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
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尖利得不像人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像什么动物被踩住了尾巴。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是我岳母的声音。
自从陈琳走后,岳母就搬来和我一起住。她说怕我一个人撑不住,其实是她自己撑不住。失去独生女儿的老太太,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空洞洞的,像被人抽走了魂。我劝过她回去,她摇头,说这房子里还有小琳的味道,她闻着安心。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凉的。走廊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灰白色。隔壁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惨叫声又来了。这次拖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慢慢拧断,尾音打着颤,沉进黑暗里。我站在她门口,手抬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她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她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喊小琳的名字。我从来没推过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在梦里呼唤死去女儿的母亲。
但今晚的声音不一样。那不是哭,是恐惧。
我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足够我看见屋里的情形。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陈琳的照片——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旁边点着一根白蜡烛,火苗稳稳地跳动着。
岳母坐在床上。
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披散着,像一蓬乱糟糟的枯草。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我隔着门听不太真切。她的两只手伸在身前,做着什么动作,像在抚摸,又像在揉搓。
我往前凑了凑,想看清她手里捧着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
岳母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形,裹在一条粉色的襁褓里。岳母把那个襁褓贴在胸口,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调子,是一首摇篮曲。她的手指抚过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瓷器。
那张脸——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是陈琳的。小小的,巴掌大的,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着。和床头柜上那张大学毕业照一模一样的眉眼,但缩成了婴儿的比例。那张脸长在一个婴儿的身体上,裹在粉色的襁褓里,被岳母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岳母哼完了摇篮曲,低下头,在怀里那个东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在台灯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挂着笑,那种慈祥的、温柔的、母亲看孩子的笑。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像两口枯井,黑沉沉的,映着白蜡烛跳动的火苗,像两个洞。
她看着我,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婴儿入睡:"你醒啦?来看妹妹呀。"
她拍了拍床沿,示意我过去。她怀里那个"婴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张小小的陈琳的脸微微侧过来,睫毛颤了颤,像是要睁开眼睛。
我的腿不听使唤地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岳母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别怕呀。你看,小琳回来了。妈妈把她找回来了。"
她把怀里的襁褓往上托了托,让那张脸正对着我。台灯的光正好照在上面,我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活的东西。那是一张用蜡做的面具,惨白的,光滑的,五官是按照陈琳照片一比一捏出来的,额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襁褓底下露出来的"小手"也是蜡做的,五根指头融在一起,像一根白色的棍子。
岳母低头看着怀里的蜡像,手指怜爱地抚过那道裂纹:"摔了一下,裂了。但没关系,妈妈会修的。修好了小琳就不疼了。"
她抬起头,又看向我,眼神忽然变得怨毒:"你走。你不要看。小琳说她怕你。她说你那天晚上不该出门的。你如果在家,她就不会出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陈琳已经倒在浴室地上了,热水器漏气,她洗着澡就没醒过来。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但岳母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她低下头,又哼起了那首摇篮曲,一边哼一边摇晃怀里的蜡像。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抱着一个婴儿形状的阴影。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月光还是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灰白。我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我想起陈琳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岳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以为她在哭。现在我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捏蜡。对着照片,一点一点地捏出女儿的脸。
而她每天半夜的惨叫——那可能是她不小心把蜡像摔在地上时的声音。也可能是她意识到了怀里抱的不是活人时的声音。或者更糟,是她知道但假装不知道,于是痛苦从梦里溢出来,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嚎叫。
我不知道。
我坐在走廊里,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岳母的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怀里空空的。
"早,"她跟我打招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早饭想吃什么?我煮粥。"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嘴角还有那抹笑,温柔得刺眼。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粥就行。"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水声哗哗的,锅碗碰撞,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我推开她门的时候,地上有脚印。
从她的床沿,到门口。小小的,婴儿脚掌大小的,蜡白色的脚印。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路延伸到我的门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小小的、冰凉的、融化的东西,正站在我身后。
我慢慢回过头。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上,映着我的影子,和站在我脚边的一个矮矮的、蜷缩的轮廓。那张蜡做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唇微微嘟着,像在笑。
岳母在厨房里哼起了歌。
是那首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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