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口的路灯坏了三天,没人修。
李斌蹲在台阶上啃馒头,旁边搁着一瓶白开水。
手机震了一下,张秀珍的语音条弹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儿子在酒吧被人打了!你当爹的连个屁都不放!”
远处开来一辆新车,大灯晃得他眼睛疼。宋超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老李,明天那批报废品的报告你签个字。”
李斌点点头,把馒头塞进嘴里。
宋超的车走远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仓库里有盏台灯,照亮了一张从美国寄来的信,桌上还搁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签完报废报告,又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新的公式。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那些数字像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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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斌在化工厂干了三十五年。
他二十岁进厂,跟着老师傅学技术。那时候厂里还红火,工人走路都带风。李斌学得快,师傅说他手上有灵气,是搞技术的料。
但李斌这人不爱说话。
别人下了班聚一块喝酒吹牛,他一个人窝在宿舍看化学书。别人找领导走动关系,他连领导办公室在哪都说不清楚。
师傅骂他:“你长张嘴是干嘛用的?不知道说啊?”
李斌嘿嘿一笑,继续低头干活。
过了几年,师傅退休了。
厂里分来一批大学生,有本事的没几个,但个个能说会道。
宋超就是那批人里的,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两年就混上了车间副主任。
李斌还是老样子,闷头干活,技术最好,但谁也记不住他。
后来厂里搞转型升级,原来的老旧生产线要淘汰,上了新设备。
宋超不懂技术,但会来事,三天两头请厂长吃饭。
李斌带着几个老工人研究新设备的说明书,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操作流程写了出来。
宋超拿着那份流程,在厂部大会上说是自己带人搞出来的。
有人替李斌抱不平,让他去找厂长说清楚。李斌只说了一句:“谁搞出来的不要紧,设备能正常转就行。”
张秀珍知道这事后,气得摔了一个碗。
“你就这么窝囊?”她指着李斌的鼻子骂,“那姓宋的抢你功劳,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当初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李斌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张秀珍骂累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在超市干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回来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李斌这个当丈夫的,工资没涨过,职位没升过,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看看人家赵丽华,”张秀珍又开始了,“人家老公也是工人出身,现在开公司当老板,儿子也争气。你再看看你,一辈子窝在厂里!”
李斌还是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台灯亮了,瓶瓶罐罐摆了一排。他拿起滴管,往试管里加了几滴液体,看着颜色慢慢变化。
这是他唯一的爱好。
化学。
从二十岁到五十岁,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化学公式和反应方程。
厂里的技术他都烂熟于心,新设备的毛病他摸一摸就知道。
但他不说,也没人问。
阳台上的实验台是他自己搭的,几块木板架在窗户下面,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张秀珍嫌碍事,骂了好几回,说要扔掉。
李斌不吭声,但每天晚上都坐在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研究的东西没人看得懂。
什么催化剂,什么反应速率,什么分子结构。对张秀珍来说,那些都是没用的玩意儿,不如想办法多赚点钱实在。
李君浩那时候还小,不懂父亲在干什么。他只记得每天晚上,父亲都坐在阳台上,台灯亮着,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嫌弃父亲。
“你天天搞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李君浩说,“能当饭吃吗?你看人家宋叔叔家,房子都换了两套了!”
李斌看看儿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辈子,好像永远都在咽话。
02
宋超当上车间主任那天,请厂里的领导吃饭。
没请李斌。
李斌也不在意,下了班就回家,继续捣鼓他的瓶瓶罐罐。
张秀珍从赵丽华那听说了这事,气得脸都白了。
赵丽华是张秀珍的表姐,开服装店的,消息灵通的很。
“你可真是窝囊到家了,”张秀珍回到家就开始骂,“那姓宋的凭啥当主任?他懂个屁的技术!还不是靠溜须拍马。你呢?你技术最好,人家连顿饭都不叫你!”
李斌在阳台,头也不回:“吃个饭有什么要紧。”
“要紧?怎么不要紧!”张秀珍嗓门更大了,“这厂里谁不知道你跟姓宋的不对付?他不请你,就是在给你难堪!你倒好,还在这儿摆弄这些破瓶子!”
李斌把试管放下,转过身来。
“秀珍,研究这东西,不能急。”
“研究?研究什么研究!”张秀珍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研究了大半辈子,研究出什么了?还是看仓库的命!”
李斌不说话了。
他知道说没用。
张秀珍骂了一通,气消了些。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李斌继续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发呆。
罗玉梅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是李斌的母亲,快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一个人住在隔壁的老房子里。她耳朵有点背,但不糊涂。刚才张秀珍骂人的话,她在窗外都听见了。
“斌儿,”罗玉梅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你搞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李斌回头看了看母亲,没说话。
罗玉梅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来。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东西没见过。这个儿子从小就闷,不爱说话,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知道你有本事,”罗玉梅慢慢说,“你有你的想法。可你也不能老让秀珍一个人撑着。她一个女人家,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君浩,不容易。”
李斌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罗玉梅说,“你得让她知道你在干什么。”
李斌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妈,我研究那东西,快成了。”
罗玉梅看着儿子,没再追问。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李家记。
“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罗玉梅说,“你爷爷也是干化工的,一辈子就在琢磨这玩意儿。你爹不懂,就我没舍得扔。你看看吧。”
李斌接过来,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模糊得看不清,但那些化学公式,他认得。
这是他们李家三代人的东西。
罗玉梅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斌儿这孩子,跟他一样,是个认死理的。认准一件事,就得干到底。”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李斌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台灯的光照得那些字有些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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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厂里出了事。
一批新进的材料出了问题,催化剂配比不对,整批产品全报废了。损失不小,据说有十几万。
宋超急了。
他不懂技术,这批材料的验收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如果追责下来,他这个车间主任就当不成了。
他想了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宋超就把李斌叫到办公室。他让李斌签字,说这批材料是李斌负责验收的。
“老李,”宋超笑着说,“你看这事,咱们厂里都是一家人,出了事总得有人担着。你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资历老,领导对你也有感情。我就是个新上来的,要是背个处分,以后工作就不好干了。”
李斌看着那张验收单,上面写着日期、数量和规格。后面还有一个签字栏,宋超已经替他签了。
“老李,帮个忙,”宋超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我请你吃饭。”
李斌拿起笔,看了看那行签好的名字,然后在新的一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消息很快传开了。
厂里的人都知道了,是李斌验收出了问题,导致整批产品报废。
有人说他年纪大了不中用,有人说他心思没在工作上。
张秀珍从赵丽华那听说后,气得当天就跑到厂里来了。
“李斌!”张秀珍站在仓库门口,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个不长脑子的东西!那种活你也敢接?你就不怕被人坑了?”
李斌正在收拾实验器材,头也不抬:“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张秀珍冲进来,“我听赵丽华说了,那批货值十几万!姓宋的让你背黑锅,你就背?你是傻子还是二愣子?”
李斌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妻子。
“那你说怎么办?”
“找厂长去!”张秀珍说,“把事情说清楚!那批材料不是你看的,是姓宋的自己搞的!”
李斌摇了摇头:“没用。”
“怎么没用?”张秀珍急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李斌看着妻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信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张秀珍心口上。她看着丈夫,这个男人一辈子不争不抢,到头来被人欺负了,连句辩解的话都不说。
“你可真行,”张秀珍的声音颤得厉害,“你真行。”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张秀珍没回家吃饭。李斌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那瓶瓶罐罐发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那些液体有些透明。
李君浩也不知道去哪了。
李斌把罗玉梅给的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上面是爷爷的字迹,有些地方写得很潦草,但每一个公式都认认真真。
他爷爷去世那年,他十八岁。爷爷拉着他的手,跟他说:“斌儿,咱们李家的人,生来就是搞这个的。别人笑也好骂也好,你得把这事干下去。”
李斌记得爷爷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围了一群人,有警车灯在闪。有人在喊:“打架了!打架了!”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
04
李君浩被人打了。
事情很简单,他跟几个朋友在酒吧喝酒,跟邻桌起了冲突。对方人多,李君浩挨了几拳,鼻青脸肿地被人送去了医院。
李斌赶到医院的时候,张秀珍已经到了。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上挂着泪。
“你儿子被人打了,”张秀珍看着李斌,声音沙哑,“你怎么才来?”
李斌没说话,推门进了病房。李君浩躺在床上,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全是淤青。护士正在给他包扎。
“爸……”李君浩动了动嘴,声音有些含混。
“别说话,”李斌在床边坐下来,“好好养伤。”
张秀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她走到李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就这样?儿子让人打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放?”
“那你说怎么办?”李斌看着她。
“去找他们!”张秀珍说,“让他们赔钱!让他们道歉!”
李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算了。”
“算了?”张秀珍声音都变调了,“你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跟我说算了?”
李斌没说话,看着床上的儿子。李君浩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不愿意睁眼。
张秀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斌的鼻子骂:“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个怂包!一辈子都是个怂包!”
她说完,转身摔门出去了。
李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他看了看儿子的脸,肿得不像样。鼻子被打破了,血迹还没干透。
他心里难受,说不出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是派出所的人来了。张秀珍跟民警说着什么,声音很大。李斌站起来,走到门口。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是孩子的父亲?”
李斌点点头。
“去医院做笔录,了解情况,”民警说,“你们要追究对方责任的话,可以起诉。”
李斌看了看张秀珍,又看了看民警,张了张嘴。
“什么算了?”张秀珍急了,“你不追究我追究!我儿子不能白被打!”
民警看着李斌,又看看张秀珍,说了句:“你们想好,要追究的话,通知所里。”
民警走了之后,张秀珍瘫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斌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珍……”
“别叫我!”张秀珍抬起头,满脸泪痕,“李斌,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该吃的苦吃了,该受的罪受了。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这个当爹的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对你真失望。”
她说完,起身走了。
李斌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回到病房,在儿子床边坐下。李君浩醒了,睁着一只没肿的眼睛看着他。
“爸,妈走了?”
“嗯。”
“妈骂你了?”
李斌没说话。
李君浩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爸,你为啥不还嘴?”
李斌看着儿子,那张肿胀的脸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脆弱。
他握了握儿子的手,说:“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李君浩看着父亲,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天晚上,李斌在病房里坐了一夜。
张秀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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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君浩出院后,整个人变了。
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不出门,不说话。张秀珍给他送饭,他也不怎么吃。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苏羽馨来看过他几次。她是李君浩的女朋友,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当会计。长得不算漂亮,但人实在,不嫌贫爱富。
“君浩,你开开门,”苏羽馨站在门口,敲了几下,“我给你带了汤。”
里面没动静。
张秀珍坐在客厅沙发上,叹了口气:“别敲了,这孩子脾气犟得很。”
苏羽馨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坐在阳台上的李斌。他还是老样子,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发呆。
“阿姨,叔叔他……”
“别管他,”张秀珍摆摆手,“他就那样。”
苏羽馨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叔叔,外面风大,您进去吧。”
李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苏羽馨正在跟张秀珍说话。这孩子不错,李斌心想。可惜自家儿子不争气。
过了几天,赵丽华来了。
她一进门就开始嚷嚷:“秀珍,我听说君浩出事了?没事吧?”
张秀珍知道她不是真关心,就是来看笑话的。但面子上还得撑住:“没事,小年轻意气用事,已经好了。”
“那就好,”赵丽华在沙发上坐下,“我家强强前几天又升职了,现在当上经理了。你说这孩子争气不争气。”
张秀珍脸上挂不住,干巴巴笑了笑:“挺好的。”
赵丽华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秀珍,不是我说你。你老公那个样子,儿子又不争气,你可得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张秀珍咬了咬牙,没接话。
等赵丽华走了以后,张秀珍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门开了。
李斌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黄的,上面全是英文。
“你回来了?”张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又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斌没说话,把信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张秀珍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李斌,”她开口,“咱俩谈谈吧。”
李斌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了想,”张秀珍说,“咱俩分开过吧。”
李斌愣住了。
“我累了,”张秀珍继续说,“一辈子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君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斌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张秀珍说,“我回我娘家那边住。”
罗玉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推开门进来了。她听见张秀珍的话,脸色变了。
“秀珍,你这是说什么话?”
张秀珍没看婆婆,继续说道:“妈,您别劝我。我过了这么些年,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