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酉鸡

作者：杨白劳

马年过半，暑气正浓。满棠的月子房像蒸笼，窗纸糊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婆婆说月子里吹风会落下病根，公公则念叨孙子不该生在七月——伏天的猴儿，性子躁，养不熟。

满棠低头看怀里的婴儿，瘦小，尖下巴，眉眼挤在一处，活脱脱一只小猴。公公瞥了一眼，撂下句“猴了巴几的”，转身出了门。婆婆更绝，把下奶的鲫鱼汤端给了隔壁刚产崽的母猫。

月子没坐完，满棠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母亲开门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一把将外孙搂进怀里：“哎哟，我的小孙孙！”她拿脸去蹭婴儿的腮帮子，婴儿竟皱起鼻子，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满棠脱了外衣，系上围裙，蹲在院里择豆角。豆角是老父亲刚从架子上摘的，嫩得出水。

“给孩子起名了吗？”母亲边逗孩子边问。

“公婆说，生出来猴了巴几的，就叫猴鸡。”满棠的声音闷闷的。

母亲却抚掌一笑：“申猴酉鸡，十二生肖连着排，这名儿好！干脆就叫酉鸡吧！”

“难听死了，”满棠把豆角掰成段，“不如叫有劲！”

“叫有劲做什么？长大了出去跟人打架？”母亲嗔道。

“有劲，就是浑身有的是力气呀！”满棠抬起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

父亲这时扛着鱼网进了院，湿漉漉的网兜里银鳞闪烁。他把网往墙根一靠：“有劲好！长大了跟姥爷出海撒网，收网有劲，什么鱼虾蟹将，统统一网打尽！”他边说边比划，晒得黝黑的胳膊上肌肉虬结。

“他爹，有正经的没？”母亲瞪他一眼，转头问，“有鲫鱼吗？我给满棠熬汤下奶。”

父亲从网兜里扒拉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母亲接过去，在压水机下冲洗。满棠也凑过去帮忙，冰凉的地下水冲过指尖，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憋闷的气散了些。

日头偏西时，院门吱呀一响，罗军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扶着门框喘粗气：“满棠！我找了你整整三条街！”他脖子上青筋凸起，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出来也不说一声，娘急得差点去派出所报案！”

满棠手里的菜刀一顿：“谁让你们不待见我儿子？”

“不是！我没有！”罗军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我是说……他们老了，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吞吞吐吐的，心里有鬼！”满棠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你爹娘背后又编排我啥了？”

罗军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目光却落在竹车里熟睡的婴儿身上。那孩子睡着时倒舒展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天大的秘密。罗军走过去，蹲下身，伸出食指。婴儿的手指忽然松开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指头，力气大得惊人。

罗军眼眶一热，把儿子轻轻抱起来，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去扎那只小手。婴儿被痒醒了，咧开没牙的嘴，竟笑了一声。

“满棠，”罗军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咱儿子有名字吗？”

“酉鸡。”

“不行！”罗军忽然提高了嗓门，“申猴酉鸡，戌狗亥猪——排到最后都是给人看门的！我儿子凭什么！”他抱着孩子走到窗前，夕阳正从窗棂间漏进来，给婴儿的绒毛镀了一层金边，“我要给他起个顶好的名儿，上学、工作、娶媳妇，都让人高看一眼！”

满棠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映亮了她半边脸：“姑爷子，你读过高中，见识广，你给起一个？”

罗军低头沉吟：“满棠这名字谁起的？”

“她姥爷，”满棠妈脸上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说女娃叫满棠，儿孙满堂，福气满满。”

“姥爷有水平！”罗军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他把儿子放回竹车，那孩子刚躺下就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了。罗军帮岳父支起桌子，摆上碗筷。然后转身从摩托车后备箱里取出一瓶酒，玻璃瓶上贴着红标签，三个烫金大字：西凤酒。

“爸，陕西凤翔的，绵甜酱香，口味纯正。”罗军拧开瓶盖，酒香霎时漫了满院。

满棠端着一盘红烧鲫鱼走出来，瞥了一眼酒瓶：“别贫了。”

一家四口围着方桌坐下，晚风终于从院墙外翻进来，拂过满棠汗湿的鬓角。她端起碗，忽然愣住了——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县医院新生儿筛查的报告单。

上面有一行被水渍洇模糊的小字：建议复查，疑似先天性心脏病。

满棠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罗军的手一抖，西凤酒洒出来，在桌面上蜿蜒成一道深褐色的河。

“你……你早就知道？”满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罗军低下头：“生下来第三天，护士偷偷给我的。娘不让告诉你，怕你月子里伤身子。”

“所以他们说猴了巴几的……”满棠忽然明白了什么，扭头看向竹车里熟睡的婴儿——那张尖瘦的小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呼吸轻得像羽毛，“……是怕他活不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噼啪的碎裂声。

满棠爹缓缓放下酒杯，布满老茧的手按在桌面上：“明天，我开船送你们去省城。西凤酒先存着，等酉鸡长结实了，再喝。”

满棠的眼泪砸在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竹车里，婴儿忽然蹬了一下腿，小拳头在睡梦中挥舞起来，像在跟命运较劲。

罗军握住满棠的手，掌心全是汗，却烫得吓人：“咱儿子不叫酉鸡。”

“叫什么？”

他盯着竹车里那个小小的、搏动的生命，一字一句地说：

“叫长安。”

——愿他长长久久，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