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神童，正在被批量退货

　　今年的文化圈和学术界大概是集体命犯“水逆”。

　　短短48小时内，两个曾自带巨大光环的名字，接连从神坛上摔了下来，而且摔得结结实实。

　　先是7月13日晚上，中国人民大学发了通报：认定2019届硕士毕业生、大家熟知的青年作家蒋方舟，当年那篇硕士论文存在学术不端，决定撤销她的硕士学位。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这个大瓜，7月15日早上，西北大学也跟着出手了：撤销贾浅浅的副教授职称和教师资格，解除聘用。顺便还把旧账给翻了出来——陕西师范大学也认定她当年的硕士论文抄袭，连带着把学位也给收回了。

　　看着这两个曾经在文学、学术圈风光无限的名字，被高校像退换“不合格商品”一样退回原处，许多人突然恍惚了一下：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天才少年”和“文坛神童”，怎么到了今天，开始被时代批量退货了？

　　01

　　这一届网友，真的不好糊弄了。

　　说起来，这届网友的眼睛里是越来越容不下沙子了，而且个个手里都拿着显微镜。

　　拿蒋方舟来说，其实在7月5日的时候，人大曾发过一个初判，说“新线索尚未完全核实，暂未发现学术不端”。要是在以前，这事儿可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可现在的互联网是什么地方？跨国数据库一键对比，各种蛛丝马迹在键盘侠和各路学霸的显微镜下根本无处遁形。

　　结果仅仅过了八天，铁证如山，学校也只能红着脸改口，一锤定音：9处与境外期刊论文重合，没标注引用，撤销学位。

　　而至于贾浅浅，那跌落的过程就更像是一场大型黑色幽默了。

　　早几年，她因为那些“屎尿入诗”的奇特文学表达，在网上被黑成了表情包。那时候，还有不少圈内文人站出来为她站台，说这是“接地气的文学探索”。

　　直到2024年底，一位网名叫“抒情的森林”的硬核文学爱好者，直接整了个“文本比对”大招，大家才猛然发现：合着这不光是诗写得烂的问题，连那些用来评职称、拿学位的学术论文，里子竟然也是拼贴和抄袭来的。

　　当潮水退去，大家看着沙滩上的这一地鸡毛，不禁感叹：原来那些头顶“天才作家”和“高校教授”光环的精英，剥掉包装纸，里面居然也是满纸的“cv（复制粘贴）”。

　　02

　　“神童流水线”的那些套路

　　现在回头去看看，我们其实经历过一个非常迷信“神童”的时代。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当时的社会刚刚经历商业化大潮，大家对一板一眼的应试教育感到焦虑，急需一些“打破常规”的故事来刺激神经。

　　于是，市场、媒体和部分家长一拍即合，摸索出了一套堪称完美的“人造神童”流水线：

　　起跑线上的“神化包装”

　　蒋方舟7岁写作、9岁出书；韩寒17岁凭借《杯中窥人》拿下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

　　当时，文学界才子梁文道在读完韩寒的《杯中窥人》后很是欣赏，他慷慨激昂地对外界宣布，再过几年，韩寒将成为第二个鲁迅。就这样，韩寒声名鹊起。

　　所以，在当年的媒体宣传里，他们是叛逆的、不羁的、闪烁着异样光芒的天才。

　　资本与流量的狂欢

　　在那个还没有微博、抖音的年代，一个敢于和传统教育叫板的少年，或者一个满腹经纶的天才少女，就是畅销书排行榜和电视访谈节目的“收视保障”。

　　资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金钱，媒体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写不完的选题。

　　名校抛来的“绿卡”

　　2008年，清华大学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将高考语文只有117分、总分刚过一本线的蒋方舟，破格降低60分录取。在当时，这被传为“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美谈，可如今回看，这更像是在舆论热度下的一次盲目押注。

　　而在贾浅浅身上，这套流水线甚至完成了自我迭代——她不需要像前辈那样在市场上拼杀，而是直接在父辈搭建好的文学圈子和高校系统内部，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从“文二代”到“重点大学副教授”的精巧跃升。

　　大家都以为自己在见证奇迹，其实，那不过是特权、资源和时代红利共同攒出来的一个局。

　　03

　　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

　　“人造”的东西，总有保质期。

　　其实，关于神童的自证魔咒，早在2012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方韩大战”里就初见端倪。当时各路质疑者拿着显微镜去抠《三重门》里的文本细节，认为十几岁的韩寒写不出这样老辣的书。

　　那场大战最后虽然在唾沫星子和官司里不了了之，但它给社会留下的最大后遗症就是：大家开始醒悟，那些远超年龄的深刻，背后可能站着整个成年人世界的精心代笔和托举。

　　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光环往前走，其实是一件极度痛苦的事。

　　蒋方舟进入清华后，就曾长期陷入“写不出好东西”的焦虑中。大家都期待她成为下一个张爱玲，可褪去“少女作家”的年龄红利，到了成年人的文学赛场上，她的作品显然撑不起当年清华降分录取的惊世骇俗。

　　更致命的是，当这群“神童”试图在建制内的学术圈更进一步，去拿硕士、博士学位，去评副教授时，他们遇到了一堵冰冷的墙——学术硬评价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媒体的吹捧不管用了，读者的情怀不能折现，父亲的圈子也没法直接帮你修改知网的查重率。

　　当文学的“灵性”必须变成严谨的论证和硬性的学术训练时，那些靠捷径走上来的人，终于在自己埋下的地雷上，踩了个正着。

　　04

　　时代变了，特权该退场了。

　　为什么“批量退货”偏偏发生在这两年？

　　因为天变了，老百姓的心态也变了。

　　二十年前，大家日子过得都还新鲜，乐意看一出“神童打破规则”的爽剧，甚至愿意为了浪漫的叙事容忍一些规则的漏洞。

　　但今天是什么时候？大家都在考研、考公、评职称的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普通人为了把知网查重率降低1%，能熬夜改稿改到崩溃。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大家发现：你顶着神童光环，拿着抄了9处的境外论文就能轻松拿走名校硕士学位；你写着“屎尿诗”，靠着抄袭的论文就能躺着评上副教授。

　　这哪里是什么文学探讨，这分明是在老百姓的雷区里疯狂蹦迪，是对社会公平底线最赤裸裸的挑衅。

　　这个时代，大家不需要高高在上的“伪神”，大家更想要的是：规则能不能公平一点？程序能不能正义一些？普通人的汗水，能不能得到最起码的尊重？

　　随着国家对学位、职称查假的力度越来越大，那些曾经靠着特权、关系和名气注水的学位，自然成了最先被挤掉的“泡沫”。

　　最后

　　蒋方舟的硕士学位被撤，贾浅浅的头衔被摘，算是给那个“批量制造天才”的荒诞时代，画上了一个挺有讽刺意味的句号。

　　它也顺便给我们普及了两个最简单的常识：

　　第一，互联网真的有记忆。那些年轻时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走过的捷径，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让你栽跟头的深坑。

　　第二，文学和学术这行，真没什么捷径可走。真正的学问，需要的是坐在冷板凳上，一字一句地啃、一笔一划地写。

　　人造的神童被批量退货，真不是什么坏事。

　　把那些坐在神坛上滥竽充数的人请下来，底下那些默默无闻、靠自己汗水赶路的普通人，才能看到属于他们的、头顶的那片清朗星空。

　　撰稿：米洋

　　编辑：小天

　　来源：新华网、澎湃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