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一个小屁孩见我就骂,骂我第四次时,我一个耳光过去。
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捏碎了一颗玻璃珠。那小孩愣了一下,没哭,捂着脸直直盯着我,眼睛里烧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我的手还在发麻,心里却已经后悔了——再怎么着,我也不该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动手。
那孩子叫果果,住在我正楼下,单亲家庭,跟他妈妈过。头一回骂我是上个月,我下班回来,他蹲在单元门口玩石子,抬头看见我就喊了句“坏人”。我没理,以为小孩胡闹。第二次在电梯里,他挤在我旁边,小声嘟囔“不要脸”。我皱眉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第三次是在小区花园,他隔着老远冲我背影喊:“你害死人了!”我回头找他,他早就跑没影了。
今天是第四次。我刚走到楼道口,他从楼梯拐角蹿出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你把我爸爸还回来!”我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啪”地断了,手比脑子快,一巴掌甩过去。
打完我就蹲下来,想拉他看看脸,他却转身跑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楼梯口喘气,忽然觉得整栋楼都在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听见楼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上楼,停在我门口。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果果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上的红印还没消透。他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把东西塞进我门缝底下,转身跑了。
我捡起来,是一张画。皱巴巴的彩笔画上,一个小人扇另一个小人巴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叔叔对不起,我不该骂你。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橡皮擦了好几回,勉强能辨认:可是妈妈说你害爸爸坐牢了。
我握着那张画,后背抵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三个月前,我作为目击证人,在法庭上指认了一起肇事逃逸——司机撞了人没停,跑了,后来被查到是果果的爸爸。我没撒谎,证据在那儿摆着,他爸喝了酒,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但我从没想过,这个案子会落在一个七岁小孩的饭桌上,被他妈妈反复咀嚼成一句“楼下那个叔叔害了咱们家”。
第二天早上,我敲开了楼下的门。果果妈妈黑着眼圈站在门里,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侧身让了让。我走进他们家,小小的客厅里堆着没洗的碗和散落的作业本。果果缩在沙发角,看见我进来就往妈妈身后躲。我没提那一巴掌,只说:“果果画的画,我收到了。我想跟他说句话。”
我蹲下来,跟果果平视。我说:“叔叔没有害你爸爸。你爸爸做错了一件事,法律让他承担责任。但叔叔知道,他依然是你爸爸。你想去看他吗?我可以带你妈妈去申请探视。”
果果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他妈妈忽然捂着脸哭出了声,蹲下去抱住他。我站在那堆没洗的碗旁边,忽然觉得那一巴掌抽醒的不只是果果,也是我自己——我一直在躲这栋楼里那双恨我的眼睛,却忘了那眼睛背后,是一个七岁小孩拼命想替他爸讨个说法。
后来我真的帮他们申请了探视。第一次去监狱那天,果果穿着校服,手里攥着我给他买的一盒糖。他进探视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朝我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觉得脸上的麻劲儿终于彻底消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路过单元门口,果果又蹲在老地方玩石子。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终于喊了一声:“叔叔。”没带任何前缀后缀,清清亮亮的。我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跟我递进探视室的那盒是同一种。他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亮得正好。那一巴掌的印记,终于被一颗糖给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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