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的杭州,像一座巨大的蒸笼。
四十度的高温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空气里弥漫着热浪扭曲的光影,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把整个夏天撕裂。
陈默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西湖区的大街小巷,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今年十九岁,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导航路线。
“还有两单就够今天的任务量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脚下却没有丝毫停歇。
这份外卖工作是他三个月前找到的。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复读的钱,他就一个人从安徽老家跑到杭州来讨生活。送外卖虽然辛苦,但每个月能挣六七千块,刨去房租和吃饭,还能攒下一笔钱寄回家里。
陈默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双腿残疾,常年卧床。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的工资撑起整个家。他记得自己离家那天,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上了大巴车,嘴里反复念叨着:“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他没敢回头,怕自己会哭出来。
“叮咚——您有一笔新订单,请及时接单。”
手机提示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陈默看了一眼订单信息:湖滨花园8栋302室,一份牛肉面,备注写着“麻烦快点,孩子饿了”。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流浪猫都躲在树荫底下不肯动弹。
“好嘞!”他应了一声,拧动油门冲进滚烫的空气里。
取餐很顺利,商家已经做好了。陈默把餐箱固定好,骑上车就往湖滨花园赶。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停下来等着,顺手拿起挂在车把上的水壶灌了一口温水——水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喝下去并没有清凉的感觉,但至少能补充水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划破闷热的空气。
陈默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看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车门大开,发动机还在轰鸣。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冲下来,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车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紧。
那辆保时捷的车窗玻璃碎了一个洞,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而在车内,透过碎裂的窗户,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模样,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两只小手拼命拍打着车窗。
她被锁在里面了。
四十度的高温,密闭的车厢,温度能在短短几分钟内飙升到六七十度。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待不了多久就会中暑、脱水,甚至危及生命。
陈默扔掉电动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前。中年男人看到他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求求你帮帮我!我女儿被锁在里面了!钥匙忘在车里了!”
“报警了吗?”陈默一边问一边观察车窗的情况。
“报了报了!但是消防还要一会儿才能到!我怕来不及啊!”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陈默看着车内的女孩,她的动作已经开始变慢,眼神也变得涣散,这是中暑的前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这个小生命的存亡。
“砸窗!”他果断地说。
男人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他的话,环顾四周想找趁手的工具。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扔着一根废弃的铁管,应该是附近装修留下的。他跑过去捡起来,掂了掂分量,还算趁手。
回到车前,他对男人说:“你让开一点,别被玻璃溅到。”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开了几步。
陈默深吸一口气,举起铁管对准后排车窗的角落——他知道那里是玻璃最脆弱的地方。手臂抡圆了砸下去,“砰”的一声巨响,玻璃应声碎裂,碎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顾不上飞溅的玻璃渣,伸手进去打开车门锁。车门弹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烤箱的门。
小女孩已经瘫坐在儿童座椅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陈默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带,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女孩的身体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度。他抱着她快步走到路边的树荫下,让她平躺在地上,用手给她扇风。
中年男人跟着跑过来,蹲在女儿身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宝宝,宝宝你看看爸爸,你没事吧?”
女孩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快打120!”陈默提醒道,“她需要马上去医院。”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陈默一直守在女孩身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看看她的情况有没有恶化。男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谢谢你,小兄弟。”男人感激地看着陈默,“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默摇摇头:“应该做的,谁看到了都会帮忙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给女孩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处理,然后把她抬上车。男人跟着上了车,临行前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陈默说:“小兄弟,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等我安顿好女儿一定好好感谢你!”
陈默摆摆手:“不用了叔叔,快去照顾孩子吧。”
救护车呼啸而去,留下一地狼藉。陈默看着地上碎掉的玻璃渣和被砸坏的车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辆保时捷卡宴,少说也要一百多万。他把人家的车窗砸了,这笔维修费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他随即又释然了:跟一条人命比起来,一块车窗玻璃算什么?
他转身去找自己的电动车,发现刚才慌乱之中把车扔在了路边,还好没人动。餐箱里的牛肉面早就凉透了,汤也洒了一些出来。他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时间,已经超时了二十分钟。
“得赶紧送了。”他叹了口气,重新骑上车往湖滨花园赶去。
到了目的地,他一路小跑上楼,敲开302室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接过外卖,看了看时间,脸色有些不悦:“怎么这么晚?孩子饿了好久了。”
陈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姐,路上遇到点突发状况耽误了,实在对不起。”
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陈默下了楼,手机上收到一条系统通知:因为配送超时,扣除部分配送费,并被警告一次。他心里有点难受,但想到刚才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又觉得值了。
他正准备接下一单,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是?”
“我是刚才那位保时捷车主,我叫赵明远。我从交警那边查到了你的电话,想当面跟你道谢。你现在方便吗?”
陈默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专门打电话过来。他想了想说:“我现在还在送餐,可能要晚一点才有空。”
“没关系没关系,你在哪里送餐?我去找你。”赵明远的语气很诚恳,“或者你给我一个地址,晚上我来接你,请你吃顿饭。”
陈默推辞了几句,但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最后还是答应晚上八点在西湖区的一家餐厅见面。
挂了电话,他继续跑单。下午的阳光依然毒辣,但陈默的心情却莫名好了不少。他想,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做了好事总会有人记得的。
傍晚七点半,他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回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说是干净衣服,也不过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他看着镜子里瘦削的自己,笑了笑,出门赴约去了。
餐厅是一家杭帮菜馆,环境雅致,灯光柔和。陈默到的时候,赵明远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他换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下午镇定多了,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和后怕。
“陈默来了!快坐快坐!”赵明远站起来招呼他,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孩子就有生命危险了。现在她已经脱离危险,在医院观察一晚就没事了。”
陈默接过茶杯,听到小女孩没事,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那就好,那就好。”
“来来来,先点菜,咱们边吃边聊。”赵明远把菜单推到陈默面前,“随便点,别客气。”
陈默看着菜单上那些价格不菲的菜品,有些局促。他翻了翻,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青菜。赵明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拿回菜单,一口气点了七八个招牌菜,又要了两瓶饮料。
“陈默,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赵明远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发现他虽然穿得朴素,但眼神清澈,透着一种难得的真诚。
“安徽的,今年十九了。”陈默如实回答。
“十九岁就来杭州打工了?不上学了吗?”
“没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也不太好,就出来挣钱了。”陈默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明远能听出其中的无奈。
两人边吃边聊,赵明远讲了自己的经历。他是做互联网创业的,公司刚起步几年,运气不错赶上了风口,赚了些钱。妻子去世得早,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今天下午他带女儿出去办事,停车的时候想着很快就回来,就把孩子留在了车上。谁知道女儿不小心碰到了锁车键,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我当时真的吓傻了,”赵明远回忆起那一幕,声音还有些发抖,“我看到她在里面哭,使劲拍窗户,可我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事业什么钱,在孩子面前都不重要。”
陈默安静地听着,他能理解那种感受。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在车祸后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本开朗乐观的男人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但即便如此,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总是尽力给他最好的。
“陈默,你今天救了我女儿的命,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赵明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陈默连忙摆手:“赵叔叔您太客气了,我真的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换做任何人看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相救的。”
“话是这么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砸别人车的。”赵明远笑了笑,“我那辆车可不便宜,你当时就不怕赔不起?”
陈默挠了挠头,老实说:“说实话,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就看到孩子在车里快不行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
这句话让赵明远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还有人保持着这样纯粹的善意,实属难得。
“陈默,你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赵明远突然问道。
“好的时候六七千,差的时候四五千吧。”陈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赵明远说,“我公司最近在招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上班。待遇肯定比你送外卖强,而且有发展空间。”
陈默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来杭州三个月,他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顶着烈日冒着严寒,就为了多跑几单多挣几个钱。他不是没想过找个更好的工作,可他学历不高,又没有一技之长,能做什么呢?
“赵叔叔,我……我只有高中学历,恐怕做不了什么。”陈默有些自卑地说。
“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和学习能力。”赵明远说,“我看人很准的,你是个好苗子。只要你肯学,我愿意教你。”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说:“谢谢赵叔叔,让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赵明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电话,24小时开机。”
吃完饭,赵明远坚持要送陈默回去。陈默推脱不过,只好上了他的车。车子开到城中村附近的一条巷子口停下,陈默下了车,朝赵明远挥挥手:“赵叔叔再见,替我向妹妹问好。”
“一定。”赵明远看着他走进昏暗的巷子,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才发动车子离开。
陈默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月租八百块。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他救了人,认识了赵明远,还得到了一个工作机会。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想跟她说说今天的事,但又怕她担心,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陈默照常起床准备跑单。刚推出电动车,手机就响了,又是赵明远。
“陈默,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公司,顺便聊聊工作的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按照赵明远给的地址,他来到了滨江区的一栋写字楼。电梯上了十八楼,门一开,就看到“远航科技”四个大字印在前台的背景墙上。前台后面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几十个员工正在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赵明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落地窗外是钱塘江的景色,视野开阔。他招呼陈默坐下,亲自给他泡了一杯咖啡。
“怎么样,环境还行吧?”赵明远笑着问。
“挺好的。”陈默说的是实话,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办公室。
“我这边缺一个行政助理,主要工作是协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整理文件,偶尔跟我出去见见客户。工资试用期八千,转正后一万,五险一金都有。你觉得怎么样?”
八千?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他送外卖最高峰的时候还多一千多块,而且不用风吹日晒。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份正经工作,有上升空间。
“赵叔叔,我……”陈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着答复我,你可以慢慢考虑。”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份工作不只是让你来领工资的,我会教你很多东西,前提是你得用心学。”
“我愿意!”陈默几乎是脱口而出,“赵叔叔,我愿意试试。”
“好!”赵明远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随时都可以。”
“那明天吧,我先让人事给你办入职手续。”
从写字楼出来,陈默站在阳光下,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这次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电话那头,母亲听完他的讲述,先是惊讶,然后是欣慰,最后是哽咽:“儿子,你长大了,懂得做好事了。妈为你骄傲。”
挂了电话,陈默的眼眶也红了。他仰起头,让阳光刺进眼睛里,把眼泪逼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后还会自学一些办公软件和商务知识。赵明远对他很好,不仅手把手教他做事,还经常带他去参加各种会议和饭局,让他开阔眼界。
同事们对这个新来的小伙子也很好奇。他年纪最小,学历最低,却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人,难免有人议论纷纷。但陈默不在乎,他只管埋头干活,不懂就问,勤勤恳恳。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八千块,一分不少。他给自己留了两千生活费,剩下的六千全部寄回了家。母亲收到转账后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家里终于有了盼头。
这天下午,赵明远把陈默叫到办公室,表情有些严肃。
“陈默,今天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赵总,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你人到就行。”赵明远顿了顿,“不过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今晚的饭局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默点点头,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没有多问。
晚上七点,他们来到黄龙饭店的一个豪华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赵明远一进门就跟他们寒暄握手,互相介绍。
陈默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姓孙,大家都叫他孙总,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高管。他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说话时总喜欢眯着眼睛,给人一种精明世故的感觉。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正事上来。原来赵明远的公司正在寻求融资,孙总的投资公司有意向参与,但条件比较苛刻。双方你来我往谈了几个来回,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明远啊,你这个项目我看了,前景是不错,但风险也不小。”孙总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我们投钱是要看回报率的,你这个估值嘛,我觉得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赵明远笑着说:“孙总,我们的估值已经是行业最低水平了。您也知道,我们团队的技术实力和市场占有率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个价格一点都不贵。”
“技术实力我承认,但市场这东西,说不准啊。”孙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样吧,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再想想,咱们改天再聊。”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打太极,实际上是在施压。陈默虽然不太懂商业谈判,但也看得出来孙总是在故意压价。
赵明远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维持着笑容:“好的孙总,那我们改天再约。”
饭局结束后,赵明远开车送陈默回家。一路上他都没说话,眉头紧锁,显然在为融资的事情发愁。
“赵总,那个孙总是不是不太好说话?”陈默小心翼翼地问。
赵明远苦笑了一声:“不是不好说话,是胃口太大了。他要的不是合理的投资回报,是想趁火打劫。”
“那咱们不跟他合作不行吗?”
“目前来看,他是最合适的投资人。其他几家要么资金不够,要么条件更苛刻。”赵明远叹了口气,“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不得不低头。”
陈默沉默了。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在他眼里,赵明远已经是成功人士了,可照样要为了钱的事情低声下气。
回到家,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天饭桌上的情景,想起孙总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赵明远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赵明远的公司和那个孙总的资料,越看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孙总的投资公司在业内名声并不好,曾经有几起投资项目因为条款过于苛刻而闹得很不愉快。
陈默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找到赵明远,开门见山地说:“赵总,关于融资的事情,我有一些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说。”
赵明远有些意外,但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孙总那边不靠谱。”陈默把自己昨晚查到的资料和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他给的条件表面上看起来还不错,但实际上有很多隐藏的风险。如果我们签了那份协议,以后可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赵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欣慰。
“陈默,你怎么会想到去查这些东西?”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就想了解一下情况。”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知道自己懂的少,但我觉得既然在公司做事,就应该多为公司着想。”
赵明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感动:“好小子,我没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缓缓说道:“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有时候,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也不得不跳,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我们可以找别的投资人啊。”陈默说,“不一定非要跟他合作。”
“谈何容易。”赵明远摇了摇头,“融资这件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不过……”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也许我可以换个思路,不找外部投资,靠自己的力量把公司做大。”赵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慢一点,难一点,但至少不用受制于人。”
陈默不太懂商业上的事情,但他能感觉到赵明远身上那种久违的激情又重新燃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明远果然放弃了跟孙总的合作,转而调整公司的经营策略,缩减开支,提高效率,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陈默也在工作中越来越上手,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逐渐成长为赵明远最信任的助手。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赵明远邀请陈默到他家做客。
赵明远的家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是一套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简约大气,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小区绿化。陈默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正是那天他救下的孩子。
“哥哥!”小女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冲他甜甜地笑,“爸爸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陈默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赵念念,思念的念。”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说妈妈在天上看着我,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
陈默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他抱起念念,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念念真乖,哥哥喜欢你。”
念念咯咯地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赵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走过去,接过女儿,对陈默说:“来,坐,别站着。”
三个人在客厅里聊天玩耍,气氛温馨得像一家人。念念很喜欢陈默,缠着他讲故事,玩积木,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睛才被赵明远抱去睡觉。
等念念睡着了,赵明远和陈默坐在阳台上喝茶。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赵明远问。
陈默想了想,老实地说:“以前没想过,就觉得能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就行了。但现在不一样了,跟着您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开始有一些想法了。”
“说来听听。”
“我想学更多的本事,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陈默说得很认真,“我不想一辈子都做最底层的工作,我想往上走。”
赵明远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你有这个心就好。记住,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能帮助多少人。你今天帮了念念,明天帮了公司,将来还能帮更多的人。这就是你活着的价值。”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晚回到家,陈默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想起那个在烈日下奔跑送外卖的少年,想起那个毫不犹豫砸向豪车的瞬间,想起赵明远说的那句话——“这车归你了”。
不对,赵明远没说这句话。
陈默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回想那天在餐厅里的对话。赵明远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车归你了”这样的话。他只是给了自己一份工作,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那么,网上流传的那个版本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的名字,跳出来的结果让他目瞪口呆。
“19岁外卖员40度高温砸豪车救5岁女孩,车主一句话:这车归你了”
“小伙砸保时捷救人获赠百万豪车,网友:好人就该有好报”
“现实版‘农夫与蛇’?外卖员砸车救人反被索赔,真相令人愤怒”
各种标题党层出不穷,有的说他获得了豪车,有的说他被车主起诉,还有的说他跟车主打官司赢了……总之,没有一个版本是真实的。
陈默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这些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改编了,然后在网络上疯传。
他想了想,决定不去理会这些。反正他行的正坐得直,没必要跟那些无聊的谣言较劲。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公司,就被一群记者堵在了门口。长枪短炮对着他,闪光灯闪个不停,各种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陈默先生,请问你真的获得了那辆保时捷吗?”
“你跟车主之间有没有达成某种协议?”
“网上有人说你是故意炒作,对此你怎么看?”
陈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你们搞错了,我没有得到什么车,也没有炒作……”
但他的解释淹没在嘈杂的追问声中,根本没人听得清。
关键时刻,赵明远从公司里走出来,挡在陈默面前,对着记者们说:“各位媒体朋友,我是车主赵明远。关于这件事,我会召开一个正式的新闻发布会说明情况,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打扰我们员工的正常工作。”
说完,他拉着陈默进了公司,关上了大门。
陈默惊魂未定,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赵总,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记者?”
赵明远神色凝重:“有人在背后搞鬼。我查了一下,这些谣言最早是从一个营销号传出来的,后来被大量转载。背后的推手很可能就是孙总那边的人,他们想借这件事抹黑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凉拌。”赵明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不用管。”
陈默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下午,赵明远果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面对十几家媒体的镜头,他平静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澄清了所有的谣言。他强调,自己没有送给陈默任何车辆,但给了他一份工作,因为“善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但可以用机会来回报”。
发布会结束后,舆论风向开始转变。很多人站出来支持赵明远和陈默,批评那些造谣传谣的行为。但也有一些人固执己见,认为赵明远是在演戏,目的是为了给自己的公司炒作。
网络上的争议愈演愈烈,陈默的名字一度登上了热搜榜。他的手机被打爆了,各种采访邀请、广告代言、直播邀约纷至沓来。甚至有人开出高价,想请他做“网红”。
陈默一一拒绝了。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想利用这件事谋取私利。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工作,踏踏实实地生活。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天晚上,陈默接到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陈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初中同学李浩。”
李浩?陈默想起来了,那是他初中时的好朋友,两人一起打过架,一起逃过课,感情好得像亲兄弟。后来李浩全家搬去了外地,两人就断了联系。
“李浩?真的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陈默又惊又喜。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哥们儿,你现在可出名了啊!”李浩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我在杭州出差,要不要出来聚一聚?”
陈默欣然同意。两人约在一家烧烤店见面,多年未见,彼此都有些感慨。李浩变化不大,还是那张娃娃脸,但身材比以前壮实了不少。他现在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不错,已经买了房买了车。
“陈默,你小子可以啊,英雄救美,全网皆知。”李浩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来,敬你一杯。”
陈默苦笑:“别提了,我现在都快被这事烦死了。”
“烦什么?这可是好事啊!”李浩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想蹭你这波流量吗?你要是愿意,随便接几个广告,就能赚个几十万。”
“我不想那样做。”陈默摇摇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不想把它变成生意。”
“你傻啊!”李浩急了,“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你想想你家里的情况,你爸瘫痪在床,你妈一个月挣两千块钱,你就甘心一辈子给人打工?”
陈默沉默了。李浩说的没错,他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好。母亲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大不如前,父亲的医药费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现在的工资虽然比送外卖强,但要支撑起整个家,还是远远不够。
“你再想想吧。”李浩看出他的动摇,没有再逼他,“不过我告诉你,机会这种东西,转瞬即逝。你抓住了,就能翻身;抓不住,就只能认命。”
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人聊了很多往事,也聊了很多现状。临走时,李浩塞给陈默一张名片,说是一个MCN机构的负责人,如果想做网红可以联系他。
陈默把名片揣进口袋,却没有打算打那个电话。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李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辗转难眠。他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想起父亲呆滞的眼神,想起那个破败的家,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真的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吗?
不,他不甘心。
但他也不想靠消费自己的善举来赚钱。他觉得那样是对自己良心的亵渎。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打得他头痛欲裂。
第二天上班,陈默的状态明显不太好,老是走神。赵明远注意到了,把他叫到办公室问话。
“怎么了?有心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和李浩见面的事说了出来。
赵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陈默,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成功?”
陈默想了想:“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应该就算成功了吧。”
“那你想做什么事?”
“我……我想学更多东西,想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陈默说,“我不想一辈子都靠别人的施舍活着。”
赵明远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做网红能帮你实现这个目标吗?”
陈默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做网红就意味着赚快钱,意味着被人围观,意味着失去隐私。那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
“那我告诉你我的看法。”赵明远认真地注视着他,“你现在还年轻,最宝贵的不是名气,而是时间。如果你把时间花在学习上,花在提升自己上,十年后你会成为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但如果你把时间花在消耗名气上,花在追逐流量上,十年后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我家里的情况……”
“我明白你的难处。”赵明远打断了他,“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成为了一个有本事的人,你能给你的家人带来的,远比几万块钱要多得多。”
陈默沉默了许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赵总,我明白了。”
从那以后,陈默彻底打消了做网红的念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中,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看书上网课,周末还报了一个成人大学的课程,准备考一个大专文凭。
赵明远见他如此上进,也很高兴,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他。他让陈默接触公司的核心业务,教他如何分析市场、如何管理团队、如何处理复杂的商业关系。陈默就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和经验。
三个月后,陈默通过了成人高考,被一所大学的工商管理专业录取。虽然是在职教育,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相信只要自己肯努力,总有一天能改变命运。
与此同时,他和赵念念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念念很喜欢这个大哥哥,每次陈默去家里,她都要缠着他讲故事、做游戏。赵明远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念念的妈妈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开心。
这天是念念的五岁生日,赵明远在家里举办了一个小型派对,邀请了念念幼儿园的几个小朋友和家长,还有陈默和一些公司同事。
派对上,念念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小皇冠,像一个小天使。她吹完蜡烛许完愿,突然跑到陈默面前,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手工制作的小卡片。
“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念念把小卡片塞到陈默手里,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陈默打开卡片,上面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卡片上用彩色蜡笔写着:“谢谢哥哥救我,我爱你。”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身,把念念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念念,哥哥也爱你。”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赵明远站在一旁,悄悄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派对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念念玩累了,早早睡下了。陈默帮赵明远收拾残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赵总,念念真的很懂事。”陈默说。
“是啊,她从小就没了妈妈,所以特别早熟。”赵明远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挺对不起她的,工作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默安慰道,“念念有你这样的爸爸,很幸福。”
赵明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收拾完东西,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赵明远突然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念念该怎么办?”
陈默一愣:“赵总,您说什么呢?您还年轻,怎么会不在?”
“我是说万一。”赵明远的表情很认真,“商场如战场,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念念是我唯一的牵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她。”
“赵总,您别这样说……”陈默心里有些发慌。
“我不是在交代后事,只是在做一个父亲该做的打算。”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把念念托付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你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把念念交给你,我放心。”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赵明远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份责任,但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守护念念。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陈默的变化很大。他拿到了大专文凭,学会了开车,考了驾照,还跟着赵明远学了大量的商业知识和管理经验。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外卖小哥,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了。
赵明远的公司也发展得很好。虽然没有拿到外部投资,但靠着自身的造血能力和精细化的运营,公司不仅没有倒下,反而稳步增长,市场份额不断扩大。赵明远常说,这一切都要感谢陈默当初的那番话,让他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自称是杭州某医院的护士。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有一位叫赵明远的患者在我们医院抢救,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您的号码是置顶的,所以我们联系了您。”
陈默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赵总他怎么了?!”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现在正在手术室抢救。请您尽快赶到医院来。”
陈默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他一路狂奔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都在发抖:“师傅,去市人民医院,快!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陈默坐在后排,双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都捏白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赵总不能有事,他绝对不能有事!
到了医院,陈默冲进急诊大楼,找到了手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红色的“手术中”的灯亮着。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病危通知书:“陈先生,患者的情况很不乐观,需要家属签字。您是患者的什么人?”
陈默接过通知书,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患者的心脏血管堵塞严重,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风险很高,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请您做好心理准备。”护士说完,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百分之五十……
陈默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念念的照片,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此刻正在幼儿园里无忧无虑地玩耍。她还不知道,她的爸爸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陈默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赵明远对他的好,想起那个在餐厅里说要给他工作的男人,想起那个在发布会上替他挡住记者的男人,想起那个在阳台上跟他说“善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男人。这个男人改变了他的命运,给了他希望,而现在,这个男人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老天爷,求求你,保佑赵总平安无事。”陈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只要他能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患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陈默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冲上前,握住医生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您医生!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我们该做的。”医生说,“不过患者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后续还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另外,他的生活习惯需要彻底改变,不能再过度劳累,也不能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督促他做到的。”陈默连连点头。
赵明远被转入ICU后,陈默第一时间给公司打了电话,安排了工作交接,然后守在病房外面,寸步不离。他给念念的幼儿园老师打了电话,说念念的爸爸出差了,这几天由他来接送孩子。
晚上,他去幼儿园接了念念,带她去吃了晚饭,然后送回家里。念念问他:“哥哥,爸爸去哪里了?”
陈默忍着眼泪,笑着说:“爸爸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这几天哥哥陪你,好不好?”
念念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哄念念睡着后,陈默回到医院,在ICU外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他不敢离开,怕赵明远醒来找不到人。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醒了。他看到守在床边的陈默,虚弱地笑了笑:“臭小子,吓坏了吧?”
陈默红着眼眶说:“赵总,您差点把我吓死。”
“没事,阎王爷不收我。”赵明远说,“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舍不得走。”
“您别说这种话,好好养病。”陈默帮他掖了掖被子,“公司那边您不用担心,我会盯着的。念念我也会照顾好,您安心养病。”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陈默,你长大了。”
住院期间,陈默两头跑,白天在公司处理事务,晚上去医院陪护,周末还要照顾念念。他瘦了一大圈,眼圈乌黑,但精神头却很足。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倒下,因为有很多人需要他。
半个月后,赵明远出院了。医生叮嘱他要静养半年,不能操劳,不能熬夜,不能喝酒抽烟。陈默严格执行医嘱,把赵明远的手机没收了,电脑设了密码,连公司的重要文件都不让他看。
赵明远哭笑不得:“你这是要软禁我啊?”
“赵总,您就忍忍吧。”陈默一本正经地说,“医生说您要是再不注意,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念念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提到念念,赵明远沉默了。他知道陈默说得对,他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好吧,我听你的。”他妥协了。
接下来的半年,陈默几乎接管了公司的日常运营。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处理各种大小事务,协调各部门的工作,甚至还代表公司去见了几次客户。虽然他经验不足,但他肯学肯问,加上赵明远在背后指点,倒也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员工们对这个年轻的代理CEO刮目相看。起初还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但慢慢地,大家发现这个年轻人做事靠谱,为人谦逊,渐渐地也就服气了。
半年后,赵明远康复归来,重新接手公司。他发现公司不仅没有乱,反而比他在的时候运转得更顺畅了。财务数据也显示,这半年的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好小子,有两下子。”赵明远拍着陈默的肩膀,由衷地赞叹。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您教得好。”
“别谦虚了,是你的就是你的。”赵明远说,“我决定,升你做公司的副总经理,年薪三十万,外加百分之五的股份。”
陈默愣住了:“赵总,这太多了,我……”
“不多,你值得。”赵明远打断他,“这一年多来,你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公司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以后,你就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了。”
陈默的鼻子酸酸的,但他忍住了没哭。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更加努力,绝不能辜负赵总的信任。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像钱塘江的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涌动。
这天,陈默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杭州日报”的记者,想对他进行一个专访。
“陈先生,我们想做一个关于‘普通人善举’的系列报道,您的事迹很有代表性。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能跟您聊一聊。”
陈默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如果能通过正规媒体的报道,传递一些正能量,也是一件好事。于是他答应了。
采访约在一个咖啡馆里进行。记者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温柔而有条理。她没有问那些八卦的问题,而是认真了解了陈默的成长经历、他救人的初衷、以及这一年来生活的变化。
“陈先生,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年多的经历,您会选择什么词?”周记者问。
陈默想了想,说:“感恩。”
“感恩?”
“对,感恩。”陈默说,“感恩赵总给了我机会,感恩念念让我懂得了责任,感恩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还在送外卖,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那您觉得,是什么让您走到了今天?”
“善良吧。”陈默笑了笑,“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善良。她说,善良的人运气不会太差。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周记者也被他逗笑了:“那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有。”陈默认真地说,“我想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争取早日成为赵总那样的人。然后,我也想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采访结束后,周记者对他说:“陈先生,您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像您这样保持初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自己只是普通人。
报道发表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人被陈默的故事打动,纷纷留言称赞他是“当代青年的榜样”。也有一些企业找到他,想请他去做演讲,分享自己的经历。
陈默一一婉拒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讲的,他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他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这天,陈默收到了一封来自安徽老家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传统信件。他疑惑地拆开,里面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信是他的堂叔写来的。堂叔在信中说,陈默的父亲病情加重,需要做一次大手术,手术费用大约需要二十万。家里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也只凑到五万块,剩下的十五万实在没有办法了。堂叔知道陈默在杭州混得不错,希望他能想想办法。
陈默看完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知道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要做手术的地步。他责怪自己这一年多只顾着工作和学习,忽略了家里的情况。
他当即给母亲打了电话,才知道父亲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最多还能撑半年。母亲怕影响他工作,一直瞒着没说。
“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陈默又急又心疼。
“你一个人在杭州不容易,我不想让你操心。”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默啊,妈知道你孝顺,但你别为难自己。实在没办法就算了,这都是命。”
“什么命不命的!”陈默急了,“妈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爸安心养病,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十五万,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一年多他确实攒了一些钱,但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里,自己手上只有三万多的存款。距离十五万,还差一大截。
他翻遍手机通讯录,想找人借钱,却发现能开口的人寥寥无几。来杭州一年多,他的社交圈很小,除了公司同事,几乎没有其他朋友。而那些同事,大多也是打工族,手头并不宽裕。
唯一能帮上忙的,大概只有赵明远了。
但陈默开不了这个口。赵明远已经给了他太多,他欠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完。如果再开口借钱,他觉得自己太不知好歹了。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卖掉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那辆电动车。
那辆电动车是他送外卖时买的,花了三千多块,虽然旧了,但还能骑。可现在卖二手,估计也就能卖个几百块,杯水车薪。
他又想到了李浩给的那张名片。那个MCN机构的负责人,曾经开出过高价想签他做网红。如果他愿意拉下脸去找人家,说不定能预支一笔钱。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他想起赵明远说的话:“如果你把时间花在消耗名气上,十年后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一筹莫展之际,手机响了。是周记者打来的。
“陈先生,上次的报道发出后,很多读者深受感动,有人想为您提供一些帮助。请问您方便透露一下目前的困难吗?”
陈默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哭红的眼睛,咬了咬牙,把自己的处境说了出来。
周记者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陈先生,我帮您在报纸上发起一个募捐倡议,您看可以吗?”
“这……合适吗?”陈默有些犹豫。他不想消费大家的同情心。
“您放心,我们会严格按照相关规定操作,所有款项公开透明,专款专用。”周记者说,“您做的好事,理应得到社会的回报。这不是施舍,是善意的循环。”
陈默想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募捐倡议发出后,社会各界的反响出乎意料的热烈。短短三天时间,就筹集到了十八万七千多元,远远超过了所需的十五万。捐款的人中有退休老人,有上班族,有学生,还有几个匿名的好心人一次性捐了好几万。
陈默看着账户里不断上涨的数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个小小的善举,会换来这么多人的善意。
他把十五万转给了母亲,剩下的三万七千多块,他全部捐给了一家儿童福利院。周记者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这些钱是大家对我的爱,我不能独占。分一些给更需要的人,我心里才踏实。”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医生说再调理几个月,甚至可以尝试下地走路了。母亲在电话里哭成了泪人,说这都是陈默的功劳。陈默笑着说:“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很多好心人的功劳。”
这件事之后,陈默在公司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员工们对他心服口服,客户们也对他赞赏有加。赵明远更是逢人就夸:“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陈默招进了公司。”
但陈默没有被这些赞誉冲昏头脑。他依然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该加班加班,该学习学习。他知道自己底子薄,只有比别人更努力,才能追上别人的脚步。
这天晚上,他加完班已经快十点了。走出写字楼,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躲雨,看着路灯下细密的雨丝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念念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小女孩软糯的声音传出来:“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好想你。”
陈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回了一条语音:“念念乖,哥哥明天休息,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呀好呀!”念念的欢呼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一大早就去了赵明远家。念念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门口,背上背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书包,看到陈默就扑了过来。
“哥哥!”
陈默一把抱起她,在空中转了个圈,惹得念念咯咯直笑。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们去哪儿玩?”赵明远问。
“念念说想去动物园。”陈默把念念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我带她去逛逛,中午在外面吃,您放心吧。”
“行,注意安全。”赵明远嘱咐了一句,目送他们离开。
动物园里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念念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趴在玻璃上看老虎,一会儿追着孔雀跑,一会儿又蹲在猴山前面不肯走。陈默跟在她身后,耐心地回答她层出不穷的问题。
“哥哥,为什么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呀?”
“因为它要吃树上的叶子,脖子短了够不着。”
“那为什么大象的鼻子那么长呀?”
“因为……呃,因为它要喝水洗澡呀。”
“那为什么企鹅不会飞呀?”
“这个……哥哥回去查一下再告诉你好不好?”
念念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去下一个展区了。
中午,陈默带念念去吃肯德基。念念啃着鸡翅,吃得满嘴是油,陈默拿纸巾帮她擦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哥哥,你做我爸爸好不好?”念念突然冒出一句。
陈默手里的可乐差点洒出来:“念念,你说什么呢?”
“爸爸说,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念念认真地说,“我喜欢哥哥,想让哥哥当我爸爸。”
陈默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天真的问题。他摸了摸念念的头说:“念念,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像爸爸一样。”
“真的吗?”念念伸出小拇指,“拉钩!”
陈默笑着跟她拉了钩,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念念解释,有些事情不是拉钩就能解决的。
下午三点多,陈默把念念送回了家。赵明远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他们回来,放下书迎了出来。
“玩得开心吗?”他问念念。
“开心!”念念兴奋地说,“爸爸,哥哥带我看了好多动物,还给我买了一个气球!”
赵明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要谢谢哥哥呀。”
“谢谢哥哥!”念念踮起脚尖,在陈默脸上亲了一口。
陈默的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赵明远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念念去房间午睡后,赵明远和陈默坐在客厅里喝茶。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女朋友,成个家?”赵明远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过。我现在啥都没有,哪敢想那些。”
“你今年也二十一了吧,不算小了。”赵明远说,“碰到合适的姑娘,可以处处看。”
“再说吧。”陈默敷衍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赵总,公司下半年的发展规划,我写了一个方案,您有空看一下?”
“行,你发我邮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陈默起身告辞。走出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家的窗户,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好像正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驶去,而他既期待又惶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中带着些许波澜。
陈默二十二岁那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在深圳设立分公司。赵明远思来想去,决定派陈默去负责分公司的筹建工作。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赵明远说,“你一个人在那边,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拿主意,对你的成长很有好处。”
陈默有些犹豫。去深圳意味着要离开杭州,离开赵明远和念念,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
“赵总,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有我兜底呢。”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手去干,出了问题我负责。”
陈默咬了咬牙,接下了这个任务。
出发前一天,他去看念念。念念已经七岁了,上了小学一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门牙,可爱极了。
“哥哥,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念念拉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舍。
“嗯,哥哥要去深圳工作一段时间。”陈默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念念在家要乖乖的,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好不好?”
“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等哥哥忙完了就回来。”
“那我们拉钩。”念念伸出小拇指。
陈默笑着跟她拉了钩,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念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哥哥,我会想你的。”
陈默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哥哥也会想念念的。”
第二天一早,陈默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赵明远开车送他,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机场,赵明远帮他办了托运,又塞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你先拿着用。深圳那边开销大,别委屈自己。”
“赵总,我不能要您的钱。”陈默推辞。
“拿着,就当是公司给你的安家费。”赵明远不由分说地把卡塞进他的口袋,“记住,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默看着赵明远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这一年多来,赵明远对他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给了他工作,教他做人,帮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赵总,您也要保重身体。”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别再熬夜了,烟也该戒了。”
“知道了,啰嗦。”赵明远笑着锤了他一拳,“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陈默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赵明远站在原地朝他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陈默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赶出脑海,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
深圳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在奔跑的人。陈默到深圳的第一周,就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节奏——快,非常快。
分公司的筹备工作千头万绪,选址、装修、招聘、注册……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他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陈默不怕苦。他骨子里有一股韧劲,越是困难的事情,他越要把它做成。他白天跑市场、看场地、面试员工,晚上研究深圳的商业环境、竞争对手、政策法规,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才睡。
三个月后,分公司正式开业了。开业那天,赵明远专程从杭州飞过来剪彩。他看到焕然一新的办公室和朝气蓬勃的团队,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赵明远说,“比我预想的要好。”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按您的指示办的。”
“别谦虚了,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赵明远环顾四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把深圳的市场打开。”陈默说,“我已经调研过了,这边的市场需求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我们得找到一个切入点,快速建立起口碑。”
赵明远点了点头:“说说你的想法。”
陈默拿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跟赵明远讨论了一个下午。赵明远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陈默一一作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赵明远越听越满意,心里暗暗感叹: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晚上,两人在一家潮汕菜馆吃饭。赵明远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他突然问道。
陈默摇了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赵明远端着酒杯,目光有些迷离,“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也是一个人到大城市打拼,也吃过很多苦。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我。”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比你幸运。”赵明远继续说,“我遇到了一个好老板,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给了我机会。所以我一直想着,等我有能力了,也要去帮助像我当年一样的年轻人。”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陈默:“你就是那个年轻人。”
陈默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地说:“赵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你不会。”赵明远笑了,笑得很舒心。
那天晚上,两人聊到很晚。赵明远说了很多自己的往事,包括他去世的妻子,包括他独自抚养念念的艰辛,包括他对未来的担忧。陈默默默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在用心体会。
他忽然意识到,赵明远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也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软弱和恐惧,也需要有人理解和陪伴。
那一刻,陈默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赵明远最坚实的后盾。
分公司的业务逐渐步入正轨。陈默带领团队四处出击,拿下了好几个大客户,业绩逐月攀升。赵明远对他越来越放心,基本上把深圳的业务全权交给了他。
但陈默并没有因此松懈。他知道深圳的市场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被淘汰。他时刻保持着危机感,不断学习新知识,研究新趋势,调整新策略。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是念念用赵明远的手机打来的视频电话。
“哥哥!”念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又长大了一些,门牙已经长齐了,笑起来格外好看。
“念念,想哥哥了吗?”陈默放下报表,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想!每天都想!”念念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快了,等哥哥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那你要快点哦。”念念撅着小嘴,“我给你画了好多画,等你回来看。”
“好,哥哥一定回去看。”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他发现自己很想念杭州,想念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念公司的同事们,想念赵明远,想念念念。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深圳的业务才刚刚起步,他必须在这里坐镇,直到一切都稳定下来。
他把思念压在心底,继续埋头工作。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深圳分公司的业务已经走上了正轨,员工也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展到了三十多人。陈默从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沉稳干练的职业经理人。
这天,他接到了赵明远的电话。赵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轻松:“陈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决定把总部搬到深圳来。”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把总部搬到深圳。”赵明远重复了一遍,“杭州那边的市场已经饱和了,未来发展空间有限。深圳这边机会更多,而且你在那边已经打下了基础,我过去正好可以跟你汇合。”
“可是……念念呢?她还在杭州上学呢。”
“我已经帮她办好转学了,下学期就到深圳读书。”赵明远说,“房子我也在看了,准备在南山那边买一套。”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赵总,您认真的?”
“当然认真。”赵明远笑了,“怎么,不欢迎我?”
“欢迎,当然欢迎!”陈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您什么时候过来?我去接您!”
“下周吧,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挂了电话,陈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想到赵明远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了他,把整个公司都搬过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信任?
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同时,他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力。
一周后,赵明远带着念念和几个核心团队成员飞到了深圳。陈默去机场接他们,看到念念的那一刻,他差点没认出来——小姑娘长高了一大截,已经到他的胸口了。
“哥哥!”念念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陈默抱起她,原地转了好几圈:“念念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哥哥也变帅了!”念念嘴甜得很。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走吧,先去看看新办公室。”赵明远说。
新办公室在南山科技园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面积比杭州的办公室大了一倍。陈默提前安排人装修好了,风格简洁现代,功能分区合理。赵明远转了一圈,连连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都是按您的意思弄的。”陈默说,“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马上叫人改。”
“不用了,已经很好了。”赵明远在落地窗前站定,望着远处的深圳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深圳,我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明远全身心投入到深圳市场的开拓中。他带着陈默拜访客户、参加展会、洽谈合作,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
陈默劝他注意休息,他总是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但陈默能看出来,赵明远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气喘,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会突然捂着胸口皱眉。
陈默多次劝他去医院检查,赵明远总是摆摆手说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
这天下午,赵明远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陈默听到动静冲进去,看到赵明远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赵总!赵总!”陈默大声喊着,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给赵明远做心肺复苏。
救护车来得很快,赵明远被紧急送往医院。陈默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握着赵明远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怕他昏迷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赵总,您要坚持住!念念还在等您回去!公司还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
赵明远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到了医院,赵明远被推进了抢救室。陈默在外面等着,心急如焚。他给念念的老师打了电话,让她帮忙照看念念,然后一个人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
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加恐惧。
因为他知道,赵明远的身体已经不是一年前可比的了。那次心梗之后,医生就告诫过不能过度劳累,但赵明远根本没有当回事。他总觉得死神离他很远,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但死神从不等人。
抢救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当医生终于走出来的时候,陈默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赵总他……”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但他的心脏功能受损严重,需要长期治疗和休养。如果再有一次类似的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他知道,赵明远这次是真的不能再折腾了。
赵明远在ICU里躺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陈默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念念放学后也来看爸爸,小姑娘看到爸爸躺在病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爸爸,你怎么了?”
赵明远摸着她的头,虚弱地笑了笑:“爸爸没事,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爸爸不要再工作了,念念不要爸爸生病。”念念哭着说。
赵明远的眼眶也红了,他把女儿搂在怀里,轻声说:“好,爸爸答应你,以后不这么拼命了。”
出院那天,陈默跟赵明远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赵总,公司的事情我来扛,您安心养病。”陈默说,“我已经跟董事会商量好了,从今天起,由我担任公司的执行总裁,全面负责日常运营。您只需要在大方向上把关就行。”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不舍:“陈默,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默坚定地说,“这一年多来,您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得像您一样好,但我保证,绝不会给您丢脸。”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从那天起,陈默正式接过了公司的管理权。他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处理大量的文件和邮件,参加各种会议和活动,还要抽空去医院看望赵明远,陪念念做作业。
但他从不抱怨。他知道,这是他欠赵明远的。
赵明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要用自己的余生来回报这份恩情。
半年后,公司的业绩创下了历史新高。陈默在年终总结会上发言,说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切的成绩,都要感谢赵总。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今天的公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赵明远坐在第一排,眼角泛着泪光。
会后,赵明远把陈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陈默问。
“股权转让协议。”赵明远说,“我决定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你。”
陈默愣住了:“赵总,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赵明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家公司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你有权利拥有它的一部分。而且,我也希望你成为公司的股东,这样你才会有归属感,才会真正把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
“可是……”
“没有可是。”赵明远打断了他,“陈默,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我把公司交给你,放心。”
陈默看着那份协议,手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说。
赵明远笑了,笑得很欣慰。
日子在忙碌中飞快地流逝。
陈默二十五岁那年,公司成功上市了。敲钟仪式上,陈默和赵明远并肩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周围是鲜花和掌声,头顶是闪烁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公司的股票代码。
“赵总,我们做到了。”陈默说。
“是你做到了。”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为你骄傲。”
陈默的眼眶湿润了。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在烈日下奔跑的外卖小哥,想起了那个砸向豪车的铁管,想起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晚上,公司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陈默喝了不少酒,但头脑依然清醒。他看到赵明远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微笑着看着热闹的人群。
他走过去,在赵明远身边坐下。
“赵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年纪大了,不喜欢太吵。”赵明远说,“你看他们,多开心。”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员工们正在跳舞、唱歌、大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忽然觉得很满足——这些人,这些笑容,都是他和赵明远一起创造出来的。
“赵总,我有一个请求。”陈默说。
“什么请求?”
“我想认念念做干妹妹。”陈默说,“我想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保护她。”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陈默,你真的只是想认她做妹妹吗?”
陈默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我……”他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明远笑了,笑得很温和:“陈默,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对念念的感情,不仅仅是兄妹之情。”
陈默的脸红了,低下了头。
“我不反对。”赵明远说,“念念也喜欢你。如果你们真的有缘分,我不会阻拦。”
“可是……”陈默抬起头,“念念还小,她不懂这些。”
“所以她需要时间长大。”赵明远说,“你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赵明远说得对,他需要想清楚。
宴会结束后,陈默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深圳的夜晚依然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他抬头望着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霾。
他掏出手机,翻到念念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已经十一岁了,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她越长越像她的妈妈,眉眼间透着一种温柔的美。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走向前方。
他想,他需要时间,念念也需要时间。但只要他们都在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相遇。
三年后。
陈默二十八岁,已经是业界知名的青年企业家。他的公司市值突破了百亿,他本人也登上了各种财富榜单,成为无数年轻人崇拜的对象。
但他始终保持着初心。他住在公司附近一个普通的公寓里,开着十几万的国产车,穿着几百块的休闲装。他不追求奢华,不沉迷享乐,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公益中。
他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每年他都会抽出时间去山区支教,给孩子们上课,陪他们做游戏。孩子们都喜欢他,叫他“陈默哥哥”。
这一天,他从贵州山区支教回来,刚下飞机,就收到了念念的信息。
“哥,我考上北大了!”
陈默看着那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拨通念念的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哥!”
“恭喜你啊念念!”陈默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嘿嘿,那是当然!”念念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初。哥,你能送我去学校吗?”
“当然能。”陈默说,“到时候哥请假,专门送你。”
“太好了!”念念欢呼了一声,“那我等你哦!”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念念长大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而他也从那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
九月,北京。
清华园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拎着行李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陈默帮念念提着箱子,穿过熙攘的人群,找到了她的宿舍楼。
“哥,你看,那就是未名湖!”念念指着远处的一片水面,兴奋地说。
“嗯,很漂亮。”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古老的建筑。
“以后我每天都能看到它了!”念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陈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念念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被锁在车里的小女孩,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拼命拍打着车窗。而如今,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即将在这所全国最顶尖的学府里开启新的人生。
“哥,你在想什么?”念念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陈默回过神来,“走吧,我帮你把行李搬上去。”
宿舍是四人间的,念念的床位靠窗,采光很好。陈默帮她把床铺好,又把她的行李一件件归置好。同寝室的几个女生都已经到了,家长们正在互相寒暄,气氛热闹而融洽。
安顿好后,陈默带念念去食堂吃饭。北大食堂的饭菜种类丰富,味道也不错。念念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哥,你知道吗?我选的专业是心理学。”
“心理学?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我想了解人。”念念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开心,为什么会难过,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学好了,可得好好给我讲讲。”
“没问题!”念念拍着胸脯说,“等我毕业了,第一个给你做心理咨询,免费!”
两人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陈默送念念回宿舍。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芒洒在石板路上,温馨而静谧。
“哥,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吗?”念念问。
“嗯,公司那边还有事。”
“那你路上小心。”念念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陈默看着她,忽然有些不舍,“念念,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哥打电话,别硬撑着。”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念念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哥,谢谢你送我。”
“傻丫头,跟哥还客气什么。”
两人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秋风拂过,吹起念念的长发,几缕发丝飘到她的脸上。陈默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念念的脸微微一红,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哥,我上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去吧。”陈默收回手,心里也有些异样。
念念转身跑进了宿舍楼,在楼梯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了楼道深处。
陈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念念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外卖小哥了。
他们都变了。
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复杂,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回到酒店,陈默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翻到念念的朋友圈。她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她和未名湖的合影,文案写着:“北大,我来了。”
照片里的念念笑靥如花,青春洋溢。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点赞留言,其中不乏男生献殷勤的评论。
陈默看着那些评论,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些评论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
他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视随便换台,试图转移注意力。但电视里的节目索然无味,他看了几分钟就关掉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念念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她应该睡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乘飞机回了深圳。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北京城,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座城市里,有他牵挂的人。
而那个人,正在慢慢长大,慢慢走远。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想。
回到深圳后,陈默重新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公司正在拓展海外市场,他需要频繁出国,有时一个月要在天上飞十几个来回。
忙碌的日子冲淡了心中的杂念,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念念,想起她在未名湖畔的笑容,想起她在宿舍楼下微红的脸颊。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兄妹之间的牵挂。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寒假,念念回到了深圳。陈默去机场接她,看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漂亮。
“哥!”她远远地朝陈默挥手,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默被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来了就好。”他说。
“哥,我给你带了礼物!”念念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我用奖学金给你买的,你猜是什么?”
陈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质地很好,颜色也很衬他的肤色。
“怎么样,喜欢吗?”念念期待地看着他。
“喜欢。”陈默把领带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很好看,谢谢你。”
“不客气!”念念开心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念念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情,说她参加的社团,说她认识的朋友,说她最喜欢的教授。陈默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春节那天,陈默和念念一起包饺子。赵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厨房里忙碌的两个年轻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哥,你包的饺子好丑啊!”念念嫌弃地看着陈默手里的饺子,“你看我包的,多好看!”
陈默不服气:“能吃就行了,管它好不好看。”
“那可不行,饺子也是有尊严的!”念念抢过他手里的饺子皮,“来,我教你。”
她站在陈默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褶子。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陈默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学会了吗?”念念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咳咳。”赵明远在客厅里咳嗽了一声,“你们两个,饺子包好了没有?我饿了。”
念念如梦初醒,连忙退开一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马上就好!”
陈默也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包饺子,但手里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气氛有些微妙。三个人围坐在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春晚,聊着家常。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深夜,念念去睡了。陈默和赵明远坐在阳台上喝茶。深圳的冬天不算冷,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陈默,你有心事。”赵明远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因为念念吗?”赵明远又问。
陈默没有否认。
赵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地说:“念念今年十七岁了,明年就成年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替她做主。”
“赵总,我……”
“你不用解释。”赵明远抬手制止了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对念念,是真心吗?”
陈默看着赵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释然:“那就够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赵明远打断他,“念念是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如果她喜欢你,我不会反对。”
陈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有个要求。”赵明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等她成年了,等她大学毕业了,等她真正想清楚了,你再跟她说这件事。在此之前,你只能做她的哥哥。”
“我明白。”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明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晚安。”
“晚安,赵总。”
赵明远走进屋里,留下陈默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他抬头望着夜空,深圳的灯光太亮,遮住了星光,但他还是在云层的缝隙中找到了几颗闪烁的星星。
他想,也许有些事情,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虽然遥远,但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会闪耀在眼前。
两年后。
念念大三了,出落得越发漂亮。她留长了头发,学会了化妆,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很高。有不少男生追求她,但她都一一婉拒了。
室友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她想了想,说:“像我哥那样的。”
“你哥?就是你那个超级厉害的干哥哥?”室友眼睛一亮,“哇,那可是钻石王老五啊!你喜欢他?”
念念的脸红了,没有否认。
“那他喜欢你吗?”室友追问。
“我不知道。”念念低下头,“他对我很好,但从来不越界。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他?”
“我不敢。”念念说,“我怕问了,连兄妹都做不成了。”
室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念念,有时候,勇敢一点才能抓住幸福。”
念念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暑假,念念没有回深圳,而是留在北京参加一个暑期实践项目。陈默刚好来北京出差,便约她一起吃晚饭。
吃饭的地点是念念选的,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环境雅致,菜品精致。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哥,你明天就要走了吗?”念念问。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今晚你能不能陪我走走?”念念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菜馆,沿着后海的湖边散步。夏夜的北京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凉爽。湖边的酒吧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远处的钟鼓楼在夜色中勾勒出古朴的轮廓。
“哥,你有喜欢的人吗?”念念突然问道。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念念侧过头看着他,“你都三十了,也该谈恋爱了吧?”
陈默笑了笑:“工作太忙,没时间想这些。”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默沉默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念念。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
“念念,你为什么问这个?”
念念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念念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唐突,但我实在憋不住了。我喜欢你,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以前我以为那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但后来我发现,那不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一个女人。”
陈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念念,你还小……”
“我不小了!”念念打断他,“我今年二十岁了,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如果是,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提这件事。”
陈默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念念,我没有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辜负你爸爸的信任,不敢耽误你的青春。”陈默说,“你是赵总的女儿,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如果我伤害了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不会伤害我的。”念念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知道你不会。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坚定的东西。
“念念,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他说,“等你毕业了,等你真正踏入社会了,如果你还喜欢我,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真的?”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念念破涕为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哥,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
陈默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五年前,他砸碎了那辆保时捷的车窗,救出了被困在车里的她。
五年后,她敲开了他的心门,救出了困在孤独里的他。
他们都是彼此的救命恩人。
一年后。
念念大学毕业了。陈默特意飞到北京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穿着学士服的念念站在人群中,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
“哥!”她看到陈默,兴奋地跑过来,把毕业证书塞到他手里,“你看,我毕业了!”
陈默翻开证书,上面印着“赵念念同学于本学年修完教学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的字样。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
“念念,恭喜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哥,你怎么哭了?”念念凑过来看他。
“没哭,沙子进眼睛了。”陈默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着她,“念念,你真的长大了。”
“那当然了!”念念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现在可是社会人了!”
陈默被她逗笑了:“那你有什么打算?想做什么工作?”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念念说,“然后,我想去深圳找工作。”
“为什么想来深圳?”
念念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因为深圳有我想见的人啊。”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念念问。
陈默点了点头。
“那现在,可以兑现了吗?”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忐忑,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说:“念念,做我女朋友吧。”
念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好。”
毕业典礼结束后,陈默带着念念在北京玩了几天。他们去了故宫,爬了长城,逛了南锣鼓巷,吃了烤鸭和涮羊肉。念念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脸上的笑容一刻都没有消失过。
陈默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他想,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吧。
回深圳后,念念开始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她工作很努力,很快就赢得了同事和客户的认可。陈默的公司也在稳步发展,业务版图不断扩大,已经成为行业的领军企业。
两人的感情稳定而甜蜜。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旅行。陈默会在念念加班的时候给她送宵夜,念念会在陈默出差的时候给他发长长的语音消息。他们的相处方式,既有恋人的甜蜜,又有朋友的默契,还有家人的温暖。
赵明远看着他们在一起,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失落。欣慰的是女儿找到了一个好归宿,失落的是女儿终究要离开自己了。
但更多的,是放心。
他知道,陈默会好好照顾念念的。
这天晚上,陈默和念念一起回赵明远家吃饭。饭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赵明远突然说:“陈默,念念,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念念的脸一下子红了:“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赵明远认真地看着他们,“你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也该考虑下一步了。”
陈默握住念念的手,看着赵明远说:“赵总,只要念念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娶她。”
念念的脸更红了,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谁说要嫁给你了!”
“那你愿不愿意?”陈默笑着问。
念念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愿意。”
赵明远哈哈大笑:“好!那就这么定了!婚礼的事情我来操办,你们只管等着当新郎新娘就行了!”
“爸!”念念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默握着她的手,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他想,自己的人生,真的圆满了。
婚礼定在次年春天,在杭州举行。
之所以选在杭州,是因为这里是他们相识的地方。陈默说,他想在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城市,许下对念念一生的承诺。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婚礼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举行,宾客不多,都是最亲近的人。
念念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一个天使。陈默穿着黑色的西装,英俊挺拔。他们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许下誓言,拥吻在一起。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赵明远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新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独自抚养女儿的艰辛,想起陈默砸窗救人的那一幕,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照片,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婆,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今天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好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在天堂,也可以安心了。
婚宴上,陈默端起酒杯,走到赵明远面前。
“赵总,这杯酒,我敬您。”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感谢您给了我机会,感谢您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感谢您把念念交给我。我向您保证,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她,保护她,让她幸福。”
赵明远站起身,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陈默,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今天,你终于成了我的女婿。我很高兴,也很放心。念念交给你,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两人一饮而尽,然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误会、所有的曲折,都化作了泪水,融进了酒里。
晚上,宾客散去,陈默和念念坐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西湖的夜景。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雷峰塔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哥,我们今天结婚了。”念念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嗯,我们结婚了。”陈默揽着她的肩膀,心里充满了宁静和满足。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看起来很狼狈。”念念笑着说。
“我当然记得。”陈默也笑了,“那时候你被锁在车里,小脸涨得通红,我还以为你要哭了呢。”
“我本来想哭的,但是看到你砸窗户的样子,我就忘了哭了。”念念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你好帅。”
“是吗?那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害羞嘛。”
两人都笑了起来。
“哥,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有路过那里,没有救我,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念念突然问。
陈默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命运让我们相遇了,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念念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哥,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陈默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念念,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爱我。”
夜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星光洒满天际。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两个曾经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因为一次奋不顾身的救援,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们的故事,就像西湖的水,看似平静,却在深处涌动着无尽的爱意。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要追溯到那个炎热的七月,那个四十度的高温天,那个被砸碎的车窗,和那句从未说出口、却被无数人传颂的话——
“这车归你了。”
虽然赵明远从未说过这句话,但在陈默和念念的心中,那辆车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人生最炎热的午后,他们找到了彼此。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陈默依然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但无论多忙,他都会尽量回家吃晚饭。念念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专门帮助那些有心理创伤的孩子,她说她想把陈默给她的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
赵明远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心态比以前好了很多。他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每天就是遛遛狗、下下棋、看看书,偶尔去老年大学上个书法课。他说,他终于过上了自己向往的退休生活。
一年后,念念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陈念安。念安,念念平安的意思。陈默抱着女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瘫痪在床的男人,想起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过上最好的生活,绝不让她吃自己吃过的苦。
赵明远当了外公,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每天都要来看外孙女,抱着她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像,真像念念小时候。”念念在一旁笑着,说爸你别把孩子惯坏了。赵明远不服气,说我外孙女我想怎么惯就怎么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
陈默三十五岁那年,公司遭遇了一次严重的危机。竞争对手恶意收购,股价暴跌,内部人心惶惶。陈默连续熬了十几个通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念念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给他送宵夜,陪他熬夜。陈默劝她早点休息,她不肯,说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陈默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在最困难的时候,赵明远站了出来。他把自己名下的房产抵押了,换来一笔现金注入公司。陈默不同意,说这是您的养老钱。赵明远瞪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的公司,我不能看着它倒下。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公司最终挺过了危机。股价回升,业务恢复,甚至比以前更好了。陈默在董事会上宣布,将公司更名为“远念集团”——远是赵明远,念是念念,也是纪念那段艰难却温暖的岁月。
赵明远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念念的公益事业也越做越大。她成立的“念安基金”已经帮助了上千名困境儿童,在全国建立了十几所希望小学。她经常带着陈默和女儿一起去山区探访,给孩子们上课、送物资、陪他们做游戏。
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拉着陈默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是念念姐姐的什么人呀?”
陈默蹲下身,笑着说:“我是她老公。”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你是怎么追到她的呀?”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追她,是她救了我。”
小男孩听不懂,但念念听懂了。她走过来,牵起陈默的手,对小男孩说:“小弟弟,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人相遇,就是为了拯救彼此的。”
陈默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他们相遇,就是为了拯救彼此的。
他救了她的命,她救了他的灵魂。
陈默四十岁那年,赵明远走了。
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念念炖的汤,跟外孙女视频聊了会儿天,然后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念念去叫他吃早饭,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念念哭得撕心裂肺,陈默抱着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他想起赵明远对他的好,想起那个在餐厅里说要给他工作的男人,想起那个在发布会上替他挡住记者的男人,想起那个在阳台上跟他说“善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男人。
这个男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葬礼很简单,按照赵明远的遗愿,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参加。骨灰安葬在杭州的南山公墓,旁边是赵明远妻子的墓地。他终于可以和妻子团聚了。
墓碑上刻着赵明远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但求无愧于心。”
陈默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地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念和念安的。您教给我的东西,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念念站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知道,爸爸不希望看到她哭。爸爸希望她坚强,希望她幸福。
她一定会幸福的。
因为她有陈默。
赵明远走后,陈默接手了公司的全部事务。他把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业务拓展到了海外,年营收突破了百亿。但他始终保持着低调朴素的作风,不张扬,不炫耀,把大部分利润都投入到了研发和公益中。
念念的基金会在他的支持下,规模越来越大,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夫妇俩成了公益圈的知名人物,但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不参加各种颁奖典礼。他们说,做好事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心安。
陈念安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给陈默看:“爸,你看,这是不是你?”
陈默接过手机,看到一条短视频。视频的内容,正是十四年前他砸车救人的那一幕。不知道是谁拍的,画质很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他举起铁管砸向车窗的动作。
视频的文案写着:“14年前,19岁外卖小哥砸豪车救5岁女孩。14年后,当年的外卖小哥成了企业家,当年的小女孩成了他的妻子。这不是小说,这是真实的故事。”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点赞数百万,评论数十万。有人说这是童话故事,有人说这是命中注定,也有人质疑是炒作。
陈默看完,把手机还给女儿,淡淡地笑了笑:“是爸爸,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爸,你好厉害啊!”陈念安的眼睛里闪着星星,“你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陈默摸了摸她的头,说:“念安,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不是有钱有势的人,而是善良的人。你爸爸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那个炎热的下午,选择了善良。”
陈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念念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坐到陈默身边:“我看到那个视频了。”
“嗯。”
“你不生气吗?那些人乱写。”
“不生气。”陈默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们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是那样过来的。”
念念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哥,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有路过那里,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命运让我们相遇了,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念念笑了。
“因为这是真心话。”陈默握住她的手,“念念,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也谢谢你,愿意娶我。”念念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金色。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楼上传来陈念安弹钢琴的声音,是一首《致爱丽丝》,弹得还不太熟练,断断续续的,但很好听。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幸福。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炎热的午后,想起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想起那个被困在车里的小女孩,想起自己举起铁管时的那份决绝。
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
一定会的。
因为那个选择,让他遇见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因为那个选择,让他成为了今天的自己。
因为那个选择,让他明白了——
善良,从来都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成全。
成全别人,也成全自己。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依然喧嚣,依然忙碌,依然有无数的人在为生活奔波。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曾经的外卖小哥,正和他的妻子女儿一起,享受着平凡而幸福的晚餐。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份始于四十度高温下的善意,也将随着他们的生命,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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