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午后,知了叫得人心烦。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拆那封薄薄的信封,手指都在抖。
巷口突然热闹起来。大姨许秀珍尖着嗓子喊:“高飞!你通知书到啦!大姨替你取回来了!”
她手里举着张红纸,上面印着“南翔技校”几个大字。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把按住我的手。
我抬头看着大姨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慢慢把手伸进裤兜——那里还装着另一封信。
清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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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五岁那年,父亲沈鑫没了。
他在工地干活,从五楼摔下来。人抬回来的时候,我妈哭得嗓子都哑了。那年她才三十出头,抱着我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
后来她一直没再嫁。
有人说她傻,她说怕后爹对我不好。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每次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妈在镇上的小厂当会计,一个月三千块。厂里效益不好,经常拖欠工资。她就接些零活回家做——糊纸盒、穿珠子,一晚上挣十几块钱。
我上高中后,她更拼了。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但这些苦,她从没在我面前说过。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妈好着呢,你好好读书”。
我考了全市第一,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妈。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敢。我怕她知道后高兴得睡不着,又怕她知道后更难过——这些年她为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填报志愿那天是六月三十号。
我在县城的网吧里登录系统,填了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刚填完,手机就响了。
大姨许秀珍打来的。
“高飞啊,你在哪儿呢?”她语气很热乎,“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你在学校不?”
我说我在县城,她立马说“那正好,我也在县城,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她来了。
身边还跟着贾雨欣——我表姐。
贾雨欣跟我同届,成绩烂得离谱。考试经常倒数,英语连最简单的句子都读不通。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头发染成棕色,指甲涂得五颜六色。
大姨一进门就说:“高飞,你这电脑能用不?雨欣也要填志愿,帮她看看。”
我没多想,起身让座。
“我去买瓶水。”我说。
大姨笑呵呵地说“去吧去吧,我帮你看着电脑”。
我出去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大姨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你回来啦?我们刚弄完。”
她脸上有点不自然。
我当时没在意。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姨平时对我家爱答不理的,今天怎么这么热乎?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网吧。
登录系统一看,我愣住了。
志愿被改了。
第一志愿变成了“南翔技校”——省城的一所专科学校。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
系统显示修改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我出去买水那会儿。
大姨。
她趁我去买水,改了我的志愿。
我使劲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点开编辑栏,把志愿改回清华大学。保留了好几个备选,但第一志愿只有这一个。
改完后,我关了电脑,出了网吧。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蹲在路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该怎么办?
报警?没有证据。网吧监控可能会拍到,但她可以说自己“不小心点错了”。而且她是我亲大姨,我妈的亲姐姐。
我要是报警,我妈肯定会很难过。
不报警?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瞒着。
瞒着所有人。
回到家,我妈正在糊纸盒。
见我回来,她抬头问了句:“志愿填好了?”
“填好了。”我说。
“报的啥学校?”
“还没定好,再想想。”
我没说实话。我怕她知道后,去找大姨闹。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这事,我自己解决。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的画面——大姨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她脸上那丝不自然的表情,我现在才品出味来。
她在紧张。
她怕我发现。
但她没想到,我会改回来。
而且我没声张。
我心里有个念头:等着吧。
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02
七月上旬,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719分,全省前十。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一个人骑车去县城查的分,看完就回来了。路上买了两个馒头,一包咸菜,坐在河边吃。
河风吹着,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
有的。
但更多的是憋屈——我考得再好,也不能光明正大地高兴。
因为有人在暗处盯着我,等着看我笑话。
回到家,我妈正在做饭。
“考得咋样?”她问。
“还行。”我说。
“能上哪个学校?”
“还没出分数线呢,不急。”
她不说话了,低头切菜。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心里酸酸的。
这些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
她知道我成绩好,但从来不敢多问。
她是怕给我压力,也怕期望太高,最后失望。
晚上大姨又打电话来了。
“高飞啊,成绩出来了吧?”她语气热乎得很,“考了多少分啊?”
“具体多少啊?”
“还没查。”
“你这孩子,咋不急呢?”她笑着,“雨欣考了460分,比平时高了六十来分呢!”
460分。在她们家,这是天大的喜事。
“恭喜。”我说。
“你呢?到底多少?”她又问。
“真没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了:“高飞,你别骗大姨。你成绩不是挺好嘛,咋不查呢?”
“大姨,我真没查。”
她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她走过来问我:“你大姨又来问成绩了?”
“嗯。”
“你咋说的?”
“我说没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在冷笑。
大姨,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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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月十五号左右,各校录取分数线陆续出来了。
清华在我们省的投档线是710分。
我超了9分。
但我没说。
当天下午,大姨来我家了。
她拎着两斤苹果,笑盈盈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喊:“惠萍!我来看看你们!”
我妈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姐来了”。
大姨坐下后,东看西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高飞啊,分数线出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报的啥学校啊?”她盯着我,“说给大姨听听。”
“还没定呢。”我说。
“还没定?”她笑了,“成绩没出来,你不好说,现在分数线都出来了,还瞒着大姨干啥?”
“我真没定。”
她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一定以为,我的成绩很差。
差到不敢说。
差到只能灰溜溜地读技校。
她不知道,我719分。
她也不知道,我把志愿改回来了。
她更不知道,我手上的牌,比她看到的要多得多。
我妈留大姨吃饭。
大姨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饭桌上,她一直在说话。说她女儿考得好,说贾雨欣将来一定有出息,说我们家终于“出了个能人”。
“惠萍啊,你别怪姐说话直。”她夹了一筷子菜,嚼着,“你家高飞要是考不上好学校,也别灰心。技校也不错,出来当个技术工,饿不死人。”
我妈脸色僵了一下,没接话。
“再说了,”大姨喝了口汤,“现在的技校不比以前,出来工资也不低。你看老李家那孩子,技校毕业,现在一个月五六千呢。”
“姐,高飞还没说考多少呢。”我妈小声说。
“那还用说?”大姨放下筷子,“他要真考得好,早嚷嚷出来了。这孩子从小就闷,考好了也不会说,考差了就更不敢说了。”
我心里冷笑。
大姨,你真会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高飞啊,大姨是过来人,劝你一句。别太挑了,有个学校上就行。咱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个书读就不错了。”
我抬头看着她:“大姨,你说得对。”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
但她很快又笑了:“对对对,还是高飞懂事。”
她笑得很开心。
我心里也笑。
但笑的方式不一样。
04
七月底,各地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
我等的那个,一直没来。
妈开始急了。
“高飞,你到底报的啥学校?”她问我好几次,“通知书咋还没到?”
“快了。”我说。
“你告诉妈,报的啥?”
“妈,你别问了。”
她不吭声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急。
每天晚上,她都坐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盼着邮递员的身影。
我也急。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清华的通知书一定会来。
七月二十八号下午。
一个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沈高飞!信!”
我从屋里冲出来。
邮递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我的手在抖。
我妈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
“是……是那个学校吗?”她声音在颤。
她把信封拿过去,不敢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爸……你爸要是还在……”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她旁边,鼻子酸得很。
但不能哭。
我早就答应自己,这辈子不让我妈再哭。
我把信封藏进床垫底下。
我妈问我为什么不挂出来,我说“等安顿好了再说”。
她没追问。她这个当妈的,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追问我不想说的事。
但那个晚上,她翻来覆去,一直没睡。
我也没睡。
我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全是事。
大姨那边,肯定也收到通知了。
但是谁的?
南翔技校的。
我改志愿后,她女儿就被录取到了那所学校。而我,收到的是清华的。
那天晚上,贾雨欣发了一条朋友圈:“终于等到了!”
配图是一封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我点开看了一眼,没评论。
心里想着,大姨这出戏,还能唱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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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三十号。
下午两点多,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我蹲在门口,看看手机,又看看巷口。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热闹。
大姨的声音最先飘进来:“高飞!你快出来看看!你通知书到了!”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捏得很紧。
大姨一家三口走进了巷子。
大姨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红彤彤的东西。贾雨欣跟在她身后,穿着一条新裙子。大姨夫贾秋生拎着两瓶白酒,走在她后面。
“高飞!你看这是啥!”大姨把那张红纸往我面前一怼,“你被技校录取了!是南翔技校!跟雨欣一个学校!”
我妈站在我旁边,嘴唇在哆嗦。
我接过那张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
上面印着“南翔技校录取通知书”几个字。但名字那一栏,写的不是我的。
是“贾雨欣”。
我抬头看着大姨:“大姨,这上面名字咋是雨欣的?”
大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她一把夺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一定是搞错了!”她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明明是我帮你取回来的!咋能是雨欣的?”
“是啊,”我看着她,“咋能是雨欣的?”
大姨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
旁边贾雨欣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姨,”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通知书是你的,不是我的。”
“不可能!”大姨急了,“我亲自从邮递员那取的,上面写的就是沈高飞!”
“那上面写的是贾雨欣。”我说。
大姨夫上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也白了。
“秀珍,这确实是雨欣的。”他小声说。
大姨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闭嘴!”
那一刻,巷子里安静极了。
邻居们都伸着脖子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嘀咕。
我看着我大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改我志愿,想让我跟她女儿一起去技校。
她拿到通知书时,大概以为自己女儿真的考上了。她高兴得太早了。她没想到,自己女儿的通知书,被自己拿来当成了我的。
“大姨,”我说,“你先别急。我这也有封信,你帮我看看。”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