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高速服务区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水泥地面热得能煎鸡蛋。大舅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门大得半个服务区都听得见。
“程晟睿！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我可是你亲大舅！”
他的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那声响听着都疼。发动机盖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他刚才一头撞上去的。我站在车旁，手还握着车门把手。
林欣妍死死拽着我胳膊，她的指甲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疼。
“晟睿，你小时候大舅抱过你，给你买过糖吃，你都忘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买糖吃？那年我八岁，他欠我爸三千块钱，我妈让他还，他就给我买了根五毛钱的棒棒糖，堵我的嘴。
“大舅，您再说一遍，让我转车费是怎么回事？”
他的哭声突然顿住了。
01
我的新车是三天前提的。
一辆十来万的国产SUV，白色，自动挡。我跟我爸借了三万，自己掏了攒了三年多的十万块，才把这车开回家。
那天我把车停在家门口，来来回回擦了三四遍。引擎盖上还系了红布条，是车行送的，说是保平安。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车，抽着烟，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高兴，他就是不会表达。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晟睿，你大舅刚才来电话了，问你提车了没有。”
我手里的抹布一下子停了。
“他咋知道的？”
“我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我妈笑着说，“你大舅说后天是你表弟结婚酒席，让你开车带他去省城。”
我放下抹布：“妈，我后天上班。”
“请一天假呗。”我妈走过来，拍了拍车顶，“你大舅这辈子头一回开口求咱们家帮忙，你总不能拒绝吧？”
我心里不太得劲。
大舅那个人，怎么说呢，本事不大，架子不小。
五十二岁了，在工地上干过几年活，嫌累，不干了。
后来托人找了个保安的活儿，嫌工资低，也不干了。
这些年就在家待着，偶尔接点零工。
可他偏偏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我外公去世得早，他作为长子，把三个妹妹压得死死的。
我妈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姨。从小到大，我耳朵里听到的全是我妈说的“你大舅不容易”
“你大舅对咱家挺好的”。
好在哪？我没看出来。
“晟睿，你听见了吗？”我妈又喊了我一声。
“听见了。”我应了一声，继续擦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欣妍在微信上问我车咋样，我说还行。她又问我大舅后天坐车的事，我说我还没答应。
她发了个摊手的表情：“你妈肯定替你应了。”
我叹了口气，没回话。
她猜对了。
第二天，我妈就来跟我敲定时间了：“晟睿，后天早上七点出发，你大舅说了，酒席是中午十二点开的，别迟到。”
“我没答应。”
“你这孩子！”我妈的脸拉下来了，“那是你大舅！你表弟结婚，就开这个口，你都不帮？”
“妈，我不是不帮，我是……”
“是什么是你？”我妈眼圈一红，“你大舅年轻的时候替咱家扛过债，要不是他，咱家能有今天？”
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
可到底是什么债，我妈从来没说清楚过。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他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又收了回去。
“去一趟吧，就一天。”他闷声说，“你妈就这一个哥，让她顺顺心。”
“爸，您就不烦大舅？”
我爸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转身进屋了。
我知道他也烦，可他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第三天一早，我还在刷牙，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大舅。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不情不愿地接了。
“晟睿啊，你准备好了没？大舅七点准时到你家门口！”
“大舅，我还没吃早饭……”
“吃啥早饭啊！上了高速再吃！大舅请客！”
我心里一阵发紧，他是不会请客的。
“对了晟睿，我跟你舅妈也一起去。”
我一愣：“舅妈也去？”
“咋的？你舅妈坐你车你不乐意啊？”
“不是不是。”
“那就行，七点见！”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一下。
林欣妍给我发了条微信：“我跟你一起去。”
“为啥？”我问。
“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回复她，但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
02
七点过五分，大舅到了。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坐着舅妈。舅妈姓彭，叫彭桂莲，五十一岁，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逮着谁都不顺眼的表情。
大舅下了车，先把电动车往我家墙边一靠，然后走到我新车前面，绕着转了两圈。
“这车一般嘛，十来万的车也就这样。”
他又用手拍了拍引擎盖，发出“嘭嘭”的声音。
“钣金太薄了，不经撞。”
舅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年轻人的车，你瞎评论啥。”
大舅没理她，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屁股在驾驶座上颠了颠：“座椅太硬了，没有真皮吧？这味道也重，是不是劣质材料？”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油条：“哥，嫂子，快进屋吃早饭。”
“不吃了。”大舅摆了摆手，“路上再吃。”
可我明明看到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那盘油条的热气直往上冒。
林欣妍也到了。她开着她那辆小polo过来的，停在路边，下车跟我妈打了个招呼。
“阿姨好。”
“欣妍来了。”我妈笑得很高兴，“你也跟着一起去啊？”
“嗯，晟睿一个人开车容易困，我陪他说说话。”
大舅看到林欣妍，眉头皱了皱：“姑娘，你坐后面。”
林欣妍愣了一下：“叔叔，我想坐前面，我晕车。”
“晕车就坐后面，前面是你舅妈坐。”
舅妈倒是很大方地一屁股坐进了副驾驶。
林欣妍看了看我，我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吵。
她咬了咬嘴唇，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红包，塞进大舅手里：“哥，这是给涛涛娶媳妇的份子钱。”
大舅接过来，掂了掂：“多少？”
“两千。”
大舅嘴上说“你太客气了”，手上已经把红包揣进了口袋，动作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切，没说一句话。他的眼神跟我对上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忍着点。
我发动了车，挂挡，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车，我爸转身上了楼。
舅妈一上车就开始翻储物箱：“晟睿，你这车里有充电口不？我手机没电了。”
“在扶手箱里。”
她打开扶手箱，看到里面的东西，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人，车里咋乱成这样。”
里面就放了一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林欣妍在后座没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车开到了主路上，大舅放下车窗，风呼啦啦地灌进来。
“关窗关窗，冷！”舅妈叫了起来。
“开都开了，透透气。”大舅说。
“你关了，我冷！”
“你咋这么多事？”
两个人为了一个车窗，吵了一路。
我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没说。
心里就盼着，赶紧到省城，赶紧送完他们，赶紧回家。
03
上高速之前，我在加油站加满了油。
大舅摇下车窗，看着油表上的数字往上跳：“晟睿，加满得多少钱？”
“三百多吧。”
“啧啧，一个月油费不少钱吧？”
“还行，我不怎么跑。”
“那你养这车干啥？浪费钱。”
我没接话。林欣妍在后座忍不住了：“叔叔，晟睿买这车是因为每天上班要用，他单位离家远。”
“年轻人吃点苦，坐公交就行了，非要买啥车。”
林欣妍还想说什么，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加完油，上了高速。车速提到一百码，风噪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看了后视镜，林欣妍正靠在窗边闭着眼睛。舅妈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头靠在座椅上，嘴巴微张着。
大舅倒是精神得很。
“晟睿，你开这么快干嘛？”
“一百一，正常速度。”
“正常啥正常，开慢点，安全第一。”
我把车速降到了一百。
没走两公里，大舅又开口了：“咋这么慢？你开车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没说话。
“你这驾照考了几年了？”他问。
“四年。”
“四年还开成这样？你表弟涛涛拿了驾照半年，上高速开得飞起。”
“那是他不怕死。”我说。
大舅被我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车里的空调开着二十四度，不冷不热。
舅妈突然醒了：“咋这么冷？晟睿，把空调关了。”
“舅妈，空调关了车里闷。”
“闷啥闷，开窗就行了。”
她说着，伸手去按空调开关。我赶紧拦住她：“舅妈别动，开车的时候这些操作不安全。”
“你们年轻人就矫情，我坐别人车从来没这么多事。”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算是个折中。
舅妈不满意，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来了，坐个车跟坐牢似的。”
大舅听了，转过头骂她：“你少说两句能死？”
“我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你这个女人……”
又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我，冷气打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服务区。
“停一下。”大舅说，“我要上洗手间。”
我把车拐进了服务区。车停好，大舅和舅妈下了车，往洗手间方向走。
车里只剩下我和林欣妍。
她睁开眼，看着我：“你说你这日子过的。”
我苦笑了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到地方就好了。”
“到地方他就不作妖了？”
我愣了愣，没回答。
“你知道吗？”林欣妍说，“我昨天查了一下，你大舅最近被人追债。”
“追债？”我扭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的亲戚在你们那边放贷，说有一个叫程远志的欠了六万块钱，利滚利，现在快十万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确定？”
“我确定。你那表弟涛涛结婚，也是借钱办的酒席，钱不够，你大舅才到处搞。”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阅读灯。
怪不得他突然要我开车带他去省城。
他不是为了坐车，他是想在路上跟我“开口”。
林欣妍看着我：“晟睿，你听我一句劝，到了省城，赶紧走。别让他们赖上你。”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大舅这个人，你越躲，他越追得紧。
04
大舅和舅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晟睿，你吃吗？”大舅把面包递到我面前。
“不吃，我不饿。”
“不吃拉倒。”他把面包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我重新发动了车，上了高速。
这一路上，大舅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他不再挑剔了，也不跟舅妈吵架了，就坐在后座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安静反而让我心里发毛。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大舅突然开口了。
“晟睿，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五千多。”
“五千多？”大舅的语气有些不屑，“你读了个大学出来，就挣这点？”
“够花了。”
“够花个屁！”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买房了吗？你结婚的钱攒够了吗？你爸妈以后养老你管不管？”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大舅，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个屁的数！”他往座椅上一靠，“你们年轻人就知道玩，钱花完了再说，哪像我们那一辈，精打细算的。”
“叔叔，晟睿买车的钱全是他自己出的。”林欣妍忍不住了。
“那是他应该的！”
“他应该的？那您呢？”林欣妍的声音也硬起来，“您有没有帮过他一点？”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赶紧在中间打圆场：“欣妍，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林欣妍看着我，“你让他说，他给你什么了？他帮过你什么？”
大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林欣妍转头看着他，“你坐他的车，不但不给油费，还一路挑三拣四。你把他当外甥，还是当司机？”
大舅猛地一拍座椅：“程晟睿！你这媳妇你管不管？”
我深吸一口气：“大舅，她是我女朋友，不是媳妇。”
“那你赶紧给我换一个，这种货色进不了我程家的门！”
这话一出，连舅妈都听不下去了：“你个死老头子，嘴巴给我闭上！”
“你管我！”大舅吼她。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好像所有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又一下子退了下去。
我握着方向盘，一个字没说，继续开。
但我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欣妍在后座没再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在咬着嘴唇忍。
我心疼得要命。
我认识她半年了，她从来不是一个爱惹事的人。今天说的那些话，全是在帮我出头。
可我却连一句硬话都没敢替她说。
那一刻，我有点恨自己。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边又到了下一个服务区。
“再停一下。”大舅说。
“好吧。”
我把车靠进去，停了下来。
大舅下了车，没去洗手间，而是站在服务区边缘，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从车窗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紧张，对着电话不停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大概打了五六分钟，他才挂了电话，走了回来。
“晟睿，你下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下了车。
大舅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晟睿，你跟大舅说实话，你手里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我一愣：“大舅，您什么意思？”
“你也别怪大舅直接，”他搓了搓手，“大舅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多少？”
“两万。”他竖起两根手指，“不多，就两万。等你表弟结了婚，收了礼钱，大舅就还你。”
我看着他，想起林欣妍刚才说的话。
追债，六万，十万。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舅，我没那么多钱。我买车花光了积蓄。”
“你不是还有张银行卡吗？”大舅的口气变了，“你妈跟我说了，你卡上还有一万多块钱，对不对？”
我妈跟他说的？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大舅，那不是我的钱，是我爸存着给我结婚用的。”
“你先借我应个急，等涛涛结了婚我就还你。”
“您拿什么还？”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大舅的脸色也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