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钱刚塞进递过来的红本子里,那只手就攥住了我。
指节冰凉,指甲嵌进我腕上的皮肉里。
我扭头,是那个伴娘,长得也算周正,就是眼眶红得像刚哭过。
“大哥别走,我们这有个规矩……”
话音没落,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像是一个人捂着嘴发出的呜咽。
院子里所有人的笑声停了。大伙儿扭头看向后院,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下意识想挣开她的手。她攥得更紧了,压低声音,嘴唇哆嗦着:“新娘是绑来的,求求你帮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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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沈超,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今年四十五,离了两年婚,一个人过。
学校里组织疗养,我本来不想来。
老刘非拉着我,说我整天闷在家里不是个事,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就跟着来了。
地点是贵州的一个苗寨,藏在深山里,大巴车开了六个小时,最后那段路还是土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到的时候是中午。
寨子不大,沿着山势建了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吊脚楼,沟渠里流着山泉水,看着是挺原生态的。
导游说下午自由活动,明早去后山看梯田。
我睡不着,一个人出来转悠。
走着走着听见唢呐声,还有鞭炮响,噼里啪啦的。
顺着声音过去,看见一个大院子里摆着流水席,坐了十几桌人,热热闹闹的。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大概五十出头,穿着蓝布褂子,笑呵呵地拉住我就往里面拽。
“贵客贵客,今天大喜,快来喝杯喜酒。”
我说我是游客,路过看看。
他说那就更要喝了,来了就是缘分。
旁边几个老人也附和,说苗寨的规矩,遇着喜事不能空着手走。
我推脱不过,就坐下了。
菜是土菜,腊肉、酸汤鱼、糯米酒。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我闷头扒饭,想着吃完了赶紧走。
一个年轻人端着个红本子走过来,说是记账的。我掏出钱包,里面就五百块现金,全塞进去了。
“大哥大方!”年轻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擦擦嘴,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特别大,不像是女人的手。
我扭头一看,是那个伴娘。
她穿着一身红苗绣的衣裳,头上戴着银饰,胸口的银锁片晃得人眼花。
长得挺清秀,就是眼眶发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憋着什么话。
“大哥别走,我们这有个规矩。”她说。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笑,有人扭头看她,眼神挺复杂。
“啥规矩?”我问。
“随了礼的外客,得去后院喝杯认亲酒。”她说完,拽着我就往后面走。
我想说不用了,但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拽得我一个趔趄。我只好跟着她绕过正堂,穿过一条过道,往后面走去。
正堂里摆着香案,红烛烧得正旺。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地上铺着红布。
“你们这办喜事真热闹。”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没搭话,脚步更快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不知道为什么。
穿过一道拱门,到了后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她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嘴里塞着一块红布。
呜咽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我的脑子一瞬间空了。
“大哥,求你了。”身边的女人说完,直挺挺跪在了青石板上。
02
我愣在原地,脑子乱成一锅粥。
“你……你这是干啥?”我下意识去扶她,她不肯起来。
“新娘是我嫂子,她不情愿的。”她抬起头,眼泪刷地流下来了,“她是被我哥绑来的,求求你报个警。”
“报警?”我掏出手机,一看,没信号。
“寨子里没信号,固定电话在我大伯屋里锁着。”她指了指前面,手在发抖,“大哥,我求你了,只要喝了合欢酒进了洞房,她就……”
后半句话没说完,前院的说话声突然大了起来。
她赶紧站起来,擦了把脸,压低声音说:“大哥你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在这。”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着我往回走。穿过过道,回到院子里,那些喝酒的人还在划拳,像是啥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女人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了。我偷偷看她,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
“阿雅!”后堂有人喊了一声。
她站起来,冲我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那新娘的样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我得走。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站起来,刚迈出一步,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
“老沈,吃好了?”
我扭头,是刚才那个拉我进来吃饭的中年男人。他笑呵呵的,脸上堆着褶子。
“吃好了,谢谢招待,我先走了。”我说。
“走?这怎么行。”他哈哈笑着,“今天大喜,你没个三五顿酒,走不脱的。”
“真不行,我……”
“老沈,”他凑近我,声音压低了,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你刚刚去了后院?”
我后背一凉。
“我……我去上厕所。”
“上厕所?”他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突然又笑了,“厕所不在那边,在后山脚底下。你走错了。”
他笑着,但眼睛没笑。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来来,我领你去客房歇歇,”他揽着我的肩膀,“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出寨子。”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把我拽着走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阿雅的伴娘站在屋檐下,直直看着我,嘴里无声地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在说:别走。
客房是一间吊脚楼,里面挺干净,床单也是新的。我把门关上,反锁,一屁股坐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
窗外传来唢呐声,还有鞭炮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一个姑娘被绑进了洞房。
我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试着拨了110,拨不出去。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窗外有人说话。
“大伯说了,晚上把后院锁了。”
“知道。钥匙在我这。”
我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楼下的石板路上,其中一个晃着手里的铜锁。
“那外地的老师呢?”
“大伯说了,明天送他走。今晚让他好好歇着。”
“他会不会……”
“他敢咋的?”另一个笑了,“在大伯的地盘上,他一个外地的,翻不起浪。”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我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寨子里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闪烁。
远处,唢呐还在响。
我突然想起阿雅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她眼里那些憋不住的眼泪。
她跪下去的那个动作,那么自然,像是跪过很多次。
我闭上眼睛,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黑暗里慢慢飘散。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声。
哭声很轻,像是隔着几堵墙,又像是隔着几座山。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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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夜两点,我被人拍醒了。
“老沈!老沈!”
我睁开眼,是老刘。他把窗帘拉开,月光照进来。
“你怎么来了?”我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衣服都没脱。
“我来找你啊。下午你就不见了,我问导游,她说你被拉去吃喜酒了。我就找来了。”老刘压低声音,“你咋睡这了?”
“他们说让我明天再走。”
“那行,明天一起走。”老刘说着就要往外走。
“老刘。”我叫住他。
“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后院那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一下,说:“你晚上住哪?”
“寨子东边那家民宿,跟我一块过去呗。”
“行。”
我们两个出了门,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路两边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这寨子挺怪。”老刘小声说,“我下午到处转了转,发现这寨子里女人多,男人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嗯。”
“还有,那个娶亲的,你见着新郎没?”
“没。”
“我见着了。一个年轻人,长得还行,就是不咋高兴。”老刘说,“我问他话,他爱答不理的。”
我脚步停了一下,又跟上。
到了民宿,老板给我们安排了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我干脆起来了。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寨子慢慢亮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从石板路上走过来。
是阿雅。
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大哥,你还在?”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说:“大哥,帮我个忙。”
“你说。”
“我哥回来了。他叫阿龙,是寨子里的医生。他知道嫂子的事,气得不行,但他一个人斗不过大伯。”阿雅的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哥一把?”
“怎么帮?”
“后山顶上有信号。你去打个电话报警。”
“那你哥呢?”
“他去跟我大伯对质。拖住他。”
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老刘还在睡。我穿上鞋,出了门。
从民宿往后山走要走大概二十分钟。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我走得很慢。走到半路,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抽闷烟。
“你是沈老师?”他站起来,跟我差不多高,皮肤黑,眉毛很浓,眼睛里有血丝。
“你是阿龙?”
他掐了烟,拍拍我的肩膀:“走。”
我们两个闷头往上爬。到了山顶,我掏出手机,果然有两格信号。
我拨了110,接通了。接线员问我在哪,我说了寨子的名字。她说那边最近在修路,警车过不去,最快也得下午才能到。
“下午几点?”我问。
“大概三四点的样子。”
我挂了电话,阿龙靠着树,脸色很不好看。
“来不及了。”他说。
“怎么了?”
“合欢酒仪式在晚上八点。”阿龙的声音很哑,“只要我妹子喝了那杯酒,就算警察来了也没用。按寨子的规矩,喝了合欢酒,进了洞房,就是夫妻。谁也拆不了。”
“那酒……”
“那酒里掺了药。”阿龙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是我阿婆的秘方。祖上传下来的。喝了以后,人浑身发软,意识模糊,但不至于昏迷。药效持续三四个小时。”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那怎么办?”
阿龙睁开眼,看着远处寨子里升起的炊烟:“她是我妹子。我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我背她过河,她趴在我背上说,哥,长大了我就嫁给你。我说傻话,我是你表哥。她说表哥怎么了,我喜欢你就行。”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老师,你说这世上,咋有这么荒唐的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亮了。
山脚下,寨子慢慢醒了过来。
04
回到寨子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我跟阿龙分开走,他往东边去了诊所,我回了民宿。老刘刚起来,在刷牙。看见我,含含糊糊地说:“一大早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这寨子有啥好转的。”他漱了口,擦擦嘴,“我跟你说,今天下午四点有车来接咱们,到时候一起走。”
“好。”
我坐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四点,警察三点到,时间上倒是赶得上。
但前提是,我得撑到那时候。
阿龙说仪式在晚上八点,只要在那之前把张怜梦救出来就行。
但怎么救?
门口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村长薛兴。他笑呵呵的,手里端着两碗米线:“老沈,吃早饭。寨子里没啥好东西,将就一下。”
“谢谢。”我接过碗。
“昨晚睡得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他站在门口,没走,“老沈,下午你有车接是吧?”
“对,四点的。”
“那正好。我安排一下,让人送你到寨口。”他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我把门关上,心跳得很快。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听着是客气,但总觉得哪不对劲。
像是在催我走。
吃过早饭,我让老刘在民宿待着,自己又出去转了一趟。寨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我故意绕到薛家大院附近,偷偷看了一眼。
院子里正在摆桌子,有人在搬东西。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抱着手机发呆。
“你也是来吃酒的吗?”她抬头看见我,问。
我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你是?”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叫魏佳怡,来找人的。”
“找谁?”
“薛玉。”她笑了一下,“我是他女朋友。”
我愣住了。
“他结婚了?”她看着我,“昨天他亲戚在电话里说他今天娶亲,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我就从省城坐车过来了。”
“你……”
“你是寨子里的人吗?”她问。
“不是,我是游客。”
“那你见着他了吗?薛玉。高高瘦瘦的,长得还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院子里面有人喊了一声:“佳怡?”
薛玉从里面跑出来了。他穿着新衣裳,胸口别着一朵红绸花,但脸上没有喜气,阴沉沉的。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冷。
“我来看看你娶媳妇呀。”魏佳怡还在笑,“怎么,不欢迎?”
“你走。”薛玉抓着她胳膊往旁边拽,“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魏佳怡挣开他的手,“你欠的钱还是我担保的,你要跑了我咋办?”
旁边有人围过来看。薛玉的脸涨红了,他拉着魏佳怡往巷子里走。魏佳怡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薛玉有女朋友。
薛玉欠钱。
薛玉娶张怜梦,是为了什么?
这时,大门里走出一个人。
是阿月婆。
她拄着一根竹杖,穿着一身黑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她点了点头:“沈老师?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那就好。今天事多,怠慢你了。”
“没事。”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沈老师,是教书的?”
“对。”
“教语文?”
“好。”她点点头,“教书的,懂道理。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我也不瞒你。那丫头是我孙女。她爹妈没了,我这当外婆的,不能不管她。”
我喉咙发干,不知道说什么。
“寨子有寨子的规矩。”阿月婆的声音很平,“不是我不讲理。是规矩自古以来就这样。把她嫁进寨子,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闭眼。”
“她……她愿意吗?”我问。
阿月婆沉默了很久。
竹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三下。
她转身往回走,留下一句话:“愿不愿意,都得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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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天阴了下来。
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尖慢慢被乌云遮住。山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哗啦啦响。
老刘在屋里睡午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敲门。
我下去开门,是阿雅。她换了一身衣裳,黑色的,胸口绣着一朵白花。
“大哥,我阿婆让你去一趟。”
“你阿婆?”
“她说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她走出民宿。路上,阿雅压低声音说:“我哥被大伯叫去帮忙了,走不开。大伯说下午要送茶,让全寨子的男丁都去。”
“送茶?”
“寨子里的大米要磨,还有那些茶青,得运到山下去卖。”阿雅的声音很急,“大伯在支开人,让你们这些外人都走。”
“那薛玉呢?”
“他在睡午觉。魏佳怡走了,但留了个东西给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她说,要是出了事,就用这个。”
我没来得及看,阿月婆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沈老师来了?”
我走进去,阿月婆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屋子里点着香,闻着有股淡淡的中药味。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阿雅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烟慢慢升腾。
“沈老师,你教书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她点点头,“教过的学生,多吗?”
“几千个总是有的。”
“这里头的孩子,你教过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好。”她放下杯子,“今天这个事,你就不该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急不慢地讲了一个故事:“我十七岁那年,我爹把我许给了隔壁寨子的一个男人。我不愿意。结婚那天,我跑了。跑了三十里山路,跑到脚趾头都磨没了。最后被我爹追回来,绑上了花轿。”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那男人,就是我死去的男人。”
“他在县上做买卖,是个好人。但他娶我的那天,我也哭了一整天。后来有了孩子,日子也就这么过了。生了三个,活了一个。是个丫头。丫头长大了,也嫁了人,难产死的,留下一个女娃。”
她抬起头看我:“那女娃,就是张怜梦。”
我的心一紧。
“半年前,阿龙查出了DNA。我才知道,那丫头,是我孙女。”她说完,又停顿了很久,“我想认她。但我不敢认。寨子里的规矩,近亲不能认。认了,就是坏了规矩。我只能让她嫁进寨子,留在我身边。”
“那阿雅呢?”我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阿雅也是孙女。”
“什么?”
“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张家的孩子,和我家的孩子,抱错了。”她苦笑了一下,“我也是去年才查出来的。两个孙女,一个在眼前,一个在别家。你说,我该咋办?”
我坐在那里,后背全湿了。
“你把阿雅留在身边当伴娘,不是因为她是你孙女,是因为……”
“因为我两个都舍不得。”她抬起头,看着我,“沈老师,你说,人这一辈子,欠下的债,能还清吗?”
我回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竹杖敲在地上,笃笃响。
“今天晚上的合欢酒,是我亲自配的。不会太难受,睡一觉就过去了。明天一早,她就是薛家的人了。”
“她不愿意。”我说。
“我知道。”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但有时候,愿意不愿意的,没那么重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阿雅从门缝里伸进头来,压低声音说:“大哥,我哥说,下午四点半,在后山等你。”
说完,门又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空荡荡的,风吹着石榴树,几片叶子飘下来。
我看着远处的山顶,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不能走。
无论如何,不能走。
06
下午四点,我跟老刘说要去后山转转。老刘说行你赶紧的,三点半车就来。
我从民宿出来,往后山走。这时候寨子里没什么人,大部分男丁都被派去送茶叶了。院子里只有几个老人在剥豆子,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我加快脚步。
到了后山,阿龙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抽烟,看见我,掐灭了烟头:“来了。”
“我打听清楚了。合欢酒仪式在晚上八点,地点在薛家的祠堂里。到时候全寨子的人都会去。新娘会被送进去,喝下酒,然后进洞房。”阿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洞房在后院,跟祠堂隔着一个天井。”
“那杯酒是阿月婆亲自端的?”
“对。她把酒装在锡壶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没人敢怀疑酒里有东西。”
“那我们把酒换了。”
阿龙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换?”
“薛玉喝的那杯,他自己知不知道酒里有东西?”
“他知道。”阿龙咬咬牙,“他就是个畜生。”
“那他喝不喝?”
“他不喝,他爹薛兴会盯着他喝。”阿龙抓了一把头发,“老沈,薛玉也不是啥好东西,他在省城欠了高利贷,他爹答应他,娶了怜梦就帮他还债,还把寨子里的茶园给他。”
我的心沉了一下。薛玉果然是为了钱。
“我们这么办。”我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仪式开始前,我去端酒。你负责把阿月婆支开。”
“不可能。她不会离开祠堂的。”
“那你就让她离开。”我看着他,“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DNA的事说出来。”
“我……”
“你怕?”
“我不怕。”阿龙咬着后槽牙,“我只是怕她受不了。”
“谁受不了?”
“怜梦。”他低下头,肩膀在发抖,“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张家的孩子,从小没爹没妈,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了,现在你告诉她,那个把她绑着嫁人的老太太,是她亲外婆。你说她受不受得了?”
我沉默了。
过了好久,我说:“那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阿龙没说话。
风呼呼地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吧,下山。”
我们从后山下来,天已经有些暗了。寨子里亮起了灯,薛家大院里传来说笑声。
阿雅站在巷子口等我们。
“哥,大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他带了七八个人,都是镇上的。说是来吃酒的。”
阿龙的脸沉了沉:“知道了。”
“还有,阿婆让我把这个给你。”阿雅递给我一个手绢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成色不错,雕着一只凤凰。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要是你愿意,就拿着这块玉走。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就行。”阿雅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老了,不想害人。”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沈老师。”阿龙看着我,“你不用卷进来。你是外地的,出了寨子,啥事没有。”
我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又看了看远处院子里亮起的红灯笼。
“走吧。”我说。
阿龙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片。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安眠药。”他说,“只要一片,就能睡上六七个小时。”
“够吗?”
“够了。只要让她喝下去,仪式就黄了。”
我们三个人沿着石板路,朝薛家大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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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七点半,薛家大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祠堂里摆了五张八仙桌。堂上供着祖先牌位,红烛烧得噼啪响。新娘被两个妇人扶着,坐在角落里,盖头遮着脸,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阿月婆站在香案前,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苗绣,头上包着帕子。她手里捧着一个锡壶,慢慢走到供桌前,把酒壶放在牌位前。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寨中薛氏娶亲,特奉合欢酒一壶,请祖上佑护新人,百年好合。”
她说话慢悠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
阿龙站在另一边,跟薛兴隔着一张桌子。他时不时看我一眼,我使了个眼色,告诉他按计划来。
阿雅端着一盘糖果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酒在供桌上,没人动过。”
我点了点头。
八点整。阿月婆拿起酒壶,倒了两小杯。杯子里冒着热气,酒香很浓。
“请新人。”她喊了一声。
那边,两个妇人扶着新娘站了起来。张怜梦走得很慢,盖头遮着视线,她几乎是被拖过去的。
薛玉站在另一边,脸上没有表情。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阿婆端起另一杯,送到新娘嘴边。
“喝了。”阿婆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张怜梦的盖头动了一下,像是摇了摇头。
“怜梦,”阿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喝,我不逼你。但这杯酒,是你爹妈在天上看着的。你不能让他们伤心。”
新娘的盖头又动了一下。
我站在后面,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阿龙站了出去。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薛兴的脸色一变:“阿龙,你干啥?”
“阿婆,”阿龙走到香案前,声音很大,“你告诉大家,张怜梦到底是谁?”
阿月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她是张家的人。”她说。
“不是。”阿龙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你的孙女。你女儿留下的孩子。”
满屋子的声音全没了。
所有人都看着阿月婆。
她的嘴唇在哆嗦。
“你胡说。”她声音发颤。
“我没有胡说。半年前我查了DNA,白纸黑字写着的。”阿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要不信,明天去县医院再查。”
薛兴的脸色变了,走过来要抢那张纸,阿龙闪开了。
“大伯,你急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儿子娶的是谁吗?”阿龙的声音很冷,“他娶的是你表妹的女儿。论辈分,她是你表侄女。”
“我操你妈!”薛玉一把摔了酒杯,冲过来就要打阿龙。
旁边的人赶紧拦住。
阿月婆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好一会儿,她慢慢走到新娘面前,伸手掀开了盖头。
张怜梦的脸露了出来。她眼睛红红的,满脸泪痕,嘴唇在发抖。
阿月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哑了,“你跟她娘,长得真像。”
她伸出手,想摸张怜梦的脸。
张怜梦往后缩了一步。
“孩子,”阿月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是你外婆。”
张怜梦抬起头,看着她。
屋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看。
就在这时,阿雅突然冲到我面前,抢过我手里的安眠药瓶子,转身就往供桌那边跑。
“阿雅!”
她没理我。跑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药片倒进了酒壶里,攥着壶嘴摇了摇,然后倒了一杯,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不是要人喝吗?我替你喝。”她说。
阿月婆愣住了。
“阿雅!你干啥!”阿龙冲过去。
阿雅笑了笑,说:“哥,我不想再看着你们两个打架了。你们不就是要一个人喝酒吗?我喝了。你们满意了?”
话音没落,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
阿龙一把接住她。
“快,送医院!”我喊了一声。
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喊叫,有人哭,有人往外跑。
我赶紧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阿月婆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阿雅,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很苍老,很沙哑。像是憋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