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恭王府建筑上的 龙纹绿釉滴水瓦
六朝人面纹瓦当
莲花纹瓦当
参观古建时，我们总惊叹飞檐翘角、斗拱精巧，却常常忽略屋檐边缘那一枚小小的瓦片。它们藏在檐角最不起眼的位置，一边默默守护古建筑千年不腐，一边用纹样藏尽中式美学与祈福智慧。
瓦这一古老的建筑元素，其历史可追溯至《周书》所载的“神农作瓦器”与《礼记》所云的“夏时昆吾作瓦”。古人巧妙地以金取土，加水调和，再经烈火烧结，最终形成坚硬的瓦片。在传统建筑中，瓦片以其独特的形态和功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传统建筑屋顶上的瓦件可分为三类：屋面瓦件、屋脊瓦件和吻兽。其中，屋面瓦件包括板瓦、筒瓦、瓦当（明清时称为“勾头瓦”）、滴水瓦和帽钉，它们共同构成了屋顶的基本构造。
所谓板瓦，指凹面向上仰铺，作为底瓦承接雨水，形成导水沟槽；而筒瓦的半圆筒形凸面向上盖铺，覆盖板瓦接缝，起散水避水作用。为了更好地保护檐口下的木构架和夯土墙免受雨水侵蚀，在筒瓦垄最前端设置了一个圆形或半圆形的遮挡构件，这就是瓦当，起到固定瓦垄并防雨渗入的作用；而位于板瓦垄最前端、呈如意形或三角形的瓦片则被称为“滴水瓦”，能够引导雨水滴落，防止倒灌。二者一俯一仰，在屋檐尽头构成一道完美的屏障：瓦当为筒瓦收头，阻隔风雨灌入瓦缝；滴水为板瓦续尾，令雨水“有组织”地排下，从而保护了檐下木质构件和土坯墙体免受潮湿腐朽之患。可以说，没有这两件小构件，中国古建筑“如翚（huī）斯飞”的大屋顶便难以历千年而安然无恙。
瓦当的历史远比滴水瓦更为古老。中国制瓦的历史可上溯至西周时期，在陕西扶风的西周早期遗址中，便已发现了板瓦、筒瓦和瓦当的遗存，那时的瓦当多为素面或饰以简单的重环纹，仅为实用构件。那时的瓦当是王公贵族建筑上才得以使用的贵重之物，象征身份与地位。
战国时期，各地诸侯国的瓦当风格迥异，半圆形瓦当盛行，其上多饰以树木、动物、云纹。及至秦汉大一统，瓦当艺术臻于鼎盛，才有了“秦砖汉瓦”之美誉。汉代瓦当的一大创举是文字瓦当的空前流行。“长乐未央”、“延年益寿”、“与天无极”等吉语，以篆书巧妙布局，将书法艺术融入建筑构件，兼具实用、装饰与文化表达功能。魏晋南北朝至隋唐，随着佛教的东传，原先的云纹、文字纹迅速式微，莲花纹瓦当成为绝对的主流。与此同时，隋唐时期也出现了琉璃瓦当，为皇家宫殿增添了金碧辉煌的气象。
宋元明清时期，瓦当与滴水进入世俗化与多样化的阶段。兽面纹瓦当在宋代颇为流行，风格趋于写实和威严，具有很强的震慑感。而到了明清两代，随着官方建筑规范的成熟和市民文化的繁荣，瓦当与滴水的图案愈发繁复，龙凤纹、花草纹成为主流。
相较于瓦当，滴水瓦的出现晚了千余年。目前最早的滴水雏形见于东晋后期南京象山王氏家族墓出土的“重唇板瓦”，又称长弧滴水，此时仅为简单的凸棱结构，用于引导雨水，形制原始。
至唐代，滴水瓦已广泛应用于建筑之中。与瓦当配套使用，形成完整的檐口构件体系。四川西昌唐代瓦窑遗址出土的莲花纹滴水，花瓣清丽，外圈饰乳钉纹，工艺成熟，佛教纹饰特征鲜明。
早期的滴水瓦与瓦身夹角呈直角，而到了晚期，这一夹角增加至一百度以上，旨在更有效地引导流水外泻，体现了我国古代瓦当在装饰与实用相结合方面的卓越成就。
宋代的滴水瓦纹饰以花卉、飞天为主，兼具实用与装饰性。明清时期，滴水瓦发展至鼎盛，如意形成为主流，形制规整，纹饰丰富，与瓦当形成完美呼应。皇家建筑滴水以五爪龙纹、凤纹为主，象征皇权至上；王府多用绿琉璃或剪边滴水；民间则以灰陶花卉、吉祥纹为主。
在古代，需历经取土、揉泥、制模、压坯、阴干、修坯、入窑烧制、冷却出窑多道繁复工序，一方古朴雅致的瓦当和滴水瓦才算正式成型。整套传统制作工艺没有繁杂机械辅助，全凭匠人眼力、手感与常年积累的经验把控细节，既守住了构件实用坚固的建筑功用，又依托模具雕琢与烧制技艺，将时代纹样、吉祥寓意完美融于瓦头。瓦当与滴水瓦的千年演变，既是古代建筑技术的进步史，也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艺术与文化史。它们虽为檐角方寸之物，却承载着古人的实用智慧、审美情趣与精神寄托。
文/本报记者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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