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实心砖头狠狠拍了一下。那种钝痛顺着脊椎骨往下钻,胃里翻江倒海的,嘴里有一股子铁锈混着烂棉花的怪味儿。我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土墙,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黄泥混着麦秸的芯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印着褪色的“国营粮站”字样,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阳光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熟悉的旱烟味儿,混着泥土、陈年柴火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鸡屎味儿。这味道钻进鼻孔,让我心里猛地一哆嗦。
这屋子我认识。这他妈是我家的老屋。是我从小住到十八岁、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道门框裂纹、知道哪块地砖松了踩上去会咯吱响的地方。
可我明明记得,昨天——不,应该是几个小时前?——我还站在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那是1992年的秋天,天有点闷热,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打工仔,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脸上既有对未来的惶恐,也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兴奋。我揣着娘临出门前塞给我的三十八块钱,她把这辈子攒下的体己都换成了皱巴巴的毛票,缝在我内裤的松紧带上,针脚又密又硬,硌得我肚子生疼。她说:“建国,这是你的命根子,别丢了,到了厂里安顿好就捎个信回来,娘在家等着。”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没说话,天亮时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递给我,里面有两个硬邦邦的馍,还有一件他年轻时穿的旧蓝布褂子。他说:“走吧,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也别回来,挣不上钱别登这个门。”
我跟老乡王德贵一起出来的。王德贵在东莞的电子厂干过两年,过年回来穿着油光锃亮的皮夹克,兜里揣着“大哥大”,在村里转悠的时候下巴颏都快翘到天上去。他说那边厂子多,只要肯干,一个月能挣三四百,还管吃管住。我娘听着眼都直了,家里那三亩盐碱地,刨一年也刨不出几百块,弟弟还要上学,房梁上挂着的咸肉都长毛了。我得走。
王德贵说去买包烟,让我在火车站广场的水泥台阶上等着。我老老实实蹲着,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像抱着全家的指望。后来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支带过滤嘴的烟,说小兄弟借个火。我记得我摸火柴的手有点抖,火苗晃了一下,那人笑呵呵地帮我捂住风,那支烟味道有点发甜……然后,就什么都断了。
现在,我躺在这张我睡了十几年的榆木架子床上,手掌撑着床板,摸到那些熟悉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床沿有道裂缝,是我七岁那年拿柴刀耍着玩砍的,我爹气得抄起鞋底把我揍得三天不能坐板凳,屁股肿得躺不下,只能趴着。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爹给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有娘补的两块补丁。这衣服我明明叠在帆布包最底层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比后脑勺疼更恐怖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是怎么回事?我被人拍了闷棍,怎么没被扔进黑漆漆的窑洞或者哪个肮脏的小旅馆,反而回到了自家炕上?是人贩子良心发现送我回来的?还是我脑袋坏了,在做梦?
屋外传来脚步声,趿拉着鞋,踢踏踢踏的,是爹那双永远舍不得扔的塑料凉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光线猛地灌进来,我眯起眼。门口站着的人,瘦得像个麻杆,背驼得厉害,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沟壑纵横,像干旱龟裂的田。他手里还夹着半截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爹……”我嗓子哑得厉害,像吞了把沙砾,试了几次才挤出这个字。
那人脸上的皱纹猛地抽搐了一下,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我,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泥地上磕出一小块印子。他的嘴张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半天发不出声音。然后,他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我又缩回去,再指过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顺着门框往下滑。
“建……建国?”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破碎的嘶哑,“你……你咋在这儿?你不是……不是在广东……”
这时候娘也从灶房那边跑过来了,围裙上还沾着草木灰,一看到我坐在炕上,她那双常年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下一秒,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她几步冲过来,没像往常那样先骂我一句“兔崽子”,而是扑到炕沿边,粗糙的手在我脸上、身上胡乱地摸,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还是魂儿。
“我的儿啊!你可咋回来的啊!”她嚎得撕心裂肺,一把将我搂住,浑身都在抖,那股子汗味、油烟味混着泪水的咸味全扑在我脸上,“娘以为你……以为你让火车轧了,让狼吃了!你个没良心的,你走了就没影了,连个信都没有!你爹天天去村口望,眼睛都望瞎了!你说说,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我被她搂得喘不上气,后脑勺的疼和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亲情搅在一起,脑子乱成一锅粥。我用力推开娘一点,看着她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结结巴巴地问:“娘,我……我不就是在广州火车站……让人拍了一下,然后就……就躺这儿了?咱家?我真在家?”
爹好不容易从门槛边爬起来,拄着拐杖(我走时才发现他腿疼,没想到严重到这地步),挪到我跟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剜着我,里面有惊,有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恐慌。他伸出手,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又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家,你不在家在哪?”爹的声音沉得像闷雷,他看了一眼窗外,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钉在我身上,压低了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你……你真不记得了?你昨天后晌还跟王德贵家那小子在村口耍,说今早才走……你昏了头了?”
王德贵?我心脏猛地一缩。王德贵昨天跟我一起在火车站啊!他说去买烟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七嘴八舌的。
“哎哟,建国回来了?”
“不是说去打工了吗?咋没走成?”
“老林家祖宗保佑啊,这孩子命大……”
“德贵他娘刚才还在问呢,说两家约好一起走的,这咋建国在家,德贵没影了?”
我听着这些话,头皮一阵阵发麻。按他们的说法,我昨天还在村里,今天也没走?那广州火车站那一段是怎么回事?那三十八块钱缝在内裤上,我现在伸手摸,还在,硬邦邦的票子硌着手心。那不是梦,那触感太真实了。可眼前这斑驳的土墙、爹娘憔悴的脸、邻居们熟稔的眼神,也真实得可怕。
娘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啥昏头不昏头的,许是昨儿帮咱家扛粮袋闪了腰,磕着脑袋了!建国,你饿不?娘给你烙饼去!卧俩鸡蛋!”她转身就要往灶房跑,又被爹一把拽住。
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了一眼门口看热闹的邻居,挥挥手像赶苍蝇:“都散了散了!孩子刚回来,脑子不清爽,有啥好看的!德贵家要是问,就说建国昨儿着凉了,今儿个才走!”他把门关上,“哐当”一声,把那些探究的目光挡在门外,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那破窗户漏进的光柱里,灰尘在飞舞。
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像堵墙似的挡着外面的世界。他深深吸了口气,那股子旱烟味更浓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毛,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种近乎恐惧的审视,还有一丝……恳求?
“建国,”他嗓门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爹说。你哪儿都没去,就在家。昨儿你还在院里劈柴,今早起来说头疼,躺了一上午。你脑袋磕着了,记岔了。外面那帮人问,你就这么说,记住没?”
我张着嘴,看着爹那双布满红血丝、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为啥要撒谎?为啥不让我说我在广州被人害了?为啥王德贵明明在火车站,村里却以为我们还在家?
“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明白……我明明在广州,有人给我烟……我疼,我看见火车……咱家这屋子,我刚睁眼才看见的……”
娘在一旁又哭开了,捂着嘴,怕声音漏出去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的儿啊,你可别吓娘……你就在家,你在炕上躺了一天了……你可别胡说啊……”
爹走过来,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俯下身,脸凑得离我极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陈年老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也能看见他眼角深陷的皱纹里藏着的泪痕。
“建国,”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有些事,记岔了是福气。你就在家,哪儿都没去。等脑袋好了,该走还得走,但该说的话,得按爹教的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认你娘,你就闭紧嘴,说你记错了。听见没?”
他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隐藏极深的恐惧,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我心里。这绝不是普通的磕头忘事。我躺在自己十八年熟悉的炕上,后脑勺疼着,怀里揣着缝好的三十八块钱,面对着一夜白头、战战兢兢的父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可能没那么幸运地被送回来了。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村子?
那广州火车站的记忆是哪来的?王德贵那张笑嘻嘻的脸在脑海里闪过,他拍我肩膀的动作,那支带甜味的烟……我猛地想起,出发前一晚,王德贵来我家坐过,给我递过一根他们厂里发的烟,我当时没接,他说没事以后去了东莞随便抽。那味道,跟我在火车站“借火”那支,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我看着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听见了。”
爹的肩膀垮下去一寸,长长吐出一口掺着烟臭的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娘瘫坐在炕边,拍着大腿又哭又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就好……”
可我心里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我躺在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树杈上还挂着几年前我拴的破秋千绳子。一切都熟悉得要命,熟悉到每一道裂缝都像在嘲笑我。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脑子坏了。是这村子,是我爹,是我娘,或者是那个跟我一起要出门的的王德贵,在我背后悄悄换了天地?
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鼓起的那个大包,疼得嘶了一声。指尖沾了点汗和血痂。窗外,隔壁二婶扯着嗓子喊她家猪食熟了,远处传来生产队那台老旧拖拉机的突突声。日头从破窗户照进来,移了一寸,地上的碎金子又歪了点。
这确实是我的家,林家坳,老林家的屋子。
可我为什么,觉得这扇门一旦关上,我就再也出不去这个村了?
爹转身去灶房端了碗温水给我,里面撒了点红糖,那是家里来客人才舍得拿出来的。他递给我的时候,手还在微微抖,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
“喝了,歇着。明天……明天爹送你去镇上汽车站,你再去广东,啊?”
他补了这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我捧着那碗温吞的糖水,甜得发苦。明天?我今天才“回来”,明天又要走?
还是说,在我“消失”的这段时间表里,本来就该是今天走,结果我“晕”在家里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糖没化开,齁甜。余光里,看见爹背对着我,站在门边,正透过门缝往外瞅,那姿势,像在防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娘在灶房里拉风箱,呼哒,呼哒,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像谁急促的心跳。
我闭上眼,后脑勺的疼又尖锐起来。黑暗里,又是广州火车站那个人山人海的广场,王德贵笑着朝我摆手,说去买烟,然后那张脸慢慢模糊,变成了爹今晚这张混杂着恐惧与恳求的脸。
我攥紧了碗沿,搪瓷的凉意渗进掌心。
这不是我家嘛?
是。
可这偏偏是我最怕醒来的地方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在自家屋里晃。爹不许我出门,说脑袋没好透,别出去吓着人。娘变着法给我做吃的,鸡蛋面条、白面馍馍,家里那点过年才动的存粮全掏出来了,可她每次看我,眼神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时不时伸手摸我脸一下,像确认我还是热的。
村里人陆续知道了“建国脑袋磕了没去成广东”,三三两两拎着俩鸡蛋、一把挂面来看我。他们话题绕着弯子走,先问头疼不疼,再说这命啊就是巧合,没走成也许是老天爷保佑,最后总要绕到王德贵身上。
“德贵那小子今早坐车走了,说是你没赶上,他先去了。”
“唉,也是缘分没到,建国这脑子……可别落下病根。”
“老林哥,让孩子歇歇,过俩月再去呗。”
爹送客的时候总是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嘴里应着“是是是,歇好了再去”,手却死死扒着门框,等客人走了才松了那口气,背上的衫都湿了一小块。
我躺在炕上,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王德贵走了?按日子,他确实是该走了。那我在火车站等他买烟,等来一闷棍,那是哪来的记忆?还是说,那闷棍其实就落在村口?我跟着他去“看样东西”,然后在村外那片老林子边上挨了一下,醒来就被弄回了家?
可谁干的?图啥?图我家那三十八块钱?钱还在我身上。图啥呢?
这天午后,脑袋晕乎劲过去了些,爹去队里上工了——他腿不好本不该去,可家里缺工分,他咬着牙拂了锄头走的。娘在灶房补我那件破褂子。我实在憋不住,轻手轻脚溜出了院门。
秋日的村子熟悉又陌生。土路两边堆着玉米秆,苍蝇嗡嗡飞,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晒太阳下棋,拍着大腿骂悔棋。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坡,天高地阔,风卷着干草味往脖子里钻。这一切都跟从我记事起一模一样,可脚踩在这片土地上,我却有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我绕着村子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村西头那片乱葬岗旁边的旧仓库。那是生产队废了的粮库,平时堆些破农具,小孩都不敢单独来。我走到仓库后墙,忽然停住了。墙根底下有一片土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新翻过,又被踩实了。旁边扔着半截脏兮兮的麻绳,还有个空了的、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那烟不便宜,村里除了王德贵穿皮夹克回来那年揣过几包,没人抽这个。
我心跳咚咚响,蹲下去捡起那烟盒,手指碰到盒子上沾的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得发黑了。我鼻子凑近闻了闻,一股子铁锈混着泥土的味儿,还有极淡极淡的、那股子带甜味的烟丝气息。
后脑勺那块疤突突跳起来。记忆像被敲开的蛋壳,裂缝里渗出碎片——不是火车站,是这儿!是这片仓库后头!王德贵跟我在这儿碰头,他说“建国,我寻思着你第一次出门,有些门道得先跟你说,咱到仓库后头,别让你爹娘听见”。我傻乎乎跟着去了,他递了根烟过来,笑得跟过年似的:“抽,城里货,顺来的。”我接了,借火的时候,眼角瞥见仓库门缝里好像有个人影一闪,穿着灰布衫,那身影……有点像村里谁?太急了没看清,然后后脑一凉,世界就黑了。
我攥着那烟盒,指节发白。所以我是在这儿挨的闷棍,不是广州。那我为啥会躺回自家炕上?谁把我弄回去的?爹娘知道吗?
“建国?你跑这儿来干啥!”
身后一声低吼,我吓得手一抖,烟盒掉地上。回头看,是爹。他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杵在仓库拐角,脸上没汗,全是煞白,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勒进肉里,拖着我往家走。
“爹!你疼我了!”我低声嚷。
“闭嘴!”他压着嗓子,呼吸粗重,“谁让你乱跑的!脑袋不想好了是吧!”
回到家,门一摔,娘吓得一哆嗦站起来。爹把我摁在炕沿,自己站在我跟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半晌,他颓然坐到小板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垮塌下去,从指缝里漏出声音,哑得厉害。
“建国……你别去那儿……别去翻……听话……”
“爹,”我声音也在抖,“我在那墙根捡着个大前门烟盒,还有点红……那是不是我挨了一下那地儿?我是不是没去成火车站,就在这挨的打?是谁?王德贵?还是谁?你为啥不让我提?你跟我娘……知道啥?”
娘“哇”一声又哭了,捂着脸蹲地上,哭得直不起腰。爹把手从脸上拿开,掌心都是湿的。他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最后一点硬气也耗干了,剩下全是庄稼人面对天灾人祸那种无能为力的灰败。
“是……是在那。”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王叔……王德贵他爹,昨儿后晌跑来敲的门,把你往院里一扔,说‘老林,你家这崽子不懂事,在仓库后头晕了,我瞧着像磕着了,你自个瞅瞅’。说完扭头就走,影都没留住。我们开门一看,你浑身是土,后脑流血,喊你不醒……我们能咋?我们能咋啊建国!”
他猛地拍自己大腿,拍得啪一声响:“德贵他爹那是给脸了!没把你扔沟里去!没让你娘老子给你收尸就不错了!你个兔崽子,人家带你出门是情分,你咋就……就非得惦记那广东的破厂子!你没走成是福气!是福气懂不!”
“那王德贵呢?他咋走了?”我盯着爹。
爹眼神躲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走了……今早走的。人家说得先去落脚,等你脑袋好了自己去。人家没亏待你,就是把你扔那歇会儿,谁知道你那么不经磕……”
谎话。全是谎话。
王德贵要是没亏待我,为啥要在仓库后头动手?为啥要用麻绳扔在墙根?那烟盒上的红是啥?要是单纯晕了,王德贵他爹为啥半夜偷偷送回来,不敢声张?
我看着爹那张被日子和生活碾得沟壑纵横的脸,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这村子太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王家在村里是大家族,德贵他爹是队里的会计,腰杆硬。我要是真嚷嚷出去,说王德贵拐我、害我,谁信?一个脑袋磕傻了的半吊子的话,还是一个要去广东发财的“能人”的话?就算信了,这仇结下,我家在这村里还活不活?弟弟还要不要上学?房梁上那点咸肉能不能保住?
爹不是不知情,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只能选择装傻,把儿子捞回来,捂在被窝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娘不是哭我磕了头,是哭这口气吞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那碗红糖水的甜味在舌根泛成苦涩。原来我“回来”不是奇迹,是交易,是王家施舍的一条命,是爹娘咬碎了牙咽下去的血。
“那……我为啥醒来觉得我在广州?”我轻声问,更像问自己。
爹愣了愣,摇摇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加上磕坏了脑子,串了戏文。别想了,建国,别想了。明儿……明儿爹去镇上称二斤肉,咱家炖上,就当你没走成,在家多歇俩月。等开春,爹再托人给你寻别的路,不去广东了,咱不去那虎狼窝了,行不?”
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那个从来在我面前板着脸、说一不二的爹,此刻缩在小板起凳上,像个做错了事的老头。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窗外月亮白惨惨的,照在老槐树上,枝桠张牙舞爪的。我摸着后脑那道疤,硬的,凸起来的。它像个烙印,告诉我两件事:第一,我差点死在村西仓库后头;第二,我活下来,是因为这村子的潜规则,是我家惹不起王家,是1992年这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庄里,穷人的命和面子、生计比起来,得往后排。
可我不甘心。那股子甜味烟的气味,王德贵那张笑嘻嘻的脸,还有仓库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灰布衫……那影子,我再琢磨那轮廓,有点像王家那个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老三,平时在村里低头哈腰赶驴车的那个。是他们一起的?王德贵在外面是不是也干这个?专骗村里想去打工的嫩头青,弄晕了弄走,说不定不是头一回了?
我翻了个身,炕席嘎吱响。爹在另一头轻微地打着呼,娘偶尔抽一下鼻子,梦里都在啜泣。
我想起出发前娘给我缝的钱,三十八块,硬邦邦硌在内裤边上。这钱没丢。可我的人,好像有一半丢在仓库后头那片新翻的土里了。
第二天起,我按爹说的,在家“养脑袋”。邻里问起来,我就嘿嘿傻笑两声,说记性差了,昨儿个还在家劈柴呢,咋想着去广东了。他们半信半疑,也就过去了。王德贵他娘见了我,脸上堆着笑,塞给我两个苹果,说“建国好点没?德贵在外头惦记你呢,说让你好了去投他”。那苹果红得晃眼,我接过来,客气两句,转手放桌上,没敢吃。
日子表面平静下去了,像雨后村头那摊浑水,慢慢沉淀,露出底下黄泥的底。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裂了。我看爹弯腰锄地的背影,看他跟王会计在井台边说话时那微微弓下去的背,看娘补衣服时对着灯捻线头半天穿不进去的颤抖的手,心里那股子闷气就一团团胀。
我不是没想过就这么算了。听爹的,开春寻个附近县城的活,瓦工、小工都行,挣个十几二十块,家里能揭锅,弟弟能上学,别惹王家,别提那仓库,别想广州。可一闭眼,就是那支带甜味的烟,就是那片暗红。
这天赶集,我替娘去镇上卖几个鸡蛋,挎着篮子走土路。半道上,遇见了村小学的李老师。李老师是外地分配来的,书读得多,戴个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村里人觉得他清高。他骑个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脚撑地停下了。
“建国?听说了,脑袋磕了?好点没?”他推推眼镜,语气平常,没有那些拐弯抹角的怜悯或探究。
“好多了,李老师。”我点点头。
他打量我两眼,忽然从车把上挂的布包里摸出本卷边的《法制日报》,递过来:“拿着看看,识字不?上面有些外面的事。年轻娃,磕一下别磕傻了,多想想以后。这世道,要变的。”
我接过那张泛黄的报纸,硬邦邦的。他没多说,蹬车走了,链条嘎啦响。我站在土路边,风吹得报纸边角翻飞。头版有条小消息,讲南方严打拐卖人口,有几个案子破了,人贩子判了刑。字很小,排得密密麻麻,可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拐卖,人口,判刑,广东。
我攥紧了那张报纸,指甲掐进纸里。李老师这话啥意思?他是听说了啥?还是随口一句?
回到家,我把报纸塞炕席底下,没敢给爹娘看。夜里,等他们睡熟了,我摸出报纸,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啃那条小消息。看完,心里那团闷气忽然找到了个出口——原来外面不是只有电子厂和皮夹克,还有公安局,还有严打,还有人管这个。
可转头看一眼爹娘蜷在旧被子里单薄的身子,那股气又泄了。我告?告谁?王德贵跑了,人在广东哪知道在哪。告王会计?说我在他家仓库后头挨了一下,证据呢?那烟盒我捡回来藏了,可那点红能算啥?说梦到广州?村里人只会当我磕坏了脑子说胡话。告了,这村子还待得下吗?弟弟以后在村里抬得起头吗?爹那点工分,以后队里还能给吗?
两难。像被夹在磨盘中间,前后都是粉身碎骨。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认真想“离家”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以前想的是挣钱、皮夹克、三十块钱寄回家;现在想的是,有些家,你得先走出它的阴影,才配回来堂堂正正叫一声爹娘。
开春前的一个黄昏,爹在院里修锄头,叮当响。娘在晾衣服。我站在檐下,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桢在风里抖。我走过去,帮爹扶着锄头柄。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眼里有种认命的松弛,大概以为我真的“养好了”,打算老老实实当个庄稼汉了。
“爹,”我低声说,“开春……我还是想去广东。”
他手一顿,抬起眼,那点松弛瞬间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半晌,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想好了?”
“想好了。”
“还去投王德贵?”
“不投他了,自个闯。”
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像要看出我脑子里藏的弯弯绕绕。最后他垂下眼,继续叮当敲那块锈铁,声音哑的:“去吧。爹留不住你。钱……家里再凑二十,别缝内裤上了,缝袄里子。路上,机灵点。真要是……再磕着了,往死里喊,别硬挺。”
他没再多问,没说别告,没说别惹王家,也没说忘了仓库那事儿。他只是敲着锄头,一下,一下,像在敲掉那些锈,也敲掉点什么别的。
娘听见了,衣服不晾了,站在那红着眼圈,没哭出声,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塞我怀里,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两个煮鸡蛋,壳都剥好了,白白嫩嫩的,搁在碗里。
“走了吃,路上冷。”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又去晾那半湿的褂子,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捧着那布包,热乎气透过布渗进手心。后脑勺那道疤隐隐又疼起来,可这次,疼里带了点别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背着那个帆布包,里面多了娘的两个鸡蛋和爹的二十块,还有炕席底下那张卷边的报纸。爹没送,说送了舍不得。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天还黑着,我看不清她脸,只听见她低低哼了一句:“不论成不成……都得捎个信回来……活着就行……”
我应了一声,嗓子哑的,没敢回头,怕一回头那步就迈不出去了。
出了村,土路往镇上延伸,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摸了摸后脑勺那道凸起的疤,又摸摸怀里那张报纸。广州火车站那个人山人海的样子又在脑子里闪,这次没了那支甜烟,没了王德贵的笑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巨大的、等着我去撞的 《南方》。
可我知道,我不光是去打工的。
我得活着回来,带着钱,带着底气,也带着……能把仓库后头那片新翻的土,重新刨开晒晒亮的光。
这不是我家嘛?
是。
可有些家,你得先走出它的阴影,绕一大圈,把自己炼硬了,才配回来,在老槐树下直起腰,说一句:
爹,娘,建国回来了。这回,是活着的,也是站着的。
1993年开春,我坐着运煤的卡车颠到广州。没投王德贵,在电子厂找了份插件工的活,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烙铁烫得全是泡,月底领到一百八十四块钱。我留下四十,剩下的一百四十四块缝进袄里子,隔两个月去邮局汇回家。汇款人栏写着“林建国”,附言栏我每次都填“给弟买书,爹娘保重”。
头半年,爹来信,字歪歪扭扭,说钱收到了,弟书费够了,房梁上咸肉没长毛,让我别惦记,自个吃饱。信末总添一句“别惹事,平安就好”。我看得出那“别惹事”仨字底下压着的多重。娘偶尔托人代笔,字更少,就一句“娘梦见你后脑勺流血,醒了哭,你别磕着”。
我在厂里闷头干,跟人少来往。工友问咋不去玩,我说脑袋磕过,记性差,得留神。他们当笑话听。我只跟一个人走近点,是质检组的阿秀,本地郊区嫁过来的,心直口快,看我总吃咸菜馒头,有时塞我半个咸蛋。她问我家里啥样,我说黄土坡,老槐树,爹娘种地。她叹气说建国你这人心里有事,眼睛里那股子劲跟别人不一样。
我笑笑没接话。夜里下班,躺在八人一间的通铺上,后脑那道疤隐隐疼时,我就摸出藏在枕套里的那张报纸——早黄得发脆了,边角都磨毛了,可那“ 《拐卖》”“判刑”的字眼我还认得。我不是来挣那一百八十四块的,我是来挣能回去掀开那片土的的底气的。
两年过去,我升了线长,管十几号人,工资涨到三百多。那年冬天,弟考上了县里高中,爹来信字迹抖得厉害,说“建国,你弟有出息了,家里供不起,你娘把那点棺材本棉被当了”。我当天去汇了五百块,附言写“给弟上学,别当被,建国在广州好着”。
汇完款出来,广州下着冷雨,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我站在邮局面前的骑楼下,忽然想起仓库后头那半截麻绳、那暗红的印子。胸口那团火又拱起来。不能等了,再等爹娘老了,王家在那村里还是王家,我林建国在外头挣一万块回去,照样是个“差点让人害了的傻小子”。
我开始留意。厂里四川佬聚堆,闲聊说起老家哪儿严打,哪儿抓了人贩子,说现在有“打拐办”了,派出所立了案能全国协查。我耳朵竖着听。有次跟阿秀吃饭,她男人跑运输的,见多识广,随口说“现在不像以前,拐了白拐,上面查得紧,只要有线索,警车能开到村口”。
我心跳快了几拍,装着不经意问:“真那么严?那以前92、93年那会儿的事,现在告,算不算?”
她男人扒拉一口饭:“咋不算,追诉期长着呢,只要有实据。可难就难在,你得有胆告,还得有东西证明不是你自家闹矛盾栽赃的。再说,告自个村的人,你还得回去面对,那压力……啧。”
我低头扒饭,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对,难就难在还得回去面对。
95年清明,我请了假,揣着攒的两千块,坐了三天两夜的硬座回去。不是回村,是先去的县里。我在县汽车站旁找了个小招待所住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黑了,壮了,眉骨上多道被烙铁溅的疤,眼神没那么怯了。我从袄里摸出那烟盒,还在,用塑料纸包着,暗红那点还在,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
当天上午,我去了县公安局。大门白底黑字的牌子,国徽在太阳底下晃眼。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脚像灌了铅。进去?不进去?进去,这事儿就捅破了,爹娘在村里往后日子咋过?王家能善罢甘休?我在广东这点底气,够不够在家门口硬起来?不进去,那烟盒、那麻绳、后脑这疤,就永远是个闷葫芦,我林建国这辈子睡觉都得半睁着眼。
最后咬咬牙,进了。接待的是个老民警,姓刘,四十多岁,眼角往下耷拉着,看着不凶。我把烟盒放桌上,没先说话,先把后脑勺那道疤指给他看。老刘眉头皱起来,拿起烟盒翻来覆看,用镊子夹着,闻了闻。
“啥意思?说清楚。”
我从92年出门说起,说到火车站等王德贵、那支甜烟、醒来在家炕上、爹的神色、仓库后头的新土、那暗红、王家的关系、这两年在外头攒的钱和心思。我说得断断续次,有些地方自己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可那烟盒是实的,疤是实的,爹那眼神是实的。
老刘听完,沉默了半天,把烟盒装进证物袋,抬眼盯着我:“小伙子,这事儿……你家里人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告的是本村人,王会计家独苗,王德贵,还有疑似同伙王家老三?”
“是。”
“你知道这案子立了,得回村里调查,得传讯,得面对街坊四邻?你父母还在那村里?”
“知道。我爹娘……他们怕。可我再不告,我这辈子都得怕。”我声音发抖,可腰杆挺着没弯。
老刘叹口气,点根烟,没让我出去,自己琢磨了半天,说:“这样,案子我们可以初查,但不一定立马立案。你得补点东西——那天还有谁看见你跟王德贵出村?仓库后头那土,现在还在不?有没有别人也挨过类似的闷棍?你在外头这两年,有没有听见王德贵在广东那边干过啥?另外,这烟盒太久了,红迹不一定能验出血,但试试。你先回去,别声张,悄悄问问村里有没有别的年轻人差点被骗的,尤其是92年前后要跟王德贵出去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那身外地回来的确良衬衫,语气缓了点:“你能在外头挣上钱,长点胆子,回来走这一步,不容易。可想清楚,这一脚跨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爹娘那头,迟早得面对,你……想好怎么跟他们说没?”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想好了。先不告诉他们我来过这。我去问,悄悄问。等有点眉目了,我再带警察回去。不能让他们提前担惊受怕,也不能让王家先下手。”
从公安局出来,天有点阴,风卷着黄土味往城里扑。我没回村,在县里又住了两天,咬着牙去废旧仓库、老茶馆转了转,装作探亲的,跟几个还在县里混的村里年轻人套话。还真问出点——隔壁二狗95年开春也说要跟王德贵去深圳,结果临走前夜在村口晕了半天,醒来兜里二十块路费没了,人说他喝多了自个栽沟里,他爹娘还骂他没出息。二狗现在在县砖厂干活,一提王德贵,眼神躲,说“别提那厮,晦气”。
我去找了二狗。他在砖窑边推车,满脸黑灰。我递根在县里买的带过滤嘴的烟,他愣了下接了。我说是建国,林家坳的。他“啊”一声,打量我半天:“你不是……92年去了广东?咋回来了?”
“回来了,问问旧事。”我蹲他旁边,也没绕弯,“二狗,你那年被德贵弄晕那回,咋回事?别瞒我,我当年也在仓库后头挨了一下,差点没回来。我现在……想讨个说法,不单为我。”
二狗夹着烟的手抖了抖,看看四周没人,咬着牙把那截烟狠狠摁在土里:“建国,你别惹他。那人是毒蛇。那晚他叫我到仓库,说给我看深圳的招工单,递根烟,我吸一口就晕了,醒来看见他和老三在分我那二十块,还有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在边上数钱……我想喊,老三拿麻绳勒我脖子,说再嚷嚷把我扔废井里去。我怂了,装晕等他们走了才爬回来,跟我爹说栽沟里了……谁敢说啊?他家在村里谁惹得起?”
“外地口音?啥样?”我心脏咚咚响。
“记不清了,瘦,戴个破帽子,说话有点湖南或者江西那味儿……反正不是咱这片的。他们好像……不止弄咱们村的,德贵在外头专骗嫩头青,弄晕了往外地送,听说有的没送成就被家里半道截回去了,有的……有的就没影了。”
二狗说完,眼圈有点红:“建国,你活着回来不容易,别蹚这浑水。告不赢的,村里人都向着王家,干部都是他家亲戚。你爹娘那把年纪……”
“我晓得。”我拍拍他肩,“今天这话,你没跟我说过,我也没来过。烟我白给了的。”
离开砖厂,风更大了,黄土眯眼。我站在县汽车站的土坪上,望着通往村子的那条灰扑扑的路,心里那团火终于从闷烧变成了明焰。不是只为我那一下闷棍了,还有二狗那二十块、那半截麻绳、那些没影的、可能永远喊不出声的人。
我在县里买了两斤砂糖橘、一块蓝布给娘做袄面,第二天一早坐了早班车回村。车到村口,太阳刚爬上半截山坡,老槐树杈上还挂着那截破秋千绳,在风里晃荡,像谁没说完的话。
我没急着回家,先去了村小学找李老师。他在操场扫落叶,黑框眼镜片上蒙层灰。看见我,他停下扫帚,推推眼镜,没惊讶,只说:“回来了?在外头还好?”
“还好,李老师。挣了点钱,弟上学够了。”我从包里掏出两本书,是新出的 《民法通则》普及读本,在县书店买的,“给您带的,您识文断字的,看看。”
他接过书,翻了两页,眼神在那“人身权利”“侵害赔偿”几个字上停了停,抬眼看我:“林建国,你这回回来,不只是探亲吧?”
我心头一震,这读书人眼睛毒。我没瞒他,低声把去公安局、问二狗的事拣能说的说了点,求他一句:“李老师,您是外人,脑子清。我要是真把这事儿捅开,爹娘、这村,会咋样?您……给句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操场边几只麻雀蹦跀。最后他把书合上,夹在胳肢窝下,声音很平,却沉:
“建国,这村子,几十年都这样,低头哈腰,忍一口气,换一碗饭吃。王家是恶,可也是村里这忍出来的恶。你若告,最先受罪的可能是你爹娘,街坊唾沫能淹死人,分粮、派工、弟以后娶亲,都难。可你若不告,这恶就还在,下个二狗,下个你,还得挨那一下。有些事,总得有人先跨出那步,疼是疼,可疼完了,也许能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老槐树:“我在这教书十年了,看孩子们放学路上看见王家老三的驴车就躲,心里不是滋味。你若真要干,我帮不了你啥,但我这儿,能给你做个证人——你回来探亲、送书,是正大光明的。别的,看你自个造化。”
我鼻子一酸,躬身给他鞠了一躬:“谢您,李老师。这就够了。”
回家那一幕,跟走的时候反过来。娘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拎着包站在门口,手里的被单“啪”掉地上。她没哭,就那么愣愣看着,像看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魂。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眯了眯,那层浑浊里泛出点光,又迅速暗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疲意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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