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继父的巴掌又落下来。
我整个人被扇得摔到墙上,后脑勺磕在柜角,耳朵里嗡嗡响。
“没出息的东西!考不上大学就给我滚!”他吼着,眼睛红得吓人。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攥着围裙,嘴唇哆嗦,一个字也不敢说。
我趴在地上,咬了咬牙,没哭。
整整三年,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动手了。
但这次不一样,还有三天我就要高考。
我爬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死死盯着他:“我会考上,然后这辈子再也不回这个家。”
继父转身走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三天后,我发着高烧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我趴在桌上起不来。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晚上,继父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爸。”我喊了一声。
他的背影猛地一僵,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快步走出院门。
信封里是三万多块钱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木工坊门口,笑得很灿烂。
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倩雪,爸这辈子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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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岁那年,父亲走了。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从确诊到闭眼,前后不到三个月。
父亲走的那天,母亲哭得昏死过去。我跪在灵堂前,看着照片上的父亲,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守灵那几天,亲戚们来了又走,说了很多话。
我听不太懂,只记得姑姑拉着母亲的手说:“玉兰,你还年轻,带着个闺女,以后日子怎么过?”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抹眼泪。
三个月后,母亲改嫁了。
嫁的是隔壁村的木匠蔡广发,老婆几年前跳河死了,留下一个儿子。
母亲带我去继父家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
继父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黑瘦的胳膊。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丫头片子,以后规矩点。”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继父家的院子很大,堆满了木头和工具。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角缺了一块,用钉子钉着。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很周正,眉角有颗痣。
母亲跟我说:“这是你叔叔的媳妇,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第一天吃饭,继父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汤。
我饿了一天,看见红烧肉眼睛都亮了,夹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啪!”
筷子重重敲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缩回手,整只手都麻了。
继父瞪着我:“长辈还没动筷子呢,你就先吃上了?没规矩!”
母亲赶忙把我拉过去,搂在怀里:“孩子小,你轻点。”
继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惯!你就惯着她!以后有她受的!”
我不敢说话,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小声说:“吃吧,乖。”
那天晚上,母亲抱着我睡。她一边给我揉手背上的红印子,一边说:“你叔叔脾气不好,但他人不坏。你以后听话,别惹他生气。”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没有说话。
我心里想,我不会听话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不会是我的家。
继父是个木匠,手艺还行,村里人都找他做活。但他脾气大,做活的时候谁都不能靠近,谁靠近他骂谁。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路过他的木工坊,看见他正在刨一块木头。
他低着头,手里的刨子一推一拉,木屑卷起来,落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抬起头,眼睛一瞪:“看什么看!滚回去写作业!”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跑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不想让她担心。她已经够难了。
小学那几年,我还算平安。继父虽然说话难听,但没怎么打过我。
上了初中以后,一切都变了。
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二。拿着成绩单回家,心里还挺高兴的。
继父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嘚瑟什么?又不是第一。”
我低下头,把成绩单收起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成绩的事。
但继父似乎总能找到理由打我。
考试考好了,他说我“嘚瑟”。
考试考差了,他说我“不用功”。
在家看书,他说我“假积极”。
出去玩,他说我“野孩子”。
怎么做都是错的。
有一次,村里来了个卖糖葫芦的,我兜里有一块钱,想去买一串。
继父看见了,一把抢过钱:“钱多了烧的?回家干活!”
我说:“我就买一串。”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拦在我前面:“你别打孩子!”
继父推开她:“你少管!这丫头就是被你惯坏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哭。
我不能哭。哭了,他就赢了。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不哭。
不管他怎么打,怎么骂,我都不哭。
我就咬住牙,盯着他,让他看,我一点不怕。
但这种倔强,换来的往往是更狠的打。
母亲每次都拦,每次都拦不住。
有时候,他们会吵起来。
母亲哭着说:“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
继父吼:“你护着她!护着她有什么用!她将来能给你养老吗?”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声,用被子蒙住头。
我恨他。
我恨继父。
也恨母亲。恨她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家。
初二那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天放学回家,先看继父在不在家。不在家,我就松一口气。在家,我就提着一颗心。
他心情好的时候,不会理我。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一次,我端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
继父正在院子里锯木头,听到声音,拿着锯子就冲进来。
“毛手毛脚的!一个碗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我身上抽。
我躲了一下,扫帚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母亲跑过来抢扫帚:“别打了!别打了!”
继父推开她,又是两下。
打完以后,他把扫帚一扔:“滚回屋里去!别让我看见你!”
我跑进房间,关上门,蹲在墙角。
背上火辣辣的疼,但我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02
初三那年,我的成绩越来越好。
倒不是我有多了不起,而是继父越打我,我越想证明自己。
我想让他看看,他打不垮我。
我在学校拼了命地学,晚上回家偷偷在被窝里看书到十一二点。
困了就掐自己的大腿,疼了就清醒了。
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
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我,还发了奖状。
我拿着奖状回家,心里有点忐忑。
继父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奖状。
“抄的吧?”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高兴劲儿一下没了。
“我没抄。”我说。
他“呸”了一声:“就你?能考第一?谁信?”
我攥着奖状,手心全是汗。
母亲从厨房出来,接过奖状看了看,眼圈都红了:“闺女,你真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母亲是真心高兴的,但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乎了。
考第一也好,考第二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中考前一个月,继父又打了我一次。
原因是衣服洗得不够干净。
那天星期六,母亲让我帮家里洗衣服。
我洗了两遍,晾在院子里。
继父下班回来,看了看晾着的衣服,脸一下就沉了。
“这衣服你没洗干净!领子上还有灰呢!”
我说:“我搓了两遍。”
“两遍?你糊弄鬼呢!”
他抓起手边的木条,劈头盖脸抽下来。
我躲了一下,木条打在胳膊上,疼得我龇牙。
母亲从屋里跑出来,拦在中间:“你别打她!她还要考试呢!”
“考试?考什么试!考不上就去打工!”
继父推开母亲,又是一下。
这次打在我背上,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我没哭。
我不能哭。
但我的身子在发抖。
那顿打,让我胳膊和背上留了好几道青印子。
第二天去学校,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不信。
中考那天,母亲送我去考场。
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好好考,别紧张。”
我说:“嗯。”
考完最后一科,我感觉还行。
回家等成绩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我怕考不上。考不上,继父就有理由让我别读书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自己去学校查的。
分数过了县重点高中线。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墙上的红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
继父听说我考上重点高中,没说什么。
就“嗯”了一声,继续刨他的木头。
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做了好几个菜。
饭桌上,继父没怎么动筷子。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直在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那个眉角有颗痣的女人。
吃完饭,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母亲跟进来,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闺女,上高中了,好好读书。”
我说:“我知道。”
“别怪你叔叔,他也……他也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母亲是在替继父说好话,但我听不进去。
为我好?
为我好会动不动就打我?
为我好会骂我是废物?
我不信。
但我没有跟母亲争。
她已经够难了。
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更难。
高中在县城,离家三十多里地。
寄宿。每个周末回来一次。
离开家的那天早上,我提着行李,站在院子门口。
继父在木工坊里刨木头,头都没抬。
母亲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五十块钱:“别省着,饿了就买点吃的。”
我说:“妈,你放心。”
上了车,我回头看母亲站在村口,一直在挥手。
车开远了,我看不见她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轻松,也有难过。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我终于离开那个家了。
高中三年,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刚开始还每周回去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
每次回去,都会跟继父吵架。
我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他也看不惯我。
有一次周末回家,母亲给我做了顿好的。
继父看了一眼桌子,阴阳怪气地说:“哟,大学生回来了。”
我没理他。
他又说:“读书读傻了?连个人都不会叫了?”
我放下筷子:“我吃了,回房间了。”
“你这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你想我什么态度?”
继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死丫头,考上高中就了不起是吧!”
“我没说我了不起。”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
母亲赶紧打圆场:“别吵了别吵了,好好吃饭。”
继父气呼呼地坐下,端起碗,用力扒了几口饭。
我也坐下,低着头吃饭。
但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晚上,母亲来我房间,坐在床边。
“闺女,你别跟你叔叔置气。”
“我没置气。”
“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不想忍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爸一个样。”
我没接话。
母亲坐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知道母亲不容易。
但我也不想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
高考前三个月,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继父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暴躁了。
以前他还会挑日子,有时候心情好,就懒得理我。
但那几个月,他几乎天天找茬。
母亲也变了。
她开始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钱。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
有一次我翻开枕头,发现底下压着一百块钱。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闺女,好好复习,妈支持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铅笔盒里。
但我没问母亲钱是哪来的。
她不说,我也不想问。
我怕问了,答案我不想知道。
高考前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星期五,我回家拿复习资料。
继父在家,坐在院子里喝酒。
看见我进来,他斜了我一眼:“回来干什么?不是快考试了吗?”
“拿东西。”我说。
“拿什么东西?”
“复习资料。”
“复习资料?你复习出什么名堂了?”
我没理他,进屋去拿东西。
他跟在后面,嘴里没停:“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我拿着书,转身往外走。
他拦住我:“我说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我说,“但我赶时间。”
“赶时间?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他抬手就想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你打吧。你再打一次,我今天就报警。”
他愣了一下。
我从他身边绕过去,快步往外走。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继父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的酒瓶攥得紧紧的。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痛快,也有害怕。
回到学校,我把复习资料整理好,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楼下传来学生们打闹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我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再忍几天。
再忍几天就好了。
高考完,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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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三天,家里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班主任突然接到电话,说我母亲打我来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家里出事了,赶紧请假回家。
刚进村口,就看见邻居阿姨急匆匆跑过来:“丫头,你赶紧回去!你妈和你叔叔打起来了!”
我一听,心都凉了半截。
拼命往家跑。
跑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继父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你藏钱干什么!你给谁攒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自己攒的!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冲进去,看见母亲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继父站在她对面,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妈!”我跑过去。
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信封往口袋里塞。
继父看见了,一把抓住母亲的手:“掏出来!我看看你藏了多少!”
“你放手!”母亲挣扎着。
我冲上去掰继父的手:“你别碰我妈!”
继父一把推开我,我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门框上。
“你这个死丫头,你不好好复习,跑回来干什么!”继父冲我吼。
“我回来看我妈!”
“看什么看!你妈好着呢!滚回去读书!”
母亲哭着喊:“你别骂孩子!她是担心我!”
“担心你?她担心你,你怎么不担心她!你知道她高考是几月几号吗!”
继父这句话一出来,母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继父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突然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扶着母亲坐下,把地上的钱捡起来。
一共一百八十块钱。
母亲说,是她偷偷攒的,想给我高考后买点好吃的。
我说:“妈,你别攒了,我自己有。”
母亲摇摇头:“你有是你的,妈给你的是妈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母亲的房间。
继父一直没出来。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继父房间传来声音。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好像是哭声。
很低很低的哭声,闷在喉咙里那种。
我想起来看看,但想了想,又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学校。
继父已经去干活了。
母亲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让我吃完再走。
我吃完,提着行李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继父站在院子门口,没动。
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衬衫,佝偻着背,站在那里。
像一根老树桩。
我没有多想,上了车。
高考前一夜,事情彻底爆发了。
那天晚上,我把复习资料整理好,准备早点睡。
明天就是高考了。
十点多的时候,宿舍楼下突然传来喊声。
“蒋倩雪!蒋倩雪!”
我愣了一下,跑到阳台上往下看。
继父站在楼下,浑身湿透了。
天上正下着雨。
“下来!”他喊。
我心里一沉,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我下楼,站在楼道口:“你怎么来了?”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你妈让我送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
手工纳的,千层底。
“你妈做的,说让你明天穿着考。”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你怎么来的?”
“骑摩托车。”他说完,大步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继父,打了我三年,骂了我三年。
现在又大半夜骑摩托车跑三十里路,就为了送一双鞋。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回到宿舍,把布鞋放在床头。
鞋底软软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有多想。
明天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分心。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布鞋去考场。
鞋子很合脚,软软的,走路很稳。
考语文的时候,我写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感谢的人》。
我想了想,写的是我母亲。
没有写继父。
考完语文,我在考场门口吃了点东西。
下午考数学。
考完数学,我感觉还行。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走出考场,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解放了。
走出学校大门,一眼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闺女,考完了?”
“考完了。”
“累不累?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鸡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香香的。
我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堵。
“我妈,你怎么来了?”
“骑你叔叔的摩托车来的。”母亲说,“你叔叔在家,他说不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母亲陪我喝了汤,又说了一会儿话。
太阳快下山了,她骑着摩托车走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突然觉得,这三年好像做了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分数出来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超出录取线十五分。
班主任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庆祝。
我笑了笑,婉拒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我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放:“妈,我考上了。”
母亲的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真的?”
“真的。”
母亲走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
“闺女,你真行。”她声音都在抖,“你真行。”
继父从木工坊出来,站在门口。
“考上了?”
“嗯。”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通知书,看了一眼。
“省城那个?”
他盯着通知书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然后把通知书还给我,转身回木工坊了。
母亲赶紧说:“你叔叔是高兴的,他不爱说话。”
我知道吗?
其实我不知道。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继父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扒饭。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头发白了很多。
三年时间,他老了不少。
吃完饭,我洗碗。
继父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
我洗完碗,准备回房间。
继父突然叫住我:“你过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我走过去:“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存折和钱,厚厚一沓。
还有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木工坊门口。
阳光很好,女人笑得灿烂。
眉角有颗痣。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
是继父的前妻。
“这是……”我抬起头。
继父没看我,转身想走。
“爸。”
他停住了。
“这是谁?”
他没说话。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拿毛笔写的。
04
我愣住了。
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脑子一片空白。
继父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我追出去,站在门口。他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回到屋里,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三万八千块钱。一本存折,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那张照片。
我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女人,眉角有颗痣。
和我下巴上那颗痣,位置一样。
我心里一动,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上来。
但又抓不住。
我跑到厨房,母亲正在洗碗。
“妈。”我把照片递过去,“这是谁?”
母亲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你哪来的?”
“叔叔给我的。”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妈,你告诉我,这是谁。”
母亲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你叔叔的前妻。”
“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韩……韩翠。叫韩翠。”
“她是怎么走的?”
母亲低下头,声音很轻:“跳河。”
“为什么?”
母亲没说话。
“妈,你告诉我。”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闺女,有些事,妈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
母亲咬了咬嘴唇:“因为说了,你会恨我。”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行字。
爸?
他写的不是“叔叔”,不是“蔡广发”。
是“爸”。
一个打了我三年,骂了我三年的人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心里像一锅粥,乱得很。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全是那个女人。
挺着大肚子站在木工坊门口,对着我笑。
笑了一会儿,又哭了。
我想走近她,但怎么也走不动。
双脚像灌了铅一样。
我想喊她,但嘴巴张不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我擦了擦脸,起床。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闺女,醒了?”
“洗脸吃饭。”
我洗完脸,坐在桌前。
母亲端上两碗面,一碗放了荷包蛋,一碗没有。
她把有鸡蛋的推到我面前。
“吃吧。”
“妈,你也吃。”
“妈吃这个就行。”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妈,你跟我说实话。”
母亲的手一顿:“什么?”
“那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走的。”
母亲放下筷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不是妈不想告诉你。”她抬起头,“是妈怕你知道以后,会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母亲摇摇头:“你还小,不懂。”
“我十八了。”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十八,也小。”
我不问了。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
看着女人的脸,看着那行字。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要查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一个人。
蔡文斌。
继父的儿子,比我大三岁,在城里打工。
我找他要了电话,约他出来见面。
蔡文斌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连夜赶回来的。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我直接掏出照片:“这是你妈?”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怎么有的?”
蔡文斌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
蔡文斌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
“我爹写的?”
他把照片攥在手心,沉默了半天。
“你知道我爹为什么打你吗?”
“因为他脾气不好。”
“不对。”蔡文斌摇摇头,“他打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蔡文斌深吸一口气,“他怕你跟我妈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蔡文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妈考上了大学,和村里的一个男人私奔了。”
“然后呢?”
“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就这个?”
“还有。”
他顿了顿:“她疯了。”
“疯了?”
“嗯。天天往外跑,有时大喊大叫,有时哭哭啼啼。我爹把她锁在屋里,她就砸门。后来有一天,她跑了出去,跳了河。”
他说完,把照片递回来。
我拿着照片,手指冰凉。
“我爹怕你步我妈的后路。”
“就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有人在盯着你。”
我愣住了:“谁?”
蔡文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妈的娘家人。王家。”
“我不认识王家。”
“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你。”蔡文斌说,“他们一直觉得是我爹害死了我妈,想报复。他们盯上了你,想用你折磨我爹。”
“所以叔叔打我是为了……”
“为了让他们觉得,我爹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打你,是演给人看的。”蔡文斌说,“但他心里疼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蔡文斌看着他,“他说,倩雪那丫头,命苦。我不能让她跟我妈一样。”
我拿着照片,站在那里。
脑子里全是蔡文斌的话。
像雷声一样,一声接一声。
轰隆隆的。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继父还没回来。
母亲一个人在厨房抹眼泪。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一阵酸。
“妈。”
母亲赶紧擦眼泪:“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妈,我都知道了。”
母亲愣住了。
“叔叔打我的事,王家的事,我都知道了。”
母亲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闺女,妈不是有意瞒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母亲的声音发抖,“王家的人说过,要是敢透露一个字,就要你的命。”
我走过去,抱住母亲。
“妈,对不起。”
母亲哭了:“闺女,是妈对不起你。”
“不是的。”
“妈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那么多苦。”
我抱着母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你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自从她嫁过来,王家就一直找麻烦。
先是让他们搬走,继父不肯。后来就天天来闹,砸东西、骂人、威胁。
继父一直忍着。
后来王家放出话:要让继父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们盯上了我。
继父怕我出事,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他当着王家人的面打我、骂我,让王家以为他根本不在乎我。
“你叔叔打过你之后,都会躲在屋里哭。”母亲说,“他那个箱子,锁着的那个,里面装的全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
“你的奖状,你的成绩单,你小时候的照片。他都留着,锁得严严实实。”
我心里一抽,说不出话。
“还有那三万八千块钱,是他攒了十年的。”
“十年?”
“嗯。你来的第一年,他就开始攒了。说将来要送你读大学。”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那人,嘴硬,心软。”母亲说,“他不会说好听的。”
晚上,继父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淋了一路雨。
他看见我坐在堂屋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没接话,直接往房间走。
他停住脚步。
“照片上的字,是你写的?”
“你说对不起我,为什么?”
继父转过身,看着我。
灯光下,他的脸又瘦又黑,眼窝深陷。
“因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爸这辈子没本事。”
“什么?”
“爸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他看着我,“打你,是爸不对。”
我走过去:“那你为什么要打?”
“为了王家的人。”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文斌哥跟我说了。”
继父低下头:“那就好。”
“好什么?”
“好就不用再跟你装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水。
一闪一闪的。
“嗯?”
我不说话了。
他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人站在堂屋里,隔着一米远。
像隔着一辈子那么远。
又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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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继父转身进了屋,拿了一件外套穿上。
“我出去一趟。”他说。
“这么晚了,去哪?”
“王家。”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你疯了!大半夜去王家干什么!”
“去跟他们说清楚。”
“说什么!”
“说倩雪考上大学了。”继父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别再盯着她。”
母亲拦在他面前:“你不能去!他们会打死你的!”
继父推开她:“他们不敢。”
“你——”
“我这条命,不值钱。”继父说,“但倩雪的命,值。”
我走过去:“我不准你去。”
继父看着我:“听话。”
“我不。”
“你这孩子——”
“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继父瞪着我:“你疯了?”
“没疯。”我说,“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你闺女。”
继父看着我,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很难看的笑。
“好。”他说,“一起去。”
母亲拦不住我们,急得直跺脚。
她跑回屋里,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
“这个拿着。”
“这是什么?”
“证据。我攒了七年的证据。”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全是录音带和照片。
还有一些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威胁的话。
“妈,你……”
“妈没用,护不住你。”母亲说,“但妈能帮你们把坏人送进去。”
继父接过铁盒子,看着母亲,眼眶红红的。
“玉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母亲摇摇头:“去办正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推开门,一起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凉凉的。
我走中间,左手边是继父,右手边是母亲。
他们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像两棵老树,在我身边护着。
王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
这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
我们到的时候,门关着。
继父上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六七十岁,脸上没什么肉,两只眼睛却很亮。
像鹰一样。
“蔡广发?你大半夜来干什么?”
“王玉瑶,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老太太想关门。
继父伸手抵住门:“我闺女考上大学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呢?”
“我来跟你做个了断。”
“什么了断?”
“你们王家,别再动她。”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继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木工坊的地契。我的命根子。”
“你什么意思?”
“倩雪,你过来。”
我走上前。
继父把地契递到我手里:“拿着。”
“爸,这……”
“明天,你去县城,把木工坊卖了。”继父没看我,盯着老太太,“钱,你带走。以后别回来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你!”
“我没疯。”继父说,“你恨的是我,不是她。她是我闺女,但跟你没关系。”
老太太气得发抖:“蔡广发,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你有办法。”继父说,“但你不能拿一个孩子的命,给你闺女抵命。”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母亲走上前,掏出那个铁盒子。
“王玉瑶,这是你们王家这些年干的事。”
老太太看着铁盒子,脸色发白:“这是什么?”
“录音带。照片。威胁信。”母亲说,“你儿子、你侄子、你女婿……他们说的话,我都录了音。他们干的那些事,我也拍了照片。你要是再找我们麻烦,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派出所。”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敢!”
“我敢。”母亲说,“我忍了七年。我闺女忍了三年。”
“你知道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吗?省城的重点大学。”母亲笑了,“她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将来会有出息。”
老太太沉默了。
继父看着我:“倩雪,你拿着地契,走吧。”
我摇摇头:“我不走。”
“听话。”
“我不走。”我看着老太太,“要走,我们一起走。”
老太太看着我们三个人,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
笑了一会儿,她收住笑:“你们走吧。”
继父愣了一下:“你……”
“我说你们走吧。”老太太转过身,“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走进屋,关上了门。
我们三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继父说:“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路上。
路很滑,我一脚踩进水坑里,溅了一身泥。
继父回头看了看我:“走慢点。”
我“嗯”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走到家门口,继父突然说:“倩雪。”
“明天,你收拾一下,去省城吧。”
“这么急?”
“早点走,早点安顿。”
我说:“我去。但你不准把那木工坊卖了。”
继父愣了一下:“那是我——”
“那是你的命根子。”
继父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
“那三万八千块钱,够你用一阵了。”他说,“不够了,跟爸说。”
“够了。”
他点点头:“进去吧,换身衣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年的事。
每次继父打我,我都恨得咬牙。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打完之后,自己躲在屋里哭了多少回。
每次他说难听的话,我都恨不得赶紧离开。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攒了十年的钱,就是为了送我离开。
我翻了个身,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但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吧。
挺好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
母亲给我装了一袋干粮,还有一罐辣椒酱。
“路上吃。”她说。
我接过来:“妈,你跟我一起去吧。”
母亲摇摇头:“妈不走。”
“妈走了,谁照顾你叔叔?”
我说不出话。
“你叔叔身体不好,得有人照顾。”母亲说,“你放心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我会回来的。”
母亲点点头:“妈知道。”
我背上行李,走到院子门口。
继父站在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刨子。
他看见我出来,手里一紧。
“我走了。”
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转过身,走了几步。
“倩雪。”
我回头。
继父站在那儿,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打个电话。”
“好。”
我走到村口,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外看。
继父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坐的车越走越远。
我转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通红的眼睛。
我攥紧手里的信封。
那三万八千块钱,那张照片。
还有那句话。
我心里一酸,眼泪又涌上来。
我使劲忍住了。
不能哭。
十八岁了,该像个大人了。
到了省城,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房子。
一个月三百块,不能洗澡,没有厕所,但能住。
我把行李放下,出去买了一点日用品。
回来的路上,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心里有点慌。但又安慰自己,也许继父在干活,母亲出门买东西了。
晚上,我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
“喂?”是母亲的声音。
“妈,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吃饭了没?”
“吃了。”
“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了。”
“你叔叔……”母亲顿了顿,“他一直念叨你。”
我心里一暖:“让他别念叨我,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他说了,让你别省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省城的夜晚很热闹。
路灯亮堂堂的,街上全是人。
但我一个人站在这儿,觉得孤零零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离开家,其实不是什么解脱。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去报到。
人很多,到处都是家长陪着孩子。
有的家长帮孩子提行李,有的家长帮孩子铺床。
我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宿舍的人约着出去吃饭。
我跟着去了,吃了很多东西,说了很多话。
但心里还是空的。
军训结束那天,我接到了蔡文斌的电话。
“倩雪,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爹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肝的问题。医生说,拖太久了。”
我拿着电话,手指冰凉。
“你回来一趟吧。”蔡文斌说。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
颠簸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县城。
我跑出车站,打车去县医院。
继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文斌哥给我打电话了。”
母亲低下头:“我说了不让他告诉你。”
“妈,你还想瞒着我?”
“你叔叔不让说。怕你担心。”
我看着继父,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叔叔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母亲说,“你叔叔不肯,说要回家。”
“为什么不肯?”
我看到继父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出院记录。
上面写着:建议转院治疗,患者拒绝。
“为什么不转院?”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
“他说要把钱留给你上学。”
我站在那里,拿着那张出院记录,手指发抖。
“妈,你跟我出来一下。”
母亲跟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定。
“妈,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想好了,我不读大学了。”
母亲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读了。让我叔叔治病。”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他为了我,攒了十年钱,木工坊都差点卖了。我不能让他把钱全砸在我身上。”
“可是——”
“妈,大学以后还能考。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母亲哭了:“闺女,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你叔叔要是知道了,他宁愿死都不会同意。”
“那就别让他知道。”
我回到病房,继父已经醒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会儿:“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你。”
他笑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傻丫头。”他说。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全是老茧。
“你别操心钱的事。”
“我有办法。”
他看着我:“倩雪,你不用骗爸。”
“没骗你。”
“你那点心思,爸知道。你肯定在想,不读大学了,给爸治病。”
“爸虽然没读过书,但爸不傻。”
“那我——”
“你去读书。”继父说,“那是爸的心愿。你要是不去,爸死不瞑目。”
“爸!”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你哭什么?”继父笑了,“爸没事。”
“你有事。”
“有啥事?不就是个肝嘛。吃点药就好了。”
“医生说,要住院。”
“住院花那么多钱,不如留着给你读书。”
“我不要钱。我要你活着。”
“傻丫头,爸活够了。”
“不够。”
“怎么不够?你都考上大学了,爸有啥不满足的。”
我蹲在床边,头埋在他的手心里。
“爸,你别丢下我。”
继父摸着我的头发,没有说话。
他的掌心很暖,很粗糙。
像砂纸一样。
但暖得很。
那天下午,我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告诉我,继父的病是肝癌,发现得晚,治疗难度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可以转去省城的医院。”医生说,“那边的条件好一些。”
“多少钱?”
“治疗费用,加上后续的,大概十万左右。”
我心里一沉。
十万。
对继父来说,是一辈子也攒不到的数字。
“而且,就算治,也不一定能治好。”医生说,“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病房,继父已经睡着了。
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会想办法。”
母亲看着我:“你有什么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
我没告诉她,我准备退学,去打工。
我知道她会拦着我。
但我想好了。
继父为了我,忍了三年,攒了十年。
他这条命,我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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