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张电费单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没听见动静,是汉斯捡起来的。他站在玄关那儿看了很久,我端着盘子出来时,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手指捏着那张纸,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
第一章 空调账单
汉斯把那张纸拍在餐桌上的时候,煎鸡蛋的油还在我嘴里腻着。他食指戳着最下面那行数字,指甲盖都压白了,八月份的湛江,他手指尖却是凉的。一千四百八十三块。电费。上个月的。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把单子搁回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筷子。汉斯在后面跟着,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砖上,他说,莉莉,我们以前在阿姆斯特丹,一整年都用不了这么多电。我说荷兰夏天几度,湛江几度。他说那也不能八天就一千多块,这合理吗。
筷子搁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我回头看他,汉斯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我们家那个窄厨房门口,脑袋快顶到门框了,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较真,跟个被多收了零花钱的初中生似的。我说空调是你开的,二十四小时没停过,阳台那台外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你躺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合不合理。
他噎住了,两只手叉在腰上,深呼吸了一口。他每次想吵架又觉得吵架不体面的时候就这样,先深呼吸,把那些荷兰人骨子里的直来直去硬生生咽回去,换一句听起来很讲道理但其实没什么用的话。他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弄清楚电费的计算方式。
我说行,你弄清楚,我去上班了。
换鞋的时候他从客厅追出来,扶着门框问晚上想吃什么,他去买菜。我说随便。门关上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嘀咕了一句荷兰语,听不懂,反正不是什么好话。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想的是结婚七年了,他怎么还会为一张电费单子这么较劲。
我在开发区一家外贸公司的单证部上班,到了工位先把电费的事抛到脑后,电脑屏幕上堆着十几票货的提单确认件,忙到中午才歇下来喝口水。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说莉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我说家里那位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耳机里哇啦哇啦的,吵得我没睡着。
其实不是打游戏的事。是那张电费单子。是汉斯站在玄关那儿抖着手的样子。是他那句这合理吗。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的不是钱的事,是他那个表情,好像来了中国七年,他还没把自己搁进这个温度里,还没把自己搁进这张电费单子里头。
下班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把空心菜和半斤虾。汉斯喜欢吃白灼虾,蘸生抽加一点点芥末,他能吃两盘。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葱油味,汉斯系着那条我妈给他买的围裙,上头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他穿着显得特别滑稽。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菜,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递到我嘴边,说尝尝咸淡。
我嚼了两下,说淡了点。他哦了一声,又回厨房去加酱油。我站在客厅里换衣服,余光扫到茶几上那张电费单子,被他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遥控器底下。他没再提,但他也没扔。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说白天查了湛江的居民阶梯电价,第一档是每度六毛一,我们家上个月用了快两千四百度电,主要是因为他把客厅那个三匹的柜机开了整整八天没关,加上卧室那台挂机晚上也开着,他说按照这个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千四百多。他自己算清楚了。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了很多,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注意到客厅空调的外机漏水,滴在楼下邻居的雨棚上,邻居昨天上楼敲过门,他戴着耳机没听见。
我说邻居找上来了?他点头,说下午跟人家道过歉了,答应把排水管接长一点,绕到地漏那边去。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汉斯低着头扒饭,后颈上那块晒黑的皮肤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油光。他八天没出门,天天在家穿着大裤衩吹空调,把自己吹得跟个白面馒头似的,就后颈那块是之前骑车晒黑的。
他突然抬头说,莉莉,我想了想,这钱确实该花,湛江太热了。他笑了笑,嘴角往上咧,眼睛底下那两条细纹挤出来,说在荷兰我们一年到头开暖气花的钱比这多多了,我就是那天早上看到数字吓了一跳。他说对不起。
我说吃饭吧。给他夹了只虾搁在碗里,虾背上的虾线挑得干干净净,他那个人吃虾必须挑虾线,不挑就不吃,挑了能吃两盘。结婚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做这些事,就像他也习惯了在我下班回来之前把菜切好、米淘好,等我进门再开火。我们之间没有大毛病,就是这些细碎的、针尖对麦芒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肉里扎。
夜里躺床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汉斯从背后搂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心里那根弦还绷着。那张电费单子的事好像过去了,但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不是钱。是他说这合理吗的那三个字。他来这里七年了,还觉得这个温度不合理,还觉得这个数字不合理,那他眼里的我,我过的这日子,是不是也不合理。
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特别大的电表前面,数字疯了一样地转,我伸手去摁,怎么都摁不住。醒来一身汗,汉斯在旁边睡得跟个孩子似的,一条腿压着被子,胳膊横在我肚子上,沉甸甸的。
第二章 家庭内耗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汉斯没再提电费的事。他把客厅空调的外机排水管接长了,绕到卫生间地漏那边,又拿扎带固定好,蹲在阳台地上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那儿洗手,指缝里都是灰,抬头冲我笑,说修好了,不会再滴到楼下去了。
我说辛苦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自己捶了两下,说老了啊,蹲一会儿就不行了。他四十三了,比我大六岁,这两年发际线往后挪了一截,鬓角冒了几根白的,剃得勤,不凑近看不出来。但他身上那股荷兰人特有的高个子骨架撑着,看着还是利落的。
那个周末我妈从茂名坐大巴过来看我们,背了一兜子自家种的龙眼,还有一坛子腌好的酸菜。汉斯去车站接的她,回来的时候我妈在门口换鞋,嘴里已经开始了,说你们这楼道里怎么一股潮味,是不是哪里漏水了。汉斯拎着那兜龙眼站在后面,冲我挤了挤眼睛,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表情我知道,就是又来了。
我妈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那台柜机了,伸手在出风口底下试了试,回头说莉莉,你开这么凉做什么,外面三十七八度,屋里二十二度,你出去一冷一热不生病?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汉斯抢在前面了,用他那一口夹着粤语调调的普通话说,妈,现在都这样开空调的,变频的,省电。我妈说省什么省,我看了你们上个月电费单子,一千四百多,你们俩一个月工资多少钱,经得起这么造。
客厅里静了一秒。汉斯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僵了。他把龙眼搁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说我去洗点水果。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莉莉你可不能由着他这么花钱,那个空调外机一响就是一天一夜,你们不在家也不关,这哪是过日子。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电费我们交得起。我妈把手一甩,说交得起也不是这么交的,你爸当年要是敢这么开空调,我跟他离八回婚了。她这句话声音没压住,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忽然停了。汉斯端着洗好的龙眼走出来,脸上平平的,把碗搁在茶几上,跟我妈说,妈,您吃龙眼,茂名的龙眼最甜了。
我妈没接话,拿了一颗剥着,又把那坛酸菜指给我看,说里面还塞了十几个咸鸭蛋,你爸腌的,说汉斯爱吃。汉斯在旁边说谢谢爸,笑着说等我腿好了带爸去钓鱼。我妈嘴撇了一下,说什么腿好了,你腿又没毛病,就是懒。
那天晚上我妈睡次卧,汉斯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我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含着牙刷出来,站在沙发旁边看他。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望着天花板,说莉莉,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行。
我说她就那样,嘴碎心不坏。汉斯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块,说我知道,但有时候她说话像刀一样,我来了七年,她还是觉得荷兰人不会过日子。他说那个电费的事我已经认了,钱我也付了,空调我也没再整天开了,可她一提我就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有点紧,说莉莉,我不想跟你妈吵架,我以后少说话就是了。我说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里,我像那个多出来的电费。
那天夜里他搬到了客厅沙发上睡,说是不想让我妈早上起来撞见我们俩挤一张床,不礼貌。我躺在大床上,旁边空出来一大块地方,空调只开了卧室那台挂机,温度设在二十七度。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我在那张电费单子的影子里翻来覆去。
过了两天我妈走了,临走前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冰箱里的菜重新码了,连汉斯那瓶荷兰带来的奶酪都换了个位置。她关上门之后,汉斯从卧室走出来,看了看厨房台面上被擦得锃亮的灶台,站了好久。他说你妈把我们家的油瓶都按她的顺序排过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低下头说,莉莉,我们俩多久没出去吃饭了。我说上个星期不是才去过楼下茶餐厅。他说我说的不是茶餐厅,是那种,就我们俩的,正经吃顿饭的。他突然笑了一下,说我想吃你第一次带我去吃的那家白切鸡,在赤坎老街那边的。
我说那家早关了,老板回广西了。他哦了一声,眼睛里的东西又矮了一截。他说那我们去海边走走吧,好久没去了。我说行,等周末。
那几天他把客厅空调关了,只在晚上睡觉前开两个小时卧室的,定时到凌晨两点自动关。他手机里下了个查电费的APP,每天要看一眼,看了也不跟我说,自己心里有数。有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瞥见他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当月电费才用了两百多度,他嘴角翘着,像算对了一道难题的小学生。
我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他没有错,省电也没有错,在乎钱也没有错。但我看着他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生活切成一块一块的,按时段、按温度、按电表数字,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在阿姆斯特丹住的那个公寓,暖气片从来都是开到最大,冬天穿着短袖在屋里晃,随手关灯这件事他学了六年都没学会。现在他在手机上看电费,一天看三回。
第三章 越界瞬间
九月初的时候公司派我去广州出差三天,参加一个外贸风控培训。汉斯送我去车站,拎着我的行李箱在进站口排队,前后都是赶车的,人群挤来挤去,他把我护在身前,胳膊挡着两边的人流。轮到我进闸机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胳膊,说晚上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说好。他又说酒店订的是单间吧。我说单间。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冲我摆了摆。我往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闸机外面,高高个子的老外在一群黑头发里很显眼,脸上带着那种想多说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
到广州那天下午培训就开始了,班上二十来个人,都是各个公司的单证和报关岗。组织方把我们分成了四个讨论组,我分到第三组,组长是个男的,签到表上名字写的是周远,三十五岁,佛山一家家具出口公司的。他跟我对了一遍组员名单,眼睛扫到我工作单位的时候说,你们公司在开发区吧,我上次去那边海关办事路过你们写字楼,挺大一栋。
培训那三天其实挺紧的,上午讲课下午案例讨论,晚上还有分组作业。我跟周远因为住同一家酒店,下课后经常一块儿走回去。他走路不快,步子迈得大但频率慢,说话的时候喜欢侧过头来看人,眼神比你多停半秒。他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在佛山自己供了套房,这些是他自己说的。就在第二天晚上我们从便利店买水出来,沿着酒店门口那条路往回走的时候,他说自己一个人出来培训也不用跟谁报备,挺自在。
我笑了一下,说那也得有人愿意听你报备才行。他看了我一眼,那半秒的停顿比白天在课上长了一点,然后他也笑了,说也是。
第三天下午培训结束得早,四点半就放了。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赶最后一班高铁回湛江,周远在走廊里碰见我,说这么着急走,明天早上回去不行吗。我说家里有点事。他点了点头,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转着房卡,说你老公来接你?
我说他自己坐大巴从湛江过来挺折腾的,我打车回去就行。他说那我送你到车站吧,我开车来的,反正我也回佛山,顺路。我犹豫了一下,他说走吧,这个点打车排队能排四十分钟。我拎着箱子跟他下了地库。
他开一辆灰色的本田,车里面干净得不像男人的车,脚垫上连个泥印子都没有。我坐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跟他身上那个味道一样。路上聊的都是培训的东西,他说他们公司最近有一批货在目的港被查了,折腾了小半个月。我靠着车窗应着,看他打方向盘的样子,动作稳,不急不躁,跟汉斯开车的风格不一样,汉斯手重,转弯的时候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
到了广州南站他找了临时落客区停下,我推开车门拎箱子,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帮我拿东西。递箱子给我的时候他的手指跟我的碰了一下,就那么一瞬,他收回去的速度跟正常递东西没什么两样。他说下次培训再见。我说好,谢谢。
拎着箱子往进站口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在那儿没走,打着双闪。见我回头,他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打方向盘汇进了车流里。我站在闸机前面刷身份证的那几秒,心跳快了半拍。就半拍。我把它摁下去了。
到湛江已经快八点,汉斯在地铁口接的我,骑着他那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我的头盔。他接过我箱子搁在脚踏板上,说培训累不累。我说还行。他骑车载我回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子里,九月份了还是热乎乎的,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心里那半拍的东西被风一吹就凉了。
晚上躺床上汉斯问我培训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我说就那些同行,加了两个微信。他说男的女的。我说都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莉莉你现在微信上男同事越来越多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一句。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定在二十六度。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在月光下面亮晶晶的,我说汉斯你要是不放心你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他猛地翻过身来,眼睛睁着,说我没有不放心,我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话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我在想怎么跟你解释一个只碰了半秒的手指。但我没说。我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我想睡了。他在黑暗里又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了一声。那张电费单子早就不在了,但那个数字变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在我和他中间。
第四章 矛盾爆发
九月中的时候台风来了一回,湛江连着下了三天暴雨。汉斯在家闷得慌,把那台关了半个多月的客厅空调又开了,说屋里潮得墙皮都要掉了。我也没拦他,那几天整个人蔫蔫的,培训回来的那个念头盘在脑子里,不浓,但像一团雾,散不掉。
周六早上我去菜市场买鱼,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又看到一张电费单子。这次是让汉斯贴上去的,他自己在手机上查了金额,打印出来贴在我们家冰箱门上,说这样他每天都能看到,心里有数。单子上当月电费是四百多,比上个月少了一千。
我看了那张纸一眼,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听见我回来的动静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正盯着冰箱门站着,就说你看,我说了省着用能降下来吧。他那语气里带着一种邀功式的得意,像小孩考了满分等家长夸。我嗯了一声,把鱼搁进厨房水槽里,没再看他。
他跟在后面,说我今天中午想做酸菜鱼,用你妈拿来的那坛酸菜。我说行。他在厨房里忙活,切酸菜的时候被那个酸味呛得直揉鼻子,我在客厅叠衣服,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突然画面切到一条国际新闻,说欧洲能源价格上涨,荷兰居民这个冬天的取暖费预计比去年涨百分之四十。
汉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两眼,说你看,我就说电费这种事在哪都不便宜。我没接话。他把头缩回去继续切他的酸菜。那阵台风还没走远,窗户被吹得呜呜响,客厅那台柜机嗡嗡地吹着冷气,把屋里跟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嘴,说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去一趟宁波,一个合作工厂那边有批货出了点质量问题,公司让我去看看。汉斯正在往碗里夹酸菜,筷子停了一下,说去几天。我说两三天吧。他说一个人去?我说跟同事一块儿。他说男的女的。
我抬起眼看他。他目光没躲,就那么直直看着我,筷子上的酸菜滑了一截掉回碗里,汤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我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他说我就想知道。我说女的,单证部的小周跟我一块儿去。他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有点重,碗里的汤晃了一下。
他说莉莉你最近不太对。我说我哪里不对。他说你手机老是反扣在桌上。我说那是因为屏幕朝上容易进灰。他说你以前从来不锁聊天记录。我说我锁了是怕小孩玩我手机。他说我们家没有小孩。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下巴上沾了一点酸菜汤,自己没察觉到,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东西在往外拱。他说你跟那个广州培训的人还有联系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我说谁跟你说的。他说你晚上躺在床上回消息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你自己不知道。我认识你七年了,你翘嘴角的时候都是在看有意思的东西。
我嘴里的酸菜突然变得特别咸。我说周远就是普通同行,聊的都是工作。汉斯说我看了你微信。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被湛江的太阳晒出细纹、又被空调吹得有些发干的脸上,那种委屈又较真的神情又回来了,跟那次捏着电费单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说你凭什么看我微信。
他说你那天把手机落在卫生间充电,我本来想帮你拔掉充电线,屏幕亮了,我看见那个名字了。周远。他说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的都是工作,但每一句后面都带个笑脸。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说莉莉你知道吗,你已经很久没在跟我聊天的时候发笑脸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划出一声尖响。我说你翻我手机,你还有理了。汉斯也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挡住了背后窗户外面的光,整个人罩在一片阴影里。他说我没翻,我就是看见了。但那个语气里的不确定把他出卖了,他一定往上滑了好几屏。
我拎起沙发上的包就往门口走。他在后面喊我,说你饭还没吃完。我说不吃了。换鞋的时候他的手搭上我肩膀,手指抓得很紧,指甲隔着T恤掐进肉里。他说你别走,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甩了一下肩膀没甩开,转身推了他一把。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沿上,碗碟叮当响了一串。那一瞬间他脸上全是错愕,好像七年里他从来没见过我动手推他。我也愣住了。那只推过他的手悬在半空,手心里全是汗。
台风在窗外呜呜地撞着玻璃,空调外机咯噔响了一声,停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呼吸。我看着他,他后腰抵着桌沿,两只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发白,脸上那种错愕慢慢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水面上结的冰,一碰就要碎。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出我脚上那双拖鞋,出门急到连鞋都没换。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角落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了好几次,眼泪没掉出来,堵在鼻腔里,酸得我打了个哆嗦。
第五章 爆发之后
我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个多小时。雨早就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拖鞋底踩在路沿石上凉飕飕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汉斯打的,第四次来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回来吧。
我没回。又坐了十分钟,蚊子在小腿上咬了三四个包,痒得我直挠。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个老大爷买了包烟出来,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穿着拖鞋坐在湿花坛边上有毛病。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还是上楼了。
开门的时候汉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旁边放着我的手机。他把手机拿起来了,我现在才想起来下楼的时候根本没带手机,就拎了个空包。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去,两条长腿蜷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说你手机没拿。我说我知道。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杯水,说给你倒的,温的。我没喝。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另一头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了半个茶几的距离。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头绞来绞去的,想了半天开口说,我不该看你手机。
我说嗯。他说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底下那块皮肤有点发红,不知道是不是揉的。他说你出差那三天我每天晚上给你发消息,你回得越来越短,有时候就是一个嗯字。我查了电费那个APP,头两天晚上你房间的空调一直开着到凌晨两点多才关,以前你住酒店从来都是关空调睡觉的,你说怕嗓子干。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里带了点自嘲。他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天天盯着电费单子的人,居然用电费来推测你在干嘛。我转过去看他。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着声音说莉莉,我不是因为电费那张单子才这样的。我是觉得那张单子让我看出来我们俩过的不一样。你觉得热就开空调,我觉得贵就舍不得,但那是我们家的空调,我们家的电费,我们俩应该一样的对不对。
我嗓子眼堵了一团什么东西。我说汉斯,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他说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过日子,太热了。
那个热字砸在我耳朵里,跟那天他问合不合理一样扎。我看着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转。我想告诉他那个周远的手指碰了我半秒钟,我想告诉他那半秒钟我心跳快了半拍,我想告诉他我回来之后一直在琢磨那半拍到底算什么。但我开口的时候说的是,汉斯,我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翘过嘴角。
他愣了一下。我说除了你。结婚头两年我给你发消息每一条后面都是笑脸,后来你也不给我发了,你嫌那些表情幼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继续说,你说我不对劲,你知道哪不对劲吗,我那个周远聊天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会带问号,他会问你觉得呢,你累不累,你吃了没。你已经很久没问我累不累了,你每天问我的是电费多少,空调关没关,你妈今天又说了什么。
客厅里的空调突然嗡地一声又启动了,冷风从出风口扑出来,吹在我后脖子上。汉斯看着我,他的眼神从委屈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去,膝盖跪在地砖上,仰着头看我。他说莉莉,那我以后每天都问你累不累。
我低头看着这颗金棕色头发的脑袋,发旋那儿白头发比上个月多了一根。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湿了一簇。我蹲下去跟他平视,说你先把手机密码告诉我,我再考虑原不原谅你翻我手机。他扑哧笑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密码是你生日后面加个零,我从来没换过。
那天晚上我们俩把茶几搬到一边,就坐在地板上把那盘中午剩的酸菜鱼就着冷饭吃了。鱼已经凉了,酸菜泡得发软,他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说以后不看电费单子了,每个月该交多少交多少,空调想开就开。我说不行,该省还是得省,但客厅那台柜机晚上关了,太吵。他说好。
刷牙的时候他挤了牙膏递给我,自己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莉莉,那个周远,你们还聊吗。我说聊,工作需要。他哦了一声。我吐了一口牙膏沫,说但他发笑脸我从来不回,我只给你回笑脸。他嘴里的牙刷停了一下,镜子里的嘴角翘起来了,那个弧度歪歪扭扭的,沾着牙膏沫。
第六章 新的开始
台风彻底走了之后湛江又回到那种黏糊糊的热里。汉斯没再整天关着空调,但晚上睡觉定时这个习惯留下来了,他说这样舒服,不冷不热的刚好。他买了个小风扇搁在床头,半夜空调停了就开风扇,转起来嗡嗡的,声音比外机小多了。
电费单子照样每个月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他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后来干脆让改成了短信通知,绑在他手机上。每个月扣费那天他会跟我说一声,这个月多少多少,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跟他把手机密码互相换了,我的也改成了他生日后面加个零。他翻了我两次微信,翻完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说以后不翻了。我说你翻也行,但翻完别跟我吵架,看了什么东西自己消化。他想了想,说那我还是不翻了。
十月份宁波出差那次他跟小周一起去了,我没跟周远联系过。培训群里偶尔有人说话,他发过两回行业政策链接,我回了个谢谢,再没多的。那半秒钟被我拆开了揉碎了想了很多个晚上,最后想明白了,那不是心动,那是累。是太久没人问我累不累,突然有人问了,耳朵不习惯。
汉斯现在每天下班回来会先问我一句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我累得不想说话,就嗯一声,他也不追着问,端杯水搁在我手边上就走开了。周末他跟我妈视频,我妈照例说那些碎嘴的话,他笑嘻嘻地听着,偶尔回一句妈您说得对,我妈在那边反倒没话说了,愣了一下夸他最近看着精神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汉斯突然从公司抱回来一个电暖器,说冬天快到了,湛江虽然不冷但十二月那几个晚上还是挺凉的。我看着他插上电摆在客厅角落里,暖风机呼呼吹出来的风带着股新塑料味,我说你买这个干嘛,开空调不就行了。他说空调制热费电,这个省,我看过功率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那儿调档位,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现在不用凑近也能看见了,他也没再刻意去染。他调好了站起来拍拍手,回头看我说怎么样,暖和吧。我说嗯,正好。
那天晚上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选的,一部老片子,讲一对夫妻在小镇上开面包店。看到一半他忽然转头说,莉莉,明年夏天我们把客厅那台柜机换了吧,换个变频的静音的。我说旧的还能用。他说旧的吵,邻居还漏水,换个好的能用好多年,算下来电费也能省。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查好的型号和价格,屏幕上的电费APP被他挪到第二屏去了,第一屏全是家电比价的页面。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机递过来,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接过来划了两下,说贵。他说一年省的电费就抵回来了,我算过的。他说算过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以前算电费的那个眼神一样认真,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嘴角翘着。他在笑。
我说行,听你的。他把手机收回去,胳膊搭过来搂着我肩膀,下巴蹭了蹭我头顶。窗户外面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啪的一声一朵绿的,接着一朵红的,映得客厅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暖风机嗡嗡吹着,把整个客厅烘得暖洋洋的。
他把下巴从我头顶移开,低头凑到我耳边说,莉莉,明年夏天换完空调,我们出去旅游吧。我说去哪。他说随便,你定,不开空调的地方也行,开空调的地方也行,反正电费我付。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我掐了他胳膊一下,没使劲。电视里那对夫妻正在揉面团,满手的面粉互相往对方鼻头上抹,笑着闹着。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落了碎金一样的光在玻璃上,然后暗了。
日子像电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前面走,慢得看不出变化,但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走了好远。汉斯把那张一千四百八十三块的电费单子折的那个小方块还压在遥控器底下,他没扔,我也没动它。有时候拿遥控器的时候会看见它一眼,灰扑扑的,纸角已经卷了。
但我们都懒得再把它翻出来说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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