃,我赶紧扶住。
“妈,您没事吧?”
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流下来:“我……我对不起他……”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张明站得笔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你还真当自己是亲生的了?”张芳嗤笑,“我告诉你,这房子姓张,不姓别的。”
“巧了,”张明看着她,“我也不姓张,可这遗嘱上写的受益人,是你外甥,他也姓张。”
张芳的表情僵住了。
张明继续说:“公证遗嘱有法律效力,你的字据就算是真的,也得排在它后头。”
“你,”张芳指着他的鼻子,“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张明笑了,眼睛没笑,“你来我家翻抽屉的时候,怎么不说算计?”
空气像绷紧的弦。
我站在婆婆身边,手里攥着手机。
那张字据还摊在桌上,我凑近看,签名墨迹在灯光下颜色不太均匀。
边缘有极细微的描痕。
像是先用圆珠笔写了,再拿黑笔描了一遍。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描?
“姐,”我抬起头,“这张字据,我能拿去鉴定一下吗?”
张芳脸色瞬间变了。
“鉴定什么?”
“鉴定是不是妈写的。”
“你凭什么鉴定?这是我的东西!”
“可这房子也有张浩的份。”
“有你啥事?”张芳转向我,“你一个外人,掺和啥?”
“她不是外人。”张明走到我身边,“她是我老婆。”
张芳看着我们俩,咬了咬牙:“行,你们要鉴定是吧?鉴!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鉴出个什么来!”
她把字据抓起来,又狠狠拍在桌上。
“明天我陪你们去!”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门啪地关上。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张明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着他。
认识了十年,结婚八年,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不是亲生的。
这个家,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