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接到开除通知,我扔下工牌就走,下午老板正庆贺拿下40亿订单
早上八点十七分,我正蹲在茶水间角落给保温杯接热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来看,是人事部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王师傅,麻烦您九点前来一趟人事办公室。"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了手背,我"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把杯子搁在台面上回了个"好的"。
茶水间外面走廊上,几个年轻同事端着咖啡有说有笑走过去,一个姑娘在抱怨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另一个男生接话说至少今天周五了。他们谁也没往茶水间里看,我也没往外探头,就这么站在磨砂玻璃门后面,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市场部的玻璃门里面。
我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王师傅"三个字扎眼得很,整个公司上下几百号人,只有人事部和财务部的系统里还存着我这个称呼。其他人叫我老王,车间的小年轻叫我王哥,技术部那几个跟了我三四年的叫我师傅,只有人事部的邮件和通知里永远端端正正写着"王师傅"。我干了快八年的设备维护,从旧厂区到新园区,从进口的老机器到后来换的新设备,全公司二十三条生产线,哪台机器什么脾气,哪条线哪个节点容易卡壳,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路过车间的时候我往里扫了一眼,三号线的传送带有点跑偏,皮带边缘磨出了一层细碎的黑胶末子,再过两个班次就得调。我脚步顿了顿,想进去跟值班的小刘说一声,又想起那条消息,便收回目光继续往人事部走。走廊尽头挂着的电子钟跳到八点三十二分,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条,我踩过去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
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烫着小卷发的年轻姑娘,我记不清她叫什么,好像是去年新来的。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堆起一个很标准的笑容,站起来说:"王师傅您来了,请坐。"我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她,把保温杯搁在桌角上。她倒是自己坐下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文档。
"王师傅,是这样的,"她开口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什么按钮,"公司这边近期的业务方向有一些调整,设备维护这一块呢,后续可能会逐步往外包转移……"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背一段排练过的词,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所以从今天开始,您这边的工作就暂时告一段落了,人事部这边会给您按照劳动法规定核算补偿金,您待会儿签一下解除劳动合同的协议……"
她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把桌面上一个牛皮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纸袋没封口,能看见里面几张A4纸的边缘。我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推回去。
"补偿金按规定来,该多少是多少,我信得过公司。"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说好的好的,又说那您签个字吧,签完这个月工资和补偿金一起走流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我接了,翻开协议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也懒得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把我名字签了上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沙沙响,我签得用力了点,后面几页都印出了笔痕。
我把笔搁回桌上,保温杯拿起来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王师傅您的工牌",我回过头,她已经从桌面上把我刚才顺手摘下来搁在牛皮纸袋旁边的工牌拿起来了,举在半空中。蓝色带子的工牌,塑料壳已经磨花了,里面那张照片还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戒烟没多久,脸上肉比现在多一点。
"不要了。"我说。
她举着工牌的手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好像不知道是该追出来塞给我还是收回去。我没再看她,转身出了人事部的门。
走廊上又遇到刚才那个抱怨加班的姑娘,她抱着个文件夹走得急,差点撞上我,抬头说了声不好意思,看清是我之后又补了一句"王师傅早"。我点点头算是回应,侧身让她先过去了。她小跑着往市场部那边去,我听见她跟同事说"快快快,张总那边催资料了",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开门的动静。
我本来应该右转去车间拿我那个工具包的,里面还有两把专用的内六角扳手和一把用了五年多的螺丝刀,手柄上缠着黑胶带,缠得不好,胶带边都翘起来了。但我往右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想想那些东西也不值什么钱,螺丝刀手柄上刻着我以前旧厂编号,拿走也没什么用。我就径直往左转,走向大门那边。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周在接电话,看见我往外走,拿手捂住话筒问了一句"王师傅出去啊",我说嗯,出去。她也没多问,又松开手继续跟电话那头说"好的王总,我这就转达"。大厅里那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是那么冲,每次早上来都得适应一会儿,今天不用适应了。
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迎面扑过来把外套下摆掀了一下。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五十一分。太阳悬在园区那几栋办公楼中间,光从楼缝里打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和暗。我往公交站方向走,快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李洋。
"师傅!"电话那头李洋的声音咋咋呼呼的,"你在哪儿呢?三号线刚才卡了一下,传送带那个边儿上冒黑烟了你知道吗?小刘他们搞不定,你赶紧过来看看呗。"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公交站走。"我已经不在公司了。"
"啊?啥意思?你今天调休了?"
"开除了。"我听见自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早上刚通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李洋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什么玩意儿?开什么玩笑?你开什么玩笑师傅?你走了我们这机器怎么办?谁管?"
"外包。"我说,"公司以后设备维护外包。"
"放——"他那个屁字吞回去了,大概是旁边有人,"不是,师傅你等我一下,我找张总去,什么外包不外包的……"
"别去了,"我说,"协议我已经签了。"
"那也不能……"他声音又低下来,有点闷,"师傅,你就在门口等我,我请假出来,中午请你吃饭。"
"上你的班吧,别瞎折腾。"我已经走到公交站了,站牌底下蹲着一个穿着环卫工服的大爷,正拿帽子扇风,我往旁边让了让,"机器那边你看着点,三号线那个跑偏的问题我早上看见了,本来想跟小刘说,你回去告诉他,先松一下侧边那两个限位螺丝,拿水平尺找一下平衡再紧回去。"
"师傅……"
"行了,我上车了。"正好一辆公交车拐进站,我看了眼车牌,是到城南的,就上了车。刷卡的时候余额显示还剩四十七块三毛,我心想待会儿还得往里头充点钱。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园区的灰色围墙慢慢往后挪,墙上爬着的半枯的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给李洋发了条消息,把三号线的问题又写详细了点,发完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
公交车一路往南走,穿过几个路口,上了一座桥。桥底下那条河是城南的排污渠改造的,这两年水清了点,河岸两边种了柳树,叶子黄了一半,垂在岸边的人行步道上面。我盯着那些柳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和路灯和对面开过来的车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我翻过来看,李洋回了一条:"师傅你放心,我先按你说的弄着,晚上我去找你。"我没回,把手机又翻过去了。
公交车到城南老街站的时候我下了车,这条街我住了快十年,两边的房子都是九几年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像长了秃斑。街边几家早餐铺子还在营业,蒸笼上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的声音隔着马路都听得见。我拐进巷子里,上三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个样子,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沙发靠背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工作服,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口袋上还印着公司的logo。我走过去把那件衣服拿起来抖了抖,闻到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洗都洗不掉。我把衣服叠了叠搁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厉害。平时这个点我应该在三号线旁边站着,耳朵贴着机器听轴承转动的声音,手里捏着扳手随时准备调。或者拿着表格在车间里转悠,记录各条线的设备运行参数,哪条线的温度高了半度,哪台电机的振动频率有变化,都得记下来。车间里永远嗡嗡隆隆的,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习惯了那种声音之后忽然坐在安静的屋里,耳朵反而有点嗡嗡响。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趟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烧上。水烧开的时候我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老家带来的粗茶,泡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但喝着解渴。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楼下巷子口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车把上挂了个喇叭,反复放着"高价回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最后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挺客气:"请问是王工吗?我是飞跃设备公司的赵经理,咱们之前见过一面,去年你们公司采购那批注塑机的时候我过来做过售后。"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当时留了名片但一直没联系过。
"赵经理。"我说。
"王工,是这样,我这边刚听说你从原公司离开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我们公司正在扩大售后团队,需要像你这样有经验的技术骨干,你看要是有空的话,咱们约个时间聊聊?待遇方面肯定比你现在……比原来那边有竞争力。"
我看着楼下那个收废品的三轮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喇叭声忽远忽近的。"行,我再联系你。"我说,也没说具体时间。对方说好好好,又说了一堆恭维的话,什么早就听说王工手艺好,什么业内都知道你的水平,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挂了电话。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李洋又打过来了。这回他声音没上午那么急了,但还是一股子憋着火的语气:"师傅,我问清楚了,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开你吗?"
"业务调整,外包。"我说。
"屁的业务调整!"李洋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但那股火气还是从听筒里冲出来,"我今天上午偷摸去问了大刘,他说上个月张总开会的时候就说了,三季度业绩不好,要砍成本,设备维护这块一年二十多万的外包费用也得省,咱自己的维护组……就你一个正式的,剩下我和小刘都是劳务派遣,裁你一个就能省下整块支出。"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今天张总在干嘛吗?"李洋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又气又奇特的兴奋,"上午十一点,咱们跟宏远集团签约,四十个亿的订单!四十个亿!张总上午全在忙这个,听说签约仪式完了直接在办公室开香槟了。他那边庆贺四十亿,这边早上八点多就把你开了,师傅你说这……"他后面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就没声了。
我把茶杯搁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对面楼顶那些晾晒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四十个亿。"我重复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对啊!四十个亿!你说他缺那二十万吗?"李洋终于把火气又顶出来了,"师傅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从旧厂跟着搬到新园区的,哪条生产线不是你一手调出来的?上个月四号线那套进口设备出故障,厂家说要换主板报价十几万,你拿万用表查了一个下午发现是一个电容虚焊,焊好了一分钱没花。这事儿全车间都知道,张总也知道,他——"
"行了。"我打断他,"机器的事你上心盯着点,外包的人过来你态度好点,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故意藏着掖着。"
李洋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师傅,你这个人……算了,晚上我去找你,你在家等我。"
"晚上再说。"我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把晾衣杆上一件忘了收的T恤吹得啪啪响,我伸手把那件衣服拽下来,叠了叠拿回屋里。
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按了一圈遥控器,最后停在一个播老电视剧的台上,里面的人在演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就是让屋里有点声音。窗外的光从亮变暗,楼下巷子里的声音从热闹变安静,中间有人来敲过两次门,一次是收物业费的大姐,我说月底再交,她有点不高兴地走了。一次是隔壁的小男孩,抱着个皮球问我能不能帮他打气,我拿了打气筒给他把球打满了,他抱着球说谢谢叔叔又跑了。
六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我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坐在茶几前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李洋,接起来是下午那个赵经理。
"王工,晚上有空出来坐坐不?我在城南这边有个饭局,你要方便的话过来聊聊?"他声音听着比下午熟了点儿。
"今晚不方便,改天吧。"我说。赵经理也没勉强,说不着急,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又留了一个私人手机号发到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然后把茶几上那半杯凉白开倒了,杯子冲了冲放回柜子里。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一会儿愣,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李洋说晚上来找我,这会儿七点多了也没动静,大概是加班。
我又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的窗户一家一家亮着灯,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楼下巷子里有个女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尾音拖得长长的。我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戒烟戒了六年,今天破了戒。烟抽进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嗓子眼发紧,我咳了两声,还是接着抽完了。
抽完烟我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那个旧铁盒里,回屋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皱纹比前两年深了点儿,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小片,在灯光底下挺明显的。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脸擦干,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巷子口那家小卖部还开着,我进去买了瓶啤酒,老板娘看了我一眼说好久没看你喝酒了啊老王,我说嗯,今天想喝。她没多问,找了零钱给我。我拎着酒瓶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巷子中间,看头顶那一小片被两边楼房夹出来的天空。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但有一颗星星挺亮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星,就那么看着,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手机响了。
这回是车间的大刘打来的,我一接他就火急火燎地说:"王师傅!三号线又出问题了!这回不是跑偏,是整条线突然停了,电机有异响,外包的人还没到位,小刘他们搞了半天弄不好,李洋让我赶紧给您打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啤酒瓶在另一只手里晃了晃,里面的酒液晃晃悠悠的。"什么声音?"我问。
"就那种……咔咔咔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齿轮了,然后电机就自己停了,一重启还是响两声就停。"大刘说,"您能不能……"
"行,"我说,"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啤酒瓶拿回小卖部搁在柜台上,跟老板娘说先放你这儿我回头喝,然后快步往巷子口走。走了一段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但脚步没停,出了巷子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园区的地址。
车子开到园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师傅探出头来看,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老王?你不是——"
"进去看看设备。"我说。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你不是被开了吗,但看我的表情又没说出口,按了开闸的按钮,栏杆抬起来,出租车开进去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三号线前面围了好几个人,李洋蹲在电机旁边拿手电筒照着,小刘在操作台那儿满头大汗地重启又关停。看见我进来李洋猛地站起来,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又惊喜又愧疚,喊了一声师傅。我走过去,没理他们,直接蹲到电机旁边,把手电筒接过来往里照了照,又伸手摸了一下电机外壳的温度。
"重启。"我说。
小刘按了重启键,电机嗡一声转起来,转了两秒就开始发出那种咔咔咔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滑。我听了两遍,站起来走到操作台那边看数据,又转头看了看传动带另一头的减速机。
"把减速机拆了。"我说。
几个人都看着我。李洋犹豫了一下:"师傅,这个拆了要是……"
"拆。"我说。
他们就开始动手拆,我站在旁边指挥,让他们先松哪几个螺丝,注意哪边的油封别弄坏了。拆开减速机外壳的那一刻,手电筒照进去,所有人都看见了——里面一个轴承的保持架碎了,几颗滚珠脱落出来卡在齿轮中间,把齿轮的齿啃出了好几个缺口。
李洋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得换总成了吧,这齿轮都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拿手电筒照着看了看轴承的型号,又看了看齿轮的损伤程度。"去仓库看看,我记得去年换下来的那台旧减速机还在,拆它的齿轮过来用。"
"可是型号不一样……"
"一个厂家的,齿数模数都对得上,就是外壳尺寸差了点,"我说,"齿轮能通用。去拿来。"
小刘跟另外一个小伙子跑着去了仓库,过了一会儿果然抬着一台灰扑扑的旧减速机过来了。我把齿轮拆下来,擦了擦,装到这台机器上,又让李洋找了个新轴承换上,重新上油,装回外壳。前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九点多的时候,我说了一句"重启试试"。
小刘按了重启键,电机嗡一声转起来,顺畅地带着传送带往前滚动,声音干净正常,什么杂音都没有。车间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李洋拿袖子擦了把汗,冲我咧嘴笑:"师傅,我就说这机器离了你不行。"
我没接他的话,把工具收拾好,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行了我走了。"
"师傅!"李洋跟上来,"我送你。"
出了车间大门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路灯下面能看见细细的雨丝斜着往下落。李洋跑回车间找了把伞撑开,跟我一块儿往园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雨忽然大了点儿,打在伞面上噼啪响。李洋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们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师傅,我今天下午其实去找张总了。"
我看了他一眼。"找他干嘛。"
"我想……我想帮你说话来着,"他声音越说越低,"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快两个小时,他一直在里面跟人谈事,我等着等着后来被大刘叫回去了,说三号线又坏了……"
我没说话,伸手把他肩膀往伞底下拉了拉,雨水打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师傅,"李洋又说,"反正你手艺在这儿,到哪儿都不怕的。今天那个赵经理不是找你了吗?飞跃设备那边我听说过,待遇还不错……"
"再说吧。"我说。
到大门口了,李洋说师傅我送你上车。我摆摆手说不用,雨小了,我自己走。他把伞递给我,我没接,说你带回去,明天还得用。他没办法,就把伞收起来,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雨棚底下看着我往外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雨棚底下冲我招手,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我也冲他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着出租车。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看,是下午那个赵经理。
"王工,这么晚打扰了,"他声音听起来有点酒意,"我刚才跟几个朋友聊起你,大家都说你的技术没话说。我这边真的诚心邀请你,你来我们这边,我保证给你单独组建一个技术团队,你是负责人,怎么样?"
雨丝打在手机屏幕上,我拿袖子擦了擦。
"行,"我说,"明天上午我去你们公司看看。"
赵经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好!好!明天我等你!"
挂了电话出租车也到了,我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雨又大起来了,雨刷左右摆着,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被雨水洇成了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晕。我靠在座椅上,想着明天要换件干净点儿的衣服去面试,想着飞跃设备公司好像在城东工业区那边,比原来公司远了三站路,又想着刚才修好的三号线那个齿轮撑不撑得过这个月。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像那些机器里的齿轮一样,磕磕碰碰地往前滚。
到了巷子口下了车,小卖部的老板娘看见我就喊:"老王!你那个酒还在这儿呢!"
我走过去,她从柜台下面把啤酒瓶拿出来递给我。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凉了,温温的,但麦芽的苦味还在。
"怎么这个点儿还淋着雨回来了?"老板娘问。
"出去干了点活。"我说。
她也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手机上的电视剧。我拎着酒瓶子往巷子里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隔壁那个小男孩,趴在二楼窗户上冲我喊:"叔叔,我的球又有气了!谢谢叔叔!"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笑嘻嘻地把窗户关上了,窗户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把窗台上那盆养得乱七八糟的绿萝照得清清楚楚。
我上了楼,开了门,进屋把灯打开。衣服有点湿了,我脱下来挂到阳台上晾着,然后坐到沙发上,把那大半瓶啤酒慢慢喝完。屋里还是那么安静,但这次我听着冰箱的嗡嗡声,觉得没那么刺耳了。
临睡前我又看了下手机,李洋发了一条消息:"师傅,明天周末,我请你吃饭,不准推。"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今天上午摘工牌的时候,那个塑料壳里面还夹着一张旧照片,是我闺女上小学的时候参加运动会的照片,她举着那个第一名的小奖状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张照片在工牌里夹了三四年,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算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照片不要了,但闺女还在。明天先去看看飞跃那边的情况,要是合适就干,不合适就再找。手艺人走到哪儿都有饭吃,这是我师父当年跟我说的。我师父还说,机器的齿轮坏了可以换新的,人脑子里的齿轮不能停,停了就生锈,锈了再想转就转不动了。
这话我一直记着。
窗外雨好像停了,偶尔能听见屋檐上积的水滴落下来打在楼下雨棚上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规律,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我就醒了,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李洋六点半发来一条消息说中午十一点老街口那家鱼馆,他已经订好位子了。我回了个收到,起床洗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穿上了。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白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了,但反正外面还要套件外套,也看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铺子门口排着队,油条的香味飘得整条街都是。我走到街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边吃边等公交。等车的时候看见隔壁楼那个大爷在遛狗,一条黄毛土狗,摇着尾巴在大爷腿边上转圈。大爷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老王今天穿这么精神,相亲去啊?"
我嘴里嚼着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找工作去。"
大爷哦了一声,说那敢情好,换换地方说不定工资还高些。我笑了笑,没说什么,看见公交车来了就三两口把包子吃完上了车。
飞跃设备公司在城东工业区,比我想的远了一点,公交坐了四十分钟才到。下车的时候赵经理已经在公司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就迎上来握手,态度热情得很。公司规模不大,一栋三层小楼带个后院车间,但里面设备挺全,我看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赵经理带着我在车间转了一圈,边走边说他们现在的售后团队情况,说有活但缺能拿主意的技术骨干,问我要是来了主要负责什么什么,待遇怎么怎么。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问问具体业务的细节,他答得也实在,能看出来确实是诚心招人。
谈了一个多小时,基本定下来了。下周一入职,薪资比以前涨了一截,赵经理还额外许诺了项目提成。出了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十月底的秋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机器润滑油和金属特有的味道,跟以前车间里的味道差不多,闻着还挺亲切。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给李洋发了条消息,说工作定了,下周去飞跃上班。李洋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那中午更得好好吃一顿了,庆祝庆祝。
中午在鱼馆里李洋早就到了,点了一桌子菜,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就嚷嚷:"师傅!来来来坐!今天必须喝两杯!"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上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师傅,我敬你,祝你新工作顺顺利利。"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鱼馆的菜做得不错,尤其是那个剁椒鱼头,够辣,吃得满头大汗。
吃到一半李洋忽然放下筷子,表情正经起来:"师傅,我跟你坦白个事儿。昨天下午我其实不只是去找张总,我……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说了四十亿订单的事儿。"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
"他就……就特别得意,"李洋说,声音有点闷,"说这个项目拿下来今年业绩稳了,又说什么要控制成本,要把钱花在刀刃上。你说咱们维护组这几个人算什么,刀刃以外的铁锈,说扔就扔……"
"行了,"我说,"都过去了。"
"我就是气不过。"李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他庆贺他的四十亿,他倒是想没想过,那四十亿订单的生产,靠的是谁维护的那些机器?上个月客户来验厂,看的哪条线?四号线!那条线是谁一手调出来的?你!客户看了说设备状态好,管理水平高,这评价是天上掉下来的?"
鱼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人在划拳,热闹得很。我坐在这热闹中间,听李洋絮絮叨叨地说,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早上在茶水间里接热水的时候,热水烫到手背那一下。
我伸手拍了拍李洋的肩膀。"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你好好干,有啥技术上的问题随时问我,咱俩又不是不在一个公司就不来往了。"
李洋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大概是因为喝酒。他重重点了点头,又给我倒了杯酒。
吃完饭从鱼馆出来,太阳正大,晒得人身上发懒。李洋回公司加班去了,我在老街转了一圈,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又买了一条鱼,想着晚上做顿好的。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喊我,说老王你那酒瓶子我帮你扔了啊,我说好,谢谢。
提着菜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赵经理,拿起来一看,是个座机号码,看着眼熟。
接了,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王建军先生的家属吗?我是城南社区医院的。"
我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我是,怎么了?"
"是这样,您母亲今天上午来我们这边做例行体检,血压有点高,我们建议留院观察一下,但她非要回去,说家里没人,得回去看着。您方便的话过来接一下她,我们也好跟她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我马上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直接把菜拎回家搁在厨房里,转身又出了门。老母亲住在城南老区那边,离我这儿隔了两条街,平时她自己住,我隔两天过去看看。上周过去的时候她还精神着呢,在楼下跟几个老太太打牌,声音比谁都大,说赢了两块钱,高兴得不行。
我走得快,十分钟就到了社区医院。进了门看见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线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一脸不高兴。旁边护士在跟她说什么,她也不听,就嘴里念叨着"我没事我回家"。
看见我来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嘟囔:"你怎么来了?又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了一点点,她们就大惊小怪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护士递过来的单子,高压一百六,确实偏高。"妈,听医生的,留院观察一下。"
"观察什么呀观察,我回去歇歇就好了,"她说,伸手拍了拍那个布袋子,"饭还没做呢,家里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得回去热了吃。"
"我待会儿回去给你做,你先在这儿把针打了。"我看着她说。她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又薄了一点,鬓角那一块能看见头皮。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我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样,好像我永远是她那个需要操心的儿子。
她不说话了,靠回椅背上,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我去办了住院手续,又去药房拿了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病床上了,护士在给她量体温。看见我进来她说:"那你的工作怎么办?请假了?"
我顿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没事,我这两天不上班。"
"不上班?"她狐疑地看着我,"今天不是周五吗?你怎么不上班?"
"换了工作了,"我说,"下周一去新公司。"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是不是原来公司不要你了?"
我没接话。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不要就不要,咱再找。你手艺在呢,怕什么。你爸以前也老换工作,换到最后还不是进了国营厂干到退休?"
她说完这话护士进来给她扎针了,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哼出声。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光照进病房里,在地砖上画出一块明晃晃的亮斑。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是李洋发的一张照片。车间三号线的特写,传送带稳稳地转着,上面放了一个什么东西,他配的文字是:"师傅你看,转得好着呢!"
我看了两秒,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传送带边缘,确实不跑偏了。我给李洋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去。
"谁呀?"我妈问。
"我徒弟。"我说。
"哪个徒弟?"她想了想,"就那个瘦瘦的,老跟你一块儿吃中午饭那个?"
"嗯。"
她又叹了口气,这回语气松快了点:"那孩子看着挺实诚的。你走了他肯定舍不得你。"
"他说中午请我吃饭了。"我说。
我妈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行,那你也有个去处了。你忙你的去,我这儿睡一会儿,你晚上再过来给我带碗粥就行。"
"我就在这儿陪你。"我说。
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病房里安静下来,旁边床的大爷在打呼噜,呼噜声一长一短的,跟机器转动的节奏似的。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到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原来公司补发的工资和补偿金已经到账了。数字比我预想的多了几百块,大概是算上了我这个月出勤的天数。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我妈那只打针的手上,手背上的皮肤薄薄的,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楚。她睡着了,呼吸平缓,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看着比刚才精神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我伸手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那些落下来的梧桐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打着旋往下掉,掉到地上停住了,又一阵风来,重新飞起来,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手机息了屏,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我闭上眼,听见我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做梦了。我没睁眼,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她那只没打针的手上。
那只手暖烘烘的,跟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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