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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鸿星尔克的工厂到贺兰山东麓的葡萄酒庄,再到返乡青年带领的村集体经济突围,东西部协作正在宁夏完成从“输血”到“造血”的跃迁,持续拓展乡村振兴的疆界
文|《财经》记者 王静仪
编辑 | 王延春
这看似只是一个寻常的鸿星尔克门店——衣服、裤子、鞋分门别类摆在货架上,标价清晰、灯光明亮,角落里有试衣间。但从后门看出去,一个更大的空间就无遮无挡地显露在眼前。
几百名工人正在车间里忙碌着,人挨着人,机器挨着机器,形成横排纵列的鸿星尔克工厂的生产车间。每人坐在一台机器前,有的给上衣缝边、有的给裤子裁片。
大多数工人是女性,其中既有青涩的年轻面庞,也有埋头干活的成熟工人,面对记者的眼光并不抬头,只专注手上纷飞的衣片,做完一件,挂起来一件,头顶的空间被黑色或白色的衣片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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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星尔克工厂的女工
摄影/王静仪
这是鸿星尔克在宁夏闽宁镇投用的新工厂,2026年1月完成工商注册,6月已全面投产。《财经》记者在7月到访,厂区里已经有超过350名工人到岗,大多来自本地或者邻近的乡镇。招聘仍在进行,厂门口用鲜红的大字写着“招工”,预计要招600多人,年产能最高可达300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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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星尔克工厂的生产车间
摄影/王静仪
“没经验的工人培训后就能上岗,月收入3500元到6500元,缴纳五险一金。” 工厂负责人特意强调,“我们尤其欢迎留守妇女。”这些丈夫在外务工、自己留守老家照顾孩子的女性,若能就近就业,对一个家庭的改变将是根本性的。
鸿星尔克的落地是闽宁协作30年的生动注脚。1996年,福建对口帮扶宁夏,闽宁村从戈壁荒滩中诞生,后升级为闽宁镇,如今常住人口超4万。
闽宁镇的发展历程,是始于1996年的东西部协作的一个缩影。从“解温饱” 到“促振兴”,东西部协作的内涵早已超越简单的资金输入,转向更深层的产业共生与能力培育。
在宁夏,《财经》记者观察到,农业等产业合作无疑是东西部协作的重中之重,而更重要的是,人员互动、技术互学,以及随之而来的观念互通、作风互鉴,正让发展能力逐步内化于欠发达地区。在这里,乡村振兴的边界在实践中被不断拓展,并被赋予新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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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荒滩上的紫色奇迹
驱车从银川向贺兰山前行,7月的葡萄藤已是一片浓绿。如今,宁夏酿酒葡萄种植和开发面积超60万亩,是中国最大的酿酒葡萄集中连片产区,年产量达1.3 亿瓶,预计2027年将突破1.8亿瓶。一座座酒庄不仅产出佳酿,更成为热门旅游目的地。
或许很难想象,此前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是荒滩。亿万年来形成的洪积扇地貌,让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上布满了 石头,只稀稀疏疏地点缀着一些耐旱植物。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戈壁荒滩变成了葡萄藤、酒窖和发酵车间。巍峨的山川之下,一个个酒庄排列,让宁夏成为中国葡萄酒的重要坐标。
究其原因,离不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在贺兰山东麓,绵长的山脉截留了 黄河的水汽,漫长的日晒给葡萄带来了充足的甜度和养分,沙砾质的土壤疏松又富含矿物质——业界公认,这里有着全国乃至世界一流的葡萄酒风土。在宁夏因地制宜发展葡萄酒产业,再合适不过了。
贺兰神葡萄酒庄由闽商陈德启创建于2009年,是贺兰山东麓100多家酒庄 的其中一个。酒庄周围,由白杨树组成的防风林将葡萄田围得严严实实,葡萄种植面积近4万亩,常年吸纳十余万名周边村民就业。用工高峰期,单日务工人员可达七八百人,务工群众年均收入4万-5 万元。
据宁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园区管委会介绍,贺兰山东麓酿酒葡萄种植基地主要利用荒滩建设,且采用节水灌溉技术,通过酿酒葡萄种植,已将30多万亩荒滩变成绿洲,加上酒庄绿化和近6 万亩防护林,产区森林覆盖率大幅提高。“绿”能生“金”。得益于生态环境改善,酒庄纷纷尝试将葡萄酒产业和文旅产业融合发展。
《财经》记者了解到,宁夏产的葡萄酒大多不在本地消费,而是销往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成渝等四大核心都市圈,并拓展国际市场。
比如在厦门航空的航班上,多款宁夏葡萄酒已登上酒单。厦门航空在闽宁镇产业基地建立了专属农庄,和贺兰神酒庄研发联名款葡萄酒,同时借助机上服务、特色航班,将宁夏葡萄酒出口到30多个国家和地区。除了酒,厦航还在宁夏采购去皮土豆、菜心等农产品,用于制作客舱餐食。
戈壁荒滩变葡萄田,只是宁夏葡萄酒产业的起点。《宁夏葡萄酒产业发展空间规划(2025—2035年)》在2025年9月发布,这是全国首个为葡萄酒产业发展而制定的省级专项空间规划。这份文件指出,对标法国波尔多、意大利托斯卡纳等世界知名葡萄酒产区,宁夏要在产区基础设施配套、土地高效利用、文化内涵提炼、产业融合联动等方面持续提升,向“世界葡萄酒之都”“国际葡萄酒旅游目的地”的战略目标迈进。
根据宁夏官方统计,闽宁协作30年来,借助福建的技术、市场、管理优势,宁夏培育了葡萄酒、枸杞、牛奶、肉牛、滩羊、冷凉蔬菜、渔业等一批优势特色产业集群。现在,特色产业占全区农业总产值的比重超过88%,农民经营性收入的40%以上都来自特色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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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年薪书记与乡村“造血”实验
产业协作带来真金白银,但东西部协作的核心终究是人。
1991年出生的李小龙是闽宁镇玉海村人。18岁考入大学后离开家乡,在东部工作多年,年收入最高达100万元,后定居银川就职于一家上市公司,和妻儿过着不错的生活。
2022年,来自老家的召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领导先后七次找我谈话。他说,你一个人富了算什么本事?如果你有本事回到村里带领大家致富,这才叫真本事。我这个人喜欢挑战,所以回来了!”李小龙告诉《财经》记者。
年收入从几十万元降到不到五万元,责任却更大了。作为玉海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李小龙把大城市的工作理念带给平均年龄40多岁的村干部们。
为了在产业发展上求突破,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李小龙调研发现,村里在外务工的人群以大卡车司机为主,村里的几千个劳动力里,有一半在天南地北地跑运输;留在村里的人,祖祖辈辈都种玉米,守着一片“饿不死也富不起”的薄田。面对这样的局面,李小龙的做法是:村里牵头成立经济合作社,带着6000多位村民改种更赚钱的经济作物。
他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地算经济账:种玉米一亩挣1500元,改种经济作物至少能多三四倍,村里再给一些补贴。黄秋葵、大葱、菌草,种大棚蔬菜、搞养殖,更多的特色作物长在了玉海村的沙质土壤上。
几年间的变化显著,李小龙说,村里的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21年的1.4万元增至2023年的1.8万元,2025年达到2.3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从之前的99万元增长到161万元。
过去的成绩做出来了,未来的任务还很重。就拿山羊养殖来说,现在村里刚开始养,一共养了300多只,各家规模都很零散,卖羊绒只能进行粗加工,一斤赚100多元。如果养殖规模扩大到5000只,村里就引进细加工工艺,一斤能卖到400多元,每只羊都能多赚7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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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村新发展的山羊养殖和菌草种植
摄影/王静仪
“农村不能只靠政策的帮扶,最关键的是自己要有造血能力。现在村里有厂房可以收租金,自己生产香油、生产各种经济作物。只有村里源源不断的产生效益,每个老百姓才能真正受益。”李小龙感叹道。
正值7月,2026年的全国高考刚刚结束。高考改变了李小龙的命运,他深知教育和人才培养的重要性。他出了一项政策,对考上大学的学生一次性给予几千元不等的现金激励,还送一个行李箱。对于那些因家境贫困一度想放弃读大学的学生,他还依靠自己过往的人脉网络,为学生拉来企业赞助,解决学费的后顾之忧。
人的发展始终是乡村振兴的核心命题。区域差距表面上体现在收入差距、产业差距,深层上还受到包括观念、能力和治理方式等因素的影响。东西部人员互动的核心,不是单向的劳务输出,更是让劳动者在流动中增长见识、积累技能、提高收入。
这也正是下一步深化东西部协作的核心方向。中共福建省委党校(福建行政学院)经济学部教授陈心颖指出,要从资源输入转向能力培育,更多关注欠发达地区的产业组织能力、市场开拓能力、人才支撑能力和基层治理能力。从评价乡村振兴的标准来看,不仅要看投入多少、项目多少、带动多少人增收,还要看是否形成稳定产业链,是否增强群众内生动力,是否促进双方在市场、产业、人才和治理上的共同提升。
鸿星尔克车间里低头缝纫的女工,贺兰神酒庄外连绵的防风林,玉海村山坡上正在扩栏的山羊,这些具体的图景背后,是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乡村振兴。东西部协作已然超越简单的资金输入与项目落地,生长出更具韧性的内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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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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