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这号人物,该怎么评价?说他圆滑,那是往轻里说了。
此人就像一口抹了油的铁锅,任你什么烫手山芋扔过来,他都能轻巧地一拨,让那麻烦顺着锅沿滑到别人怀里去。
可就是这么个久经官场、惯会使巧劲儿的老手,自打一脚踏进浙江巡抚的衙门,日子就再没消停过。
从前那些年,他不是没栽过跟头,可每次眼瞅着要糟,总能凭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狠劲儿,把要命的责任悄悄挪到旁人肩上,自己则抽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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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趟差事不一样。浙江是什么地方?那是严嵩一党和裕王背后清流势力正面角力的漩涡中心。
两边你来我往,暗箭黑锅满天飞,有时候他还没盘算好手里这口锅该往哪个下属头上扣,下一口更沉的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他想揣摩嘉靖皇帝的心思,想从那些云山雾罩的旨意里寻条生路,可每次刚觉着摸着了点边,就被一阵更大的乱风甩进了更浓的雾里。
有一回夜里,他听见窗外老鸹叫,忽然就怔住了,心里那股凄惶怎么都压不下去,竟不自觉念起了曹操的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悄悄把"何枝可依"换成了"无枝可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跟那黑夜里的乌鸦没什么分别。
就那晚,他下了狠心:清流那边再急,我不能乱;严党那边再凶,我不能慌。横竖我得立住了,不能倒。
可决心归决心,老天爷像专门跟他过不去似的,这口气还没喘匀,又是一顶天大的麻烦稳稳当当落到了他掌心。这一回,由不得他再犹豫观望了。
麻烦是从海瑞那捅出来的。
海瑞这人认死理,在浙江审案子,竟真把"毁堤淹田"的实情给挖了出来,背后指使的,是严世蕃,而宫里派来的杨金水也脱不了干系。
清流那边的谭纶一看供状,兴奋得两眼放光,当场就嚷着要立刻上报朝廷,说凭这个就能扳倒严家父子。可赵贞吉心里半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他太清楚了,海瑞这供状看着是打了严党,可字里行间捎带着把宫里的脸面和嘉靖的那点心思也晾了出来。他怕的就是这个。
琢磨来琢磨去,他耍了个心眼,把海瑞审出的东西另做了一份案子报上去,既不算违逆裕王那边的意思,到了嘉靖跟前也留了转圜的余地。
将来有功,少不了他一份;要论罪,板子也落不到他头上。
供状递上去那几天,他心一直是悬着的。
果然,消息从京城传回来,没给他半点喘息。海瑞的那两份供词,原封不动全给退回了浙江。
更要命的是,司礼监和内阁一起发了公文,措辞严厉,要求重审。司礼监来问罪,他不奇怪;内阁也来这一手,他也能想通。
唯独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内阁那份发文,竟是他的恩师徐阶亲手拟的、亲手签发的。
赵贞吉捧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愣是没琢磨透老师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脑子搅成一团浆糊的节骨眼上,兵部的公文也到了。
公文里头,还夹着一封张居正的密信。信里话很热乎,说是东南这把火若能烧旺,严嵩那座冰山就能消融,只要赵贞吉肯在海瑞那份供状上签了名再递上去,就是为天下除了二十年乌云,功业青史留名。
可赵贞吉哪知道京里那几天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故?海瑞的供状一到司礼监,就被吕芳按住了。吕芳拎着酒,叫来严嵩和徐阶,明着是喝酒,实则逼着徐阶当场低头,不准在这时候折腾,免得影响胡宗宪在前方抗倭的大局。
徐阶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答应压住清流这边的人,这才有了那封撤回倒严动作的公文。
可紧接着,吕芳这番自作主张又惹恼了嘉靖,皇上大发雷霆,把吕芳发配去修坟,让严嵩在家闭门养病,又把徐阶关在内阁值房里不许会客。
张居正是趁着谈军务的由头,在监视底下见了徐阶一面,拐弯抹角探着了口风,才勉强以徐阶的名义写了这封催促赵贞吉继续倒严的信。
这两封信,一封明着发来,一封暗着递到,就并排搁在赵贞吉的书案上。
他盯着那两摞纸,越看越觉得脑袋发胀。
向前走一步,按张居正说的办,再次把那要命的供状签上去,万一嘉靖跟严嵩那头联手压下来,他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向后退一步,不理张居正,只尊内阁的明文,那裕王那边怎么交代?徐阶若是真动了倒严的心思,他又拿什么脸面去见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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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进退都不是人的处境里,赵贞吉白天强打精神理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愁得连饭都咽不下。他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拿去应付朝堂,一半留着保命。
转机,是从胡宗宪的捷报上传来的。
一听前方又打了胜仗,赵贞吉心里那杆秤,忽然就稳了。
他盘算定了:就按内阁和司礼监的明文来,张居正那封信,只当没收到。
但他不能让裕王那边觉得他不听话。必须得给那边一个交代,而且这个交代,得让那个裕王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亲口传回去。
所以第二天一早,谭纶满脸喜色来找他报捷的时候,赵贞吉不慌不忙,还故意叫了粮道来问话。
他当着谭纶的面,问粮道各省援军的军需还差多少,又问浙江藩库还有多少钱。粮道苦着脸说库银早空了,赵贞吉便顺着话头,让粮道去抄郑泌昌、何茂才的家来充军饷。
粮道自然为难,说那两人还没定罪,合不合规矩?而且让个运粮的去抄家也不像话,不如让谭纶的臬司衙门出兵。赵贞吉忽然板起脸发了通火,吓得粮道缩着脖子应下来,悻悻走了。
其实这一出全是做给谭纶看的。他早一步就知道了捷报,料定谭纶会来,粮道也是他特意叫来的道具。
他就是想让谭纶亲眼瞧见,他为筹备军需操了多少心,为了清流的利益,连抄家这种惹人非议的脏活都揽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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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纶果然上道,见赵贞吉把得罪人的事都揽了,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说要替他写请功的奏疏。赵贞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顺势叹口气,说功就不请了,别追罪就是万幸,然后把司礼监和内阁的公文拿给谭纶看。
谭纶一看就急了,追问为什么压了两天。赵贞吉这才慢吞吞掏出张居正那封密信,说正是看了这信,他实在不明白到底该听谁的,所以才犹豫了两天。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说自己既得对朝廷负责,也得对裕王那边负责,不敢稀里糊涂就下决断。
等谭纶看完了信,赵贞吉正色问:"换了你,你怎么办?"谭纶自然说听张居正的。
赵贞吉便一条一条给他讲明:
第一,胡宗宪正跟倭寇决战,这时候把牵连他的供状递上去,万一皇上为了前方战事把胡宗宪叫回来问话,战局谁顶?
第二,真要闹大了,你我的脑袋不值钱,可咱俩身后连着裕王,那才是天大的事。
谭纶不服,说这案子顶多治胡宗宪一个失察,而且张居正的信背后少不了高拱和裕王的意思。
赵贞吉也不急,慢声道:"我现在头等大事是凑军饷、赶那五十万匹丝绸的差事。这两件办不下来,别说倒严,徐阁老他们在朝里先得叫人挤兑死。再说,裕王没亲笔信,徐阁老也没亲笔信,单凭张居正这两页纸,我不能拿整个朝局的安稳去赌。"
谭纶沉默了一会儿。
他嘴上不肯认输,但心里其实也明白,赵贞吉说的每条都有道理。
他能做的,就是把赵贞吉这番话原原本本传回裕王和高拱、张居正耳朵里。
而赵贞吉望着谭纶离开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想得很清楚:这番话到了裕王那边,不会有人真怪他。
毕竟倒严再要紧,也比不上胡宗宪前方的胜败要紧,也比不上朝廷那五十万匹丝绸的差事要紧。
就算张居正真是得了徐阶的默许,他也有话说。
老师没亲笔写信,他谨慎一点难道不是为学生该有的本分?
至于其他人怎么议论,由他们去吧。只要他那口锅不砸在自己脑袋上,日子就还能稳稳当当地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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