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四月,风凉得很。
我站在一栋白色房子前,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毛了,上面的地址是我在北半球的一个深夜抄下来的。
她就住这儿。
四年前李淑萍走的时候,把地址塞在茶几抽屉里。我以为她迟早会回来找我,那张纸就一直没扔。
此刻那栋房子就在我面前。
院子不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快十分钟,腿都站麻了。
二楼阳台上有人走出来。
李淑萍。
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裙子,手里拿着浇水壶,正往花盆里倒水。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人也比以前胖了些,看着气色挺好。
我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突然抬头,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我们俩就这么对望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我招了招手。
那一下,我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乱了。
我过了马路,推开院门,走进那栋房子。
客厅里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小花瓶,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花还是香薰。
“你坐。”她端了杯茶过来,“他马上就回来,你们认识一下。”
我接过茶,手心在冒汗。
门锁响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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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国内飞墨尔本要十一个钟头。
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去。
李淑萍走得干脆,连离婚手续都是托人办的,我没去民政局。
她走了四年,我没打听过一句关于她的消息。
可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到了那张纸条,盯着看了半天,把它塞进了钱包里。
她是我的前妻。
这件事我很少跟人提起。
二十年前我们在县城的一个厂里认识,她在仓库做统计,我是车间的技术工。
那时候她梳着一条马尾辫,穿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跟她在厂门口的包子铺吃了三顿早饭,就算好上了。
婚后我们生了一对双胞胎。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随她姓,叫吕佳怡。儿子跟我姓,叫赵浩。双胞胎生下来的时候,整个厂区的人都说我有福气。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一年,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多。
她在超市收银,底薪一千八,加上加班费能拿到两千多。
两个孩子上学的上学,补课的补课,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李淑萍开始跟我念叨,说谁谁谁去了国外,一个月能赚两三万。我不爱听。我觉得她眼高手低,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折腾。
那几年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每次吵完,她都不说话,低着头择菜或者拖地。我以为她认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认了,是在数日子。
她真的走了。
登机前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要去墨尔本,签了两年的家政合同。
我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声音大得楼道里都听得到。
说她疯了,说她不长脑子,说她才干了几年超市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一句话都没反驳。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机屏幕上全是水。不是我的眼泪。是我坐的沙发扶手,因为攥得太紧,手心全是汗。
那两年,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
女儿在省城读大学,很少回来。
儿子那段时间在省城打工,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我每天下班就着花生米喝两盅,喝完看会儿电视,关灯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有一天,我在厂里听人说,李淑萍在墨尔本混得不行,给人做保姆,累得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直不起腰。
我当时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一种闷闷的、说不出口的难受。我告诉自己,那是她自找的。可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四年来,我一直以为她过得不好。
可此刻站在这栋房子前面,看着那辆白色宝马,我的认知全被推翻了。
02
我走进客厅,鞋底蹭着地砖,小心翼翼。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是米白色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几个相框,有一张是李淑萍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照,两人笑得挺开心。
“你喝什么茶?”她从厨房探出头。
“随便。”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局促得像第一次去丈母娘家。这栋房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在告诉我,她过得比我好。
电视柜旁边放着一副拐杖。
我注意到了,但没多想。
可能是她房东的,也可能是她雇主的。
李淑萍本人在家政公司签的单子,给一个华人家庭做住家保姆,这是她出国前跟我说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她端着茶杯出来,放在我面前。
“上次……上次你给我寄的东西,上面有地址。”
那不是实话。她给我寄过一件羽绒服,两年前的事。我找那个快递单号找了好几天,才翻出那个地址。
“哦。”她点点头,没追问。
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
我偷偷打量她。
她胖了,脸上也有了肉,不像以前那么干瘦。
她穿着一条裙子,腰间系着一根细腰带,显着腰身还行。
她以前从来不穿裙子。
“这边怎么样?”
“还行。”她笑了笑,“就是一个人住,有时候闷。”
“一个人?”
“嗯,他经常出差,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他”,应该是现任丈夫。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她出国第二年在那边找了个人,成了家,过得挺风光。
“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她低头喝茶。
气氛有点尴尬。我们俩之间横着四年的空白,想说的话很多,但不知道从哪说起。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小佳他们还好吧?”她先开口。
“好,都在省城。小佳今年毕业了,在一个公司做文员。小浩……小浩也还行。”
我说小浩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我没读懂。
“那就好。”她说。
我放下茶杯,目光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房子是精装修,墙上是浅灰色的艺术漆,地板是深棕色的木地板,落地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
“这栋房子……是你们买的?”我问。
“不是,朋友的,我们借住。”她笑了笑,“人家回国内了,让我们帮忙看房子。”
“哦。”
我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不是她买的。她还没阔到那个份上。
“要不要看看院子?”她站起来。
“行。”
我跟着她穿过厨房,走到后门。
后院不大,但布置得挺精致,墙角种着一排玫瑰,花架上挂着几盆吊兰。
她指给我看哪棵是什么花,哪棵是哪年种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你变了不少。”我说。
“是吗?”她低头闻了闻一朵花,“人总会变的。”
“以前你在家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那是没心思。”她抬起头,“现在不一样了。”
她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声响。
门锁在响。
她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他回来了,正好,你们认识一下。”
我跟在她后面。
客厅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玄关处,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
“过来,”李淑萍招呼他,“这是……”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我。
手里的塑料袋子掉在地上,东西滚了一地。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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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
赵浩。
我儿子。
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不少,但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剃了寸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五年前车祸留下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俩隔着几米远,谁都没说话。空气像稠了,呼吸都费劲。
李淑萍站在一旁,表情平静,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幕。
“爸。”
赵浩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一声“爸”像巴掌一样抽在我脸上。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进来吧。”李淑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买了啥?”
“酱油。”赵浩低着头,走到茶几边,撑着沙发扶手坐下来。他的动作有点慢,像是不太方便。
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脚掌往外撇着。
“你的腿……”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没事。”他看了我一眼,“恢复得差不多了。”
“什么……什么恢复?”
李淑萍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给我们留说话的空间。赵浩坐着,双手捧着茶杯,没看我,也没接话。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儿子在省城打工。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自己在厂里上班,跟同学一起租房子住。有时候问多了,他就说忙,匆匆挂了。
春节的时候他说加班,没回来过年。
我居然信了。
“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四年了。”赵浩抬起头,“跟我妈一起来的。”
“你妈……”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
“她带我来看腿的。”赵浩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车祸以后,到处看不好。我妈打听到澳洲有个医生能治,就……”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李淑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赵浩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水果。”她对我说,“芒果,本地的好吃。”
我哪有心思吃水果。我坐在那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盯着赵浩。
他低下头。
“妈不让我说。”他声音很小。
“为什么不让说?”
没有人回答。
客厅里静得可怕,钟表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李淑萍拿起一块芒果,慢慢嚼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的平静。
“你们……”我咽了口唾沫,“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赵浩没说话。
李淑萍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浩站起来,拄着墙壁走到玄关,从刚才掉在地上的袋子里捡起那瓶酱油,拿进厨房。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爸,你要不要看看我妈这两年都干了啥?”
我跟着他走到地下室门口。
那扇门我进来的时候瞄过一眼,以为是储物间。赵浩推开门,里面是一段楼梯,墙上装着扶手。
“走慢点。”他说。
我扶着扶手走下去。
地下室里摆着一张床,一台旧电脑,一个衣柜。角落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贴着中文标签。墙上挂着几件工装,都是深蓝色的。
“这是你妈以前住的。”赵浩说。
“以前?”
“嗯,她在这住了两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床上叠着一条旧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台灯,灯泡都碎了。
“那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赵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天给人做家政,晚上去中餐馆洗碗,周末去养老院照顾老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这些钱,全都给我治病了。”
04
那个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李淑萍给我抱了一床被子,说墨尔本晚上凉。我接过被子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里全是茧。
我假装没发现。
她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子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我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小浩刚出事,在省城医院躺着。医生说手术费要十几万,后续康复还要更多。李淑萍跑了三天,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遍。
筹到六个。
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她把手术方案的复印件、费用清单、还有一张写满了利息的计算表,全部摊在我面前。
“石头,我们把房子卖了吧。”她说。
我没吭声。
“我打听过了,澳洲那边有个医院能做这个手术。”
我抽了一口烟。
“算我求你了。”
我还是没吭声。
她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孩子做饭,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算了。”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我以为“自己想办法”只是一句气话。
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她把能卖的都卖了,把能借的又借了一遍,凑齐了第一笔手术费。然后她找到了一家公司,签了两年劳务合同,办好了签证。
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做了一顿早饭。
鸡蛋,稀饭,咸菜。
我坐在桌前,拿着筷子,一口都没吃。
“我走了。”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没看她。
“小浩我带到省城去,那边有人照顾。”
“嗯。”
“你……你别喝酒了。”
我没说话。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碗稀饭,看了很久。
后来我听说她走了,带着小浩。
连离婚手续都是托人办的。
我一直以为,她把我儿子也带走了。
可我没想过她会把小浩带到国外去。
我翻了个身,沙发窄得很,腿都伸不直。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嗡嗡响。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女人,带着一个瘫痪的孩子,跑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想起下午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张床。那张床又窄又硬,被子上还有一股潮味。
她就睡在那张床上。两年。
而我呢?
我躺在老家的三室一厅里,喝着酒,骂她不守本分,骂她爱慕虚荣。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灯。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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