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腊月二十八,外面下着雨夹雪。
我抱着刚满百天的女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婆婆李桂兰举着扫帚,一下一下往我背上抽。
“赔钱货!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吃我家的米!”
女儿吓得哇哇大哭。我用身体护住她,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
老公刘建强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和女儿从来就不是人。
我站起来,抱着孩子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五年后,她病危了。
哭着打电话来,说想见孙女最后一面。
我带着女儿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女儿躲在我身后,小声说——
“妈妈,这个奶奶好可怕,我不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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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瑾瑜,嫁给刘建强的时候,刚满二十五岁。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他在县城工地上干活,每个月能挣五六千块。我妈说他老实本分,嫁过去不会受欺负。
头一回上门,婆婆李桂兰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瑾瑜啊,你长得真俊。嫁到我们家,妈拿你当亲闺女待。”
我当时信了。
刘建强家有三兄弟,他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一个跑货车,一个在南方打工。
公公走得早,李桂兰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村里人都说她不容易,说她是个能干的。
我也这么觉得。
结婚那天,李桂兰穿着一件红棉袄,挨桌敬酒。
逢人就说:“看我家媳妇,多俊!明年准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我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婚后头两个月,日子还算太平。
我在镇上服装厂上班,每个月工资交一半给婆婆。
刘建强挣的钱也全部上交,说这是他们家的规矩。
我觉得不合理,但刘建强说:“妈一个人把我们养大不容易,你就别计较了。”
好吧,我不计较。
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李桂兰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
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好婆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李桂兰托人带我去镇上的黑诊所照B超。
回来以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是个丫头。”
那天晚上,她做的菜全是剩的,连口热汤都没给我留。
我说:“妈,我有点不舒服,想喝点热水。”
她瞥了我一眼:“怀个丫头片子还这么娇气。”
我愣住了。
刘建强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从那天起,她的态度就全变了。
不给我做好吃的了,饭菜随便对付。
有时候甚至让我饿着肚子去上班。
我说想吃酸的,她扔给我一包话梅:“自己买。”
到了孕晚期,肚子越来越大,腿肿得像萝卜。
她却开始让我干家务。
洗衣、做饭、扫院子,一样都不能少。
我说腰疼,她就冷笑着说:“我怀建强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你这才哪到哪。”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擦地砖。
擦到一半实在起不来了,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正好刘建强下班回来。
我让他扶我一把,他刚伸手,就被李桂兰瞪了一眼。
“一个大男人,伺候个女人,像什么话!”
刘建强赶紧缩回手,低着头进了屋。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我指望不上任何人。
02
腊月初八,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响亮。
我是顺产,疼了十四个小时才生下来。
孩子出来那一刻,我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听到护士说:“是个小公主,真漂亮。”
我笑了。
可李桂兰看到孩子,扭头就走了。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刘建强却说:“妈让我跟你说,坐月子就别让你娘家妈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妈说了,外人住家里不方便。”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妈是外人?
床上的女儿哇哇哭起来,我妈赶紧去抱。
李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晚上刘建强端来一碗鸡汤。
我接过来一看,汤上面漂着一层油,尝了一口,咸得发苦。
刘建强说:“妈说多放点盐,说产妇吃淡的没力气。”
我没说话,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咽。
奶水不够,女儿饿得直哭。
李桂兰听到哭声就骂:“一个丫头片子还这么能哭,哭丧呢!”
我抱着女儿躲进房间,把门反锁上。
女儿含着我的乳头,拼命地吸。
吸了半天也没什么奶,她又哭起来。
我抱着她,跟着一起掉眼泪。
第二天,我妈偷偷给我送来一只老母鸡。
说让我自己炖汤喝,补补身子。
结果鸡汤还没炖好,李桂兰就把鸡端走了。
“这么好的鸡浪费了干嘛,晚上给建强和他弟弟补补。”
我坐在床上,看着空锅,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女儿在旁边哭,我没奶喂她,急得满头大汗。
我去镇上买了奶粉,李桂兰又说:“买什么奶粉,男孩子才配喝奶粉,女娃子喝点米汤就行了。”
我没理她,偷偷冲了奶粉喂女儿。
有一天半夜,女儿哭得厉害。
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怎么也哄不好。
刘建强睡得跟死猪一样,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
我怕吵醒婆婆,就抱着女儿去了厨房。
厨房里冷得要命,女儿还是哭。
我只好解开衣服给她喂奶。
这时候李桂兰推门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我敞开的衣服,骂了一句:“不要脸!”
我说:“妈,孩子饿,我不喂怎么办?”
她说:“饿一顿能饿死?你那样的能有奶?”
说着,她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了。
腊月的冷风灌进来,我冻得直哆嗦。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
李桂兰说:“让她哭,哭够了就不哭了。”
我咬着牙,抱着女儿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裹着被子,抱着女儿,缩在床角。
刘建强在旁边睡得死沉。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在这个家里,连吃口饭、喂个奶都要看人脸色。
更让我难受的是刘建强。
他从来不站在我这边。
有一次我和李桂兰吵架,他躲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我眼睛都哭肿了。
他给了我两百块钱,说:“你去买点好吃的。”
我说:“你能不能说句公道话?”
他低着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保护我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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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雨夜,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女儿刚满百天,那天下午一直哭。
我抱着她哄,她哭累了睡,睡了又哭。
到了晚上七点多,她又开始哭。
李桂兰在客厅看电视,嫌吵,一脚踹开了门。
“你能不能让她别哭了?哭了一天了,烦不烦!”
我说:“妈,孩子不舒服,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你有啥用?生了个赔钱货,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我没吭声,低头拍着女儿。
她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
李桂兰越说越来气,冲进厨房拿了把扫帚。
她举着扫帚冲我喊:“你到底管不管?”
我说:“妈,你放下,我哄她,我哄她。”
她没放。
“你今天不让她闭嘴,我就让你闭嘴!”
我抱着女儿往门口退。
李桂兰抄起扫帚就打了过来。
第一下打在我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我把女儿护在怀里,她哭得更凶了。
第二下打在我背上。
我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女儿在我怀里哭,声音都哑了。
我用胳膊护住她的头,扫帚又落下来,打在我胳膊上。
“叫你生丫头!叫你生丫头!”
一声一声,她一边打一边骂。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门开着,刘建强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看着李桂兰,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刘建强。”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碎了,是死了。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
李桂兰还要打,我伸手挡了一下,扫帚打在我手上。
我说:“你打够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
我抱着女儿,走出了那个门。
雨下得很大,我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
女儿只裹了一张小毯子。
我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雨打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女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慌了。
我抱着她往村口跑。
跑了大概两里路,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瑾瑜,你咋样了?妈睡不着,总觉得心慌。”
我听到我妈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说:“妈,来接我。”
我站在路边,抱着女儿等了一个多小时。
雨水把衣服浸透了,冷到骨头里。
女儿发着高烧,嘴唇都紫了。
我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欣儿,别怕,妈妈在。”
那是我女儿的名字,叫刘欣然。
是我自己取的,希望她一生都快乐欣然。
我妈坐着她那辆用了十年的摩托车来了。
她看到我的样子,话都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她把雨衣脱给我,自己淋着雨。
我说:“妈,你穿上,我不冷。”
她说:“别说了,快上车,孩子都发烧了。”
我抱着女儿上了车。
摩托车在雨里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他说:“幸亏来得及时,再晚点,孩子脑子都要烧坏了。”
我抱着女儿,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身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我妈去给我买了件棉袄,让我换上。
我脱下湿透的衣服,看到她转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那天晚上,女儿烧退了,睡得很安稳。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跟我很像。
我怕吵醒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敢动。
凌晨的时候,刘建强打来电话。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名字,按掉了。
他又打。
我再按。
打到第五遍的时候,我接了。
“瑾瑜,你……”
“刘建强,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问:“孩子呢?”
我说:“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他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快亮了。
04
第二天,我没回刘家。
我妈带我和女儿回了她的小屋。
我从小在那里长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好多果子。
女儿在婴儿床上睡着了,睡得特别香。
我妈端来一碗小米粥,加了红糖。
“喝点吧,补补身子。”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我也分不清是咸的还是甜的。
我说:“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她说:“傻丫头,我是你妈,我不操心谁操心?”
她顿了顿,又说:“建强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回去。”
我抬起头:“你咋说的?”
“我说,我闺女被你们打成那样,还想让她回去?做梦呢!”
我妈说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放心吧,你就在这儿住着,妈养得起你们娘俩。”
那一个月,我几乎没出过门。
女儿不肯喝奶粉,我只能拼命吃东西催奶。
我妈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汤。
排骨汤、鱼汤、鸡汤,轮着来。
有时候她早上四点就起来,赶集去买新鲜的鲫鱼。
我说:“妈,你别这么辛苦。”
她说:“我不辛苦,只要你和孩子好,我就好。”
一个月下来,我胖了五斤,妈妈瘦了八斤。
女儿的奶水够了,长得白白胖胖。
有时候她冲我笑,我就觉得,再难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一个半月的时候,刘建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来看看你和孩子。”
我说:“不用你看。”
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不说话。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到他,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刘建强,你还知道来啊?”
他说:“婶子,我……”
“别叫我婶子,受不起。”
他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
“瑾瑜,跟我回去吧,我妈说了,以后不打你了。”
我冷笑了一声:“她说你就信?”
他低下头:“我知道是我不好,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走吧,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他说:“我们还没离婚呢。”
我说:“那就离。”
那天他待了两个小时,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最后他走了,把那箱牛奶留在了门口。
我妈没要,让他拿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找律师。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
她看了我身上的伤,拍了照片。
“你想怎么办?”
“离婚。”
“孩子呢?”
“我要。”
“男方那边什么态度?”
“他们不想要女儿。”
王律师点点头:“那好办,你起诉就行。”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妈说了。
她说:“离,必须离。那种人家,一天都不能待。”
我点点头。
一个月后,法院通知开庭。
我到法庭的那天,刘建强和他妈都来了。
李桂兰一看到我,就冲过来骂我。
“你这个贱人,你还有脸来?”
法官敲了法槌:“肃静!”
她这才安静下来。
开庭很快。
刘建强同意离婚,但不同意把女儿给我。
“孩子是我们刘家的血脉,必须跟我们家姓。”
李桂兰在旁边附和:“就是,我们家养她这么久,不能白养。”
我说:“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你们家给过她什么?”
刘建强说:“那不是在我家生的吗?”
我笑了,那种特别冷的笑。
法官问我:“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
最后法院判了。
女儿归我,每月抚养费五百,刘建强一次性付清。
离婚协议上,我签了字。
李桂兰在旁边骂骂咧咧:“你就抱着那个赔钱货过一辈子吧!我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法院的门,阳光挺好的。
女儿在我怀里,眯着眼睛看我。
她笑了一下,露出口水。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欣儿,从今天起,你只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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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以后,我开始找活干。
镇上服装厂的活早就辞了,我得重新找。
我妈说:“你就在家带孩子,我出去打点零工。”
我说:“妈,你也五十多的人了,哪能让你养我?”
我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一份工。
县城里的一家玻璃厂招女工,流水线包玻璃瓶。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千块。
车间里温度高,灰尘大,干一天活嗓子都是哑的。
但我没挑。
我把女儿交给妈,每天四点起床,骑四十分钟摩托车去上班。
晚上八点下班,回到家女儿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在她旁边。
有时候半夜她醒了,我就抱着她喂奶。
喂着喂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女儿一岁的时候,会叫人了。
她叫的第一声,是“妈妈”。
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我妈在旁边笑:“你哭什么,孩子叫你妈呢。”
我说:“我高兴。”
对,高兴。
哪怕日子再苦,只要听到她叫我妈,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女儿两岁的时候,我开始教她认字。
家里穷,买不起书。
我就把街上的广告宣传单捡回来,剪成小卡片。
一面写大字,一面画图。
女儿学得快,没多久就认识了几十个字。
我给她讲小兔子和乌龟赛跑的故事。
她听完问我:“妈妈,小兔子跑得快,为什么输了呢?”
我说:“因为它太骄傲了。”
女儿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儿三岁那年,我在厂里升了职。
车间主任看我干活认真,让我当拉长,一个月多五百块。
我干得更起劲了。
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车间,把机器擦一遍。
同事都说我傻。
我说:“不傻,领导能看到你干的活就行。”
果然,半年后,车间主任调走了。
我顶了他的位子。
工资涨到五千块,不用在流水线上站着了。
虽然还是很累,但比以前好多了。
那年过年,我给女儿买了一套新衣服。
红色的棉袄,配一双黑色的小靴子。
她穿上可高兴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肯进屋。
我妈说:“你看你闺女,多好看。”
我说:“是妈的衣服好看。”
我妈说:“不是,是咱欣儿本身就漂亮,随你。”
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抱。”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转了三个圈。
她咯咯地笑,笑得特别开心。
那一刻我觉得,过去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生活慢慢变好了。
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离幼儿园近。
女儿上中班了,在班里是识字最多的。
老师夸她聪明,说她以后上学肯定是第一名。
我心里特别得意,但嘴上说:“随她爸,笨着呢。”
老师说:“哪里笨,一点都不笨。”
回家的路上,女儿问我:“妈妈,我爸爸呢?”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她从没问过这个问题。
我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他不知道你在哪里。”
“哦。”
她没再问了,牵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小背影,又想起那个雨夜了。
不能想了,过去了。
06
女儿五岁那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下午三点多,我刚从车间出来。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喂,请问是赵瑾瑜吗?”
“我是,你谁?”
“瑾瑜,是我。”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刘建强。
“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妈病得很重,医生说是胰腺癌,晚期。”
我没说话。
“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她想见见孩子,想见见欣儿。”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发抖。
“瑾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妈她……她是真的不行了,你就当行行好,让她见一面行不行?”
我说:“你等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吃完饭了。
她坐在桌子前,用彩笔画画。
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她说:“妈妈你看,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我说:“这是妈妈带你出去玩?”
她说:“不是,是我们一起回家。”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哄女儿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我把电话翻出来,又看了看那个号码。
五年了。
五年没见过那些人。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可现在,她要死了。
婆婆李桂兰要死了。
她让我女儿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心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扫帚打在我背上的疼。
想起她骂我“赔钱货”,骂我女儿“扫把星”。
想起刘建强站在门口,那么冷漠。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我脑子里涌。
我恨她,特别恨。
可我又想,她是快死的人了。
见一面又能怎样?
见一面,女儿会不会想起什么?
不,女儿没见过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那是她奶奶,亲奶奶。
我要不要让她知道?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很久。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打开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邻居王婶的号码还存着。
离婚以后,我们几乎没联系过。
但这个电话,我没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王婶接了。
“哎呦,瑾瑜啊,你咋想起给婶打电话了?”
“婶子,我想问问……”
“问啥?”
“她……李桂兰,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瑾瑜啊,婶跟你实话实说。桂兰嫂子的确不行了,胰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她现在瘦得皮包骨头,一天到晚喊疼。”
“她……”
“她天天念叨你闺女,说想看一眼。有时候翻相册,翻到你以前落在家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
“瑾瑜,婶知道她以前对不起你,可她快不行了。你就当行行好,让孩子去见她一面。”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走到女儿床边。
她睡得特别香,小嘴微张着,呼吸轻轻地。
我蹲下来,看着她。
“欣儿,妈妈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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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请了假。
女儿起床以后,我跟她说今天不去幼儿园了,带她去县城。
她特别高兴,问我:“妈妈,我们去县城干嘛呀?”
我说:“去看一个人。”
“谁呀?”
“一个……奶奶。”
“外婆吗?”
“不是,是另一个奶奶。”
“我不认识呀。”
“见了就认识了。”
她没再多问,高高兴兴地穿上了新衣服。
我骑着摩托车,带着她去了县城。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我找到了那个病房号。
站在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
女儿牵着我,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进去呀?”
我说:“等一下,妈妈有点紧张。”
“妈妈,你紧张什么呀?”
“没什么。”
我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
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真的是李桂兰吗?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我身后的女儿。
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流了下来。
“欣儿……”
她伸出手,想拉我女儿。
女儿往我身后缩了缩。
“妈妈,我怕。”
我说:“欣儿,别怕,那是奶奶。”
女儿抬起头看我:“奶奶?我有奶奶吗?”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有,这是你爸爸的妈妈,是你的奶奶。”
“可是我不认识她呀。”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
李桂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女儿看着她,突然说:“妈妈,她哭了。”
我说:“奶奶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女儿犹豫了一下,从我身后走出来。
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奶奶,你别哭了,我妈妈说生病了会好的。”
李桂兰接过纸巾,哆嗦着手擦眼泪。
“欣儿乖,奶奶不哭。”
女儿站在床边,歪着头看着她。
“奶奶,你长得好瘦啊。”
“是奶奶没好好吃饭。”
“为什么不吃饭呀?”
“奶奶吃不下。”
“我妈说,不吃饭会长不高的。我每天都吃两碗饭。”
李桂兰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泪。
“欣儿真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吗?还是有一点。
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恨也恨不起来了。
女儿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一直在掉眼泪。
说一会儿就咳嗽,上气不接下气。
护士进来给她打了针,她才好一点。
临走的时候,女儿说:“奶奶,我要走了。妈妈说我们明天还来。”
李桂兰说好,明天见。
女儿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奶奶,我妈说人死了就会去天上,对不对?”
李桂兰愣了一下。
“奶奶去了天上,还能看见我吗?”
李桂兰眼泪又下来了。
“能,奶奶在天上也能看到你。”
女儿说:“那你要在那边好好地吃饭哦。”
她走了出去。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李桂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瑾瑜,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转身,拉着女儿的手走了。
出了医院,阳光很刺眼。
女儿问我:“妈妈,奶奶真的要去天上了吗?”
我说:“奶奶生了很重的病,医生治不好了。”
“那她会不会很疼?”
“不疼了,她很快就不疼了。”
女儿说:“那就好。”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妈妈,我其实说谎了。”
“说什么谎?”
“我认识那个奶奶。我在你的相册里看到过她。”
“不是说谎吗?”
“我想让她高兴一下嘛。她哭了,我就假装不认识她好了。”
我低头看着她。
五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