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朱光：参与沉浸式戏剧的关键是？《不眠之夜》上海版十年收官有感

首个在全球获得巨大商业成功的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Sleep No More》）在美国纽约上演的同期，选择于2016年携手SMG推出上海版——是当时的亚洲首演。如今，纽约版年初收官；上海版也即将于10年后——2026年8月30日“绝版”。十年来，《不眠之夜》在中国开创了沉浸式戏剧的观演新模式，让原本分明的“台上台下”变为一个平面上的“自选追随围观”；培养了一批熟悉解码空间的沉浸式戏剧观众；促进了“非标剧场”亦即“演艺新空间”的“茂盛生长”；助推了6亿元票房、带动100亿元文旅消费的票根经济；形成了盘活城市存量空间，转为城市更新的文娱“焕新”模式……

在北京西路的上海版原址上，“接续”《不眠之夜》的将是《剧院魅影》沉浸版；2027年，《不眠之夜》将在深圳万象城再度出发——届时，全球仅有这一个城市可以感受《不眠之夜》。

从戏剧发展源流分析，所谓“沉浸式戏剧”其实根植的就是“环境戏剧”——通常是指打破演员与观众仅有台上、台下这一种观演状态的戏剧，可根据不同环境、空间来发展出多元形态。从更早的阿尔托主张的残酷戏剧、格洛托夫斯基发起的质朴戏剧，到上世纪70年代美国纽约大学表演系创始人理查德·谢克纳教授，他们发展的理论日趋成熟。曾任上海戏剧学院副院长的孙惠柱教授，当年就是谢克纳的博士生。从这个渊源来看，《不眠之夜》一度同时存在纽约版和上海版，不是偶然。

早在2003年，《不眠之夜》在伦敦首演；2009年10月在美国波士顿推出北美首版。但是，真正使其蜚声全球并赢得巨大商业成功的是纽约版。演出在纽约切尔西区西27街530号的麦金翠酒店（McKittrick Hotel）——这是一家1939年竣工但是从未启用的酒店，乃至废弃为仓库，被戏剧制作公司Punchdrunk“焕新”为沉浸式戏剧空间，是三幢连在一起的建筑。建筑“先天”具有的神秘性，激发了观众的好奇心；基于《麦克白》的悬疑恐怖气氛，融入曲里拐弯的9300平方米的逾百个空间，创新营造了“迷失感”，可以让人生“失重”甚至“断裂”且每次体验还都不同，一时成为纽约热事。乃至美剧《都市女孩》（《Girls》）中，女主人公发现男主人公出轨闺蜜的情节就发生在这里——她在第一幢楼的阳台上看到男友在第二幢楼阳台上远观第三幢楼阳台上女生的眼神，就都懂了……

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的观演关系，其实也是网络社交关系“平移”到了现实生活之中——每个人都可以是中心点，辐射、链接到一个个其他人。传统戏剧的观演关系，是网络社会之前的“台上台下”的“双向交流”；沉浸式戏剧的观演关系，是“打破第四堵墙”、一个平面上的“多点互动”——与谁都有可能。北京西路的上海版，面积也有9737平方米，上下5层楼，且新近融入了《白蛇传》的支线，增加了竹林、中药铺、水墨卧室等蕴含传统文化的新场景。著名舞蹈演员朱洁静也参与了策划……

十年来，截至2026年1月20日，第2500场累计营收突破6亿元，累计带动周边产业价值逾100亿元。均价在六七百元的票价，其上座率依然长期稳定在83%以上，复刷率超过30%，5次以上核心粉丝占比约8.2%，个人最高复刷近600场。外埠观众从2018年的45%上升至2026年的65.3%。其中的“复刷率”就是沉浸式的魅力。因为，观众每一个当下的选择，都会错失同时进行的另一条情节——这，像不像人生？

看《不眠之夜》的本质，是挑战你投入怎样一种人生的“选择的勇气”。排队等候时，就进入了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手机被黑袋子密封，这对很多人而言就仿佛失去了精神依傍。进入电梯后，工作人员会刻意把同行者分开，随机把一个个人“推入茫茫黑暗”——孤独，其实才是人生底色。独自探索“他人的人生”的第一反应，多为“盲从”，看到旁人跑起来，自己也会跟随上。但是看多了几次跑动人群，就会反思，是否每一次都要跟上呢？剧情根植于《麦克白》，可是在5层楼里上上下下，很可能只是跟着男女配角走了“一辈子”，甚至看“懂”都有困难。跟“错”人，也可能看“对”戏；跟“对”人，也可能跑“错”路——这也像是人生。黑衣工作人员只负责确保你不要“出局”，但连你去问卫生间在哪里，都未必会指路。无人指引是常态，有人阻止是自然。

整个过程近似“漫游”，可能会“撞”到1米开外的男女演员跳着狷狂的舞蹈，也可能在炸裂的旋律里以极其慢的动作喝下一杯毒酒。这么上下“奔波”两三小时是为了什么呢？看一遍，肯定找不到“人生”的意义，都是别人人生的碎片——故而，“复购率”高是常态。有人会把攻略分享在网上，但是未必会有关注。独立的、孤独的人，总是相信说不定可以翻越“南墙”。因此，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其实开创的是一种“挑衅”“冒犯”观众的关系，激发大家“看你还敢来第二次吗”的购买欲。甚至，它还可以考验你与同伴的关系是否可以长长久久——我迷失了，对方还能在人群中找回我吗？被人为拆散，但是依然可以找到彼此，那就是“天造地设”。这样的戏剧，其实比传统剧场里的《哈姆雷特》还要“狠”。因为迈出的每一步，都是“To be or not to be”：走还是不走呢？是保持独自前行还是融入滚滚奔涌的人潮呢？这就是——选择的勇气。

在五层楼内，挑战的是观众选择的勇气。但是，在文化产业领域，挑战的是制作方的选择的勇气。SMG为什么会去选择Punchdrunk，来合作这么一个“史无前例”的项目呢？这需要勇气与判断力。它直接推动了全中国沉浸式戏剧的发展潮流。2016年12月14日晚，《不眠之夜》上海版在接近“麦金翠”这个名字的麦金侬酒店首演。首轮预售1万张票在100小时内售罄。2018年4月7日，美国主题娱乐行业协会在洛杉矶第24届全球主题娱乐颁奖礼上，将“年度杰出成就奖”授予《不眠之夜》上海版，与奥兰多迪士尼乐园潘多拉星球阿凡达世界等17个项目并列。获奖理由为：“《不眠之夜》为中国观众所做的改变尤为值得称赞，为当下的演出树立了成功的榜样，在场地选择和运营上为观众打造了独特的体验。”

如此，SMG与静安区联手打造了“江宁路戏剧一条街”，成为静安现代戏剧谷的重要组成部分。从美琪大戏院往北走，途经麦金侬酒店到艺海剧院，都是一个个“演艺新空间”。《不眠之夜》也正是“演艺新空间”的标杆性成功案例。2019年颁布《上海市演艺新空间运营标准》，将每年演出场次高于50场的非标剧场纳入演艺新业态，不仅盘活了城市存量空间，也培养出一大批空间感知能力超强的戏剧观众。近年来，优质“演艺新空间”在上海已经发展到并控制在100个，确保品质、联动产业。这也给予我们“文商旅体展促消费”的联动“选择文化排在第一位的勇气”。2027年，《不眠之夜》移师深圳万象城，已有香港观众期待不已，计划前往深圳深度体验沉浸式。

Punchdrunk创始人菲利克斯·巴勒特（Felix Barrett）在上海版即将收官之际感叹：“上海，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这里，有来自全世界的观众，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激情和渴望。”《不眠之夜》接下来，将会让更多观众前往深圳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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