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周玉兰脸上。
她翻出儿子的微信运动,238步,凌晨一点停了。
又翻出昨晚的,晚上十点就停了。
周一和周五差这么多,不对劲。
她猛地坐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丈夫被吵醒,翻了个身:“你一天到晚净整这些没用的,有意思吗?”周玉兰没吭声,继续翻儿子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三天前。
她心里像有只手在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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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玉兰退休那年,儿子冯乐刚大学毕业。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清闲了,没想到清闲的日子比上班还累。上班累的是身体,退休累的是心。
她一开始只是每天给儿子打两个电话,问吃没吃饭、加没加班。
后来发展成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发条消息。
再后来,她学会了查儿子的微信步数,对比每天的运动曲线。
如果某天步数少了,或者半夜还在动,她就开始胡思乱想。
儿子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加班到很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躺在被窝里,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儿子最近三天没发朋友圈,也没更新头像。她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在加班,别等了。”
周玉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丈夫:“吴翔,你说儿子这两天咋不接我电话呢?”
吴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一天打十几个,他能接吗?”
“我那不是担心他吗?”
“担心?你那是叨叨。”吴翔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他都二十五了,你还当他是小孩?”
“二十五咋了?二十五就不是我儿子了?”
周玉兰气呼呼地坐起来,披上外套下了床。她走进客厅,打开电视又关掉,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三年前,儿子还在上大学,每周打一次电话,问的也是“钱够不够花”
“吃得好不好”。儿子跟她亲,每次回家都带她爱吃的栗子糕。可自从儿子上班后,一切都变了。
他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说是搞什么产品经理。
周玉兰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她心疼,却又帮不上忙。
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打几个电话,多发几条信息。
可儿子越来越不耐烦了。
上周,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儿子都没接。她急得差点报警。最后儿子回了一条消息:“妈,我在开会。”
开会?
什么会要开三个小时?
她不信。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儿子公司楼下。
保安不让她进,她就蹲在门口等。
等了两个小时,儿子出来倒水,看见她吓了一跳。
“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电话也不接,我担心你出事。”
儿子脸色变了:“妈你别这样,我同事都看着呢。”
周玉兰这才发现,门口站着几个穿着一样衣服的人,都在偷偷看她。她心里一阵委屈,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家后她一个人哭了很久。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关心儿子,为什么儿子就是不领情?
她翻出手机上的监控记录,发现自己那天在儿子公司楼下等了142分钟。
142分钟,她一双老寒腿差点站不住了。
她躺在沙发上,越想越伤心。突然手机亮了,儿子发来一条消息:“妈,我今天加班,你早睡。”
周玉兰看了半天,没回。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黏着她叫妈妈,上了幼儿园还要她抱。
怎么长大了,就成这样了呢?
02
周末,孙海燕打电话来约周玉兰喝茶。
“你赶紧来,我新进了点铁观音,你尝尝。”孙海燕在电话那头说。
周玉兰正坐在家里,一个人盯着手机发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孙海燕的茶馆在老街拐角,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周玉兰到的时候,孙海燕已经在泡茶了。
“你这是怎么了?眼睛肿的,又没睡好?”孙海燕递给她一杯茶。
周玉兰接过茶杯,放在手里转:“睡不着。”
“又因为冯乐?”
周玉兰点点头:“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辞职创业。他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上当受骗咋整?”
“创业怎么了?”孙海燕给她续了杯茶,“年轻人想干点事不是很正常?”
“正常?”周玉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现在外面骗子多吗?他可倒好,天天跟一个男的在咖啡馆见面,鬼鬼祟祟的。我看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穿得花里胡哨的。”
孙海燕叹了口气:“你跟踪他了?”
“我那是关心他!”
“你那是管太多。”孙海燕放下茶杯,“周玉兰,你听我说,冯乐都二十五了,他的人生他自己做主。你再这样下去,他该烦你了。”
周玉兰不服气:“我这都是为他好!他小时候生病,哪次不是我背着上医院?现在想甩开我?”
“他不是甩开你,他是需要自己的空间。”
“空间?”周玉兰冷笑,“空间就是让他被骗子骗?”
孙海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她换了壶新茶,给周玉兰倒上:“你想想,你要是有个婆婆,天天查你岗,你喜欢吗?”
周玉兰一时语塞。她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周玉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她拿起手机,翻出儿子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
她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连续打了二十多通,最后一通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玉兰的手在发抖。她脑子里浮现出各种画面:儿子被关在传销窝点里,儿子出了车祸没人发现,儿子被人骗到外地回不来。
她想报警,但又怕是自己想太多。她翻出儿子同事的电话,想了想又放下。深夜打电话打扰人家不好。
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接到儿子的回电:“妈,我昨天手机没电了,你别总打我电话行吗?”
周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你吓死我了”,但话没说出来。她只是说:“那你以后别忘了充电。”
“知道了知道了,我挂了。”儿子的语气很不耐烦。
周玉兰举着手机,听到那边传来忙音。她呆坐了很久,盯着天花板,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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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周玉兰又去了儿子公司附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去,就是想看看。她坐在对面的快餐店里,透过玻璃窗盯着进出的人。
下午三点,儿子从楼里出来,旁边跟着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聊得很开心。周玉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儿子进了一家咖啡馆,那个男人也跟进去了。她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推门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儿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就是那个男人。儿子面前摆着一份合同,那个男人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周玉兰大步走了过去。
“冯乐!”
儿子抬起头,满脸惊讶:“妈?你咋来了?”
周玉兰没理他,转头盯着那个男人:“你是哪个公司的?想骗我儿子投什么项目?”
男人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冯乐:“这位是……”
“我妈。”冯乐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拉周玉兰,“妈,你先回去,我回头跟你说。”
“说什么?说你怎么被这骗子忽悠?”周玉兰甩开他的手,把桌上的合同拿起来看了两眼。
她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看到上面写了多少钱,她的火气就上来了:“什么项目要投二十万?你是不是看我们家好骗?”
男人笑了笑,站起来把合同接过来:“阿姨,你误会了,我跟冯乐是朋友,我们是正经合作。”
“正经?”周玉兰上下打量他,“你穿成这样叫正经?”
“妈!”冯乐的声音提高了,“够了!”
周玉兰转过头,看见儿子脸色惨白。
“妈,你知道这是谁吗?”冯乐咬着牙说,“这是我公司的投资人,我花了三个月才约到他!”
周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儿子已经转过头,对那男人说:“不好意思,张总,今天到此为止,改天我再跟你解释。”
那男人很有礼貌,点了点头:“没事,你先忙。”说完就走了。
周玉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她看着儿子铁青的脸,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搞错了。
但下一秒,儿子爆发了。
“妈你是不是有病!你知道我为了认识他,请了多少人吃饭?看了多少资料?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三个月的心血毁了!”
周玉兰愣住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儿子站起来,“钥匙我给你寄回去,我搬出去住!”
“你搬哪去?”
“不用你管!”
儿子拿起外套,大步走了出去。周玉兰追到门口,只看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站在路边,风吹在脸上,生疼。
晚上回到家,她果然收到了一个快递,是家里的备用钥匙。儿子只留了一句话:“钥匙还你,我走了。”
周玉兰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哭了一整夜。
04
第二天一早,周玉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第一张,儿子刚满百天,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胖嘟嘟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儿子第一次叫妈妈,她激动得哭了三天。
想起儿子上幼儿园,第一天就哭闹着不肯去,她抱着他说“妈放学就来接你”。
想起儿子考上了大学,她跟吴翔高兴得喝了半瓶白酒。
可现在呢?
她拿出手机,翻到同学群,看到大家都在聊什么。
“我家儿媳妇可孝顺了,昨天给我买了个包。”
“我家女儿带公婆去三亚了,住了半个月海景房。”
“我家孙女可爱死了,天天追着我喊奶奶。”
周玉兰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把自己前天查出来的体检单拍了张照,发到了群里:“我检查出甲状腺有结节,大夫说要做穿刺。”
发完她就放下手机,等着大家问候。
可等了十分钟,群里还是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她那条消息。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发现她的消息已经被人顶没了。
“你看看你们,都过得那么好,就我一个人在家守着空房子。”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给孙海燕打了电话,想找个人说说话。
但她刚说了一句“我儿子搬走了”,孙海燕就在电话里说:“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管太多,你偏不听。这能怪谁?”
“你什么意思?我生他养他,现在我想多关心他都不行了?”
“你那叫关心吗?你那叫监视!”
“我怎么就监视了!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
“周玉兰,我实话跟你说,你再这样下去,你儿子迟早跟你断绝关系!”
“断绝就断绝!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周玉兰说完,狠狠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蜷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想哭了。
客厅里只剩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心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天都黑了。肚子饿了,她去厨房下了一碗面,但刚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面很咸,她也不知道自己放了多少盐。
她坐回桌前,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面条,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酸胀胀,想睡又睡不着。
她去找了一片安眠药。是去年失眠时医生开的,还剩几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半片。
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儿子走了,丈夫不回家,连最好的朋友也跟她吵翻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活得真失败。
第二天,她去社区医院开安眠药。开药的时候,医生多看了她两眼:“姐,你脸色不太好啊。”
周玉兰摆摆手:“没事,就是睡不好。”
医生没说什么,把药递给她。
她拿着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社区心理咨询服务站,免费咨询,每周一至周五下午。”
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老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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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玉兰站在义诊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他就是梁卫东医生。
他说话很温和:“您好,请坐。”
周玉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医生,我不是有病。我就是最近睡不好,我家邻居让我来看看。”
梁医生笑了笑,递给她一张纸:“没问题。你先做这个测试。”
周玉兰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焦虑自评量表。上面写着很多问题,要她选“很少”
“有时”
“经常”
“总是”。
她越填手越抖。
“感觉紧张或焦虑”她选了“经常”。“有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填了“经常”。“坐立不安”
“难以放松”
“容易发怒”……全选了“经常”。
填到最后几道题,她忍不住抬头看了梁医生一眼。
梁医生正在看她的药盒:“你吃的是艾司唑仑?这个药不能常吃,会上瘾。”
周玉兰赶紧点头:“我知道,我就是睡不好才吃的。”
梁医生接过她填好的量表,看了半天,没说话。
周玉兰心里发毛:“医生,我是不是有病?”
梁医生放下量表:“你没病,你是思维方式出了问题。”
“思维方式?”
“对。”梁医生在纸上画了三个圆圈,“这三个圈,代表了三个思维误区。大部分焦虑的人都有这个问题。”
周玉兰盯着那张纸,心里有些不相信。
“我没读过什么书,你别跟我整那些高深的。”
“不深,很简单。”梁医生点着第一个圈,“第一个误区,叫‘读心术’。就是你觉得不用问别人,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比如你认为你儿子嫌你烦,但你跟他说过吗?”
周玉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医生继续说:“第二个误区,叫‘灾难化’。一点小事就想到最坏的结果。儿子不接电话,你想到车祸。老公晚归,你想到外遇。这都是灾难化思维。”
周玉兰忍不住说:“我这叫有经验!我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还多!”
“经验不等于事实。”梁医生温和地说,“你今晚可以试试,把冯乐的电话拨通,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嫌你烦。”
周玉兰握着手机,手心冒汗。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电话。
通了。
“妈?你干嘛?”儿子的声音有些疲惫。
周玉兰张了张嘴:“冯乐,你是不是嫌妈妈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不嫌你烦。我只是工作压力大,你天天打电话,我很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你永远都觉得你是对的。”
周玉兰拿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梁医生在旁边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听。
儿子又说:“妈,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待着?我有分寸的。”
“我有分寸。”这句话周玉兰从来没想过会从儿子嘴里说出来。
她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梁医生。
梁医生没说话,只是把画了三个圈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