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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田地被偷全村没人承认,我偷偷洒了泻药进去,第二天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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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块地

我叫赵秀兰,今年五十六岁,住在青山县柳林镇的大柳树村。

我们村不大,一百多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我家就我和老伴刘德贵,还有个在县城上高中的孙子刘小伟。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家有块地,在村东头小河边上,三亩二分,种了几十年的庄稼。那块地是我公公留下来的,土质好,地势平,浇水方便,是村里公认的好地。早些年有人出高价想买,我没舍得。

今年开春,我在地里全种上了西瓜。

为了这几亩西瓜,我和老伴起早贪黑,育苗、施肥、除草、打药,比伺候孩子还上心。功夫不负有心人,瓜苗长得壮实,藤蔓爬得绿油油的,到了六月中旬,瓜田里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躺在那里,看着就喜人。

镇上收瓜的贩子来看过,说品相好,能卖到八毛钱一斤。我算了一下,三亩多地,至少能收两万多斤瓜,那就是一万五六千块钱。

这笔钱对我家来说太重要了。孙子下学期的学费、老伴的风湿药费、过年给儿子媳妇补贴一点,都指着这些瓜。

可就在瓜快熟的那几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四点多,我照例去地里转转。天刚蒙蒙亮,我沿着田埂走过去,远远就觉得不对劲——瓜田里好像少了点什么。走近一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地里的西瓜被人偷了。

不是偷一个两个,是成片成片地被摘走了。我哆嗦着数了数,至少有六七十个瓜没了,都是最大最熟的。瓜藤被扯得乱七八糟,有些没熟的也被踩烂了,红色的瓜瓤碎了一地。

我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眼泪就下来了。

刘德贵闻讯赶来,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心里也难受,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最难的时候。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问了一圈就走了。临走时那个年轻民警跟我说,农村这种事不好查,没有监控,瓜又长得都一样,让我自己多留意,最好在地里守几晚。

我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先去的是隔壁的王家,王大山正在院子里刷牙,听我说完,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戳,瞪着眼说:“秀兰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王家可干不出这种事!”

我又去了李家、张家、赵家,问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委屈,最后是生气,好像我去问他们就是在侮辱他们的人格。

没有一个人承认。

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村里的长舌妇刘翠花还阴阳怪气地说:“哎哟,谁让你家瓜种得那么好呢,招人眼热呗。再说了,一个村的,吃你几个瓜怎么了?”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忍住了。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能跟谁动手?

回到家,刘德贵叹了口气说:“算了吧,抓不到的,这闷亏只能认了。”

我不甘心。

第二天晚上,我和老伴轮流在地里守着。守了两晚,太平无事。可第三天我实在太累了,回家睡了个囫囵觉,天亮再去的时候,又被偷了三十多个。

这次我直接坐在地里哭出了声。

那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希望啊,就这么被人一而再地偷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的恨意像火一样烧着。我想到派出所,想到村干部,甚至想到了电视台的调解节目。但我又知道,这种事一旦闹大了,我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农村就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可不撕破脸,我的瓜就白被偷了?

恨到深处,一个主意突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那个念头一开始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解气,越想越觉得可行。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了镇上。在兽医站旁边的小药店里,我买了三盒酚酞片。卖药的小姑娘问我干什么用,我说家里老人便秘。她还叮嘱我一次最多吃两片,别过量。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用擀面杖把那三盒酚酞片全碾成了粉末,足足有小半碗白色的药粉。然后我又从柜子里翻出半瓶敌敌畏,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那玩意儿是农药,要出人命的。我虽然恨,但还不想杀人。

光酚酞片就够了。

当天下午,趁老伴去镇上办事,我一个人去了瓜地。我挑了二十多个最大最圆的西瓜,用小刀在瓜蒂附近钻了一个细细的小孔,把药粉一点一点灌进去,然后用湿泥把孔糊上,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我边干边在心里发狠:让你们偷,让你们不承认,这回我看你们还嘴硬不嘴硬!

做完这一切,我把地上的痕迹收拾干净,回了家。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踏实,甚至有些兴奋。我在想象明天早上村里的茅房里挤满人的场景,想象那些偷瓜贼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的样子,想象他们狼狈不堪地来找我承认错误。

我在想象里笑了。

可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傻眼了。

那天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第二章 傻眼了

打我电话的是村支书马长河。

“秀兰,你赶紧来镇上医院一趟,快点!”马长河的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难道出人命了?我下的只是泻药啊,顶多拉拉肚子,不可能要人命吧?我的手开始抖,声音也抖了:“出……出啥事了?”

“你先别问了,来了再说,赶紧的!”

挂了电话,我腿都软了。刘德贵问我谁打的电话,我支支吾吾说是村里有事,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我甚至想好了最坏的情况——如果真出了人命,我就去自首,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刘德贵没关系,跟孙子也没关系。

到了镇医院,我一眼就看见了马长河,他站在急诊室门口,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几个村里的人,有王大山家的媳妇李梅,有张大壮的妈,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中年妇女,一个个都红着眼眶,像是哭过。

我心里更慌了。

“马书记,到底咋了?”我小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马长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谁是刘小伟的家属?”

我当时就愣住了。

刘小伟?

那是我孙子!

“我是!我是他奶奶!”我一下子冲到医生面前,“我孙子怎么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医生看了看我,说:“初步诊断是食物中毒,已经洗过胃了,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但还需要留院观察。你们家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食物中毒。

我孙子食物中毒。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嗡嗡作响。我踉跄了一下,被马长河扶住了。

“秀兰,你先别急,孩子没事就好。”马长河安慰我,但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急诊室的门。透过门上的玻璃,我隐约看见了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正是我孙子刘小伟。

他怎么会食物中毒?他昨天明明在学校啊!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昨天在地里做了手脚的那些瓜……

不会的,不会的,小伟在学校,他没回家,他不可能会吃那些瓜的。我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可下一秒,我看见马长河从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西瓜,瓜皮上赫然有一个我昨天用湿泥糊过的小孔。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瓜……这瓜是哪来的?”我指着塑料袋,手抖得厉害。

马长河说:“在你们家地头找到的,小伟昨晚从学校回来了,说是想你和德贵了,搭同学爸爸的顺风车回来的。他到了村口,天已经黑了,就去地里想摘个瓜回家给你们一个惊喜。结果吃了几口就……”

马长河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我靠在墙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我的瓜。

我的药。

我的孙子。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转,转得我想吐。我亲手下的药,毒到的是我自己的孙子。我那个每个周末回家都要搂着我脖子叫“奶奶”的孙子,我那个考试得了第一名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来给我看奖状的孙子。

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两个怎么够。

我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秀兰,你怎么了?”马长河察觉出我的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马长河,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为了报复偷瓜贼,在自己家的瓜里下了药?说那些药被我亲孙子吃进了肚子里?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刘小伟出来了。我孙子躺在推床上,小脸煞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手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小伟……”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刘小伟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奶奶,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那瓜……那瓜是不是坏了啊?我吃着有点苦……”

坏了?

不是坏了。

是你奶奶在里面下了药啊。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都止不住。我抱着孙子的手,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刘小伟慌了,用另一只手摸我的头:“奶奶你别哭啊,我真没事,医生说住两天院就好了。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周围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看着我们,有人小声说“这奶奶多疼孙子啊”。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他们以为我是心疼孙子。

我是心疼,但我更多的是愧疚,是悔恨,是恨不得把自己也毒死的罪孽感。

如果小伟昨晚吃得再多一点,如果药效再猛一点,如果送医院再晚一点……这些“如果”里的任何一个真的发生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办好住院手续后,马长河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秀兰,这瓜到底怎么回事?小伟说是你们家地里的瓜,可你们家地里的瓜怎么会吃出问题来?”

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但我还是不敢说实话。

我擦了擦眼泪,说:“可能是……可能是打农药打多了吧,瓜还没过安全期……”

马长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说:“以后打药注意点,别让孩子吃到。行了,你在这照顾小伟吧,村里的事我先回去了。”

马长河走了。

刘德贵也接到了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他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说我不该让孩子一个人去地里,又说那些偷瓜的贼把我们家害惨了。

我听着他骂,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很想告诉他真相,但我开不了口。我了解刘德贵,如果他知道是我下的药害了孙子,他肯定会跟我翻脸。我们三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可能就毁在这件事上了。

可是不说,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到了下午,更让我傻眼的事情发生了。

第三章 接二连三

镇医院不大,住院部就两层楼。小伟被安排在二楼的普通病房,四人间,隔壁三张床都空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正在给小伟削苹果,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探头一看,愣住了——走廊里涌进来一群人,全是熟面孔,全是我们大柳树村的。

打头的是王大山,他弓着腰捂着肚子,脸色蜡黄,被他媳妇李梅扶着。后面跟着张大壮和他妈,张大壮一米八的大个子,这会儿佝偻得像个虾米,满头虚汗。再往后还有三四个,赵老三、李瘸子、刘翠花的男人周大胡子……

我数了数,足足有七个人。

全是拉肚子拉得虚脱的。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安排床位,病房里一下子塞满了。本来空着的三张床全躺上了人,走廊里还加了两张临时床位。整个二层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味道。

王大山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捂着肚子直哼哼。李梅在旁边一边给他倒热水一边骂:“让你嘴馋!让你嘴馋!我说了多少回别贪小便宜,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拉成这个鬼样子!”

王大山有气无力地辩解:“我哪知道那瓜有问题啊……哎哟……又来了又来了……”说着又捂着肚子往厕所跑。

我在旁边听着,心跳得像擂鼓。

他们吃了瓜。

他们吃了我的瓜。

我下的药起作用了。

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如果小伟没出事,我现在看到这个场面,一定会觉得大快人心,一定会觉得老天有眼。可现在小伟还躺在病床上,而我自己就是害他住院的罪魁祸首,我哪还有脸去看别人的笑话?

更让我心慌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被查出来是我下的药,我怎么办?

偷瓜是小事,往瓜里下药可是犯法的。我虽然不懂法律,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往吃的东西里加东西,差点害了人命,这事儿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万一派出所介入调查,万一查到我头上……

我越想越怕,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就放下了。

这时候,王大山突然注意到了我和小伟。

“秀兰嫂子?你们怎么也在这?”王大山一脸惊讶。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梅就抢着说:“她家小伟也拉肚子了,比你们还早送来呢。”

王大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是愧疚,是心虚,还有点害怕。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瞬间明白了。

王大山偷了我的瓜。

他不敢看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吃了偷来的瓜才拉的肚子,而那个瓜的主人——我的孙子,也躺在同一间病房里。

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该恨他,是他偷了我的瓜,害得我白辛苦一季。可现在他也遭了报应,而且这报应还是我亲手给的。我看着他那副惨样,心里的恨意突然没有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张大壮那边更热闹。他妈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这会儿正对着医生嚷嚷:“医生你给我儿子好好查查,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跟那瓜农没完!谁知道他们往瓜里打了什么药!”

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翻着病历,皱起眉头说:“你们几个的症状都一样,剧烈腹泻、腹痛、恶心,初步判断是摄入了过量的酚酞类泻药。”

“泻药?”张大壮他妈愣住了,“瓜里怎么会有泻药?”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需要你们自己去找原因。不过从症状的严重程度来看,你们食用的剂量不小,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导致电解质紊乱甚至脱水休克,特别是老人和孩子风险更大。”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小伟身上:“这个小同学中毒最严重,幸好送来得及时。”

我听到这话,后背一阵发凉。

刘德贵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了:“医生,你说的那个什么泻药,是不是农药?”

陈医生摇摇头:“不是农药,就是普通的酚酞片,药店里就能买到的那种通便药。不过正常用量一次一两片,他们这个情况,至少是十几二十片的剂量浓缩在瓜里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老三突然说:“这不是意外吧?谁会把那么多泻药弄到瓜里去?”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敢看任何人。

“肯定是那个种瓜的自己弄的!”李瘸子一拍床板,“他想报复偷瓜的,故意往瓜里下药!”

“对,没错!这他妈就是故意的!”

“报警!必须报警!这是投毒!”

病房里群情激愤,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那个“下药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骂的人就站在两米之外,正低着头假装削苹果。

我手抖得连苹果都快拿不住了。

“行了行了,都别嚷嚷了。”王大山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王大山在村里辈分高,平时说话有分量。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你们嚷嚷什么?”王大山说,“咱们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没点数吗?那瓜要不是偷来的,能吃出问题?你们倒好,偷了人家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还有脸报警?”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都不吭声了。

张大壮他妈讪讪地说:“那也不能往瓜里下药啊,这不是害人吗……”

“那你偷人家瓜就不是害人了?”王大山反问,“秀兰嫂子一家几口人就指着那几亩瓜过日子,你们把人家最大的瓜全偷了,秀兰嫂子坐在地里哭了半天,你们都看不见?”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我没想到王大山会替我说这些话,一时间鼻子酸酸的,眼眶又红了。

王大山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再往下说。

刘德贵这时候突然站起身,走到病房中间,环顾了一圈所有人。

“我刘德贵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种的瓜,每一颗都是辛辛苦苦伺候出来的。你们要穷得买不起瓜,来跟我说,我送你一个两个,那叫人情。可你们偷偷摸摸地摘,一摘就是几十个,那叫什么?那叫偷。”

没人说话。

“这回的事儿,我不追究了。”刘德贵说,“但有一条,谁要是再敢偷我家的瓜,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他说完,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我看着老伴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高大。

但同时,我心里也更加矛盾了。如果刘德贵知道这一切是我干的,知道是我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孙子,他还会这么硬气吗?他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敢想。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马长河带着两个民警走了进来。

第四章 警察来了

看见民警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个民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另一个年轻些,白白净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做记录的。

马长河跟在他们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各位乡亲,这二位是镇派出所的同志,来了解一下情况。”马长河介绍道。

年长的民警姓周,他扫了一圈病房,目光最后落在陈医生身上:“医生,这些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陈医生把病历递过去,说:“七名成人患者均为急性腹泻,经补液和对症治疗后,生命体征平稳,预计一到两天可以出院。这名儿童患者情况较重,已洗胃,目前稳定,建议留院观察三天。”

周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转向病人:“各位,我需要了解一下,你们都是吃了同一个来源的西瓜才出现症状的吗?”

没人吭声。

承认自己吃了同一个来源的西瓜,就等于承认自己偷了瓜。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谁也不想当着警察的面说出来。

周警官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王大山身上:“这位大哥,你说说,怎么回事?”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说:“警察同志,不瞒你说,我们这几个人……确实吃了同一个地里的瓜。但那瓜是我们……是我们捡的。”

“捡的?”周警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地里的瓜能捡?”

王大山脸涨得通红,不说话了。

马长河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周警官,是这样的,最近我们村里出了偷瓜的事,好几家的瓜都被偷了。这几位……”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可能是一时糊涂,动了别人地里的瓜。”

这话说得很委婉了,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周警官点点头,说:“偷瓜的事先放一放,我现在要搞清楚的是,瓜里的泻药是怎么回事。医生说了,那不是农药残留,是有人故意把大剂量的酚酞片粉末注入到西瓜里。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法犯罪了。”

违法犯罪。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脑袋上。

我扶着床沿的手在发抖,腿也在抖。我拼命控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能露馅,千万不能露馅。

“你们谁知道,这个瓜是谁家的?”周警官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众人面前,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周警官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我:“这位大姐,瓜是你家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刘德贵替我回答了:“是我家的,村东头河边上那三亩瓜地。”

周警官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瓜里的泻药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刘德贵干脆地说,“我们家也受了害,我孙子就是吃了自己地里的瓜才中毒的。要是我自己下的药,我能让自己的孙子吃?”

这话有理有据,连周警官都点了点头。

只有我知道真相,只有我知道刘德贵的话站不住脚。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下的药?”周警官问,“比如说,跟你们家有矛盾的人?或者想害你们的人?”

刘德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刘德贵在村里没跟人结过仇。”

周警官又问了几个人,大家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后他说:“这样,这个事我们派出所会继续调查。你们谁要是想起了什么线索,随时跟我们联系。”

说完,他和另一个民警就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些。但我反而更紧张了,因为我知道这事还没完,警察还会继续查。他们只要去镇上药店一问,就能查到我买酚酞片的事。

我坐在小伟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伟睡着了,小脸还是白白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悔。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愿那些瓜全被偷光,也绝不会往里面下药。

可是没有如果。

天快黑的时候,刘德贵让我回家休息,他来守夜。我不想走,但刘德贵态度很坚决,说我年纪大了不能熬夜,而且家里还有鸡鸭要喂。

我只好回去了。

走在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乡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几声。我一个人走在土路上,越走越慢,最后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需要想想怎么办。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偷瓜的人,让他们拉个肚子长个记性,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我孙子住院了,村里七八个人都进了医院,警察介入了调查。

如果警察查到我头上,我会怎么样?

坐牢?

我活了五十六年,连派出所都没进过几回,要是因为这个事坐了牢,我这辈子就毁了。刘德贵怎么办?孙子怎么办?儿子儿媳在外面打工,要是知道我出了这种事,他们还有脸做人吗?

可不自首的话,这件事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压一辈子。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王大山。

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大山,你怎么……”我站了起来。

王大山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月光下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秀兰嫂子,我有话跟你说。”王大山的声音很低。

我心里一紧:“你说。”

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冷的话。

“我知道那药是你下的。”

第五章 摊牌

月光下,王大山的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本能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王大山,他也看着我。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的?”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是承认了。

王大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天下午你们都不在的时候,有个护士在走廊里闲聊,说她记得你,说你昨天上午在她们药店买了三盒酚酞片,还说是给老人治便秘用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个护士是我外甥女,在镇上药店上班。”王大山苦笑了一下,“她今天来医院看她婆婆,正好碰上这事,就顺嘴跟我说了。”

我无力地坐回到石头上。

天意。

这是天意。

我做了坏事,老天爷就不给我留任何退路。

“秀兰嫂子,你放心,我没告诉别人。”王大山说,“我跟我外甥女说了,这事不准往外传。她答应了。”

我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山又吸了一口烟,说:“其实我今天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有些话当着德贵哥的面不好说。”

“什么话?”

“对不起。”

我愣住了。

王大山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烟头掐灭,低着头说:“那些瓜,是我偷的。”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心头一堵。

“不光是我,”王大山说,“张大壮、赵老三、李瘸子、周大胡子,我们都参与了。我们几个每天晚上凑一块打牌,那天大壮说你家地里的瓜长得特别好,咱们去摘几个尝尝。一开始真的是想摘几个尝尝,可到了地里一看,那瓜又大又圆,一摘就收不住手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打他?可我自己做的事比他还过分。

“第一次偷了之后,我们其实也心虚。”王大山说,“可过了两天没事,就又去了第二次。第二次被你们发现了,你在地头装了灯,我们没敢再去。谁知道我们不去,又让别人趁了虚。”

“你是说,后来还有别人偷?”我问。

王大山点点头:“第三次不是我们干的。村里偷你家瓜的不止一拨人。你家那几亩瓜太招眼了,谁看了都眼馋。”

我听得心里发凉。我一直以为是一伙人干的,没想到是好几拨人。种了这么多年的地,我还是头一回知道,我们村里住着这么多贼。

“大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后悔了。躺在医院里那会儿,我看见小伟躺在病床上,小脸煞白,手上扎着针,我心里难受。那孩子见了我还叫了一声王爷爷,我当时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秀兰嫂子,我王大山活了大半辈子,没干过什么亏心事,这回是真的糊涂了。”他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那些瓜值多少钱,我赔你。”

我摇了摇头:“不用赔了。”

“要赔的。”王大山很坚持,“不光我一个人,其他那几个人的,我也替他们赔。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该认就得认。”

我看着王大山,心里突然不那么难受了。

“大山,你猜的没错,那药确实是我下的。”我说,“我用擀面杖把酚酞片碾成粉末,灌到瓜里,用泥巴封住口子。我本来是想让偷瓜的人吃点苦头,没想到小伟那天晚上回来了,还去地里摘了瓜……”

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王大山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秀兰嫂子,这事不能全怪你。”他说,“是我们偷瓜在先,你也是被逼急了。”

“可小伟差点出事。”我哭着说,“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孩子不是没事吗?”王大山安慰我,“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事别这么冲动了。”

我擦了擦眼泪,问:“大山,你说警察会不会查到我?”

王大山想了想,说:“这事我去想办法。那个护士是我外甥女,药店那边的记录我能让她帮忙处理一下。只要药店那边查不到,警察就没有证据。”

“可万一……”

“没有万一。”王大山打断我,“这事就这么定了。你那三盒药的记录我帮你抹掉,医院这边的人我来沟通。大家都吃了亏也认了亏,谁也不会再追究。”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我差点害了你们。”

王大山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苦涩:“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是被逼急了,跟我一样,都是一时糊涂。再说,要不是我们先偷你的瓜,你也不会干这事。论起来,我们才是始作俑者。”

我沉默了。

“秀兰嫂子,回吧,天晚了。”王大山站起来,“明天还得去医院呢。”

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山,”我叫住他,“那些瓜的钱,真的不用赔了。这事的教训,咱们都记住就行了。”

王大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事情好像解决了,但又好像没有解决。王大山肯帮我掩盖真相,但这不代表我就没有罪过了。我亲手下的药,差点害死自己的孙子,这个事实永远改变不了。

我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鸡鸭都睡了,只有那条老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家,我和刘德贵守了三十多年,一砖一瓦都是我们自己置办的。儿子小时候在这院子里学走路,孙子小时候也在这院子里学走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这个家里干出这种差点害死自己亲人的事。

我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还放着那根擀面杖——就是我用它碾碎酚酞片的那根。我拿起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灶膛里。明天早上生火做饭的时候,它就会被烧成灰。

有些痕迹可以抹去,但心里的痕迹抹不掉。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这几天的画面——瓜被偷时的愤怒,下药时的决绝,看到小伟躺在病床上时的惊恐,被王大山揭穿时的慌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该怎么办?

王大山答应帮我掩盖,但能掩盖得住吗?就算派出所查不到,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怎么堵?更重要的是,我怎么面对刘德贵?怎么面对小伟?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刘德贵说实话。

三十多年的夫妻,我不能瞒着他。他要打要骂要离婚,我都认。但我不能让他蒙在鼓里,替我扛着那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踏实了一些。

早上六点,我起床做了早饭,用饭盒装好,骑电动车去了镇医院。

第六章 坦白

到了医院,刘德贵正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他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德贵。”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身来,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你来了,小伟刚醒,精神好多了,说想喝粥。”

我把饭盒递给他:“我熬了小米粥,放了点红糖。”

刘德贵接过饭盒,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德贵,我有话跟你说。”我深吸了一口气,“很重要的话。”

刘德贵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他跟我过了三十多年,我什么表情代表什么事情,他最清楚。

“你说。”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我们下了楼,来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清晨的花园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

“秀兰,你这一大早的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刘德贵问。

我看着他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多了好多。这些年他在外面打工,在工地搬砖扛水泥,落下了风湿的毛病,手指关节都变了形。他为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大半辈子,我却干出了那种事。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德贵,那个瓜里的药,是我下的。”

刘德贵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愤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三盒酚酞片是我在镇上药店买的,我用擀面杖碾碎了灌到瓜里的。”我哭着说,“我恨那些偷瓜的人,想让他们吃了拉肚子,没想到小伟那天晚上回来了,还去地里摘了瓜……”

话没说完,刘德贵一巴掌打在了我脸上。

不是很重,但足够让我愣住。我和刘德贵结婚三十多年,吵架的时候也有,但他从来没动过手。这是第一次。

“你……”刘德贵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小伟?!”

“我知道,我知道……”我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知道!”刘德贵吼了出来,“医生说了,小伟中毒程度最重,要是再晚送半小时,肾衰竭都有可能!你知道肾衰竭是什么吗?那是要命的!”

我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刘德贵也蹲了下来,但不是安慰我,而是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他在骂我,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在哭。

刘德贵哭了。

这个在工地上砸断两根手指都没掉眼泪的男人,这个穷得吃不上饭都没皱过眉头的男人,蹲在医院花园的石子路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哭声比他的巴掌更让我难受。

“德贵,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跪着爬过去,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伟,对不起这个家……”

刘德贵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他背对着我,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凉到骨子里的话。

“赵秀兰,我想跟你离婚。”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离婚。

这个词从刘德贵嘴里说出来,比我听到的任何话都可怕。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离婚是比天还大的事。村里有对夫妻打了一辈子架都没离,因为离了婚的女人在村里抬不起头,离了婚的男人也被人戳脊梁骨。

刘德贵居然说出了这两个字,他是真的寒心了。

“德贵……”我站起来,去拉他的胳膊。

他甩开了。

“你先别碰我。”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住院楼,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花园里。

我站在那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我身上,但我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王大山。

“秀兰嫂子,你怎么在这站着?我刚才在楼上看见你和德贵哥……”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明白了什么,没再说下去。

“他都知道了?”王大山问。

我点点头。

“他要跟你离婚?”

我又点点头。

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太难过,德贵哥就是说气话。这事换谁知道了都得生气,等气消了就好了。”

我摇摇头。我知道刘德贵的脾气,他平时什么都能忍,但一旦触到底线,谁说都没用。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家、这个孙子,我差点把两样都毁了,他怎么可能原谅我?

“我去看看小伟。”我哑着嗓子说。

“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别去比较好。”王大山拦住我,“德贵哥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万一当着孩子的面吵起来,对孩子不好。”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我先回去了。”我说,“小伟这边,你帮我照看一下,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王大山答应了。

我骑电动车回了村。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刘德贵那句“我想跟你离婚”,那五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我心里,每呼吸一下都疼。

到了村口,我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委会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没心情理会,直接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邻居张婶就迎了上来:“秀兰,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村东头那片瓜地,今天一早又被人偷了!”张婶说,“这回不是你们一家,是连着三四家的瓜都被偷了。马支书都急了,把派出所的人又叫来了。”

我心里一惊。昨晚村里那么多人在医院,居然还有人趁这个机会偷瓜?

“偷了多少?”我问。

“好几家的加起来,少说上千斤。”张婶说,“现在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堆人,闹哄哄的,说是要组织巡逻队。”

我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们村的偷瓜贼,原来真的不止王大出一伙。也就是说,就算我不往瓜里下药,也挡不住别人来偷。我那三亩瓜地,早就被人盯上了。

可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刘德贵要跟我离婚。

我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发呆。这个家突然变得很陌生,到处都是刘德贵的影子——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他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子,他挂在门后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三十多年的夫妻,说离就离?

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绝望。我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那头闹哄哄的,是车间机器的声音。

“妈,怎么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

“儿子,妈犯错了。”我一开口就哭了。

“啥错啊?妈你别哭,慢慢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爸就是一时生气,不会真离的。”儿子最后说,“你先别急,我请几天假回去一趟,当面劝劝爸。”

“你别回来,”我说,“你上班不容易,别耽误了工作。”

“家里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班?”儿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妈你等着,我这就去买票。”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子要回来了,也许他能劝住刘德贵。

但我没想到的是,儿子还没回来,另一件事先发生了。

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马长河打来的。

“秀兰,你现在赶紧来村委会一趟。”马长河的语气很急。

“怎么了?”

“偷瓜的事有线索了,你过来配合一下调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配合调查?是查偷瓜的事还是查下药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村委会,我发现里面的阵仗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除了马长河和早上那两个民警,还有七八个村民,都是家里瓜地被偷的。周警官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

“赵大姐,请坐。”周警官示意我坐下,“我们正在调查村里的系列偷瓜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我坐下了,手心里全是汗。

周警官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瓜地什么时候被偷的,被偷了多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最近有没有跟人结过怨,等等。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他话锋一转问起泻药的事。

但周警官始终没有提泻药的事,问完偷瓜的情况就让我走了。

我走出村委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王大山真的搞定了药店那边的记录,警察暂时没有查到我头上。

但我刚走到家门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赵秀兰吗?”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你哪位?”

“我是镇药店的小陈,就是卖酚酞片给你的那个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七章 小陈护士

听见“酚酞片”三个字,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你……你有什么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赵阿姨,你别紧张。”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很温和,“我是王大山的表外甥女,我叫陈小雨。我表舅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药店的销售记录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谢谢你,姑娘。”我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陈小雨说,“我表舅跟我说了前因后果,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不过赵阿姨,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你现在方便吗?”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王大山说他外甥女会帮忙,但我跟这个陈小雨素不相识,她要跟我聊什么?

“行吧,你说个地方。”

“就镇上的老味道面馆吧,半个小时后。”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又去了镇上。

老味道面馆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但开了二十多年,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到的时候,陈小雨已经坐在里面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确实是那天卖药给我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干干净净的。

“赵阿姨,这边。”她朝我招手。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赵阿姨,我叫陈小雨,你叫我小雨就行。”她笑着说,“那天你来买药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昨天我表舅跟我说了医院的事,我才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我低头看着茶杯,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小雨接着说:“赵阿姨,我把你叫来,不是因为药的事。那个我已经处理好了,销售系统里你买酚酞片的记录被我删掉了,我同事那边也打了招呼,你不用担心。”

“那你找我是……”

“是因为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陈小雨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赵阿姨,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危险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吓唬你,”陈小雨说,“酚酞片虽然是普通的非处方药,但过量服用会导致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对老年人和儿童的肾脏损伤尤其大。万一有人本身就有肾病或者心脏病,可能直接就出大事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

“幸运的是,这次没有出人命。”陈小雨说,“但下次可不能这么干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责怪你,我是想让你知道,遇到事不能这么解决。你可以报警,可以装监控,甚至可以找村委会调解,但不能自己当法官。”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姑娘,你说得对。”我说,“我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现在我们家也闹翻了,我老伴要跟我离婚,孙子还在医院里。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后悔过。”

陈小雨叹了口气:“我表舅跟我说了你家的情况。赵阿姨,你也是个苦命人,辛辛苦苦种的瓜被人偷了,警察又查不出来,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但你用的方法太极端了。”

“是啊,”我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恨,根本没想到后果。”

“我理解。”陈小雨说,“我在药店上班三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买安眠药的,有买老鼠药的,一看就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每次我都多问几句,能劝就劝。”

她顿了顿,又说:“赵阿姨,其实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表舅他们偷你瓜的事,你能不能……算了?”陈小雨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表舅这些年过得不顺,他要是留了案底,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来也没想追究。再说我自己也有错,要是真追究起来,我也跑不了。”

陈小雨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接着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劝劝我家老头子。他现在连我的面都不想见。”

陈小雨想了想,说:“这个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会试试。对了,你儿子的电话是多少?我觉得这事得让家里人都参与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把儿子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老黄狗趴在窝里,看见我也只是摇了摇尾巴没动弹。我喂了鸡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西边天空烧红的晚霞,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我买了明天的票,后天到家。”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刚才有个叫陈小雨的姑娘给我打电话了,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说的?”

“她都说了。”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你要是真气不过,你给我们打电话啊,我们回来帮你处理。你一个人干这种事,出了事怎么办?”

我听着儿子的数落,眼泪又下来了。是啊,我要是给儿子打个电话就好了,可我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都顾不上了。

“爸那边我来劝。”儿子说,“妈你别太自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想办法解决。你这两天先别去医院,等我回来。”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饭我一个人吃的,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洗完碗,我在院子里坐着发呆,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王大山。他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秀兰嫂子,我来看看你。”他说。

我让他进了院子。他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德贵哥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我摇摇头:“还是不理我。”

王大山叹了口气:“我今天去医院换我妈的时候,碰见德贵哥了。他坐在走廊里,一个人抽闷烟,看着挺可怜的。”

我听了心里更难受了。

“大山,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我真不想离婚。”

王大山想了想,说:“秀兰嫂子,德贵哥生气不是因为你下了药,而是因为你差点害了小伟,更因为你瞒着他。你想想,这事他要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了,那是什么感觉?自己的老婆干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低下头,他说得对。

“你得让他看到你的诚意。”王大山说,“不是嘴上说说,是真心实意地认错,让他知道你真的后悔了,以后真的不会再干这种糊涂事了。”

“可是他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

“那就等。”王大山说,“等他气消一点再说。两口子的事,外人帮不了太多。你也不用太担心,德贵哥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三十多年的夫妻,哪能说离就离。”

王大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后,我反复琢磨他的话,觉得有道理。刘德贵生气的根本原因,是我瞒着他干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三十多年夫妻,一直都是有什么事商量着来的,这回我却一个人做了主,还把全家都连累了进去。

我决定等儿子回来后,一起去医院,当着刘德贵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该认的错全认,该担的责任全担。

但现在,我还得面对另一个问题。

晚上八点多,马长河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偷瓜的事有新进展了。

“偷瓜的团伙抓到了两个,是邻村的。”马长河说,“他们交代了,在咱们村偷了好几家,你们家的两次也是他们干的。”

“两次?”我愣住了,“你是说我们家两次被偷都是邻村的人干的?”

“对,他们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过……”马长河顿了顿,“他们还交代了一个事,说最后一次去你们家地里偷瓜的时候,偷的瓜里面有几个是坏的,吃起来有苦味。”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吃了那几个瓜之后,也拉肚子了。”马长河说,“周警官现在怀疑,你们家地里的瓜被人做了手脚。”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秀兰,你在听吗?”马长河问。

“在,在听。”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周警官说,如果瓜里的东西是有人故意放的,那这个事可能就不是简单的偷瓜案了。他说要深入调查,查出来是谁下的药。”

我感觉天旋地转。

王大山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药店记录删了,为什么警察还要继续查?

“喂?秀兰?你怎么不说话?”马长河在电话那头喊。

“我……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这事明天再说吧。”我匆匆挂了电话。

完了。

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没想到警察还在查。而且现在不光是我们村的人在查,连邻村的偷瓜贼也成了调查对象。他们只要一直查下去,早晚会查到我头上。

我该怎么办?

第八章 雪上加霜

那一夜我又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趁警察还没查到我头上之前,我必须先把家里的事理顺了。不管刘德贵怎么对我,我得去医院看孙子。

我到医院的时候,刘德贵正给小伟喂粥。看见我进来,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把粥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小伟看着我,又看看爷爷的背影,小脸上满是困惑:“奶奶,爷爷怎么了?”

“没事,爷爷累了,出去透透气。”我勉强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接过粥碗继续喂他。

小伟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他一边喝粥一边跟我说学校的事,说他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说老师表扬他了,说他同桌给他写了一封信但他看不懂。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奶奶,你怎么又哭了?”小伟伸手帮我擦眼泪,“你是不是担心我啊?我都好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奶奶不是担心你,奶奶是高兴。”我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这么好的孩子,我差点害了他。

“小伟,奶奶对不起你。”我说。

“什么对不起啊?”小伟从我怀里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那个瓜……是奶奶没看好,让瓜坏了,才让你吃坏的。”我说着,眼泪又流了一脸。

小伟伸出手帮我擦眼泪,认真地说:“奶奶你别哭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嘴馋。我以后不偷吃地里的瓜了,好不好?”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李梅探进头来:“秀兰嫂子,你出来一下。”

我擦了擦眼泪,跟小伟说了一声,走出病房。走廊里,李梅一脸焦急。

“怎么了?”

“王大山他……他又拉了。”李梅脸上又是着急又是尴尬,“一上午跑了七八趟厕所,医生都来看两回了。我说让他转去县医院,他死活不肯。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我跟着李梅去了隔壁病房。王大山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还差,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脱水了一样。

“秀兰嫂子来了。”李梅推了推他。

王大山睁开眼看见我,勉强挤出个笑容:“嫂子来了,我没事,就是多跑了几趟茅房。”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愧疚。他吃了我下了药的瓜才变成这样的,虽然他是偷瓜贼,但这件事的因在我。

“大山,听李梅的,去县医院看看吧。”我说。

“不去,费那钱干啥。”王大山摆摆手,“陈医生说了,就是药劲还没过干净,再输两天液就好了。”

我劝了几句,他都不听。最后我只好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陈医生。

“陈医生,王大山的情况怎么样?”

陈医生翻了翻病历,说:“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同批入院的其他人基本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就他还反复腹泻。我怀疑他可能本身就有肠胃方面的基础疾病,这次被泻药一刺激,把老毛病勾起来了。”

“严重吗?”

“说严重也不严重,说不严重也得重视。”陈医生说,“最好还是去县医院做个肠镜,我们这儿条件有限,查不出根本问题。”

我把这话转告给了李梅,让她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王大山弄到县医院去。李梅答应了。

从王大山病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看到了刘德贵。他坐在尽头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是镇上的法律工作者,姓宋,村里人都叫他宋老师,专门帮人写状子、调解纠纷什么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刘德贵找法律工作者干什么?难道他真的想离婚?

“德贵。”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刘德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宋老师站了起来,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嫂子来了。”

“你们聊什么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没什么,随便聊聊。”刘德贵站起身,对宋老师说,“宋老师,那事回头再说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伟的病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宋老师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说:“嫂子,别多想,德贵哥就是心里堵得慌,找我说说话。”

“他是不是要跟我离婚?”我直接问了。

宋老师沉默了一下,说:“德贵哥确实有这个念头,但还没最后决定。嫂子,你要是想挽回,就趁这两天他气还没消透,赶紧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见都不想见我。”

“那就找中间人。”宋老师说,“找个德贵哥信得过的人,帮你们传传话,先把这个僵局打破了。两口子的事,就怕僵着,僵着僵着就真凉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该找谁当这个中间人。

马长河?不行,他是村干部,这事让他知道了不好。

儿子?可他还没到家。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陈小雨。

虽然才认识两天,但这姑娘说话办事有分寸,而且她是学药的,懂得多,也许能帮我说上话。

我拿出手机,给陈小雨打了电话。

“赵阿姨,怎么了?”陈小雨很快接了。

我把刘德贵找法律工作者的事跟她说了。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赵阿姨,你别急,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医院给王大山送东西,到时候我找机会跟刘叔叔聊聊。”

“那就拜托你了。”我说。

“我尽力吧。”

下午,陈小雨果然来了医院。她先去看了王大山,然后又去了小伟的病房。我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她跟刘德贵在病房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刘德贵的表情一开始很冷,后来慢慢缓和了一些,最后居然点了点头。

陈小雨走后,刘德贵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再是冰冷的,虽然也谈不上热情,但至少少了一些敌意。

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傍晚,儿子刘建国回来了。

第九章 儿子归来

刘建国是我和刘德贵的独生子,今年三十四岁,在广东一家电子厂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他是直接从火车站赶到医院的,拎着一个大旅行袋,风尘仆仆。一进病房就扑到小伟床边,上上下下把孩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爸,妈。”他站直身子,看了看刘德贵,又看了看我。

刘德贵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我走过去拉了拉儿子的手,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

“妈,别哭了,我回来了。”刘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对刘德贵说,“爸,你跟我出来一下。”

父子俩走出了病房。我想跟上去,被刘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我坐在小伟床边,心不在焉地给孙子削苹果。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刘建国一个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你爸呢?”我问。

“在外面抽烟。”刘建国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小伟,欲言又止。

小伟很懂事地说:“爸爸,你跟奶奶出去说吧,我自己看动画片。”

我和刘建国来到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说:“妈,你这次真的把爸伤着了。”

“我知道。”我低下头。

“爸跟我说,他不是气你下药,是气你不跟家里人商量,一个人干出这么大的事。”刘建国叹了口气,“他说你们三十多年的夫妻,一直都是有什么事一起扛的,这次你却把他当外人。”

我听着,心里像刀绞一样。

“还有小伟,”刘建国接着说,“爸说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小伟。他在外面打工这些年,攒的每一分钱都是为小伟攒的。你差点害了小伟,他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孙子,更恨的是他自己。”

我愣住了:“他恨他自己?”

“是啊,他说如果他当时在地里守着,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刘建国摇摇头,“妈,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些年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从来不说一个苦字,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妈,我问你,你真的知道错了吗?”刘建国看着我的眼睛。

“知道了。”我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后悔过。”

“那就行。”刘建国直起身子,“爸那边我去劝。但妈,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准一个人扛,更不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也会帮你想办法。”

“我答应你。”我说。

刘建国抱了抱我,说:“行了,别哭了。我回来了,这个家散不了。”

晚上,刘建国把我和刘德贵叫到一起,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饭。三个人坐在桌子前,气氛很沉闷,谁都不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刘建国打破了沉默。

“爸,妈,我今年三十四了。”他端起酒杯,“从小到大,我没见你们红过脸。我知道这次的事很大,妈确实做错了。但爸,你想想,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犯过错?”

刘德贵不说话,闷头喝酒。

“我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你丢了工钱,回家跟妈发脾气,把碗都摔了。”刘建国说,“后来发现是工友拿错了,你又去给妈道歉。妈二话没说就原谅你了。”

“那能一样吗?”刘德贵终于开口了,“那回是摔碗,这回事差点出人命!”

“是不一样。”刘建国说,“但性质是一样的,都是一时冲动犯了错。妈这回是错的离谱,但她不是坏人。你跟她过了三十多年,比我清楚。”

刘德贵又沉默了。

“爸,我在外面上班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家里出事。”刘建国继续说,“我们车间有个工友,去年家里闹矛盾,他爹妈离婚了,六十多岁的人,离了之后两个人都过得不好,不到半年,老头就中风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不想你们也变成那样。”

刘德贵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他放下杯子,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没说一定要离。”他哑着嗓子说,“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刘建国说,“妈做错了,就得认错,就得改。爸你生气,也正常。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看着刘德贵,鼓足勇气说:“德贵,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干那种事,更不该差点害了小伟。你怎么罚我都行,我认。但求你别跟我离婚。”

刘德贵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离什么婚,我就是吓吓你。但赵秀兰,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这个家,大事小事都得商量着来,你要是再一个人做主,我真不跟你过了。”

我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行了,别哭了,吃饭。”刘德贵把一筷子菜夹到我碗里。

刘建国在旁边笑了,端起酒杯说:“来,爸,妈,咱们喝一个。”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那家小饭馆里坐到很晚。刘建国讲他在广东的见闻,讲小伟的学习,讲他对未来的打算。刘德贵慢慢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还说起我年轻时候的糗事,把刘建国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吃完饭回医院的路上,刘德贵走在前面,我和儿子走在后面。刘建国突然小声跟我说:“妈,那个陈小雨给我打电话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什么事?”

“就是警察还在查的事。”刘建国压低了声音,“她说药店的记录虽然删了,但邻村那两个偷瓜贼也吃了有药的瓜,警察可能顺着那条线查过来。”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别慌,我明天去派出所了解一下情况。”刘建国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回到医院,小伟已经睡了。刘德贵喝了酒有些上头,靠在陪护椅上打起了呼噜。我和刘建国坐在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妈,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刘建国突然说,“你为什么非要种那几亩瓜?我和小伟他妈妈在外面挣钱,够家里用的。”

“够什么够,”我白了他一眼,“你们在外面也不容易,房租那么贵,还要养孩子。我跟你爸能动弹一天,就帮你们攒一天。小伟以后上大学要钱,娶媳妇要钱,哪样不要钱?”

刘建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等我再多挣点钱,就不让你和爸种地了。”

“不种地我干啥?”我笑了,“闲不住。”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马长河打来的。

“秀兰,明天上午九点,你和德贵都来村委会一趟。”马长河说。

“又怎么了?”

“周警官那边有了新进展,说是那个下药的人有线索了。”

第十章 峰回路转

挂了马长河的电话,我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马长河的话告诉了刘建国。他想了想,说:“妈,你别怕,到时候你什么都别说,我来说。”

“可是……”

“没有可是。”刘建国打断了我的话,“你听我的就行。”

八点半,我们一家三口到了村委会。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马长河、周警官、年轻的实习民警,还有王大山——他不是应该在县医院吗?怎么回来了?旁边还坐着张大壮和赵老三,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周警官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刘建国在桌子下面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别慌。

“经过这两天的调查,我们基本查清了偷瓜案件的来龙去脉。”周警官说,“偷瓜的主要是两拨人。第一拨是大柳树村的王大山、张大壮、赵老三等七人,先后两次偷盗赵秀兰家西瓜共计一百余个。第二拨是邻村的孙某和钱某,也偷了赵秀兰家及村里其他几家的西瓜。”

王大山的头低得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张大壮和赵老三也一个比一个脸红。

“偷瓜的事实已经清楚了。按照法律规定,盗窃数额较大的,可以处行政拘留并处罚款。你们偷的这些瓜,市场价值加起来有好几千块钱,够立案标准了。”

王大山猛地抬起头,脸都白了:“周警官,我们……”

“你先听我说完。”周警官抬手制止了他,“偷瓜的事先放一放,我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瓜里的药是谁放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们查了镇上的药店,所有药店的酚酞片销售记录都查了,没有发现异常。”周警官说。

我愣了一下。王大山不是说只让他外甥女删了记录吗?怎么所有药店的记录都查不到?

我看向王大山,他朝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我别说话。

“但是,”周警官话锋一转,“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邻村的孙某在吃了偷来的西瓜后出现了腹泻症状,他吃的那半个西瓜被我们拿去化验了,确实含有高浓度的酚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就说明,那些泻药不是意外混入的,而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没有人说话。

“孙某交代,他们去偷瓜的那天晚上,亲眼看到有一个人在地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周警官继续说,“根据孙某描述的体貌特征,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我浑身冰凉。那天晚上我在地里灌药的时候,难道被人看见了?

“是谁?”马长河问。

周警官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小雨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周警官,我有情况要反映。”她说。

周警官皱了皱眉:“你是?”

“我叫陈小雨,是镇上药店的药剂师。”陈小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关于瓜地里的药是谁放的,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你说。”周警官示意她继续。

陈小雨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些酚酞片,是我给赵秀兰的。”

会议室里炸了锅。

“小雨!”王大山急得站了起来。

“表舅,你让我把话说完。”陈小雨很平静,“周警官,事情是这样的。前些天,赵秀兰来我们药店买酚酞片,说是家里老人便秘。但她一下子买了三盒,我当时就起了疑心。在我的追问下,她跟我说了实情——她家的瓜被人偷了,她气不过,想买酚酞片碾碎了放到瓜里报复偷瓜的人。”

周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明知她要干这种事,还把药卖给她?”

“我劝她了,但没劝住。”陈小雨说,“后来我想了个主意——我把酚酞片换成了维生素片,给她的是外形相似但完全没有药效的维生素C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你说什么?”周警官问。

“我的意思是,赵秀兰以为自己往瓜里放的是泻药,但实际上那些白色粉末只是普通的维生素C,没有任何致泻作用。”陈小雨说,“这一点,你们可以拿剩下的粉末去化验。”

她从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这是赵秀兰当时碾碎后没用完的,我让她给我留了一份。你们现在就可以拿去化验。”

周警官接过塑料袋,递给旁边的实习民警:“马上去化验。”

实习民警接过袋子跑了出去。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维生素C?我放的竟然是维生素C?那为什么小伟他们还是拉肚子了?

“陈小雨,你这个说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周警官说,“如果瓜里的粉末是维生素C,那为什么吃了瓜的人全都拉肚子了?医院检验出来的结果明明是酚酞中毒。”

陈小雨说:“因为真正的酚酞片,是偷瓜的人自己放进去的。”

会议室里又炸了锅。

“你胡说什么!”张大壮第一个跳了起来。

“我没有胡说。”陈小雨说,“我查了我们药店的监控和销售记录。在赵秀兰买药的第二天,有一个人也来买了三盒酚酞片。”

她顿了顿,看向王大山:“表舅,那个人是李梅嫂子。”

王大山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定住了。

“李梅嫂子买酚酞片干什么?”陈小雨说,“我开始也不知道。但后来我问了李梅嫂子,她说你最近便秘。可我查了一下你住院后的用药记录,你入院时根本没有便秘的症状。”

王大山脸涨得通红:“小雨,你到底想说什么?”

“表舅,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救你。”陈小雨看着他,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你不承认偷瓜的事,警察要拘留你。你承认了偷瓜的事,警察也要拘留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瓜里的药被人查出来是你家里人放的,你就是偷瓜加投毒两罪并罚,那就不光是拘留的事了!”

王大山彻底愣住了。

“你住院后,李梅嫂子来找过我。”陈小雨说,“她哭着跟我说,她看你每天晚上出去偷瓜,劝不住,又怕你吃出问题,就买了酚酞片,趁你不注意掺在你吃的瓜里,想让你拉肚子长长记性。可她不知道你偷来的瓜又分给了其他人,结果所有人都拉了肚子。”

“后来赵秀兰来找我买药,我就将计就计,给了她维生素片。我以为这样她就不会惹上麻烦,谁知道事情闹得这么大。”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王大山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表舅,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说出来,就是不想你一错再错。”陈小雨擦了擦眼泪,“你替李梅嫂子瞒着,瞒不住的。警察早晚会查出来,到时候你们俩都完了。”

周警官看着陈小雨,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李梅放的药?”

“有。”陈小雨说,“李梅嫂子买药的记录还在我们药店的系统里,我刚才来之前已经打印出来了。还有,你们可以去问李梅嫂子本人。”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对实习民警说:“去把李梅叫来。”

等待的时间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王大山一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大壮和赵老三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这一切,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一时间处理不过来。我放在瓜里的是维生素C?那为什么小伟吃了几口就中毒了?如果小伟中的不是我的药,那是谁的药?

二十分钟后,实习民警回来了,身后跟着李梅。

李梅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腿就软了。她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恐。

“李梅,进来坐下。”周警官指了指一把椅子。

李梅哆哆嗦嗦地坐下了,不敢看任何人。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镇上药店买了三盒酚酞片?”周警官开门见山。

李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是我买的。”

“为什么买?”

“我家大山那几天每天晚上都出去,回来就带一两个西瓜。”李梅哭着说,“我问他是哪来的,他不说。后来我偷偷跟着他,发现他去人家地里偷瓜。我劝他别偷了,他不听,说大家都偷,不偷白不偷。”

“我怕他吃坏肚子,就在他带回来的瓜里下了药,想让他拉拉肚子长长记性,以后就不敢偷了。”李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他偷的瓜还分给了别人,更不知道秀兰嫂子家的瓜里也有药……我当时就是想让大山一个人吃点苦头,我真没想到会害到别人,更没想到会害到小伟……”

“你下了多少?”周警官问。

“一盒半。”李梅哭着说,“我碾碎了一盒半的药片,分成好几份,塞到好几个瓜里了。我以为最多就是多跑几趟茅房,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周警官看了看手里的记录,皱起了眉头:“一盒半?你知道一盒多少片吗?一盒一百片,一盒半就是一百五十片。成人一次最多吃两片,你那一百五十片分到几个瓜里,每个瓜的剂量至少是正常用量的十几倍。”

李梅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听着这一切,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铺,酸的苦的辣的咸的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药害了小伟,背负了好几天差点害死亲孙子的罪孽感,连老伴要跟我离婚我都认了。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放的根本不是泻药,小伟中的也不是我的药。

那我这些天的痛苦算什么?

我的巴掌白挨了?我的眼泪白流了?我的婚姻差点白散了?

不,不能这么说。

虽然我放的不是真正的泻药,但我想放的是。在我的心里,我是真的想去害人的,只是因为陈小雨的善念,才没有真正造成危害。我的罪不在结果,而在念头。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一阵后怕。如果陈小雨当时没有换药呢?如果我真的把三盒酚酞片灌进了瓜里呢?加上李梅的那一盒半,那剂量就太大了,说不定真的会出人命。

那我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我正想着,实习民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

第十一章 水落石出

实习民警把化验单递给周警官,低声说了几句话。周警官看了看单子,点了点头。

“化验结果出来了。陈小雨提供的白色粉末,主要成分确实是维生素C,不是酚酞。”周警官宣布。

会议室里一阵哗然。

“所以,瓜地里的西瓜中,有一部分含有高浓度酚酞——那是李梅下的。另一部分含有的白色粉末是维生素C——那是赵秀兰放的。但因为两种粉末外观相似,而且两个人都往瓜里塞了东西,所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同一个人干的。”

周警官合上笔记本,看着一屋子的人,表情很严肃。

“现在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偷瓜的是两拨人——王大山一伙和邻村的孙某钱某。往瓜里下药的是两个人——李梅和赵秀兰。李梅下的是真正的酚酞片,赵秀兰以为自己也下了药,但实际上她下的是被陈小雨掉了包的维生素C。”

“这都什么事啊……”马长河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无奈。

“那这个事怎么处理?”张大壮小心翼翼地问。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说:“偷瓜的事和投药的事分开处理。偷瓜的,按照盗窃处理,考虑到你们认错态度较好,而且愿意赔偿损失,可以酌情从轻处罚。李梅的行为涉嫌投毒,虽然主观上没有害人的恶意,但客观上造成了多人身体受损,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李梅听到“法律责任”四个字,哭得更厉害了。王大山猛地站起来,走到周警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警官,这事全赖我!”王大山红着眼睛说,“要不是我先偷瓜,我老婆也不会往瓜里下药。你要拘留就拘留我,怎么罚都行,求你别追究我老婆,她都是为了我……”

“你先起来。”周警官把他扶起来,“法律的事,不是我说了算。不过李梅的情况确实有从轻情节——她主观上是想让你们不要继续偷瓜,不是故意伤害别人,而且认罪态度好,愿意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马长河:“马书记,这个案子,我的建议是尽量走调解程序。能调解的就调解,调解不成的再走法律程序。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

马长河连忙点头:“对对对,调解好,调解好。”

周警官又转向我:“赵秀兰,虽然你放的粉末不是真正的泻药,但你的主观意图是明确的,你确实想去报复偷瓜的人。严格来说,你的行为也构成了投毒未遂。不过考虑到你没有造成实际危害后果,而且是被人偷瓜在先、一时气愤所致,我建议你也通过调解解决问题。你同意吗?”

我点了点头。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不同意吗?

“那就这样。所有涉案人员,下午都到派出所来做笔录。之后由村委会主持,进行一次集中调解。”

周警官说完,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但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各怀心事。

王大山扶着哭成泪人的李梅坐在角落里。张大壮和赵老三灰溜溜地走了。马长河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的表情。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感受复杂得说不清楚。

刘德贵走到我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回家吧。”

就三个字,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不跟我离婚了。

我的眼泪又上来了。这回不是伤心,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刘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妈,走吧,回去再说。”

我们一家三口走出村委会。外面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憋了好几天,终于吐出来了。

回到家,刘德贵坐在藤椅上,我坐在床沿上,刘建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三个人沉默了好久,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刘德贵先说话了。

“秀兰,打你那一巴掌,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疼。”我说。

“胡说,我手都打疼了,你脸能不疼?”刘德贵叹了口气,“那巴掌打出去我就后悔了。咱俩过了三十多年,我从来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你打的对。”我说,“我该打。”

“该打也不能打。”刘德贵摇了摇头,“咱们老刘家祖上三代,没出过打老婆的男人。到我这辈,破了例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突然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干啥呢你!”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给你赔不是。”刘德贵直起身子,眼眶也红了,“那天在医院,你说要离婚就打你骂你都行,我以为你是认错。后来才知道,你是宁愿离婚也不肯跟我说实话。秀兰,咱俩夫妻三十多年,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

“我怕。”我老实说,“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更生气。”

“你瞒着我,我就不生气了?”刘德贵说,“你越瞒我越生气。你要是一开始就告诉我,咱俩一起想办法,说不定现在啥事都没有。”

“爸,妈,你们都别说了。”刘建国站起来,“这事都过去了。下午还要去派出所做笔录,完了还得调解。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我和刘德贵都闭上了嘴。

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了镇派出所。李梅、王大山、张大壮、赵老三都在,陈小雨也来了。周警官让我们分别做了笔录,每个人把自己干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做笔录的时候,李梅一直拉着我的手哭,边哭边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小伟。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孩子没事就好”。

做完笔录后,调解在村委会举行。马长河主持,周警官列席。

调解的过程我不想细说了,说起来都累。总之最后达成了几个结果:

第一,王大山、张大壮、赵老三等人赔偿我的瓜钱,一共三千六百元。

第二,李梅承担所有中毒人员的医药费,包括小伟的住院费用。

第三,我和李梅互相不追究对方的投药行为,陈小雨作为证人签字。

第四,我和李梅都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做类似的事情。

第五,大柳树村成立治安巡逻队,由各家各户轮流值守,防止偷盗事件再次发生。

签完调解协议,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事情终于有了个了结。

但我心里知道,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可能这辈子都消不掉。

调解结束后,王大山夫妇专门来给我和刘德贵道歉。李梅哭得眼睛都肿了,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王大山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小学生。

“行了,别哭了。”我说,“都不容易。你们家的医药费也不少,那三千六的赔偿就算了吧。”

“不行!”王大山立刻抬起头,“该赔的一定要赔。这是我们欠你的。”

“我说算了就算了。”我坚持,“都是一个村的,以后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把这页翻过去吧。”

王大山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

第十二章 和好

调解过后的第二天,小伟出院了。

陈医生说孩子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回家后注意饮食清淡,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

出院的时候,王大山和李梅也来了。李梅提了一大袋营养品,非要塞给我们。我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下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我做了几个小伟爱吃的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刘建国给小伟夹菜,刘德贵给我夹菜,小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着嘴笑。

“奶奶,你和爷爷和好了吗?”小伟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看出来的。

“傻孩子,爷爷奶奶什么时候不好了?”刘德贵板着脸说。

“骗人,”小伟撇嘴,“前几天在医院,爷爷都不理奶奶,我又不是看不见。”

我和刘德贵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那天是爷爷心情不好,不是不理奶奶。”刘德贵摸了摸孙子的头,“以后不会了。”

小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刘建国帮着我收拾碗筷,刘德贵带着小伟去院子里乘凉。厨房里只有我和儿子两个人。

“妈,我后天就得回去了。”刘建国说,“厂里只批了四天假。”

“回吧,家里没事了。”我说。

“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刘建国停下手里洗碗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

“什么事?”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他说,“别一个人扛,更别干傻事。这次是运气好,陈小雨把药换了,不然你现在可能已经在拘留所里了。”

我点了点头。

“爸那个人,嘴硬心软。”刘建国继续说,“他生你的气,气几天就好了。你看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不照样给你夹菜?他这辈子就认准了你一个,离婚什么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其实我一直挺愧疚的。我和小伟他妈在外面打工,把你们老两口和一个孩子扔在家里。你们在家种地、带孩子,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还要为我们操心。我在外面挣钱有什么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差点都不知道。”

“说这些干啥。”我打断他,“你们在外面好好干,我们在家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刘建国不再说了,低头洗碗。我从侧面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却像四十多。在工厂里日夜倒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但日子总得往前过。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村委会。马长河正在办公室里跟人商量巡逻队的事,见我来了,站起来招呼我坐下。

“秀兰,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马长河说,“咱们村这次偷瓜的事闹得这么大,说到底还是因为没人管。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些老人妇女,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就有了可乘之机。我想把巡逻队正规化,每家每户出一个壮劳力,每天晚上轮流值班。”

“这是好事。”我说,“我们家算一个。”

“那就好。”马长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着我,“秀兰,还有个事。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作为村干部,我没管好村里的事,让你家的瓜被偷了那么多次,我也有责任。”

我摇摇头:“不怪你,马书记。是我们村的风气坏了。”

“是啊,风气坏了。”马长河叹了口气,“以前大柳树村哪有这种事?谁家的果树伸到墙外头,过路的人摘一个尝尝都不好意思。现在倒好,一偷就是几十个瓜,还觉得理所应当。人心不古啊。”

从村委会出来,我在村里转了转。经过王大山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他推着电动车要出门。

“秀兰嫂子。”他叫住我,“正好碰见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王大山问。

“你说过好多话,你指哪句?”

“就是我说我知道药是你下的那句。”王大山挠了挠头,“其实那天晚上,我骗了你。”

“骗了我?”

“嗯。”王大山的表情有些愧疚,“其实我外甥女根本没说你在药店买酚酞片的事。我是自己猜的。那天在医院,你的表情太明显了,谁看都知道你心里有事。我诈你一下,没想到你就承认了。”

我愣住了。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所谓的“药店护士外甥女告密”,全是王大山在诈我。而我被他一诈,就全招了。

“你……”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嫂子。”王大山认真地说,“虽然你干的那些事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但我觉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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