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立秋那天傍晚,我家的公牛挣断了缰绳。
等我从地里撵回来,那畜生已经把梁宏远家半亩玉米啃得光秃秃的,跟狗舔过似的。
梁宏远站在地头骂了整整半个小时,从我家祖宗八代骂到我媳妇何妙的嫁妆。我蹲在地埂上,一句话没敢顶。
第二天一大早,我买了烟酒糖茶三样礼,硬着头皮去他家赔罪。
还没进门,他闺女梁雨薇一脸着急地从院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就往屋里拉。
“罗大哥,我等你半天了。”
我整个人杵在那儿,脸红到脖子根。
梁宏远的旱烟袋还搁在门槛上冒着烟,人却不知道去了哪儿。
梁雨薇凑到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听清之后,当场背上直冒冷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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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我得从头说。
我家那头公牛是我爹留下的。
九年前我爹走的时候,家里就剩这头牛和五亩薄地。
我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学兵,牛是咱家的命根子,你把它当兄弟待,它能养活你一家子。”
我没拿我爹的话当玩笑。这九年来,我一天三遍给牛添草料,夏天赶蚊子冬天铺干草,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可那天偏偏出了岔子。
立秋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了袋盐,来回也就一个钟头的功夫。回来一看,牛圈门大敞着,绳子断了一截,牛没了影。
我心里一沉,撒腿就往外跑。
村东头那片玉米地是梁宏远家的。
我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那畜生正踩在地里啃玉米,嘴边上沾着青色的汁液。
半亩地的玉米东倒西歪,像遭了土匪。
梁宏远站在地头,脸跟锅底似的。
他这人五十多岁,瘦高个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谁都不愿意跟他家沾边。
我当时那个心跳啊,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罗学兵!”他指着我就骂,“你看看你家那头畜生干的好事!这是我种的甜玉米,再过半个月就能掰了!”
“叔,您消消气……”
“消气?我消你个屁!”他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这半亩地少说得收八百斤,你赔得起吗!”
我低着头,一句嘴没敢顶。他骂了快半个小时,从太阳还没落山骂到天擦黑,嗓子都骂哑了。
最后他撂下一句话:“明天你亲自来给我赔罪!少一样礼,这事没完!”
说完他就走了,旱烟袋叼在嘴里,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我这才敢抬起头,看见他闺女梁雨薇站在远处的院门口,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了。
梁雨薇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姑娘”。二十六了还没嫁人,长得挺标致,大眼睛,瓜子脸,在县里读过高中。村里人都说她眼光高,看不上乡下人。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怪,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回到家,我媳妇何妙正在灶房里做饭。何妙这人,嘴碎,但心不坏。她一听我说牛把梁宏远家的玉米啃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啥?梁宏远家的?”
“嗯。”
“完了完了完了……”她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那人跟活阎王似的,你咋惹上他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跟我犟啥?”她白了我一眼,“明天你买三样礼去,烟酒糖茶都备齐了,少一样我跟你急。”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想梁宏远的骂声,又琢磨明天怎么赔这个罪。越想越烦,干脆爬起来去牛圈看了一眼。
牛拴得好好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倒是吃饱了,明天我得替你还债。”
它打了个响鼻,把头扭过去了。
何妙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我拽起来,把三样礼塞到我手里。
一瓶白酒,一条烟,一包冰糖,一包茶叶。
她说:“礼不重,但心意到了。梁宏远那人就吃这套。”
我提着东西,硬着头皮往梁宏远家走。
他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看着结实。院门虚掩着,我站在外面喊了一声:“梁叔?梁叔在家吗?”
没人答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院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梁雨薇站在门里,穿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啥表情。
“罗大哥,你来了。”
“你爹呢?”
“他出去办点事,等会儿就回来。”她让开身子,“你先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她家的院子不大,东边堆着柴火,西边拴着一只老母羊。院子里有股烟味,大概梁宏远刚才还在抽烟。
梁雨薇把我领到堂屋,指了指椅子:“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我等你爹回来就行。”
“你等着吧,他一会儿就回。”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堂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把礼品放在茶几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两三分钟,梁雨薇从厨房出来,手里没端水,而是拿了一个信封。
她走到我面前,把信封递过来:“罗大哥,你看看这个。”
“这是啥?”
“你先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纸都泛黄了,边角有点儿脆。我抽出信纸,字迹很熟悉,是我娘的笔迹。
我娘走了十年了。她活着的时候,话不多,但写得一手好字。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两行字。
我读完以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
“学兵儿,如果哪天你知道了真相,别怪我。梁宏远才是你亲爹。他这辈子活得太苦了,你别恨他。”
我拿着信的手都在抖。
“这……这是啥意思?”
梁雨薇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意思就是,你现在叫爹的那个人,不是你亲爹。我爸才是。”
02
那天上午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梁雨薇说完那句话以后,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坐在那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张信纸都被我捏皱了。
“你胡说啥呢?”我开口时声音都变了,“我爹……我爹叫罗顺才,罗家村的罗顺才!我娘跟他过了大半辈子!”
梁雨薇没有急着解释,她转身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又拿出一个红布包来。
她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病历本。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白字——县人民医院。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让我看。
“这是你刚出生时记录的病历。你看父亲那一栏,填的是谁的名字。”
我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下。
父亲姓名那一栏,写的确实是“梁宏远”三个字。
“这种本子也能造假。”我说。
“那你看看这个。”梁雨薇又在信封里翻了翻,抽出一张黑白照片,“这是当年我爸和你娘的合影。”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
女的是我娘,我认出来了,她那时候也就二十来岁,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
男的是梁宏远,比现在年轻多了,脸上带着笑。
他们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你娘和我爸,在生产队的时候就认识了。”梁雨薇说,“后来……”
她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后来怎么样?”我追问。
“后来你就出生了。”她看着我,“我爸把你娘送到县医院的时候,还是大半夜。他背着你娘走了三十里山路。”
“那我现在的爹呢?”
“他那时候在外地打工,根本不知道这事。”梁雨薇说,“你娘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我爸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我爸查出胃癌了。”梁雨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里面有压抑的东西,“晚期。”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
“他知道吗?”
“知道。”
“那他……”
还没等我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雨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飞快地把信封和病历本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先把东西收好,别让他看见。”
我把东西塞进裤兜里,刚站起来,梁宏远就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我在他家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就沉下来了。
“你来干啥?”
“我……我来赔罪。”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家牛吃了你家玉米,我买了点东西……”
“东西放那儿,人可以走了。”他看都不看我,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旱烟袋。
“叔,我……”
“我说让你走!”他突然吼了一声,烟袋在茶几上重重磕了一下。
我愣住了。梁雨薇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我只好站起来,硬着头皮往门口走。经过梁雨薇身边时,她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我攥着纸条出了院子,一口气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才停下来。手心全是汗。
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午三点,村西老磨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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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下午,我没去地里干活。
何妙问我怎么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胃有点疼。她就骂我不中用,说牛闯祸就闯祸了,赔了礼就行了,你拉这个脸给谁看。
我没搭话。吃完午饭,我说出去走走,她也没拦。
村西的老磨坊早就荒废了,屋顶塌了一角,墙根长满了草。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梁雨薇已经在了。她蹲在磨盘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吐了一口烟。
“这事儿……你总得给我说清楚。”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和病历本,“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雨薇把烟掐灭了,跳下磨盘,走到我面前。
“你娘把信写给我爸的时候,我都十岁了。”她说,“那天我爸看完信,哭了。我问他为啥哭,他不说。后来我妈快不行的时候才告诉我。”
“你妈也知道?”
“我妈啥都知道。”梁雨薇的声音有点涩,“她跟我爸结婚那天就知道,我爸心里有人。那个人就是你娘。”
我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
“他们为啥没在一起?”
“因为成分。”梁雨薇叹了口气,“你娘家里成分不好,我爸当时是生产队长,要是娶了她,队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就因为一个生产队长?”
“那时候的事,你不懂。”梁雨薇摇摇头,“为了当个队长,能毁掉一辈子。”
我沉默了。信上的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你爸……梁宏远……他真的得了胃癌?”
“嗯,县医院确诊的。”梁雨薇说,“我爸不知道我告诉你了。他这人倔,宁愿自己扛。”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梁雨薇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嫁到隔壁县。”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村里人说过这事。
“嫁过去以后,我爸这边就没人管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一个人死在这个破院子里。”
“那你找我……”
“你是他儿子。”梁雨薇盯着我的眼睛,“你欠他的。”
“我欠他什么?他又没养过我一天!”
“没他背着你娘走三十里路,你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眼角泛着红。
“罗学兵,我爹这辈子没认你,是他对不起你。但他活不了多久了,你这点事都不能替他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想想。”梁雨薇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我一个人站在破磨坊前,耳朵里嗡嗡响。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才拖着脚步回家。
何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随便走走。”
她没多问,继续晾她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妙以为我还在为那头牛的事发愁,说了句“赔都赔了,别想那么多”,然后翻过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躺在黑夜里,脑子里全是梁雨薇那句“他活不了多久了”。
我很想告诉自己: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可是那封信,那张照片,那个病历本,跟绳子一样勒在我脖子上。
04
第三天,我去找了程翠芳。
程翠芳是村里唯一的老接生婆,今年快七十了。村里四十岁以下的人,大半都是她接生的。我妈生我那会儿,她也在场。
她在村西头住,开个小卖部,卖些零碎东西。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店门口择菜。
“翠芳婶儿,忙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学兵啊,找我有事儿?”
“有点事想问问您。”
她放下手里的菜,拍拍旁边的凳子:“坐下说。”
我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婶儿,我出生那会儿的事,您还记得不?”
程翠芳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择菜:“记得啊,你妈生你的时候还是难产,疼了两天两夜。”
“那……是谁送我妈去医院的?”
她择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妈没跟你说?”
“我想听您说。”
程翠芳沉默了一会儿,把菜放在盆里,擦了擦手。
“是你爹。”她说。
“哪个爹?”
空气静了一下。
程翠芳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有人告诉我,梁宏远才是我的亲爹。”
程翠芳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谁告诉你的?”
“梁雨薇。”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那丫头跟你怎么说的?”
“她说梁宏远是我亲爹。她说我妈当年跟梁宏远认识了,后来有了我。她说梁宏远背着我妈去县医院。”
我又把那封信和病历本拿了出来。
程翠芳接过病历本,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没有看那封信,只是把病历本合上,递还给我。
“病历本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学兵,”她看着我,“有些事,埋在土里比挖出来好。”
“婶儿,您知道什么您就告诉我吧!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程翠芳叹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小柜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本来想把这事带进棺材的。”她把信封递给我,“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承诺书。
“罗顺才承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抛弃许玉华母子,一心一意把许玉华的儿子当亲生的养。”
落款是罗顺才,那是我现在的爹的亲笔签名。
“这张纸是你爹当年写给我看的。”程翠芳说,“你娘生你那天晚上,梁宏远背着她去医院。我在产房里接生,你爹在产房外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哭着说,不管这孩子是谁的,他都认。”
“那梁宏远……”
“梁宏远是你亲爹。这点没错。”程翠芳说,“但你现在的爹,也把你当亲儿子养了三十年。”
“可我妈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妈怎么说的?”程翠芳问我,“她说不想让你为难。”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承诺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梁宏远知道这事吗?”
“他当然知道。”程翠芳说,“你满月那天,他来过一次,远远地站在村口看着你。后来他就没再来过。”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过你娘。”程翠芳打断了我,“他答应过你娘,这辈子不认你。”
从程翠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翻江倒海。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养牛,跟何妙过日子,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可谁知道原来我活了三十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回到家的时候,何妙的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还骗我?”她把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不是你爹的亲儿子!罗学兵,你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进了屋,坐在床沿上。
何妙跟进来,眼圈红红的:“你就不能消停点过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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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去梁宏远家。也没去见梁雨薇。
我把那封信锁在柜子里,把程翠芳给我的承诺书放在枕头下面。何妙跟我吵了几次架,我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牛添草料,梁雨薇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也没进来,就朝里面喊了一句:“罗大哥,你出来一下。”
何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脸色不太好。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有事?”
“我爸住院了。”
我愣住了。
“今天下午送过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看出她哭了,“大夫说情况不太好。”
“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内科住院部,三楼。”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暮色里,她的背影有些单薄。我突然觉得,她也不容易。
何妙从灶房出来,站在我身后。
“谁住院了?”
“梁宏远。”
“他住院就住院,关你啥事?”何妙的语气很冲。
“何妙,他是我亲爹。”
“你信了?”
“我能不信吗?”我回过头看着她,“他有病历本,我有我妈写的信,程翠芳也认了。你说我能不信吗?”
何妙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要去看他?”她问。
“我不去不合适。”
“那你去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闷,“我给你煮几个鸡蛋,你带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转身进了灶房。我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但我没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内科住院部在三楼,我转了两圈才找到梁宏远的病房。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有三张床,梁宏远靠在窗边那张床上,正在挂点滴。
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
“看啥?又没死。”他把头扭向窗外,声音硬邦邦的。
我走到床边,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鸡蛋用布包着,还热乎着。
“这是何妙煮的。”
他没说话,也没看鸡蛋。
“我听梁雨薇说你住院了,就来看看。”
“那丫头多嘴。”他咳嗽了两声,“你不用来看我,回去种你的地去。”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走。”
他不吭声了。我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都塌下去一块。
“那你好好休息,药要按时吃,忌口的东西别碰。”我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要走。
“学兵。”他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过去了。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有个护士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人,声音都有点哑。
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停了很久。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才三十岁,已经有个爹要走。这个爹我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眼看也要走了。
06
梁宏远住院的第五天,梁雨薇在镇上办了一场酒席。
她说这算是她的“出门酒”,嫁出去以后就不再是村里的人了。酒席办得简单,就三四桌,请的都是亲戚,没怎么声张。
我没去,何妙也没去。村里人倒是去了几个,说是“搭个礼,看看老梁家闺女出阁”。
梁雨薇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村口的山坡上,远远看见她穿着一件红衣服,提着一个行李包,上了一辆拖拉机。梁宏远没去送她,他还在医院住着。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扬起一路的尘土。
我站在那儿,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何妙正在扫地。她看见我,问了一句:“刚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送梁雨薇了。”
我没吭声。
“罗学兵,你好歹也长点记性。”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人家嫁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你。你图啥?”
“我不图啥。”
“不图啥?那你去医院干啥?”何妙的声音高了,“那老头儿跟你有啥关系?他养过你?给你交过学费?还是给你盖过房子?”
“何妙,你别这样说话。”
“那你怎么说话?”她眼圈红了,“罗学兵,我跟你过了十年日子,从嫁过来那天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好了,你又多了个爹要养。你是不是忘了咱家还有两个娃?”
我被她一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
“那老头儿活不了多久了,他闺女跑了,他的地、他的房子,谁来管?还不是你!”
“我没想过要他的东西。”
“你没想,他想不想?”何妙的眼泪掉下来了,“村里人都在说,梁宏远要是没了,那三间砖瓦房和五亩地少说值个几万块。你说你没想,谁信啊?”
“何妙!”
“我说的不对吗?”她用手抹了把脸,“你跟他还真是一个样,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干的又是另一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堵得慌。
何妙说的那些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但她说出来以后,我才觉得自己确实挺窝囊的。
梁雨薇把这事丢给我,人跑了。
梁宏远是个即将走的人,我认不认他,他都是那个结果。
可我呢?
我还得在这村里活下去,还得面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还得跟何妙过日子。
下午,我去了医务室,找了一下医生。医生说梁宏远的情况不太乐观,能拖多久不好说,但最多也就两三个月。
我问多少钱能治,医生说化疗的话,怎么也得一两万。
一两万。
那年头,我们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三四千块钱。
我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脑袋一阵阵发麻。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梁宏远正在吃饭。护工端来的小米粥,他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得很慢。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护工给你安排的?”我问。
“梁雨薇走之前给你安排的?”
他没吭声。
“叔,”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好了,以后你的医药费我出。”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出。”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有钱。”
“你有多少钱?”
他没回答。
“叔,”我说,“你别跟我犟了。你就算不认我,你也是我亲爹。这事儿改变不了。”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有点红。
“你全知道了?”
“梁雨薇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他终于开口了,“当年要不是我,她也不至于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那你为啥不娶她?”
“因为我怕。”他的声音很轻,“我怕当不成队长,怕被人笑话,怕丢了面子。”
“就为了个面子?”
“你们现在的人不懂。”他摇摇头,“那时候的人,一个面子比命都值钱。”
“那你现在后悔吗?”
他看了看窗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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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宏远出院那天,我骑自行车去接的他。
他瘦得厉害,走路都要扶着墙。护工把他的东西收拾好,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两个饭盒。
我扶着他下了楼,让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他稳稳当当的,没怎么说话。
一路上风不小,吹得路两边的稻子东倒西歪。梁宏远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停一下。”
我刹住自行车。
他下来,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
“这棵树,我小时候就有了。”他说,“那会儿我爹在这棵树下歇脚,我也在这儿玩。”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娘也在这棵树下站过。”他的声音有点哑,“那年夏天,她是村上的妇女队长,领着一帮人在树下开会。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觉得她真好看。”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嫁人了。”他说,“嫁给了罗顺才。”
“那你恨他吗?”
“我恨他干啥?”他摇摇头,“是我自己不要她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大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走吧,回去。”他先转身上了车。
那天晚上,我送他到家,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屋子里落了一层灰,锅碗瓢盆都好久没用了。我烧了一壶水,给他泡了杯茶。
他坐在床沿上,拿着茶杯,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你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吃。”他说。
“不用了,何妙做好了。”
“就一顿饭,”他说,“又不留你住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煮了两碗面,打了两个鸡蛋,放了把葱花。他端着碗,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你做的面比你娘差远了。”他说。
“我娘做面好吃?”
“嗯,她做的面劲道,汤也香。”他说,“你娘什么都会做。蒸馒头、擀面条、包饺子,都拿手。”
“那我手笨。”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后,我在厨房洗了碗。梁宏远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我走到门口,关灯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又说话了。
“学兵。”
“嗯?”
“你明天还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说:“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挺圆的,挂在山顶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突然有点明白梁宏远的心思了。他这辈子一个人过,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软弱。
可现在,他软了。
他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