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春天,我退伍回到了豫西的老家。
村口的老槐树还没发芽,河里的水还带着冰碴子。
第三天晌午,我蹲在河边洗军装,听见水里扑腾了几下。
抬头一看,一个姑娘正在水里挣扎。
我二话不说跳下去,把人拽了上来。
那姑娘呛得直咳嗽,浑身湿透了。
我扶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她抬起头,我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眼神很亮,但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当天晚上,邻居赵大娘悄悄摸到我家,把我拉进灶房,压低声音说:“天佑,你救的那个,是村长他小姑子的闺女,叫谢诗雯。这姑娘打小被人说八字硬,克死了两个订过亲的男人。大娘求你个事,明天你千万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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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退伍回村那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在部队待了三年,吃惯了食堂的大锅饭,突然闻见老家院子里的柴火味,鼻子有点酸。
屋里就剩爷爷韩银山一个人了。
我爹妈走得早,爷爷把我拉扯大。
他年轻时候也当过兵,后来回乡种地,落下了一身的病。
看见我推门进来,爷爷坐在门槛上,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我放下行李,扫了一圈院子。西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伸到房顶上来了,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我说改天得收拾收拾,爷爷摆摆手说不急。
到家的头两天,我到处转了转。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土墙、老井,空气里飘着粪土味。
有几个老邻居看见我,远远就打招呼:“天佑回来了?长高了不少啊。”还有人问我当兵苦不苦,我笑着说习惯就好。
第三天上午,天有点阴沉,但不冷。
我拿着军装到河边去洗。
这河不算宽,水到腰那么深,夏天经常有人下去洗澡。
春天水是凉的,我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衣服浸进水里慢慢搓。
河套边上长了不少野草,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
我正搓着衣服,忽然听见水里“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我没在意,以为是石头落水。
紧接着就听见“扑扑”的水声,还有人呼救的声音,但被水呛住,叫得含含糊糊的。
我抬头一看,河中间漂着个人,两只手在乱扑腾,脑袋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冒上来,明显不会水。
河面不宽,但水流有点急。
那个位置刚好是个水涡子,人越扑腾就越往深处去。
我没多想,扔掉衣服就跳了下去。
河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脚底下踩空才知道水深。
我朝那姑娘游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她呛了水,拼命挣扎,指甲掐进我手臂。
我忍着疼,把她往岸边拖。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拖上来。
她趴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我蹲在一边,自己也喘。
等了半天,她才缓过劲来,慢慢翻身坐起来。
她抬起头,我看清楚她的脸。二十出头,瘦瘦的,鼻梁很挺,眼睛很大,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委屈,又像是害怕。
“没事吧?”我问她。
她摇摇头,从嘴角挤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很小,要不是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我又问她:“你咋掉下去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自己不小心。”
我看了看四周,河堤上全是泥,草丛很滑。但大白天在河边走,不至于掉下去吧?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问。
她站起来,浑身都在发抖。我把军装捡起来拧干水,披在她身上,说:“你先穿着,回去换件干的再还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我扶着她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民,有挑水的,有扛锄头的,看见我和谢诗雯走在一块儿,眼神都怪怪的,有些人还小声嘀咕,但我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一直走到村长家,我才知道这姑娘是村长的侄女。
村长叫唐正,五十多岁,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干部,说话做事都挺圆滑。
他看见谢诗雯浑身湿透,又看见我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她迎进屋,嘴里说着:“咋回事?咋回事?”
谢诗雯没说话,低着头走进里屋去了。
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唐正听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天佑,麻烦你了。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觉得奇怪,救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但村长既然这么说,我也懒得追问,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我把湿衣服换下来晾在院子里。爷爷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救了个落水的姑娘。爷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我感觉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一直到天黑,都没什么特别的。我吃过晚饭,洗了脚,正准备躺下,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邻居赵大娘。
赵大娘五十出头,长着一张圆脸,嘴皮子利索,在村里算是个消息通。
她这人热心肠,但也好打听事。
平时跟我们家关系不错,爷爷不在的时候,经常过来给我送点吃的。
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神神秘秘的,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后院灶房走。
“大娘,咋了?”我有点纳闷。
她不说话,一直把我拉进灶房,才松开手。灶房里黑漆漆的,就灶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照得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天佑,”她压低声音,“你今天在河边救了个人,是不是?”
“是。”我点头。
“你知道她是谁不?”
“村长家的侄女,我听说了。”
赵大娘使劲叹了一口气,说:“那姑娘,命硬得很。”
我听出话里有话,问:“啥意思?”
赵大娘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那姑娘爹不疼娘不在的,从小跟着她姑父过日子。打小就被人说八字硬,十七岁那年订了一门亲,还没过门,那男的就没了好几年。后来又订了一门,男方是在工地上出的事。连着两个,一个都没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像是怕我不信。
我皱了皱眉。这种事在村里并不少见,哪个村子没几个被人说“命硬”的人?但说来说去,大多数都是谣传。
“那都是巧合吧?”我说。
赵大娘急了,摆手说:“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大娘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不信不行。你救了她,冲了煞,明天你要是出门,指不定出啥事。听大娘一句劝,明天别出门,在家躲一天就行。”
我嘴上答应着:“行,大娘,我知道了。”
赵大娘还是不放心,又说了一遍:“千万别出门啊,天佑,大娘不是吓唬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站在灶房里,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影子也在晃。
我笑了笑,心想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我一个退伍军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踏实。
那姑娘看我的眼神,赵大娘的表情,还有村长那句“别往外说”,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关了灯,回屋躺下。外面风呼呼的吹,老槐树的枝桠在窗户上划来划去,影子晃得我睡不着。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到点就醒,睡不了懒觉。
我穿好衣服,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爷爷比我还早,已经在灶房生火做饭了。我过去帮他添柴,他问我:“今天有啥事没?”
我说没有。
爷爷没吭声,把一锅红薯粥端上桌,又摆了一碟咸菜。
爷孙俩坐在堂屋里,就着热粥吃早饭。
吃到一半,爷爷忽然来了一句:“赵玉璐昨天跟你说了啥?”
赵玉璐就是赵大娘。
我说:“没啥,就是说了说那姑娘的事。”
爷爷喝了一口粥,慢吞吞地说:“你听她的也行。”
我没接话。爷爷这个人话少,但说的话一般都对。他能在村里待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吃过早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院墙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鸡在到处刨食,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片尘土。
我在想,要不要听赵大娘的,今天不出门?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出去转转。我这个人,越不让我干的事,我越想试试。再说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总不能因为几句话就缩在家里吧?
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出了门。
村里人起的都挺早,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有赶着牛下地的,有挑水回家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聊天。
看见我出来了,都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说话。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往村口走。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墙角边长着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的。
走到村口,我站住了。
村口那条路,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路边堆着一堆柴火和稻草。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突然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我反应快,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但还是没稳住,半个人掉进了一个坑里。
这个坑不深,到膝盖,但坑底是尖的,磕得我小腿生疼。
我爬起来,裤腿上全是泥巴。
我往坑里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坑。
坑口是方形的,边沿工整,像被人刻意挖出来的。
坑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和稻草,踩上去就直接塌了。
要是刚才我踩的再用力一点,整条腿都得陷进去。
谁会在村口挖个坑?还盖着伪装?
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蹲在坑边,仔细观察了一下。
坑里的土是新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说明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刚挖的。
坑口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成年人栽进去。
我把裤管卷起来,膝盖下面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丝。我撕了块布条裹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时候,一个小孩从旁边跑过来,是邻居家的孙子,叫狗蛋,七八岁的样子。他看见我蹲在那里,跑过来说:“天佑叔,你咋了?”
我说没事,栽了个坑。
狗蛋看了看那个坑,忽然说:“我知道是谁挖的。”
我心里一紧,问:“谁?”
狗蛋挠了挠头,说:“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尿尿,看见一个黑影子往这边走,手里拿着个铲子。我不敢细看,就跑了。”
“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狗蛋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不过那人是个大个子,走路有点瘸。”
大个子,有点瘸。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遍,村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没几个。
我拍了拍狗蛋的脑袋,说:“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听见没?”
狗蛋点点头,跑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个坑,心里越想越不对劲。赵大娘昨晚让我别出门,今天就有人在村口挖坑。这要是巧合,也太巧了吧?
我决定不去外面转了,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我进了屋,把门关上。爷爷坐在堂屋里搓麻绳,看我进来,问了一句:“出门了?”
“嗯,在村口摔了一跤。”
爷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搓麻绳。
中午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休息。老槐树的影子正好把西屋的窗户遮住,屋里凉快。我靠着墙,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紧接着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树枝砸下来的动静。
我一下子清醒了,站起来往外看。
不看还好,一看我后背一阵凉。
屋后那棵老槐树,斜斜地倒了下来,正好砸在我住的西屋窗户上。窗户上的木框被砸碎了,玻璃碎了一地。树冠直接戳进了屋里,把床铺给压住了。
我冲过去,看见床架被砸得变了形,床单上全是碎玻璃和烂树叶。要是这个点我还在床上躺着,脑袋非得开花。
爷爷也跑出来了,他看着倒下的树,皱着眉头说:“这树不是今天倒的。”
“啥意思?”我问。
爷爷走到树根处,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切口说:“你看,这断口上有老印子,不是今天才断的。”
我也蹲下去看。槐树的根部确实有几道深深的锯痕,颜色发黄,像是锯了有一阵子了。最深的锯痕已经切到了树心的位置,只留着一层树皮连着。
“有人早就把这树锯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它倒。”爷爷的声音很沉。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先是村口的坑,再是后院的树。有人在故意对付我。
问题是,为什么?
我回到屋里,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退伍回来才三天,没跟任何人结仇,谁会这么算计我?
我忽然想起了谢诗雯。
赵大娘说她命硬,难道我救了她,就真的冲了煞?可我林天佑好歹是部队出来的,哪能信这些封建迷信?
但如果不是命,是人呢?有人想让我出事,又跟我救谢诗雯有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是谢诗雯。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也扎起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包东西,看见我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这是给你擦伤口的草药,我晾晒过的。”她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地面,不敢直接看我。
我接过那包草药,手掌摊开,里面是一把晒干了的草叶子,带着淡淡的中药味。
“你腿上的伤,我看见了。”她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怎么会知道我腿上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我摔了?”我问。
谢诗雯咬了咬嘴唇,说:“我听村里人说的。”她顿了顿,又说了四个字,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小心丁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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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诗雯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草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谢诗雯跟我说丁家人,是什么意思?
丁家是村里的一户人家,家里兄弟几个,老大叫丁峰,听说在外面开砖厂,挺有钱的。
但丁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上赵大娘又来了。她看见西屋窗户被砸了,老槐树倒在一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天佑,你出去了?”她瞪大眼睛问。
我说没有,树是下午自己倒的。
赵大娘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你看看,我跟你说了不要出门,你偏不信。这树要不是你在屋里,它能倒在你床上?这就是冲了煞!”
我没吭声。
赵大娘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姑娘的事,你知道不?第一个订亲的男的,是丁家的。”
我一愣:“丁家?”
“就是村东头的丁峰他弟弟。”赵大娘压着嗓子,“丁家那三小子,丁磊,跟谢诗雯订亲那年才二十一,一个青壮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东西,半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没了。丁家人闹了很久,说谢诗雯克死了他们家儿子,还在村长家砸了好几天窗户。”
赵大娘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第二桩亲事呢?”我问。
“第二桩是邻村的,那男的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没了。男方家倒是没闹,但谢诗雯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赵大娘叹了口气,“这姑娘命苦,从小到大没享过一天福,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赵大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丁家。谢诗雯。两个死掉的未婚夫。被人威胁别出门。村口的坑。倒下来的老槐树。这些事凑到一起,总不可能全是巧合吧?
我把那包草药打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真有点草药味,像是艾草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
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心想既然是人家特意送来的,总不能丢了吧。
我用它泡了一碗水,把膝盖的伤口擦洗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到谢诗雯住的地方。
村长家的院子在村中间,青砖墙,门楼子比谁家的都气派。
我没进去,在门口转了两圈。
等了没多久,谢诗雯打开门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篮子,像是要去菜地。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我有几句话想问你。”我说。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点了点头。
我俩走到村后面的柿树林里。柿子树刚长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味。远处有鸟叫,还有耕牛的哞哞声。
谢诗雯把篮子放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柿子树,低着头说:“你问吧。”
“那天在河边,你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我问。
谢诗雯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一天我在河边洗菜。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脚底一滑,就掉下去了。”
“你看清楚是谁没有?”
谢诗雯摇头:“太远了,没看清。但我记得他穿了一双解放鞋,鞋底很脏,沾了不少泥。”
解放鞋。村里干活的男人,差不多都穿解放鞋。这线索等于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丁家?”我又问。
谢诗雯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道光,像是藏在深处的火苗。
“丁家老大丁峰,前年来找过我姑父,说是想买我家的那块宅基地。”她咬着嘴唇,“那块地是我妈留给我的,在村子后头,挨着大路。姑父跟我说过,那地段可能要修路,地价得涨。丁峰想低价买,我没同意。后来他就一直找人传我的闲话,说我是扫把星,克夫命。”
“就为了块地?”
谢诗雯点点头:“那块地现在不值什么钱,但将来不一定。”
我脑子里转了转。
丁峰在邻村开砖厂,按理说应该不缺这点钱,但要是真像爷爷说的,他那砖厂经营不太顺,急着弄一笔钱周转呢?
宅基地一旦挨着新修的路,那价钱可就不一样了。
“你有没有证据?”我问。
谢诗雯摇头:“没有。那些事都过去好几年了,没人能证明。但我清楚的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丁磊出车祸那天,丁峰在村里待了一天,根本没去镇上找过他弟弟。他是在丁磊出事之后才赶过去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弟弟出事,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急?”谢诗雯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我没有证据,也不能凭一句话就断定什么。
“那你那两个未婚夫的事,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我直截了当地问。
谢诗雯看着我,眼睛里没有闪躲。
她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个丁磊,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家来提亲,我姑父答应的,我连人都没怎么见过。第二个人更远,见都没见过面,是姑父的朋友介绍的,连照片我都没看清,人就走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克夫命”的人。她更像一个被人按在深水里,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的普通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谢诗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算离开这里。”
“去哪儿?”
“不知道。但只要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林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姑娘跑了过来,是小芹,村里的小辈,平时跟谢诗雯关系还行。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我们就喊:“天佑哥,诗雯姐,你们快躲起来。丁峰带着好几个人到村里来了,说昨天老槐树的事跟诗雯姐有关,要来找你算账。”
04
小芹的话让我心里一跳。
丁峰带人来找我算账?他凭什么?
我让谢诗雯先回去,自己站在林子里没动。小芹急得直跺脚:“天佑哥,你快跑吧,丁峰那几个人不好惹。”
“我不跑,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从柿树林里出来,沿着村路走回了家。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七八个人围在我家院子前。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粗脖子,大块头,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上,一看就是个当惯了老大哥的人。
他应该就是丁峰。
爷爷站在门口,挡着不让进,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色很冷。
丁峰没把他老头儿放在眼里,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韩老头,叫你孙子出来,我有话问他。”
爷爷没让路,拿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有话就在这儿说。”
丁峰想往前冲,但爷爷那眼神让他停了一步。我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丁峰回头,看见我从巷子里走过来,咧嘴笑了笑:“哟,还挺有种。”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两米,站住脚。
“是你把我弟弟的坟挖了?”丁峰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
我一愣:“什么坟?你弟弟的坟跟我有什么关系?”
丁峰冷笑了一声,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昨天有人看见你去后山了,我弟弟的坟就在后山坡上,今天早上我去看,坟头的土被人动过了,还少了一块石头。”
我压根没去过什么后山。昨天我都在家待着,早上出了趟村口还栽坑里了,哪有功夫去动谁的坟?
“我没去过。”我说,“你听谁说的?”
丁峰身后那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有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说:“峰哥,别跟他废话,这小子就是嘴硬。”
丁峰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转过来看着我说:“你不是说你没去过?那你今天一天都干了什么?”
“早上在村口摔了一跤,中午在家,下午树倒了,我收拾院子。”我一五一十说了。
“谁给你作证?”
“我爷爷,还有村里的小孩。”
丁峰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不是真笑,是讽刺。
“行,你说你没去,我信你一回。”他话锋一转,“但你救了谢诗雯,这事怎么说?”
“救人不是好事吗?有什么好说的?”
“好?”丁峰提高了声音,“你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吗?她克死了我弟弟,又克死了别人。你救她,你不怕折寿?”
我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那是封建迷信,人死不能复生,跟谢诗雯有什么关系?”我说。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丁峰指着我鼻子,“我弟弟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就偏偏被车撞死了?你不信这个,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但我清楚,丁峰不是来讨说法的。他是来找茬的。他要借这件事,把谢诗雯的名声彻底搞臭,搞到她待不下去,她自己就会把那块宅基地让出来。
“你要觉得是我挖了你弟弟的坟,你拿出证据来。”我说,“拿不出来,就别堵在我家门口。”
丁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你小子有种。”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走在最后的是那个疤脸汉子,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了一句:“小心着点。”
这话听着不像好意。
我回到院子,爷爷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那个人,就是丁峰。”爷爷说,“他爹以前跟我是战友,后来分了家,两家就不来往了。丁峰这人,跟他爹不一样,从小心眼就多,在外面混了几年,学的都是下三滥的手段。”
“他难道真敢把我怎么样?”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逼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然后又补了一句,“那姓谢的姑娘,你跟她说的都是什么?”
“她跟我说了丁峰想买她家宅基地的事。”
爷爷一皱眉:“宅基地?哪儿的宅基地?”
“村子后头挨着大路的那块。”
爷爷沉默了。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慢吞吞地说:“那块地,我听说过。当年分地的时候,给了谢诗雯她妈。她妈死得早,按理说该归公家,但村里一直没动。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县里要修新路,那块地可就值钱了。”
“所以她克夫的名声,可能是被人故意造的?”
爷爷看了我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了五个字:“你自己小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谢诗雯的事,想丁峰的事,想我自己为什么会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来。
我一个刚退伍的年轻人,连安稳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惹上了这些麻烦。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半夜,我翻身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老槐树还横在院子中间,我没来得及清理。
我走过去,蹲在树桩旁边,摸着那几道锯痕。
锯得整整齐齐,不是生手干的。
这是故意的。
我站起来,正想回屋,眼角忽然瞥见院墙外面有个黑影一闪。
有人!
我压低身子,慢慢摸到墙角,探头往外看。
月亮下,一个人影正蹲在离院墙不远的地方,像是在往这边看。那人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我屏住呼吸,悄悄绕到后门,从另一边包抄过去。
等我靠近了才发现,那人早就跑了。
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往村后方向去了。我跟着脚印走了几步,发现脚印消失在一片菜地边上。菜地里湿漉漉的,脚印到了这里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今天晚上,是谁在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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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连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丁峰没再来找我。
谢诗雯也没露面。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我装作听不见,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我看得出来,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躲闪,好像我身上带了什么晦气似的。
赵大娘偶尔过来,给我和爷爷送些咸菜和馒头,每次都叮嘱我没事别往外跑。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爷爷终于开口了。
那天吃过晚饭,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爷爷端着茶缸子喝热水,忽然说:“天佑,你知道谢家那姑娘,她妈是谁不?”
我说不知道。
“她妈叫许彩英,当年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爷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女人性子烈,不受气,在村里待了十几年,给不少人看过病。人缘好,但也得罪过人。听说她有本药书,是从她娘家带过来的,上面记了不少偏方。”
“那她怎么死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得急病走的。那年她才三十多点,有人说她是气死的,也有人说是被人害的。但没证据,也没人查。”
“被人害?”我一愣,“谁害她?”
爷爷摇摇头:“过去的事了,说不清。”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我感觉他话里有话。
那本药书,现在应该还在谢诗雯手上。她那天给我的草药,说不定就是从药书上学来的。
我正想着,爷爷忽然又说了一句:“谢家那姑娘,跟她妈一个性子。”
这话不像夸人,也不像骂人。我听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又过了两天,天气暖和了一些,河边的草也绿了。
我去镇上买了一袋米,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委会门口,正好碰上村长唐正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我。
“天佑,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办公室。村委会的屋子不大,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标语。唐正坐下,点了一根烟,又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说不会。
他抽了几口烟,才开口:“诗雯那孩子,跟我说了你去调查丁峰的事。”
我没想到谢诗雯连这个都告诉唐正了。我刚想说点什么,唐正摆手打断了我。
“我不是怪你。那宅基地的事,我知道。我当村长这么多年,村里这点破事,我心里都有数。”唐正弹了弹烟灰,“但丁峰那个人,背后有人。他在镇上认识不少人,县里也有关系。你一个退伍兵,斗不过他。”
“我没想跟他斗。”我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被欺负。”
唐正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声:“那姑娘,不是什么克夫命。她从小没了妈,爹也不管她,是在我这长大的。她命好不好,我心里能没数吗?”
“那你怎么不帮她说话?”
唐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这个村长,就是泥菩萨。能保住她现在有口饭吃,已经尽力了。”
我第一次觉得唐正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什么糊涂村长,他是个明面上糊涂、心里什么都清楚的人。
“那天晚上,有人在村口挖了个坑,还在我后院那棵树上动了手脚。”我说,“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干的?”
唐正没回答。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
但我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先去了一趟村子后头,找到了谢诗雯说的那块宅基地。
那块地确实不小,方正正的一片,大约有大半亩地。
地边长满了杂草,说明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地的前面就是村路,这条路往东走三里就是镇上的国道。
要是真像唐正说的,县里打算在这里修一条新公路,那这块地刚好卡在路口上,位置绝佳。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地里青草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的孩子哭闹的声音。
我不信命,但我信人和人之间有的是利益。
丁峰想拿这块地。谢诗雯不肯给。所以他要用一切手段逼走谢诗雯。克夫、八字硬、扫把星,这些全是工具。
那天之后,我决定要帮谢诗雯查清楚。
我去了一趟镇上,找到了当年处理丁磊那起车祸的交警队。
一个老民警翻卷宗翻了半天,找到了那起事故的记录。
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他摇头说不给外人看。
我问:“那辆货车后来怎么处理的?”
老民警说:“那车是报废车,没用几年就卖废铁了。”
“事故原因写的什么?”
“醉酒驾驶,司机全责。”
就这些。
我有点失望,走出交警队大门,谢诗雯却从一棵树后面钻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这是我上次去镇上查档案的时候,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她说,“那年丁磊出事之后,交警队有个人跟丁峰认识,他偷偷拿了一份事故记录出来。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用了,就扔在垃圾堆里了。我正好碰见,就捡回来了。”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是一份“车辆技术状况检查记录”,是专门给事故车辆做的车况测试。上面写的一行字是——刹车拉线断裂,左后轮制动失效。
这行字明显是后来用铅笔斜着补上去的,笔迹和周围的正式记录不一样,像是有人想看又不敢写在正页上。
“这说明什么?”谢诗雯问。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说:“说明那辆货车出事之前,刹车就有毛病。你记得不记得,那天丁峰在哪?”
谢诗雯想了想:“他在家,中午还在村里跟人喝酒。后来有人告诉他说他弟弟出事了,他才走。”
“丁磊出事是在几点?”
“我听说是下午两点多钟。”
两点多出的事,丁峰中午还在家喝酒。如果那辆货车的刹车是被人动了手脚,那动手的人,很可能就在村里,就在丁磊身边。
一个想法慢慢在我脑子里成形。但我还不能确定。
“你把这张纸保存好。”我对谢诗雯说,“以后说不定有大用。”
谢诗雯看着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我们站在镇上的街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谢诗雯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笑起来最好看的一次。
“林天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