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阮氏宗谱》的祖训里,有一串被历代族人反复念叨的字:“孝父母;和兄弟;敬祖宗;教子孙;务职业;善良;慎言行;节衣食;睦邻友;戒争讼。”
其中“务职业”和“和兄弟”“戒争讼”被写在同一套体系里,祖先显然认为,这几件事可以并行不悖,一个人既能拼事业,又能顾好兄弟情分,还能避开争讼之苦。但浙江龙盛创始人阮水龙用一生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现实面前,这些祖训常常彼此抵消。
他把“务职业”做到了极致——从濒临破产的微型农药厂起步,一路拼杀,让龙盛成为全球染料巨头,自己也被称为“老龙王”。但“和兄弟”这三个字,却在他亲手缔造的家业里断了线。大儿子阮伟兴陪他从水泥地厂房一路走到上市公司,最后接班无望,愤然离场,父子之间甚至公开解除一致行动关系,兄弟彻底分道扬镳。
为什么严格遵循祖训中的一条,却必然撞碎另一条?问题出在祖训本身,还是时代变了,我们对“务职业”的理解早已走了样?
这绝不是阮水龙一个人的困境。它是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在工业化浪潮中遭遇的集体命题。
农耕时代的“和”与工业时代的“拼”
在农耕时代,家族就是生产单位,土地是共同资产,人力是共同资源,血缘情感与生存需求高度重合。一家人种地,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兄弟之间闹翻了,地就荒了,日子就没法过。所以“和兄弟”不是什么道德高标,而是生存最优解。那时候的“家”和“业”是同一块田,扯不开。
工业时代完全换了规则。企业以资本、市场、竞争为逻辑,要求权力集中、决策快速、资源向最能创造效益者倾斜。血缘关系不再是效率的保证——一个能力不够的兄弟,放在关键岗位上,可能会拖垮整个部门;一个情绪化的家族成员,坐在董事会上,可能让一次重要并购功亏一篑。
问题在于,家族企业偏偏把这两套逻辑揉在了一起。血缘关系与雇佣关系双重捆绑,兄弟既是股东又是员工,情感期待与理性分工天然错位。祖训说“和兄弟”,但现代企业讲的是明确权责利的边界。“情”与“利”纠缠在一起,理不清,斩不断,迟早要发炎。
85岁的浙江美大创始人夏志生,一辈子敢拼敢闯,从5400元起家,一手开创了集成灶这个细分赛道,把企业做到年营收超21亿元的上市公司。他早早规划了传承路线,让儿子夏鼎接班。夏鼎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经济学博士,专业偏金融资本,对线下实体制造、工厂运营毫无兴趣,任职两年半,“佛系”经营,让企业白白错失行业扩张窗口期,最终以个人职业规划为由辞职走人。女儿夏兰接棒后也没撑多久,兄妹二人先后彻底退出管理层。到最后,夏志生只能以12.9亿元的价格把控股权转让给外人——一双儿女,全都不愿意接手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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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是最激烈的。2026年7月,科创板上市公司奥精医疗爆出内讧:女儿崔菡和女婿胡刚联合提议罢免母亲黄晚兰的董事职务。83岁的黄晚兰,丈夫崔福斋去世才一年,股份刚完成继承过户不到一个月,就被女儿女婿联手“逼宫”。还有青岛双星创始人汪海,86岁高龄,公开发声明与儿子断绝关系,核心矛盾是控制权归属与接班人问题。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点:第一代创业者都以“家”为起点,但企业壮大之后,家族成员的能力参差不齐,情感期待与制度规则相互撕扯,最终要么是“不行的人占着位置”,要么是“行的人不服气”,要么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大家长”模式的致命裂缝
阮水龙身上有一个所有第一代企业家都逃不开的矛盾:他既是父亲,又是董事长;既是家长,又是老板。这几种身份叠加到一个人身上,在关键时刻会被撕裂。
作为父亲,他希望两个儿子各得其所,兄弟和睦。作为董事长,他必须选出最有利于企业的那个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决策逻辑。父亲讲的是公平、包容、照顾每个人的感受;董事长讲的是效率、能力、对企业未来负责。
当父亲和董事长是同一个人时,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家族成员从两个维度同时解读。大儿子阮伟兴陪父亲走过了从农药厂到上市公司的每一个阶段,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太子”。但二儿子阮伟祥是复旦大学高分子化学专业的研究生,在龙盛从助剂向染料转型的关键期,他的技术能力是不可替代的。2007年,72岁的阮水龙把董事长位置交给了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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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企业角度看,这个选择完全可以理解。从家族角度看,这几乎等同于对大儿子几十年来所有付出的否定。制度上说得通,情感上过不去。
更深层的问题是,“大家长”模式下的决策,往往依赖“一个人拍板”,缺乏科学的决策流程和制度化的制衡机制。当企业还是小作坊时,这种模式效率极高,老板说往东,没有人敢往西。但一旦企业上市,进入现代资本市场,问题就来了:关联交易怎么界定?内幕信息怎么防范?利益输送怎么杜绝?
家族成员的身份模糊,导致这些合规风险变得极为棘手。阮水龙与大儿子公开解除一致行动关系,放在公司治理层面,是为了规避大股东内讧、内部人控制等市场风险。但放在血缘亲情层面,这就是一纸冷冰冰的法律文书,宣告父子割席、兄弟分道。
出路在哪里:从“血缘共同体”到“利益与情感的双轨制”
问题摆在这里,但答案并不简单。
有一种观点认为,家族企业就是落后的代名词,应该全面引入职业经理人,让家族彻底退出经营管理。但现实是,中国80%到90%的民营企业都是家族企业或泛家族企业,这是中国经济活力的基本盘,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去家族化”。而且,全球范围内,家族企业的寿命往往更长,成为百年老店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家族成员更在意长期声誉,更愿意为家族荣誉而战。
关键不在于要不要“家族”,而在于怎么把“家”和“企业”这两个系统合理地分开。
一些家族企业正在探索“制度化隔离”的路子:家族成员进入企业必须经过能力评估和职业培训,甚至设立“家族宪法”明确每个人的权责和退出机制。家族理事会负责处理家族事务——情感维护、公益事业、家族教育——而董事会负责企业战略,两套班子互不干涉。股权和经营权分离,家族保留所有权,但引入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运营,避免情感绑架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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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系统的做法:设立家族办公室,专门处理家族成员的利益分配、教育培养、冲突调解,把矛盾提前消化在“家族内部法庭”里,而不是直接冲击上市公司治理结构。
这些路径有一个共同的内核:重新定义“家”的角色。家不再是一个“权力分配系统”,而是一个“情感支持系统”和“价值观传承系统”。企业的治理交给规则和制度,家族的凝聚力则体现在长期的信任、共同的价值观和文化的延续上。
留给后来人的考题
阮水龙终身践行“务职业”,从一间112平方米的农药厂做起,把一个乡镇小作坊变成了全球染料巨头。他被人称为“老龙王”,他的企业被人看作浙商精神的活标本。但他没能守住“和兄弟”这条祖训,父子裂痕、兄弟反目,成为这个家族史里最刺眼的一笔。
这到底是命运,还是选择?
传统的“家文化”强调血缘优先、以和为贵。现代企业治理强调规则优先、效率至上。当这两套逻辑撞在一起,难道只能选择一边,牺牲另一边?有没有可能构建一种“新家文化”,既保留传统伦理的温度,又适应现代治理的理性?
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每一代企业家,都必须在自己的时代里找到那个动态的平衡点。
你觉得,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企业利益最大化”和“家庭关系不撕裂”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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